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新唐書 · 劉仁軌傳

歐陽修 《白話新唐書》
劉仁軌別名正則,汴州尉氏縣人。 少年時代家境貧困,愛好學習。遇上隋朝末年的社會動亂,不能安靜地讀書,每當勞動之餘,就伸出手指在空中、在地上寫寫劃劃,來鞏固學得的知識,終於以學識淵博而聞名。唐高祖武德初年,河南道安撫大使任瑰起草奏疏議論國事,劉仁軌看到那份草稿,替他修改了幾句話。 任瑰對他的才學感到驚異,按照朝廷的授官規定任命他為息州參軍。後來改任陳倉縣尉。官署里有個名叫魯寧的折衝都尉,驕狂放縱違反法紀,縣署里沒有誰能制服他。劉仁軌警告他不得重犯,但魯寧凶暴蠻橫依然如故,劉仁軌用刑杖將他打死。州里的官員把這事報告了朝廷,太宗李世民說:「一個縣尉竟打死了我的折衝都尉,這能行嗎?」把他召進朝廷責問。劉仁軌回答說:「魯寧侮辱我,我因此殺了他。」太宗認為劉仁軌剛毅正直,提升他任咸陽縣丞。 貞觀十四年(640),太宗準備到同州設置柵欄圈圍野獸打獵。當時秋收還沒有結束,劉仁軌勸諫說:「今年雨水豐沛,各種莊稼都長得茂盛,現在僅僅收割了十分之二。只按平常情況徵用勞役,就已對秋收造成妨害。還要為打獵做準備工作,維修橋樑平整道路,勞力即使儘量節省,還是不能少於幾萬人。稍微推遲十來天,讓農民收割完畢,陛下的車駕從容出動,於公於私都得到安寧。」太宗發下加蓋御印的文書對他的勸諫表示贊同採納。後來任命他為新安縣令。接連提升到給事中。他遭到李義府的誹謗,離京任青州刺史。高宗顯慶五年(660),征討遼東,李義府想捏造罪名排斥他,派他去督率從水路運輸軍糧,糧船果然翻沉了。劉仁軌因此獲罪免去了官職,以普通百姓的身份隨軍服務。 當初,蘇定方平定百濟國以後,留下郎將劉仁願鎮守百濟城,左衛中郎將王文度任熊津都督,安撫收容百濟的殘餘兵眾。王文度死了,百濟國的舊將福信以及和尚道琛接回原來的王子扶餘豐立為國王,帶領兵眾圍攻劉仁願。朝廷詔令劉仁軌任帶方州檢校刺史,統領王文度的兵眾,並且調遣新羅國的部隊作為援軍。劉仁軌帶兵嚴格整肅,輪番戰鬥衝鋒陷陣,所向無敵。福信等人解去了對劉仁願的包圍,退兵守衛任存城。後來福信殺掉了道琛,吞併了道琛的人馬,招回了叛逃的百濟士卒,聲勢囂張得很。 劉仁軌和劉仁願會合以後,這才休整部隊。這時蘇定方征討高麗,圍攻平壤沒有攻克。高宗李治命令劉仁軌帶領部隊到新羅國去和金法敏商議是回國是留守的主意。將士們都想回國,劉仁軌說:「按照《春秋》的義理,大夫出征國外,只要是可以使朝廷安寧、國家有利的事,就得專心一意地去做。如今皇上準備消滅高麗,首先消滅了百濟,留下部隊鎮守,控制了它的要害。雖然叛賊強橫,但它的兵卒勞役並不充足,我們應當磨好刀槍,餵飽戰馬,趁它沒有準備,打它個措手不及,百戰百勝萬無一失。到了勝利無疑的時候,擺開決戰陣勢,驅馬傳遞文書請求朝廷增派軍隊,聲援接應,敵人就可消滅了。眼下平壤沒有攻克,熊津又放棄了,那麼百濟死灰復燃,消滅高麗就不知是哪年哪月了。我們雖然駐進了新羅國,但這正像客人一樣,發生了不稱心的事,後悔還來得及嗎?百濟的扶餘豐對福信心懷猜忌,貌合神離,勢必不會支撐多長時間。我們應當堅持守衛等它發生變故再去消滅他們,目前不能輕率行動。」大家聽從了他的意見,於是請求朝廷派遣增援部隊。 百濟的兵眾守著真峴城,劉仁軌乘著夜晚催促新羅的兵卒悄悄來到真峴城下攀援城牆,黎明時分,攻進了真峴城,於是打通了新羅的運糧道路。扶餘豐果然採用突然襲擊的辦法殺掉了福信,派遣使者到高麗、倭國請派援軍。朝廷正好詔令右威衛將軍孫仁師率領軍隊渡過渤海到來了,士氣振奮。這時,將領們討論進攻目標,有人說:「加林城是水陸交通要道,何不首先攻打它?」劉仁軌說:「用兵的原則是避開堅實部位攻打薄弱環節,加林城地勢險阻守衛堅固,進攻就會大量傷亡,守衛也會曠日持久。周留城,是敵人的巢穴,敵軍頭目都集聚在那裡。如果攻克周留城,其餘各城自然就好奪取了。」於是孫仁師、劉仁願以及新羅國王金法敏率領陸軍進發,劉仁軌和杜爽、扶餘隆沿著熊津、白江進軍去和陸軍會合。劉仁軌在白江口遇上了倭國的軍隊,打了四仗都取得勝利,焚燒敵戰船四百艘,海水都映紅了。扶餘豐脫身逃走,繳獲了他的寶劍。百濟的王子扶餘忠勝、扶餘忠志率領自己的兵眾和倭國的軍隊投降,只有主帥遲受信占據的任存城還沒有攻克。當初,蘇定方打敗百濟國,主將沙吒相如、黑齒常之糾集逃散的兵卒,憑藉險要地勢接應福信,到這時投降了唐軍。劉仁軌對他們表示了誠意,讓他們攻取任存城來證明自己的真誠,就給了他們充足的武器乾糧。孫仁師說「:外族屬國心性放縱不可信任,如果給予武器糧食,就是為他們反叛提供條件。」劉仁軌說:「我觀察沙吒相如、黑齒常之真誠並有謀略,乘機立功,還懷疑什麼?」他們兩人到底攻克了任存城。遲受信丟下老婆孩子逃往高麗,百濟國的殘餘勢力全部消滅。孫仁師等人整頓部隊班師回朝,朝廷詔令劉仁軌留下率領軍隊鎮守百濟。 百濟國兩次遭受戰亂,殭屍遍地如同叢生的草木,劉仁軌命令著手對死者進行掩埋祭奠。重新登記戶籍,設置官署屬吏,開闢道路,建設村莊,修復堤壩塘堰,救濟貧困人家,鼓勵農業生產,替他們建立土地神廟,百濟的民眾都安居下來。守軍於是墾種土地,籌劃平定高麗。劉仁願回到京城,高宗慰問他說:「你本來是位武將,寫來的軍事奏表文書,都合乎禮儀格式,用什麼辦法達到這個水平的呢?」劉仁願回答說「:都是仁軌的手筆,不是我能寫出來的。」高宗讚賞劉仁軌,破格提升他六級官階,正式任命他為帶方州刺史,獎給他一處住宅,給他夫人孩子豐厚的賞賜,送去蓋有御印的文書進行表彰。 在這之前,太宗貞觀、高宗永徽年間,陣亡將士都詔令使者前去慰問祭奠,有的還把追認的官職爵位轉授給他的後輩擔任。顯慶以後,獎賞出征將士的事差不多全沒有了;到了打敗百濟國、攻下平壤城時,有功的人完全沒有甄別任用。 州縣徵募兵役,人們不願當兵出征,身體健壯家境富裕的人,用財物到官府打通關節,都可以逃避徵調。招募到的人都愚弱貧困,沒有戰鬥意志。劉仁軌全面論述了不計功行賞的弊病,要求朝廷對出征將士給予慰勞獎賞,以便鼓舞士氣。 還呈遞奏表建議任用扶餘隆,讓他安撫百濟的民眾。高宗才任命扶餘隆為熊津都督。 當時劉仁願任卑列道總管,高宗詔令他率領部隊渡過渤海,接替駐守百濟,再和劉仁軌一起回國。劉仁軌說「:皇上巡視各地,還要籌劃平定高麗。眼下正值農忙季節,如果官兵全被接替,新來的人不熟悉情況,萬一這裡發生變故,誰能保衛?不如留下原來的部隊收割完畢之後,分批派他們回國。我應當留下,還不能離開。」劉仁願不同意,說:「我只知道執行詔令。」劉仁軌說「:不對。如果對國家有利,知道該做就沒有不做的,這是臣下應守的節操。」於是向朝廷陳述利害關係,請求留守百濟。高宗詔令同意。因此認為劉仁願不忠。 當初,劉仁軌任帶方州的檢校刺史時,對別人說:「老天打算讓我這老頭富貴吧!」於是請求到了朝廷頒布的曆書和歷代皇帝的名諱,有人詢問這是為什麼,劉仁軌回答說:「我會平定遼東,頒布使用大唐曆法。」結果都像他說的那樣實現了。在高宗到泰山祭祀天地時,劉仁軌終於帶領新羅、百濟、儋羅、倭國這四個屬國的酋長奔赴泰山參加祭典集會。高宗特別高興,提升他為大司憲。後來升任右相,兼檢校太子左中護。累計功勞封他為樂城縣男。 總章元年(668),劉仁軌任熊津道安撫大使,兼任灞江道總管,給李責力當副手征討高麗,平定了它。劉仁軌由於生病要求辭職,高宗提升他為金紫光祿大夫,同意他退休。不久被召回朝廷任隴州刺史,授予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頭銜,主持編纂本朝歷史。咸亨五年(674),任雞林道大總管,東征新羅國。 劉仁軌率領軍隊橫渡瓠蘆河,進攻重鎮七重城,攻克了這座城鎮。進封爵號為樂城縣公,他的兒子以及哥哥的兒子中有三個人被授予上柱國頭銜,鄉親們為此感到光榮,把他的故居稱為「樂城鄉三柱里」。不久被任命為尚書左僕射兼太子賓客,仍舊主持政務。 吐蕃入侵時,劉仁軌被任命為洮河道行軍鎮守大使。永隆二年(681),任太子少傅。多次請求退休,朝廷同意他免去尚書左僕射職務。高宗游幸東都洛陽,皇太子留在京城處理軍政事務,高宗詔令劉仁軌和裴炎、薛元超留在長安輔佐太子。太子趕赴洛陽後,高宗詔令皇太孫李重照留守長安,劉仁軌任副留守。 則天皇后主持朝政,又任命他為尚書左僕射。皇太孫被廢除後,劉仁軌獨自主持長安留守事務。他向則天皇后呈遞奏疏稱病辭職,乘機陳述西漢呂后、呂祿、呂產危害國家的事來勸說她,則天皇后派遣武承嗣帶上加蓋御印的文書慰問勉勵他。改任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 終年八十五歲。則天皇后詔令全體官員登門哀悼,頒發詔書追認他為開府儀同三司、并州大都督,安葬在高宗的乾陵墓地。賜給他家庭收納三百戶租稅的實封。 劉仁軌雖然官高位顯,但是從不自高自大,接待親朋故舊跟當老百姓時一樣謙虛恭敬。御史袁異式曾經彈劾他,侮辱他,迫使他自殺。等到他任大司憲時,袁異式還是憲台御史,心裡惶惶不安,乘著酒性向他求情解釋,劉仁軌手端酒杯說「:如果不和您友好共事,就讓我跟這酒杯一樣立即罄罄而空。」後來主管政務,推薦袁異式任司元大夫。他就是這樣從小小縣尉做到輔國大臣,善於提高自己的聲譽,得到屬吏部下的歡心。 到任洮河道行軍鎮守大使時,向朝廷呈遞的緊急機密奏摺,多數被中書令李敬玄扣壓或退回,劉仁軌就上表推薦李敬玄接替自己去統率軍隊打仗,果然使兵眾覆沒。裴炎被關進監獄時,劉仁軌正任京城留守,郎將姜嗣宗派使者來,向他談起裴炎的事,並且說:「裴炎行跡反常已很久了。」劉仁軌問「:你知道嗎?」使者說「:知道。」等則天皇后回到長安,上表彈劾姜嗣宗知道裴炎謀反的情況卻不告發。則天皇后惱怒,活活將他腰斬而死。 兒子劉浚,官職做到太子舍人。武則天垂拱年間,被酷吏殺害。中宗李顯登上帝位,由於劉仁軌曾任東宮屬吏的老交情,第二次追認他為司空。劉浚的兒子劉晃,玄宗開元中葉,任給事中,上表請求為劉仁軌立碑,追贈諡號為「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