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宋史 · 陸九淵傳

脫脫 《白話宋史》
陸九淵字子靜。他三四歲的時候,就問父親天地的盡頭在哪裡,父親笑而沒有回答。陸九淵便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以致廢寢忘食。到了童年時代,其舉止與別的小孩不一樣,見到他的人都非常喜歡他。陸九淵曾對人說「:聽人朗誦張載語言,自以為不敢苟同。」又說:「張載之言,為何與孔、孟之言不相符呢?近來發現其中多有不對之處。」陸九淵初讀《論語》,即覺得孔子學生有子之言支離破碎。他日讀古書,至「宇宙」二字,解者說「: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忽然省悟說「:宇宙內的事存在於自己的心中,自己心中所想到的事就是宇宙間所存在的事。」又曾說:「東海有聖人出現,這和我心中的想法是一樣的,也是符合道理的。至於西海、南海、北海也有聖人出現,也是同樣的道理。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現,至於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現,皆符合我們心中固有想法,符合天理,是永恆不變的。」 乾道八年(1172),陸九淵及進士第。他到臨安後,學士爭相與之交往。受其言論啟發,許多人都開始信奉他的觀點。陸九淵教人不循常規,弟子如有小過,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使之愧疚有所改。弟子中有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者,則為之條分縷析,使之渙然冰釋。陸九淵對於遠在千里之外的人,只要略知其大概,就能勾勒出其全貌。他曾說「:思慮之不正者,如果能頃刻而知之,即可以成其正。思慮之正者,如果頃刻而失之,即可變為不正。有些人可以通過其外表來觀察之,有些人則不能這樣。因為以外表觀之,終不足以徹底了解他。以形象劃分人,則不足以挽救人。」陸九淵最初調任隆興、靖安縣主簿,母親去世後,陸九淵在家守喪三年,後改任建寧、崇安縣主簿。因受到少師史浩的舉薦,受召審察,陸九淵未赴,侍從再次舉薦他,他才出為國子正。他教授諸生的方法與在家教門徒的方法沒有什麼不同。不久,陸九淵升任敕令所刪定官。 陸九淵小時候聽說靖康年間發生的事,就慨然有感於復仇之義。做官後,便訪知勇士,與他們共議恢復之方略。在接受皇帝諮詢時,陸九淵陳說五論:一論仇恥未報,願皇帝廣求天下之俊傑,並與之完成復國興邦之計;二論願皇帝至誠遵德樂道;三論知人之難;四論做事當循序漸進,不可忽冷忽熱,心血來潮;五論人主不應當忙於細瑣小事,而應當著力於大政方針。陸九淵的議論贏得了皇帝的好評。不久,陸九淵除將作監丞,但被給事中王信反駁,詔主管台州道崇觀。陸九淵還鄉時,學者雲集其門下,每次開席講學,屋裡屋外都擠滿了聽眾,甚至有些年高之人也拄著拐杖前來觀聽。陸九淵自號象山翁,學者稱其為象山先生。他曾對學生說:「你們耳聰目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無欠缺,不必求之外界,關鍵在於自信自立。」又說:「這個道理與那些溺於利慾的人講容易被接受,與那些固執己見者講卻很困難。」有人曾勸陸九淵著書立說,陸九淵則說:「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又說:「學苟知道,六經皆我註腳。」 光宗即位後,陸九淵被差知荊門軍。在任職期間,只要有老百姓喊冤訴苦,即隨時開庭受理,先讓訴者自持狀子追查,然後相約日期再行辦理,陸九淵能根據實際情況加以裁決,大多以調解為主。如果涉及人倫關係,九淵即使其自毀訴狀,以厚風俗,對於那些著實不可訓導之人,才繩之以法。對境內官吏之貪廉,民俗之習尚善惡,陸九淵都能了如指掌。有訴某人殺了自己的兒子,陸九淵斷定:「不至於如此。」及追究,其子果然無恙。有訴遭竊但不知何人所為,陸九淵列出兩個人名字,捕之審訊,此二人果然認罪,其所竊之物終於悉歸訴者。陸九淵寬宥竊賊之罪,責令其改過自新。有一次,陸九淵對一屬吏說,某人在某地施暴,第二天,果然有人訴說遭遇搶劫,劫者即為陸九淵所說之人,乃加追治。那個屬吏驚嘆陸九淵的預斷能力,郡人也把陸九淵視為神人。陸九淵還申嚴保伍之法,如遇盜賊生事,則擒之不漏一人,群盜因而屏息。 荊門雖臨近邊境而無城,陸九淵認為「:荊門處江、漢之間,為四集之地,南護江陵,北援襄陽,東衛隨、郢之側,西當光化、夷陵之沖。荊門鞏固了,則四鄰就有所依靠,否則四鄰即有腹背受敵之虞。由唐之湖陽以趨山,則其渡漢水之地已在荊門之側,由鄧之鄧城以渡漢水,則其趨山之處已在荊門之腹心,自此以外,間道可馳,漢津可渡,坡陀不能限制戰馬行動,灘瀨不能阻止戰車奔馳。我們應該利用此地打擊敵兵,出奇制勝。荊門雖有四面之山做天然屏障,但沒有城池,使守無依託。」於是,陸九淵奏請朝廷,在荊門築城。從此以後,民無邊境之憂了。陸九淵又在此整頓市易,減輕民稅,遂使商賈雲集,稅收大增。舊用銅錢,因處邊防之前域,以鐵錢易之,而銅是受禁之物,故復令百姓貼納。陸九淵說:「既已禁銅,為什麼又要令百姓輸納呢?」遂全部加以廢蠲。平時教軍伍習射,中者均賞,提拔下屬不限資格流品。陸九淵說:「古者無流品之分,而賢與不肖之辨甚嚴,後世有流品之分,而賢與不肖之辨從略。」每遇天旱,祈禱後即下雨,郡人都感到非常驚奇。一年之後,荊門之地政行令修,民俗為變,諸司交口稱讚陸九淵。丞相周必大也曾稱讚荊門之政治,認為是陸九淵身體力行的結果。 有一天,陸九淵對親近之人說:「先教授兄有志於天下,竟得不到施展就要離開人世了。」又對家人說「:我將死矣。」還對僚臣說:「我將告終。」會逢祈禱下雪,第二天,雪果飄下,陸九淵乃沐浴更衣端坐,兩天後安然去世。參加其葬禮的人多達千數,朝廷賜其諡號曰「文安」。 起初,陸九淵曾與朱熹會於鵝湖,論辯所學多有分歧。及朱熹知守南康,陸九淵還親自拜訪。朱熹引陸九淵至白鹿洞,讓陸九淵講君子小人喻義利一章,聽者深受感動,至有泣下。朱熹以為陸九淵所講,切中學者隱微深痼之病痛。至於無極而太極之辯,朱陸則書信往來,論辯不休。陸九淵的弟子楊簡、袁燮、舒瞞、沈煥等能傳其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