白話宋史 · 范純仁傳

脫脫 《白話宋史》
范純仁,字堯夫,蘇州吳縣人。在他出生的那天晚上,他的母親李氏夢見一小孩從月亮中墜下來,她以裙子接著,接而生下了范純仁。范純仁天資警悟,八歲就能講解所學的書。因其父范仲淹而被任命為太常寺太祝。中皇..元年進士,調任武進縣知縣,但以遠離雙親而不赴任。又改派為長葛縣知縣,仍然不前往。范仲淹對他說「:你以前以遠離雙親為理由不去赴任,現在長葛縣離家不遠,還有什麼可說的哩?」范純仁說「:我怎能以祿食為重,而輕易離開父母!長葛縣雖離家近,但亦不能完全實現我的孝心。」范仲淹門下多賢士,像胡瑗、孫復、石介、李覯之類,純仁都與他們有良好關係。他自己也不分白天黑夜,努力學習;有時因學習到深夜,油燈的煙霧把帳頂都熏成了像墨水一樣的顏色。 范仲淹去世後,純仁才開始出來做官,以著作佐郎身份擔任襄城縣知縣。他的哥哥純..有心痛的毛病,純仁侍奉他就像侍奉父親一樣。醫藥、飲食、居住、服飾,他都親自按時安排。賈昌朝守北都(河北大名),邀請純仁參入幕府,純仁因其哥哥的病而推辭。宋庠推薦他擔任史館之職,他辭謝說:「車馬往來熱鬧非凡的地方,不適宜於我哥哥養病。」富弼責備他說「:台閣的任職豈是容易得到的?何必如此。」但他仍是不去。襄城縣百姓向來不養蠶織絲,純仁勸使百姓種植桑樹,有罪而情節較輕的,就看他植桑多少而減省其所受處罰。百姓從植桑中得到好處而更加種植,所植桑樹後被稱為「著作林」。純仁的哥哥死後,葬於洛陽。韓琦、富弼致書洛陽尹,使助其安葬。但安葬已經完畢,洛陽尹為事先沒聽說而感到驚訝。純仁說「:我們自己家庭的財力足以辦此葬禮,怎能打擾公家才辦葬禮呢?」 簽書許州觀察判官、襄邑縣知縣。縣有牧地,衛士牧馬,踐踏了百姓莊稼,范純仁逮捕一人並處以鞭杖。牧地起初不由縣管轄,主管此事的官員生氣說:「天子的宿衛,怎敢如此對待?」把此事報告到朝廷。朝廷派人糾察,甚為急迫。范純仁說:「養兵的費用來於田稅,若使毀壞百姓田畝而不能執法,田稅從哪裡來?」皇帝下詔免究此事,並聽任牧地由縣管轄。宋朝牧地為縣管轄,自范純仁開始。當時天旱很久不下雨,范純仁登記襄邑縣境內商船,告訴他們說:「百姓將來沒有飯吃,你們所販五穀,貯藏在佛寺里,等到糧食缺少時,我為你們糴賣。」商人們都服從命令,貯藏的糧食達十餘萬斛。到春天,各縣都受飢,只有襄邑縣境內百姓不知道有饑饉這回事。 治平年間,范純仁被提升為江東轉運判官,召為殿中侍御史,並升任侍御史。當時正議濮王典禮,宰相韓琦、參知政事歐陽修等主張追尊濮王為皇考。翰林學士王王圭等主張應按先朝追贈伯父之類尊貴親屬的故事辦。范純仁說「:陛下以仁宗皇帝之命而為其子,與前代定策入繼之主不同,應該按王王圭等人的主張辦。」既而與御史呂誨等人更相議論和奏報,英宗皇帝不採納。純仁封還所授告敕,住在家裡等候處罰。既而皇太后親手書詔尊濮王為皇考,夫人為皇后。純仁又進諫說:「陛下以成年之君統御天下,怎麼能使詔命出自房闈,將來或者成為權臣矯托的藉口,不是君主自安之計。」不久,有詔罷追尊,並起用范純仁擔任原有職務。純仁請求調外任官,多次申請之後被任為安州通判,改為蘄州知州。歷任京西提點刑獄、京西陝西轉運副使。 神宗時,純仁被召還朝廷。神宗問及陝西城郭、甲兵、糧儲如何,純仁回答說「:城郭粗全、甲兵粗修、糧儲粗備。」神宗驚訝地說:「你的才幹是我所倚重的,怎麼都說成粗?」純仁回答說「:粗者是說未精,但如此也足夠了。願陛下不要留意邊防,若邊臣觀望陛下之意,將來必有意外之患。」拜兵部員外郎,兼起居舍人,同知諫院。呈奏說「:王安石變更祖宗法度,聚斂財利,民心不安。《書經》說『:怨豈在明,不見是圖。』但願陛下考慮不能見到的埋怨。」神宗說「:什麼是不能見到的埋怨?」純仁回答道:「杜牧所謂『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即是。」神宗讚許地採納了,並說:「你很善於討論大事,請為我舉古今治亂可以引為借鑑的事。」純仁於是作《尚書解》進呈,說:「《尚書》所言,皆堯、舜、禹、湯、文、武之事也。治天下沒有什麼可以改變這些的,願陛下深入研究而勉力實行。」加官直集賢院,同修起居注。 神宗急切地想達到大治天下的目的,多次接見疏遠的小臣,諮詢為政闕失。純仁說:「小人之言,聽起來好像可採納,實行起來必有牽累。因為小人知小忘大,貪近昧遠,希望陛下深加體察。」富弼時居相位,卻引疾居在家裡。純仁說「:富弼受三朝眷倚,應當自覺擔任天下重任,但他憐恤自己比憐恤其他事情更加深切,憂慮自己的病情深過憂慮國家,為君主效力和為自己安身立命,二方面都有過錯。富弼與我的父親范仲淹交誼深厚,如今我在諫省,不能私下拜謁以致忠告,願陛下把此奏章指給他看,使他自己反省。」范純仁還論及呂誨不當罷御史中丞、李師中不可守邊等事。 及薛向任發運使,行均輸法於六路,純仁說「:我曾親聽皇帝您的教誨,欲修先王補助之政。如今卻效桑弘羊均輸之法,又使小人主持此事,聚斂百姓,只能集中怨憤而為禍基。王安石以富國強兵之術,把皇上的心思導向於急功近利,忘記了他過去所學的。推尚法令則稱商鞅,倡言財利則背離孟軻,鄙視老成之人認為因循守舊,背棄公論認為是流俗之見,不同於己者為不肖,與己相合者為賢人。劉琦、錢豈頁等人,不過一言不合,就遭降職或罷黜。朝廷之臣,一大半趨炎附勢,陛下又從而驅使,將來何所不至。道遠者按理應當慢慢地招來,事大者不能一下取得成功,人材不能急求,積弊不可頓革。倘欲事功馬上成就,一定會有奸詐之徒乘機壞事,應當立刻召還諫官而罷退王安石,以符朝廷內外之望。」神宗沒有採納。於是純仁請求罷免諫官之職,改判國子監,離開朝廷之意更加堅定。執政使人告訴他說:「不要輕易離京,已經考慮你升任知制誥的官了。」純仁說「:這話怎麼會說到我頭上呢?我的言論得不到採納,即使萬鍾俸祿也不是我所考慮的。」 純仁所上奏疏,言語大多激烈。神宗都留著不宣於外。但純仁全部錄下申呈中書省。王安石大怒,請求皇帝加重貶斥。神宗說:「他沒有什麼罪過,暫且給他一處好地吧。」命令他為河中府知府,改成都路轉運使。純仁認為新法不便,戒州縣不要匆忙實行。王安石惱怒純仁阻止,於是讓說純仁壞話的人派使者去收集純仁的私事和過失,但得不到任何證據。使者於是以其他事情把傳話的人鞭打了一頓。純仁的屬官高興地對純仁說:「這一件事足以堵塞對您的誹謗,請報告給朝廷。」純仁既不奏使者之過,亦不反駁傳言者之非。後來純仁還是因為沒有管治僚佐燕遊,被降為和州知州,並徙邢州。還沒到任,加直龍圖閣、知慶州。 經過朝廷入對,神宗說:「你的父親在慶州有威名,現在可以說是世職。你跟隨你父親很久,兵法一定精熟,邊事也一定精熟。」純仁揣慕神宗有功名之心,於是回答道「:我是儒家,沒有學過兵法,先父守邊時,我還很年輕,也記不得什麼,而且現在事勢也有不同。陛下使臣下修治城壘,愛養百姓,不敢推辭。若開拓邊疆,侵攘土地,希望跟帥臣商議。」神宗說「:你的才幹何所不能,只不過不肯為我盡心罷了。」於是赴任慶州知州。 秦中正患饑荒,純仁擅自發常平倉粟賑貸。他的僚屬請示須呈請朝廷後才能如此,純仁說:「若待批准則等不及了,我會獨自承擔責任的。」有人指責他發常平倉所保全的百姓人數不真實,有詔遣使核實。正值秋天大豐收,老百姓高興地說「:范公實在使我等活了下來,怎麼能忍心牽累范公呢?」晝夜爭著把糧粟輸還。等到使者到來時,已經無所欠負。..、寧兩地間有叢冢,使者說「:所謂保全百姓人數不實之罪,在此得到證明。」打開冢墓收集骸骨上報。朝廷命本路監司根究,結果是前帥楚建中所封。朝廷究治楚建中之罪,純仁上書說:「建中守法,申請救濟的間隙難免有餓死的,已經因罪被罷。今由於究治臣下罪過而累及建中,是一罪受兩次處罰。」楚建中還是受了贖銅三十斤的處罰。環州種古逮捕熟羌判為盜,流放南方,經過慶州時呼叫冤枉,純仁認為既是種古屬下小吏,不應是盜賊。種古迴避罪過而訴訟,詔令御史到寧州治理此事。純仁被執,百姓萬餘人阻於路上,流著眼淚,以至不能成行,有的還自投河(表示抗議)。獄定以後,種古以誣告被貶斥;而純仁以其他過錯,被黜為知信陽軍。 不久改移齊州。齊州民俗兇悍,人們以偷盜搶劫為常事。有人說「:對此從嚴處治猶不能平定,你若寬大治理,恐怕會不勝其煩。」純仁說:「寬出於性,若強而猛,則不能持久;猛而不久,去治理兇悍之民,這是採取玩耍的辦法。」有西司理院,械繫的囚犯經常爆滿,囚犯都是些屠販盜竊而以入獄督促還債的人。純仁說「:這些人何不使保外而輸納呢?」通判說「:此類人釋放了,又鬧事,官司往往待他們犯病死在獄中,這是與百姓除害。」純仁說「:法律上不至於判死罪,卻以情殺之,難道合理嗎?」把他們都叫到庭下,教訓他們自新,並釋放了他們。一年之後,盜賊比前年減少了大半。 請求罷職,被任為提舉兩京留司御史台,當時耆賢大多在洛陽,純仁及司馬光,都好客而家中貧困,相約為真率會。只吃脫粟一樣飯,喝幾杯酒,洛中以為美事。後來為河中知府,諸路看到保甲法妨礙農功,論救十分用力。錄事參軍宋儋年突然死了,純仁派子弟弔喪,小殮時,發現宋儋年口鼻有血流出。純仁懷疑他死得不正常,調查後得知宋儋年之妾跟小吏通姦,趁宴會時把毒藥放在鱉肉中毒死了宋儋年。純仁追問食鱉肉在第幾次喝酒時,並說:「哪裡有已經中毒而能喝到終席的呢?」經過再次拷問,才知宋儋年向來不吃鱉肉,所謂置毒藥鱉肉中者,乃是其妾與小吏想為將來翻案打下伏筆,以逃避死罪。實際情況是宋儋年喝醉酒後回來,其妾置毒藥於酒中而殺掉了他。於是正治其罪。 哲宗登基,純仁再次任直龍圖閣,知慶州。召為諫議大夫,因為避親的嫌而辭卻,改任天章閣待制兼侍講,升為給事中。當時宣仁皇太后垂簾聽政,司馬光主持政事,將盡改熙寧、元豐法度。純仁對司馬光說「:改掉其中過份者即可。至於差役一事,應當仔細講究而慢慢實行。否則,更加成為老百姓的禍害。希望你虛心以接納各種不同建議,不必謀自己出;謀自己出,則諂諛之人得以乘間而迎合。役法恐怕難以更改,可以先在一路實行,看結果到底怎樣。」司馬光不聽,反而更加固執。純仁說「:這樣的話就使得人不能說話了。如果為了討好你而得到你的喜歡,怎麼不在年輕時迎合王安石以致富貴呢?」又說:「熙寧按問自首之法,既已改了,有司立文太深,四方死者比較舊時有數倍之多,恐怕不符合先王寧失不經,也不枉殺無辜之意。」純仁向來與司馬光志向相同,等到臨事規正,大致如此。以前,種古因誣告純仁而被罷黜。至此時,純仁又推薦他為永興軍路鈐轄,並推薦他知隰州。每每自己反省道「:先輩與種氏上世有很深情誼,純仁不肖,引起種氏子孫訟告,哪用去討論其中是非曲直。」 元..初年,升為吏部尚書,隔數天,又任同知樞密院事。起先,純仁參與了關於西夏的討論,他主張罷兵棄地,讓西夏歸還所掠漢人,執政大臣考慮了很久沒有決斷。至此乃重新討論,純仁又請求歸還一漢人即予西夏十縑。事都照著辦了。邊境上把鬼章俘虜了並押到朝廷,純仁請在邊塞上誅殺以謝邊民,沒有被接受。議事者想把鬼章的兒子也招來,收復河南故地,因此赦免死罪而不殺。後來又欲加官,純仁再次爭論不能加官。而鬼章之子也終究沒有歸附。 元..三年,拜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純仁在位,專以博大開啟皇帝心意,以忠篤改變士風。章..得罪罷去,朝廷因其父親年老,欲將他安置在比較方便的郡府,既而此事中止。純仁請求避開其過往之罪而體恤其私情。鄧綰為淮東帥,言官貶斥他沒完沒了,純仁說「:我曾被鄧綰誣奏而被黜退,今日所陳說卻是為鄧綰說話,降職時不應把人家的過失記錄得太深。」宣仁皇太后讚許地採納了。於是下詔:「前日希求附合之人,一併不予追究。」 學士蘇軾以發策問被言官圍攻,韓維無故罷門下侍郎被調外職。純仁奏言蘇軾無罪,韓維盡心國家,不能因譖言罷黜他的官職。待王覿議事不合皇帝之意,純仁擔心朋黨將越來越嚴重,與文彥博、呂公著在皇太后簾前辯論,沒有結果。純仁說:「朝臣本來無黨,但善惡邪正,各以類分。彥博、公著都是歷朝舊臣,怎能雷同欺上。過去先父與韓琦、富弼同柄慶曆之政,各舉所知。當時謠傳指為朋黨,三人相繼調外任職。造謗的人公開相互慶祝說『一網打盡』。這事離今天並不遠,希望陛下引以為戒。」並因此暢言前世朋黨之禍,並錄歐陽修《朋黨論》進呈。 漢陽軍知軍吳處厚傅致蔡確安州《車蓋亭詩》,以為誹謗宣仁皇太后,報告朝廷。諫官欲把蔡確置於典憲而追究,執政大臣贊成諫官,只有純仁與左丞王存認為不可。討論來討論去沒作定論,聽說太師文彥博欲貶之於嶺嶠,純仁對左相呂大防說:「此路自乾興以來,荊棘遍地幾乎七十年,我等開啟此路,恐怕將來自己也不免重蹈此轍。」呂大防遂不敢言。待蔡確貶新州的詔令下來,純仁在宣仁皇太后簾前說:「聖朝應寬厚為懷,不可以言語文字之間曖昧不明之過,誅殺流竄大臣。今天的舉動應考慮到是將來的法度,此事不應開個不好的頭。而且以重刑去惡,好比猛藥治病,若太過份,難免有所損害。」又同王存對哲宗進行諫誡,回來後又上疏,大略說「:就像父母有不聽話的兒子,雖天地鬼神不能寬容,而父子至親,處理起來應以恕為主。若使之處必死之地,則恐傷恩。」但蔡確終於還是貶謫新州。 呂大防奏蔡確黨人甚盛,不可不追究。純仁當面進諫朋黨難辦,恐怕誤及好人。遂上疏說:「朋黨之起,大概因為趣向有同有異,同於我者謂之正人,異於我者謂之邪黨。既厭惡其不同於我,則逆耳之言難至;既喜歡其同於我,則迎合的小人日親。以致真偽莫辨,賢愚倒置,國家之患,大率由此而來。至於王安石,就是因為喜同惡異,遂至黑白不分,至今風俗,還以察風觀勢為能事,後來的權臣,本應永遠以此為鑑。今蔡確一事,不必推治黨人,旁及枝葉。我聽孔子有言:『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則是推舉選拔正直的人,就可以使枉邪同化而為好人,不仁者自當摒跡不至。何用費神去分辨黨人,只怕有傷仁化。」司諫吳安詩、正言劉安世互相攻擊純仁袒..蔡確,純仁亦極力請求罷官。 第二年,以觀文殿學士知潁昌府。過了一年,加大學士,知太原府。其境土地少而百姓多,愛惜土地不行埋葬。純仁派遣僚屬收集無主骨灰,分別男女,埋葬了三千多人。又把此法推行一路,埋葬的死者達萬數。夏人侵犯邊境,朝廷欲治將吏罪,純仁自己引咎求貶。秋天,有詔貶其官一等,徙河南府,再徙潁昌。 召還後,又拜官右僕射。因入廷謝恩的機會,宣仁皇太后在簾中告諭說:「有人說你一定會先用王覿、彭汝礪,你應當與呂大防同心協力。」純仁對答說:「王、彭二人實在為士人之望,我終不敢保位而蔽賢,望陛下深加考察。」純仁將要入朝的關頭,楊畏不高興,曾經說了一些不好的話,純仁不知道。至是,大防約楊畏為佐助,想把他任為諫議大夫。純仁說「:諫官應該用正直的人,楊畏不可用。」大防說「:是因為楊畏曾說你的壞話嗎?」純仁到此才知道楊畏說過他的壞話。後來楊畏背叛呂大防,凡有能用來陷害呂大防的事,無所不用其極。宣仁皇太后病重,召純仁說:「你的父親范仲淹,可謂忠臣。在明肅皇后垂簾時,唯勸明肅盡母道;明肅死後,唯勸仁宗盡子道。你應仿效。」純仁哭著說「:我一定盡忠。」 宣仁皇太后死,哲宗親政,純仁請求避位。哲宗對呂大防說:「純仁有時望,不應該離去,你可為我挽留。」並且促使純仁入見,問純仁說:「先帝行青苗法到底怎樣?」純仁回答說「:先帝愛民之意本來很深,但王安石立法太過份,以賞罰激勵,因此官吏急切,以致害民。」退而上疏,大要以為「青苗不能實行,實行終難免擾民」。 當時,用重要大臣,都從廷中直接命令,侍從、台諫官,亦多不經過討論晉升。純仁說「:陛下剛開始親政,四方都拭目以待,天下的治亂,也根本於此。舜舉皋陶、湯舉伊尹,不仁者遠去。縱使不能盡如古人,亦應考慮一下天下優秀的人才。」又有一些小人一個勁地攻擊宣仁皇太后垂簾時事,純仁奏曰:「太皇保佑天子身體,功績和誠心,幽明共鑒,議論的人不體恤國事,是多麼淺薄。」於是把仁宗禁止談論明肅皇太后的垂簾事的詔書呈上,並說:「希望陛下仿照實行,以戒絕淺薄之俗。」 蘇轍論殿試策問,引用了漢昭帝改變武帝法度事。哲宗大發雷霆,說:「怎麼能以漢武比先帝?」蘇轍走到殿下待罪,眾官不敢抬頭。純仁從容說道:「武帝雄才大略,史無貶辭。蘇轍用他比先帝,不是誹謗。陛下親政剛開始,進退大臣,不應如訶叱奴僕一樣。」右丞鄧潤甫越次而說「:先帝法度,被司馬光、蘇轍破壞殆盡。」純仁說:「不是這樣,法本沒有弊端,有弊就當改。」哲宗說:「大家都說秦皇、漢武。」純仁說:「蘇轍所論,事與時而已,不是說人。」哲宗因此才稍微息怒。蘇轍平日與純仁觀點大多不同,至是乃拜服和感謝純仁說「:您老人家是佛地位中人。」蘇轍終於落職為汝州知州。 台省官員說蘇軾發布呂惠卿告詞,訕謗先帝,被黜官知英州。純仁上疏說:「熙寧法度,都是呂惠卿附會王安石建議,不符先帝愛民求志之意。至垂簾之際,才用言官,只不過是行貶竄,已經八年之久。言官多是當時御史,何能畏避不納忠誠,今卻有此奏,豈非察勢觀風嗎?」御史來之邵檢舉高士敦在成都鈴轄職內不法之事,並論及蘇轍所貶謫之地太近。純仁說:「來之邵為成都監司,士敦有過失,自應按察糾發。蘇轍參政多年,來之邵已當御史,當時亦無糾正,今乃繼著有此二奏,其情可以推知。」 純仁凡引薦人材,一定以天下公議為憑據,所引薦的人也不知是由純仁所舉。有人說:「當宰相,怎能不籠絡天下士子,使他們知道出於自己門下?」純仁說「:只要朝廷用人不失正直之人,何必使他們知道出於我的推舉?」哲宗既召章..留相,純仁請求辭職,於是以觀文殿大學士加右正議大夫知潁昌府。入廷辭別,哲宗說:「你不肯為我留職京內,雖然在外任職,於時政有什麼看法,應詳悉報告,不要只說些表面的東西。」徙河南府,又徙陳州。初,哲宗曾說:「貶謫之人,大多像永遭廢棄。」純仁上前致賀說「:陛下有念及此,是堯、舜的用心。」 不久,呂大防等被流竄嶺表,正值明堂大頒赦令,章..在此以前就說:「呂大防等幾十人,應終身不使遷徙。」純仁聽說後感到憂憤,想齋戒後上疏申辯。他的親屬勸止他不要觸怒皇上,萬一被遠斥,也非年老之人所適宜。純仁說:「事至於此,沒有一人敢說,假若皇上之心由此而有所迴轉關係就大了。否則,即使我死了,又有什麼遺憾的。」乃上疏說:「呂大防等年老又患病,不習水土,炎荒不是久處之地,又憂遭不測,何能自存?我曾與呂大防等共事,多被排斥,陛下也曾親見。臣下之激切,只是仰報聖德。向來章..、呂惠卿雖遭貶謫,不超出鄉里居住。我以前曾有建議,深蒙陛下開納。陛下因一蔡確的緣故,經常引起內心悲痛。如今趙彥若已死在貶所,將不止一蔡確。希望陛下誠心裁斷,把呂大防等引赦令之例予以釋免。」奏疏上報,牴觸章..之意,誣為與呂大防同罪,罷職出知隨州。 第二年,又貶為武安軍節度副使,安置在永州。當時患病失明,聞命後高興地上路了。有人說他是好名才至如此。純仁說「:七十之年,兩目俱喪明,萬里之行,豈是我所希望的?但我之愛君,若不盡忠,而避好名的嫌疑,那就沒有為善之路了。」每每告誡子弟不要小有不平之心,聽到諸子埋怨章..,純仁一定要發怒加以制止。從江水赴貶所,船翻了,諸子扶純仁出,衣服都濕了。純仁回顧諸子說「:這難道也是章..所致嗎?」既到永州,韓維被責貶均州,韓維的兒子申訴韓維執政時與司馬光多有不合,得以免行。純仁之子想以純仁與司馬光議役法不同為請,純仁說:「我因為司馬光推薦,以至宰相。過去同朝論事不合是可以的,你等以過去的言論作今日之事的藉口,則不行。有愧心而生存,不如無愧心而死。」其子這才停止求請。 在永州居住三年,徽宗即位,欽聖顯肅皇太后共同聽政,當日就授純仁光祿卿,分管南京,居鄧州。遣內監到永州賞賜茶藥,諭示說:「皇帝在藩邸,太皇太后在宮中,知道公在先朝言事忠直,今虛相位以待,不知眼病如何,用什麼人醫治?」范純仁叩首謝恩。被升為右正議大夫、提舉崇福宮。不數月,以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詔令回朝。詔令中說「:豈唯尊德尚齒,昭示優寵;庶幾鯁論嘉謀,日聞忠告。」純仁因病捧詔而哭道「:皇上果然要用我,我死有餘責。」徽宗又遣內監賜茶藥,催促他入京朝覲,並表示希望接見之意。 純仁乞歸許州養病,徽宗只得應許了。每次接見輔臣,一定問純仁近況,並說「:范純仁,能夠見一面也足稱心了。」並派御醫看視純仁之病。病情稍有好轉,請求以所得冠帔改變一下顏色以酬謝醫生。詔令賜醫生章服,並命純仁以冠帔與其族侄。病情惡化時,純仁以宣仁後誣謗未明為恨,呼諸子口授遺表,命門生李之儀條理之。大略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希望不違背聖人之學,這是先父用以教育兒子的,而我這微末之臣也以此侍事君主。」又說「:只是宣仁後之誣謗未明,致使保..之憂勤得不到顯揚。」又說「:沒有緩解疆場之嚴峻形勢,卻幾乎費空了帑藏的積蓄。有城必守,而得地難耕。」總共八事。建中靖國改元的早晨,接受家人之賀。第二天,熟睡而死,壽七十五。詔令助葬白金三十兩,敕令許、洛官員供給其葬費,贈官開府儀同三司,諡曰「忠宣」,御書碑額為「世濟忠直之碑」。 純仁性情平易寬簡,不以聲色強加於人。正義所在,則挺立承擔沒有稍許屈折。自從布衣到宰相,廉儉一生,所得俸祿和賞賜,都用以擴大義莊。前後蔭及子族,都是以比較疏遠的族子為先。死時,他的幼子、五孫還沒有官職。他曾說「:我平生所學,得之『忠恕』二字,一生用之不盡。以致立朝事君,接待僚友,親睦宗族,未嘗須臾離此二字。」每每訓誡子弟說「:人雖至愚,責備別人卻是很高明的。雖然十分聰明,但若原諒自己則導致昏蔽。若能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怕不至於聖賢地位。」又告誡子弟說:「六經,是聖人的事跡。知道一字就實行一字,要使自己『造次顛沛必於是』,則能做到所謂『有為者亦若是』的地步。難道不都是基於個人努力嗎?」 純仁之弟純粹在關陝,純仁擔心他對西夏有立功的心思。給他寫信說「:大輅與柴車爭逐,明珠與瓦礫相觸,君子與小人鬥力,中國與外邦較勝負,不但不可取勝,同時亦不值得取勝;不但不值得取勝,既使勝了也不對。」親族中有請訓道的,純仁說:「只有節儉可以輔助廉德,惟有忠恕可以成就個人品行。」這個人把此話寫在座位旁邊。范純仁有文集五十卷,在世上流行。其兒子為范正平、范正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