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新唐書 · 李泌傳
李泌字長源,是西魏八柱國徒何弼的第六代孫,後遷居京兆,七歲時就能寫文章。玄宗開元十六年(728),朝廷廣召天下能講論佛教、道教、孔子學說的人同到宮裡辯論。有個名叫員亻叔的,九歲登上講壇,辯論出言流暢尖銳,在座的人全都折服。玄宗驚異地說「:他是員半千的孫子,本該如此。」接著問道:「在少年中還有像你這樣的人嗎?」員亻叔跪奏道:「臣舅舅之子李泌就是一個。」玄宗立即派人召見李泌。李泌來到宮中,玄宗正同燕國公張說觀棋,便叫張說試一試他的才能。張說請李泌以「方圓動靜」為題做賦,李泌遲疑了一會兒說:「我想知道大致的要求。」張說便說「:方,好比棋盤;圓,好比棋子;動,好比活棋;靜,好比死棋。」李泌聽了立即回答道:「方如行仁義,圓如用智慧,動如施展才能,靜如心領神會。」張說祝賀玄宗得到了奇童。玄宗極高興地說:「這孩子的神採氣質,大大超過了他的身份。」賞賜他五匹錦緞,並對他的家人下旨「:好好對待培養這個孩子。」張九齡特別讚賞喜愛他,經常帶他到自己臥室。張九齡與嚴挺之、蕭誠很要好,嚴挺之厭惡蕭誠的巧言阿諛,勸張九齡不要與他來往。張九齡偶爾自言自語道「:嚴挺之過於急躁剛直,蕭誠卻柔順溫和討人喜歡。」正要派人去請蕭誠,李泌在一旁不加思索地說:「明公出身於平民,靠耿直正派為官至宰相,卻喜歡柔順獻媚的人?」張九齡聽後一驚,馬上改容向李泌認錯並稱李泌為「小友」。
李泌長大後,才學廣博,對《易經》研究尤為精湛;經常漫遊於嵩山、華山、終南山之間,思慕神仙的長生之術。天寶年間,他到皇宮獻《復明堂九鼎議》,玄宗皇帝想起他少年時就聰慧,便召他講《老子》,他說得頭頭是道,得以待詔翰林院,又任東宮供奉,皇太子對待他特別好。
李泌曾經寫賦譏笑諷刺楊國忠、安祿山等人,楊國忠憎恨他,下令將他貶到蘄春郡。
肅宗在靈武即位,物色求訪賢士,李泌不請自至。拜見肅宗後,他向肅宗陳述了治理天下所以有成有敗的道理。肅宗聽了很高興,想給他官做,李泌堅決推辭,只願以賓客身份相隨。他入宮參議國事,外出隨車伴駕,人們指指點點說:「穿黃衣服的是皇帝,穿白衣服的是隱士。」肅宗聽到後,便賞賜他金印章紫綬,委任他為元帥、廣平王李忄叔的行軍司馬。
肅宗曾對他說:「您曾經侍奉過上皇,又是我的老師,今屈就廣平王行軍司馬,我父子都藉助了您的輔佐。」起初,在軍隊商議元帥一職時,很多人看中了建寧王,李泌密奏肅宗:「建寧王確實很賢良,但廣平王是您的嫡長子,具有國君的器度,難道讓他成為逃亡的吳太伯嗎?」肅宗說「:廣平王是太子,何必再讓他當元帥呢?」李泌說:「如果元帥有功,皇上不讓元帥當太子,能行嗎?太子到軍隊去就是撫軍,留在京城就是監國,如今的元帥就是撫軍啊!」皇帝聽從了他的意見。
當初,肅宗為太子時,李林甫不斷說他的壞話,地位十分危險;到他即位後,他非常怨恨李林甫,打算掘墓焚屍以泄恨。李泌認為身為天子而念念不忘舊怨,等於向天下顯示自己的氣量狹窄,使叛賊能進一步威脅脅從的人。肅宗很不高興地說「:已往的事你難道忘了嗎?」李泌回答說:「臣所考慮的不是這些,上皇在位五十年,突然失志,加以南方氣候惡劣,年歲已高,聽到陛下心懷舊怨,內心慚愧不悅,萬一病倒,這就是陛下有廣大的天地卻使雙親不得安身了。」肅宗感悟,抱著李泌的脖子哭著說:「我沒有想到這一點。」皇帝偶然詢問打敗安祿山的時間。李泌說:「賊兵搶掠了金銀織錦、男女百姓,全送到了范陽,僅有苟合之人貪得之心,他能統治中國嗎?為他效力的漢族人只有周摯、高尚等幾個人,其他人都是被威逼脅迫的苟合之人,至於治國平天下的大計,什麼都不懂。要不了兩年就無力暴亂了,陛下不要操之過急。
朝廷的軍隊,要謀求萬全之策,以期長治久安,行動不留後患。當前可詔令: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陘;郭子儀收復馮翊,進入河東,那麼史思明、張忠志就不敢離開范陽、常山;安守忠和田乾真則不敢離開長安;這樣就用三個地方拴住他四員大將。跟隨安祿山的只剩下阿史那承慶一人而已。叫郭子儀不要攻取華縣,讓賊寇打通關中,這樣他北守范陽,西救長安,就會在數千里地之間疲於奔命,他的精兵勁騎,不要一年就會拖垮。我方始終以逸待勞,敵來避其鋒芒,敵去趁其疲憊而殲滅;用徵調的兵集中在扶風,同太原、朔方軍配合攻擊敵人。然後再任命建寧王為范陽節度大使,北邊靠近邊塞與李光弼形成掎角之勢,以攻取范陽,賊寇一旦失去巢穴,必然會死在河南諸將的手中。」肅宗認為李泌的意見很對。適逢西域的各軍雲集,肅宗急欲收回長安,說「:今戰必勝,攻必取,哪有空閒到千里之外先取范陽呢?」李泌說「:如果得到東西兩京,叛賊將再次強盛,我方將再次受困;況且我們所倚仗的不過是大漠西邊的騎兵、各西北少數民族的兵力罷了。
假若先去攻打京城,時間必在春季,關東熱得早,馬容易生病,士兵都想回家,不宜打仗。叛軍將士得以休養生息,必定再次南侵。這是危險的戰略。」肅宗聽不進去。
兩京收復後,肅宗奉迎太上皇玄宗回京,自己情願仍回東宮當太子以盡人子之道。李泌說:「太上皇不會來了,做人臣的到了七十歲還要傳位,難道還讓太上皇去為天下事操勞嗎?」肅宗說「:那怎麼辦呢?」李泌就代群臣報捷,詳述肅宗想早晚向太上皇省視問安,請太上皇速速回京,好讓皇上以盡孝養之道。太上皇得到第一個奏章回答說「:就將劍南一道給我養活自己,我不再東返了。」肅宗十分憂慮。等到二次奏章到達,玄宗高興地說「:我將成為當今天子的父親!」
於是便下令準備起程。
崔圓、李輔國因為李泌受肅宗的親近,非常忌恨,李泌怕帶來禍殃,情願到衡山隱居。於是朝廷下詔賞他三品俸祿,送他一套隱士服,並且為他修蓋了廬舍。李泌常常將背靠在彎曲的松枝下,稱這種松枝為「靠背」,後來得到一根狀如龍形的松枝「靠背」,獻給肅宗,於是四方相爭效仿。代宗即位,召李泌回宮,安排他住在蓬萊殿書閣。起初,李泌沒有妻室,也不吃肉,代宗賜給他在光福里的一所宅第,下詔強迫他吃肉,並為他娶了朔方郡已故的留後李日韋的外甥女做妻子。結婚的那天,還下令北軍陳設帷帳以供歡宴。
元載憎惡李泌不依附自己,趁江西觀察使魏少游求派助手,稱讚李泌有才能,讓他以試秘書少監充當判官。元載被殺後,代宗將李泌又召回朝廷。後來李泌又被常袞忌恨,將他調出朝廷任楚州刺史,李泌堅辭不去,代宗也挽留他。
適逢澧州官員空缺,常袞極言南方民生凋敝,請皇帝割愛派李泌去治理,於是委派李泌為澧、朗、峽三州團練使,後調任杭州刺史,各任都有德風政績。
德宗在奉天時,將李泌召到行宮,授官左散騎常侍。當時李懷光叛變,這年又遭蝗災、乾旱,議政者希望德宗赦免李懷光。德宗廣問群臣,李泌撕破一片桐樹葉交付使者進呈德宗,並陳奏道:「皇上與李懷光君臣的名份不能再複合,就似這片樹葉一樣。」因此德宗不赦李懷光。原先,朱氵此作亂,德宗約請吐蕃出兵支援,答應送給他們安西、北庭兩個地方。後來渾蠨與朱氵此戰於咸陽,朱氵此大敗,吐蕃的軍隊追擊敗兵不很賣力,反而趁勢在武功大肆搶掠而歸。京師平定後,吐蕃來京要德宗履行原來的協約。
德宗已經許諾,打算按約把安西、北庭讓給他們。李泌說:「安西、北庭控制著西域五十七國以及突厥的十姓部落,都是出精兵的地方,可牽制分散了吐蕃的勢力,使他不能夠合兵東侵。如果將這兩個地方給他們,關中就危險了,況且吐蕃當時猶猶豫豫不肯參戰,又掠奪了我們的武功城,簡直是盜寇,為什麼要將此二地送給他?」德宗這才作罷。
貞元元年(785),李泌任陝虢觀察使。他開始鑿山開闢車道直至三門,以利運輸糧食。因有功勞晉升檢校禮部尚書。淮西的軍隊為防禦異族秋季來犯屯駐在虢州,不久有四千人逃回,有人說是被吳少誠秘密招回來的。這些逃兵一入境,李泌就在半路上攔截迅疾將他們全部消滅了。貞元三年(787),他被授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封鄴縣侯。當初,張延賞裁減全國的吏員,人心愁怨,致使有流離失所死於路旁者。李泌奏請恢復舊制,德宗不肯,並問道「:現在戶口與天下太平時減少了多少?」李泌回答說「:三分之二。」皇帝說「:人口既然減少了這麼多,舊制怎能恢復呢?」李泌說「:不是這樣,人口雖然減少了,但公事卻多於太平時期的十倍。陛下想要裁減州縣當然可以,但吏員不能減少。如今有的州府是參軍在簽署文件,有的縣是佐史在判案。所謂裁減官員,是裁去那些多餘的人員,決不是那些必要的正常編制。」皇帝說「:哪些人算是多餘的官員呢?」李泌回答說「:各州的參軍中沒有具體職務以及兼、試名目內的官。兼、試官員,自至德年間以來才有,將近正式官員的三分之一,他們可全部免掉。」皇帝這才允許吏員復職,並罷免了那些冗官。
李泌又分條陳奏:「朝中的常侍、賓客有十個官員,其中六個可以取消;左右贊善有三十個,其中二十個可以取消。按照舊制,諸王在沒有出宮任職之前,都不委任屬吏。節省下來的官俸,就大大超過減少吏員的收入了。」德宗很高興。
當時,一個州刺史每月薪俸高達千緡,節度使收入沒有限度,但在京官員的薪俸卻很低。節度使被調到京城來做官,竟被稱作失權。薛邕由尚書左丞貶為歙州刺史,家中人只遺憾貶得太晚了。
崔..甫在京城任吏部員外,請求外放到洪州當別駕。節度使府中的賓客輔佐如果不聽話,就推薦他們到京城去做郎官。
那些應該升遷任重臣的,都因不赴任被治罪免職。李泌認為外官俸祿過厚,在京的官員的俸祿太少,便請求按照官職的閒忙普遍增加薪俸,人們稱合適。然而竇參卻多次干擾他的事,不能全部按照李泌所奏請的實行。李泌又奏請皇帝撤銷拾遺、補闕的官職,皇帝雖然沒有應允,但從此再也不任命諫官,只任用韓皋、歸登兩個諫官。李泌收回他們的辦公費,讓他們兩人就在中書舍人署搭夥。
過了三年,才讓韋綬、梁肅兩人擔任左右補闕。
太子妃子蕭氏的母親,是郜國公主,因犯有勾引罪,被囚禁宮中。皇帝十分生氣,便斥責太子,太子不知該如何對答。李泌入宮後,皇帝多次稱讚舒王賢德,李泌揣摩到皇帝有廢黜太子另立舒王之意,便說:「陛下只有一個兒子,還不相信他,卻想立弟弟的兒子,臣不敢拿古代的事例來爭辯。況且十宅諸叔,陛下讓哪一家的侄子當太子呢?」皇帝發怒道「:你怎麼知道舒王不是我的兒子呢?」
李泌答道:「陛下過去曾說過,陛下有親生的兒子卻懷疑他,弟弟的兒子怎能相信陛下呢?」皇帝說:「你違抗我的意願,難道不顧及家族嗎?」李泌回答說「:臣已經衰老,身為宰相,因為直言勸告而被誅,也是應該的;假若太子被廢,他日陛下後悔了就會說『:我僅有一個兒子被殺了,李泌卻不向我進諫,我也要殺你的兒子。』這麼一來,臣就絕後了。縱然有兄弟的兒子,但並不是能祭祀我的。」說罷痛哭流涕,接著又說:「昔日太宗曾下詔:『太子不好,同時又有藩王窺伺太子位的,兩者都廢掉。』陛下不相信東宮太子而稱道舒王賢德,難道舒王就沒有窺伺之嫌嗎?假若太子有罪,就把太子廢掉而立皇孫,這樣千秋萬代之後,天下仍歸陛下子孫所有。況且是郜國公主為妒忌她的女兒,而去擾亂東宮,怎能因為妻子母親的罪過連累太子呢?」爭執了很多次,李泌的意見愈來愈堅決,皇帝方醒悟過來,太子才得以平安無事。
當初,興元年以後,國庫空虛,封賞物品大都減少了三分之二。按老規矩封賞宰相每年三千六百匹,後來僅有一千二百匹。這時皇帝決定恢復舊制的宰相封賞。李晟、馬燧、渾蠨等人都享受收繳賦稅的封戶,便將賞予的縑全部給李泌,李泌不接受。這時各地方鎮私向皇帝進貢,每年都有五十萬緡,後來慢慢減到三十萬,皇帝因費用匱乏垂問李泌,李泌奏道「:天下每年用百萬錢供給宮中,皇上不要接受私人的奉獻。凡是下詔必須索派的,就代兩稅,這樣各方鎮就可依法行事,國家用度就寬裕了。」
德宗曾隨口說道「:盧杞清正敢於說話,然而學識淺薄,不能增長我的歷史知識,人們都說他為人奸詐,但是我卻沒有感覺到。」李泌回答說「:陛下如果能早日覺察到盧杞的奸詐險惡,怎能導致建中年間的災禍呢?派李揆去和番,讓顏真卿出使李希烈,他坑害有德望的故老的事太多了。又如楊炎雖然有罪但並沒有構成死罪,盧杞排擠陷害他卻任命關播為相。李懷光立了功,卻逼得他叛變。
這都是欺君之罪啊。」德宗說「:你說的都是事實。但楊炎把我看成了三尺童子,他有什麼議論奏章,我准了他就退下,不答應他就辭官不干,不僅僅是盧杞討厭他啊。而且建中之亂,你知道桑道茂說過的話吧?這是命該如此啊!」李泌回答道「:所謂命,是已經如此的一種託辭。
君王的使命就是造就命運,就不應該再談什麼命了。如果講命,就不再用去賞善罰惡了。夏桀曾說『:我的降生不是由天命決定的嗎?』武王指責紂說「:自認有天命。』當君王的人去大談特談命,就成了夏桀、商紂了。」皇帝說:「我再也不說命了。」立即加封李泌為集賢殿、崇文館大學士,修治國史。李泌建議:學士頭銜上再冠一個「大」字,是從中宗開始的,到了張說任此職時,堅決謝辭,僅以學士銜主持翰林院事務。到了崔圓又被封大學士,他引用李泌辭讓這個稱號才沒封。
皇帝問李泌「:以前上巳、重陽節日,都大設酒宴集會,但寒食節往往與上巳同時,朕想在二月份命名一個節日,從我這裡開始,怎麼樣才好呢?」李泌說:「取消正月最後一日的那個節日,以二月初一為中和節。賜給大臣及帝王外戚們一把尺子,稱它為『裁度』。民間就以黑色布袋盛裝百穀瓜果種子互相贈送,稱為獻生子;各家各戶釀製宜春酒,用來祭祀勾芒神,祈求豐年。百官進獻農書,以表示務農為本。」皇帝大喜,於是便下令,將中和節與上巳、重陽並列為三令節,宮內宮外,都賞賜緡錢舉行宴會。
貞元四年(788)八月,在東壁星官天區發生月蝕,李泌說:「東壁象徵圖書府的所在地,大臣中可能會有人喪命。我是當朝的宰相兼學士,該輪到我了。以前燕國公張說就是由於這種天象而死的,我怎能避免呢?」第二年果然去世了,享年六十八歲,死後追贈為太子太傅。
李泌一直擔任宮廷內外要職,侍奉過四代君王,屢屢為權貴所忌恨,常常靠他的才智過人而倖免。李泌喜歡高談闊論,常有公正議論,能讓人主醒悟而改變主張。然而他常常持黃老鬼神之說,以致被人們非議。當初肅宗迷信陰陽巫祝,選拔王..執政,凡是興建施工,動輒拘泥於禁忌俗說。黎干靠旁門左道當上了京兆尹後,曾叫禁工用並列的珍珠刺繡縫製皇帝服裝,又用火燒掉來除病祛災和求福。德宗對此一貫不以為然,他登基以後,立即撤掉了宮內的道場,趕走了巫祝。代宗將要安葬時,德宗嚎啕大哭地到承天門送行,而靈車卻不按正道行駛。問是何緣故,官吏說:「陛下出生在午時,所以要避開走中間到達喪葬地點。」皇帝哭泣說「:哪能委屈先王的靈駕來考慮自身的利益呢?」便下令靈車在路中間向前走。後來宣政殿的走廊倒塌,太卜說「:十月犯魁岡,不可營造修繕。」
皇帝說「:《春秋》一書上有『啟塞從時』這句話,管他什麼魁岡呢?」立即下詔動工修建。到了桑道茂修築奉天城的事應驗,才開始重視時日的禁忌,因此進一步重用了李泌,李泌也出了不少主意。惟獨柳王比稱道李泌,說他在收復兩京上計謀最多,他的功績大大超過古代的魯仲連和范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