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新唐書 · 李石傳
李石,字中玉,是襄邑恭王神符五世孫。元和年中進士及第,征為涼國公李聽的幕府,隨從歷四鎮。李石有方略,任吏頗為精明。李聽每次征伐,一定要留李石主持後方事務。大和三年(829),任鄭滑行軍司馬。那時,李聽帶兵北渡黃河,令李石入朝奏事,在廷上答問明白清晰,文宗十分嘉許。府罷後,提升為工部郎中,判鹽鐵案。後來兵郎中令狐楚掌管河東,引薦李石為太原副使。大和七年(833),入京任給事中,逐步升為戶部侍郎,管理財政。
皇帝厭棄李宗閔等人朋黨傾軋,背離公道,有害政事。因此,凡是舊臣都疑而不用,專意提拔新進孤立者,想以此來革除舊弊。所以李訓等人得以位至宰相。到後來,甘露事件後,李訓被誅。於是提拔李石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主管財政。李石器度豁達雄健,當政者、掌權者也不能使之屈撓。
那時,宦官勢盛,凌駕朝廷。每到延英殿議事,仇士良等人往往舉李訓的事來批駁所有的陳請。李石從容地說「:擾亂京師的人是李訓與鄭注,但他們所以能夠入朝當權,不知是何人引薦的。」仇士良等人聽到這話,也覺內愧,沒話答對,囂張的氣焰頓削。縉紳們依賴他才得以稍稍寬心。又一天,在紫宸殿,宰相們進到階前,皇帝悽然嘆息。李石上前說「:陛下嘆息,臣未能領悟,能問問為了什麼嗎?」皇帝說:「我感嘆治國真難啊!
我即位十年了,未能治好國本,以致前年有病,今年又出變亂。看來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受億萬人之託而居於上位,竟不能使百姓得利,我怎能長久在此位上呢?」李石說:「陛下自責,固然有理。
不過責備太早了。雖說十年間孜孜不倦以德治國,才成今日的情況。天下的治得好與不好,要從今往後看。人的氣度心志,即使是聖賢,也會有優劣之分。所以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陛下年紀尚輕,但已能看出人心的真偽了,陛下自己衡量,現在與即位當時比如何?」
皇帝說「:略有起色。」李石說「:古代的聖賢,一定看書來考察自己的行動,然後才能有所業績。陛下積十年的經驗,逐步積德圖新。以前所以有疾病及叛亂,是天用以鍛煉陛下、堅定陛下的心志啊!
從現在始,努力整治將來的政事,按照太宗那樣辦,那麼,要做到國家昇平,尚不嫌晚。」皇帝說:「能辦得到嗎?」李石說:「現在四海統一,只要能選拔良才,使大小官員各司其職。陛下愛護百姓,節制費用,國家就能有餘力,對百姓不需增加賦稅,這就是達到太平的根本辦法。」
那時,大臣被殺,家屬被族滅,人情不安,天氣又極寒。一天,皇帝問「:聽說人心尚未安定,是為什麼?」李石回答:「殺人太多,因而招致陰慘之氣。日前鄭注到鳳翔招募士兵,捕索甚至誅殺不止。
臣擔心邊境聽說後,會生變亂。請下詔安撫他們。」皇帝說「:好的。」又問「:為什麼企求太平這麼難?」鄭覃說「:要想天下太平,沒有比關心人更重要的了。」李石當即贊同說:「關心愛護人得法,太平有何難得的?陛下只要節制費用,罷去餘食。財政與監督兩項正直無私,那就百官各事其責,天下就安定了。」皇帝憂慮地說「:我拿開元、貞觀之時來與現在相比,心中就鬱氣難申。」李石說:「治國之道,根本在於上位,在下的,誰敢不服從?」皇帝說「:不是這麼簡單。張元昌只是一個左街副使,竟然用金唾壺,不久前才因別的事被誅殺。我聽說禁中有兩件金鳥錦袍。以前玄宗到溫泉,給楊貴妃穿過。現在的富戶,很多人都有。」李石說「:以前毛..以清正廉潔任魏的尚書,沒有人敢穿鮮衣、吃美食,難道天子不能樹立法規麼?」
那時,宰相及眾吏卒因內亂死了很多,皇帝詔令在江西、湖南招募從人,李石上奏「:宰相上助天子,下管百官,倘若忠正無私,宗廟神靈,也會保佑幫助的,縱逢盜賊,也不可能傷害他。倘若心懷奸邪,培植權黨,陷害正直忠良,即使多加防範,鬼也會誅殺他的。所以,不需要另花錢招募,只需用金吾為衛、手力引從。」皇帝曾對鄭覃說:「覃已老了,見多識廣,說說看我相當於漢朝哪一個君主?」鄭覃說:「陛下有如漢朝的文帝、宣帝。」皇帝說「:我哪裡敢與他們相比啊?」
李石想鼓舞皇帝的心志,使他不再消沉,就說「:陛下的發問和他的回答,臣以為都不對。顏回,只不過是個普通人,但他自比於舜。陛下廣有四海,年富力強,應該向前看,孜孜以求達到堯、舜的境地。
怎能只與漢文帝、宣帝相比而又自以為不如呢?只望陛下立志高遠,不以達到文帝宣帝那樣為滿足,那麼國家興旺就大有希望。」
這年十二月,中使田全操、劉行深巡邊回來,騎馬入金光門。路上人訛傳亂兵來了。整個京師驚慌失措,奔走逃跑,塵埃四起。兩省各司,甚至來不及著靴束帶,騎馬就逃。台省中的官吏也都逃走了。鄭覃也準備離開,李石說:「事情還沒有弄清楚,應該坐鎮待定,宰相一走,中外就都亂了。假如真的有不測之亂,又能逃到哪裡去?宰相位尊望重,是人心所屬,不宜輕動。」說完繼續批閱文案,安靜如常。街里的一群無賴正望著皇城門,暗藏兵器,等待變亂好趁火打劫。金吾大將軍陳君賞率領眾人站在望仙門下。內史催促他關閉城門,陳君賞不動。到了黃昏,毫無變動,人心才安。
那時候,若不是李石鎮靜、陳君賞有心計,幾乎釀成內亂。
開成元年(836),改元大赦:賜免京畿一年租稅;免除方鎮春正,冬至、夏至、端午節日的貢獻三年,就用這省下的錢代替百姓的配折錢(百姓出糧布,而稅則收錢,其中有買賣折價);各道除藥物、茶、果以外,其他的貢品一律免除;各司的宣索(派出的中使,以宣聖旨形式向有關方面索要錢財)及營造工程也一律停止三年。皇帝說:「我一定要干實事,而不求空文。」李石因為過去有些詔令發出後,天子自己不能堅持,以致奸吏任意違令,於是請求:「赦書宮內也放置一本,以便時時翻閱。派遣十道的黜陟使,交給他們辦事的法令依據,要他們與當地長吏認真執行,才能盡得利害。」
不久,進任中書侍郎。皇帝曾經說:「我看晉代君臣以享樂靡費以致亡國。
當時的卿大夫批評過嗎?」李石答:「是的。古詩中說:『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是害怕生不逢時『;晝短苦夜長』,是說人世間黑暗的時候居多;『何不秉燭游』,是勉勵幫助君主治國。臣願意捐軀以助國家,希望陛下能借鑑前代而不惑,那麼安民強國的日子就不遠了。」又說:「治國之道在於用人恰當。德宗對人多猜疑,所以士人進身之路被堵塞。有所奏請常常擱置,東省能幾個月閉門不理事,南台也僅有一個御史。因此兩河的諸侯競相援引英才豪傑。士人的趨利者很多到他們那裡去了,成為諸侯的謀主。
藩鎮於是日益蠻橫,天子也就食不甘味了。元和年間,進用士人日漸增多。陛下即位,時時向賢者諮詢,能士都在朝廷。藩鎮雖然疆域兵甲仍與過去一樣,但強悍不服天子的,士人是不會幫助的了。」皇帝說「:天下之勢就像一個衡器一樣,這一頭重了,那一頭必然輕了。你為我廣泛地選拔有用之才,我將任用他們。」李石說「:咸陽令韓遼,修治興成渠。
渠在咸陽右十八里處,左邊靠著永豐倉,是秦、漢時的舊漕河。這條渠修成後,起自咸陽,終達潼關,三百里內不再要用車輛,原來用以輓車的牛就全可以用來耕種了。秦中將會長久得利了。」李固言說「:但是只怕築渠工程開展得不是時候。」皇帝說「:是擔心陰陽失和嗎?只要有利於人,我有什麼擔心的?」
李石用金部員外郎韓益去任判度支職,韓益因收賄犯罪被捕。李石說:「臣本來認為韓益懂得錢穀等財政細則,沒想到他竟如此貪財。」皇帝說:「宰相用人,有才能就用,有過錯則懲罰。你用人,不掩蓋所用人的過錯,可說是至公。
從前宰相用人,有了過錯,千方百計為他們粉飾遮蓋,不讓別人揭發檢舉。這就是他們的私心了。」
開成三年(838)正月,李石將入朝,騎馬到親仁里,突然有箭射來,射傷李石,馬受驚奔回,又有一人在坊門邊攔砍,幸馬跑得快,砍斷了馬尾,李石沒有傷著。天子知道後十分驚駭,派使者慰問,賜給良藥,又命六軍派衛士二十人護衛宰相。這一天整個京師震恐,百官中上朝的不到十分之一。李石也就留在家中堅持辭職。天子只好詔令仍掛相銜(平章事),出任荊南節度使。當初,李訓、鄭注之亂後,大權全掌在宦官手中,天子被威逼,幾乎不能自主。李石起而為相,以身為國,不親近寵幸之臣,申張王權皇綱,欲使皇室振作強盛,收回權威。但仇士良嫉恨他,要加害於他,皇帝心中明白,但卻不敢處理,終使李石離去。李石赴鎮那天,賜宴餞行這些例行禮儀都沒有,士人憤恨不已。李石上表辭讓中書侍郎,乃加檢校兵部尚書,兼平章事。其他的不變。
武宗即位。會昌三年(843),加檢校司空,徙河東節度觀察使。那時正要伐澤潞劉稹,詔令以太原兵赴榆社援助王逢。李石調出橫水戍卒一千五百人,令別將楊弁率領前往。平日軍隊出發,每人賜縑兩段做制裝費,正逢財政匱乏,只發了一半,士兵埋怨,又催促他們快些上路,楊弁乘機挑動眾軍作亂,回軍將李石趕出。詔令李石以太子少傅身份分司東都,不久,檢校吏部尚書,任留守。死時年六十二歲,追贈尚書右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