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俠侶 · 第一章 平地起風波鬼影子尋仇盜馬
廣漠無垠的原野,綠草沒脛。一陣陣的狂飆過去,綠波起伏,直如碧海翻濤,往往數十里中渺無人跡,唯有自原始時代遺留下來的老林,被野風震撼得時發怒吼,點綴著這片草原。近老林處有一龐大的牧場,占地周圍二十里。築有五尺高之木柵,木柵中時有馬師督率牧場弟兄,調馴烈馬。場中弟兄皆為塞外健兒,各具好身手,唯性皆粗暴壯烈,正如烈馬之不易駕馭。此數十名健兒皆能控制烈馬,往往於不施鞍鞴之烈馬上,安若泰山,馳驅於二十里之木柵中。
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精技擊術,以金槍二十四式、金弓鐵彈名震遼東,豪放不羈,慷慨好義,每於酒酣耳熱,跨銀尾火騮駒,背金弓奔騰,馳於老林中,鐵蹄翻飛,風馳電掣。場中之馬師,亦各踞駿馬互試騎術,與場主一較身手,繞牧場數周,興盡始已,烈馬英雄當之無愧,故關東道上以寶馬金弓稱之。
季萬方經營牧場十有餘年,歷盡風波險阻,始有今日之成就。場中人只知其為山左曹州人,他的少年事跡,從來緘口不談,場中之馬師,及朋儕,每於談話中涉及其少年事,季場主輒以他語支吾,對其少年出身事,諱莫如深,不願道出隻字,眾人亦知其定有難言之痛者。
一日有小左綠營派委員至季家牧場,選購軍馬,成交已畢,寶馬金弓季萬方,令掌竿胡開泰,押馬進關,彼時關外到處有綠林豪強盤踞,不論是馬販子,是官家,采了馬匹,不易平安運過,往往給綠林道上送了禮。季萬方仗著一張金弓,交遊又廣,結識了許多綠林成名的英雄,由老林至關內,經過二十多處大小垛子窯,凡是有名的舵主全遞帖拜望過,所以只要是馬撥子過境,全得閃個面,後來雖把「萬兒」闖出來,季場主依然不敢大意,每次只要遇上整批買馬的,必要派馬師或是掌竿的能手護送一程,故此寶馬金弓季萬方益得一班販馬客人的信賴,牧場生涯鼎盛,積資頗豐。此次這一批馬賣的價格很高,馬師們全十分高興,方把馬匹運走,季萬方正要轉身回櫃房,馬師呂燕雄用手往牧場外一指道:「場主,那別是壽石嶺的弟兄們又上線開爬了吧?」(江湖術語謂在道上做買賣)
寶馬金弓季萬方順他手指處一看,只見東北方數里外,一行騎士,捲起一片沙塵,遠望如同煙雲簇擁著一般。一群約六七騎。季萬方搖頭道:「不是吧,壽石嶺的弟兄上線,全是一色棗紅馬,你看這一群是雜色的牲口。」季場主方說到這,略一頓,復向呂燕雄道:「燕雄,來人不止不是做買賣的,多半是往咱這來的了。」
馬師呂燕雄注意到這一行騎士,越行越近,果然順著草原上一條平坡的沙土道,奔牧場而來。馬師等恐有意外,手指往唇一按,吱吱地連響了兩聲呼哨,守柵門的弟兄,聽到馬師使暗令,警戒柵門一帶,立刻各持利器,衝出牧場柵門,同時十餘健兒,各控烈馬,分東西抄木柵門內巡迴察視,季場主則鎮定如常,負手來到牧場門前眺望,不大工夫,這一行騎士離木柵門已經不到一箭地,環守場前的弟兄,突發響箭,警戒來人,不得再往前闖。
來人一共是七騎,聽到了牧場的警告,紛紛下馬,季萬方細看來人,連忙向馬師等招呼道:「燕雄,趕緊吩咐弟兄,不得無禮,是自己人,第二騎是公主嶺老武師金刀陸建侯,陸老師。身後許是他的大弟子鍾雲吧?不要把好朋友得罪了,我們迎接去吧。」
馬師呂燕雄、馬殃神杜明、左隆、鐵金城,一起隨著寶馬金弓季萬方趕奔牧場外,先向巡守的弟兄招呼了聲:「來的全是朋友,趕緊列隊迎接,無須戒備了。」於是弟兄們各收強弓硬弩,挺身分列兩旁,寶馬金弓季萬方緊走幾步,迎上前去,抱拳拱手招呼道:「貴客臨門,我季萬方未曾早來迎接,太失禮了,陸老師一向可好。」那來客金刀陸建侯,忙抱拳答禮道:「萬方五弟,你我知己之交,怎麼說起這些客氣話來,可是這幾位朋友你認識麼?」
寶馬金弓季萬方一看內中有風化鎮的老武師金豹掌武南生銀髯叟陸明,這兩位全是金刀陸建侯的師弟,還有一位是瀋陽鎮東鏢局老鏢師孟遐齡,全是江湖道上會過面的,自己趕忙向前招呼,後面那兩位一個比一個瘦,一個比一個干,全是六旬上下,中等身材,兩人穿裝打扮,也是一樣,全是毛藍布的長衫,可是這長衫只比短衫長一點,將過膝蓋,大銅的鈕子,下面是白粗布襪子,十納幫莊家靸鞋,一身憨頭憨腦,可是這兩個瘦老頭子全是眼光隱含異彩,行家一望而知是內家功夫,已經登峰造極地步。寶馬金弓季萬方忙向金刀陸建侯問道:「陸老師,這兩位老師傅怎麼稱呼,快給我引見引見。」金刀陸建侯微微一笑道:「萬方你這可輸眼了,他們老哥倆是以輕功絕技名震遼東的遼東二老,碧天一鶴晏翼、天馬行空晏鴻,你雖沒見過,總有個耳聞吧。」寶馬金弓季萬方忙躬身施禮道:「老前輩昆仲名震江湖,弟子早懷景仰之心,輕功提縱術,獨步武林,大俠的碧天一鶴,二俠的天馬行空,走遍遼東無敵手,今日竟蒙光臨敝場,算是弟子平生以來的最快意事。」遼東二老大俠碧天一鶴晏翼哈哈一笑道:「場主,我弟兄不過含糊莊稼把式,哪有什麼驚人本領,場主你這麼過獎,太教我弟兄討愧了。季場主行俠尚義,輕財重友,武林同道沒有不欽佩場主的俠名,今日仗著陸老師的汲引,冒昧登門,魯莽之處,場主還要原諒。」季萬方又謙遜了一番,金刀陸建侯的大弟子鍾雲,來到寶馬金弓季萬方的面前拜見過,更令四位馬師挨次地見過禮。場主季萬方一抱拳道:「眾位,這裡哪好盡情閒談,里請吧。」跟著向侍立柵門兩旁的弟兄一點手,教他們把客人的馬全接過去牽到場內去刷溜飲喂,場主季萬方遂陪著一班風塵豪客往裡走。馬師呂燕雄隨在眾人的身旁,全暗想著,俗語說的人不可以貌相,真是一點不假,遼東二老在關東三省威名遠震,所有關東三省的綠林道,全畏之如虎。這遼東二老行俠仗義也真做了不少驚天動地的事。成名的綠林豪客,栽在他弟兄手內的,已有多人。內中像獨霸龍口金二虎,手底下是多黑多辣,有四五百名弟兄,石龍江一帶拉大幫的就得數他稱雄道霸,只為跟碧天一鶴晏翼結了不解的梁子,竟被他老弟兄把舵子窯給挑了,完全栽在遼東二老的手內,關東三省不能立足。像他弟兄具這種威名,沒見過的不定想著是怎樣驚人的相貌,誰也想不到是這樣憨頭憨腦的兩個瘦老頭子,要不是說明「萬兒」來,任憑誰也得把他弟兄當鍾莊稼的土財主。不過練過真功夫的、心細的,只要和這二老一見,從他那種神光射人的眼睛上,也能看出可異來,不過這種地方極容易忽略。看起來身入江湖,眼底下一個看走了,就許碰了大釘子呢。馬師們這麼思索著,更注意遼東二老的行動。所有這牧場中人,聽到遼東二老的名字,全是十分驚異,這種成名的人物,平常想見他們是難了,如今突然來到牧場,全看到遼東二老的廬山真面,哪得不各人有些驚異呢!
這時已走到柵門前,場主季萬方謙遜著請這老弟兄走進牧場,金刀陸建侯到牧場裡來過,遼東二老是初次到這裡來,一打量這牧場的情形,布置得十分雄壯,方圓足有二十里,一律用木柵圈著,木柵築得十分堅固,在木柵外面,挑著四尺多寬的壕溝,一半為提防野獸跟盜馬賊的侵犯,一半也為防水防火。在伏雨的時候,有時雨勢太大了,牧場裡一積雨水,牲口全不能放,挖掘這種壕溝,正可用它來泄雨水,並且草原最旺的地方,還得防備野燒,野火燎原,有時能夠延燒數十里,在關東一帶,大部的草原上是常有的事。
寶馬金弓季萬方是一個久走關東的人,對於關東一帶的風土人情,以及所有的習俗,全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他自從經營牧場,對於這種設備,全不肯絲毫疏忽。遼東二老看到牧場這種情勢,十分讚美!大家往裡走了有半里多路,一座沙石堆壘的平台,高有丈余,場主季萬方引領著遼東二老等順著平台的磴道,到了上面,要請遼東二老一覽全場形勢。
這座平台雖只丈余高,在這上面往四周圍一看,全場的形勢全可收入眼底,只見沿著木柵欄,每隔一里多遠,有一間板屋,這板屋四面全有孔洞,用作守衛牧場的第七駐守之所。因為關東這一帶,凡是大撥子的馬賊,跟開山立櫃的老頭子,雖全是寄身綠林,可全講究硬摘硬剪,像那種鼠竊狗偷之輩,在關東三省絕沒有他們立足之地。可是單有一種馬駁子,在他們本堆里單有一種名目,名叫「風子幫」,是專吃牧場,趕上他們一下手,劫掠牧場,一伸手就許掠個二三百匹走。還有一種不在幫口的風子幫,他們的手段就不同了,和吃黑錢的手段一樣,全在黑夜裡做活,他們單有一種本領,多堅固的木柵,他都能開;不論多厲害的牲口,只要一到他們手中,立刻馴若綿羊,任憑他擺布,牧場中最怕這種小駁子的風子幫,不論你牧場防範得多麼嚴,也是常常吃他們的虧。往裡面看去在約隔開一里多地,在平地上挑著兩道長溝,深有四五尺,修整得非常整潔,溝的兩頭,往溝底下到平地是斜坡式,在那往斜坡上來的地方,兩邊全裝有木柵門,木柵門可以開閉這種溝,專是為馬販子來買馬用的。場主季萬方把這種溝的用法也略說了個大概,每逢遇到馬販子來買馬時,在關東牧場的習慣,論匹講的少,全是論溝講價,若是買得少,就另當別論了。不過馬販子輕易沒有論匹講價的,全是論溝買馬,獲利甚厚。在過馬時,由大圈裡把馬趕出來,馬師們監視著,掌竿的各持長鞭,叭拉拉的一個勁地把馬鞭子揮動,不教馬走散了。趕到馬群攢進溝里,前頭的木柵閉著,這掌竿的一看夠了數,把手中執的長竿一截,立刻那馬夫用敏捷的手法,把後面的木柵一關,把這一溝馬全撤上籠頭,然後再過第二溝。一溝馬按著一百二十匹計算。如果掌竿的要存心公買公賣,上下不准差兩匹馬數,可是若接受了馬販子的好處,最後一鞭子,截斷馬群時,就能一溝多擠出五六匹去,任憑場主瞪著眼看著,也看不出他手底下做了活。這種成溝論價的買賣,掌竿的全憑手底下賺的錢,場主就是看出來,也不能當面揭破,你過於嚴苛了,他能把你的顧客全得罪了,不再照顧你,所以幹這種事業,全仗場主把舵拿得穩,賞罰嚴明,恩威並用。不然你是白給別人幫一輩子,這種牧場行規,非片言所能盡的,容後文再詳述。
再往後看去就是牧場的櫃房,房子的建築全是因陋就簡,粗具屋形,原本這種遊牧生涯,就不能準保這一個地方能長住了。這種生涯,全仗水草豐富,倘或這裡一個水源乾涸,草地枯乾,就得往別處遷移。在邊荒地帶,經營這種事業的,多半連屋子全不蓋,全用帳篷,寶馬金弓季萬方這片牧場,接近老林,土脈肥沃,水草豐盈,才一勞永逸在這裡站住腳,所以大興土木,蓋起許多房屋。在這櫃房後,就是一座敞廳,敞廳左右是馬師掌竿的宿舍,再往後就是弟兄們歇宿的「排房」,和供應全場飲食的大灶,終日裡炊煙縷縷。在這一帶屋舍偏東,一片青翠的柳林,圈著一所比較潔整的小院落,是這牧場場主的住所。離開一箭多地,才是馬圈。往北望去,一片參天古木,氣象陰森,形成這牧場的屏障。遼東二老,看罷全場形勢,十分讚美,寶馬金弓季萬方,不愧是草莽英雄。大家下了瞭望平台,一同來到櫃房。到了櫃房裡,二老一看,在外面看著是顯著簡陋低窄,趕到一進屋,反顯著軒敞潔淨,雖然全是一色的白茬桌椅,可是淨潔無塵。大家落座之後,手下弟兄獻上茶來。寶馬金弓季萬方這個買賣是十分興旺的,所以飲食一切平常就很豐富,這時貴客臨門,哪能不竭誠招待呢。
一班風塵豪客吃過一盞茶,寶馬金弓季萬方含笑問道:「陸老師!不想師兄弟會在一起,竟與晏老前輩也聚在一處,可是有什麼公幹呢?」
這位公主嶺老武師金刀陸建侯答道:「萬方!我們的來意,你真箇不知道麼?」寶馬金弓季萬方忙道:「小弟在陸老師面前,焉敢明知故問。」
原來寶馬金弓季萬方當年沒得勢時,不過是一條漢子,仗著掌中一桿大槍,要在關東三省硬闖「萬兒」,實非易事。後來在老林這裡一立牧場,就有江湖道上硬吃硬摘的朋友,看寶馬金弓季萬方這麼容容易易地立起牧場,未免就有點妒心,就有那本領大、部下勢力厚的,故意跟寶馬金弓季萬方為難,不是找上門來訪他,就是等到馬群一上線,就給拾了。就是拾不下來,也要把馬群擠散了。季萬方那時,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拿定了主意,寧叫名在人不在,絕不能灰頭土臉離開關東,遂不顧一切地和關東道上綠林道結下樑子,這一來,寶馬金弓季萬方一身全是危險,簡直終日在刀尖上待著。金刀陸建侯,在公主嶺一帶也是成名的英雄,頗有個「萬兒」,朋友也多。寶馬金弓季萬方立起牧場來時,到處拜訪名師,曾向這位公主嶺的老武師金刀陸建侯遞過弟子帖,陸老師居然虛懷若谷,不驕不傲,以朋友待這寶馬金弓季萬方。這寶馬金弓季萬方在陸老師那盤桓數月,自己說明,創一番事業的事阻難叢生,自己要回去和關東線上的朋友們爭一席地。金刀陸建侯也不留他,只囑咐他有什麼急難,只要給我個信,定能盡力來援。可是寶馬金弓季萬方雄心勃勃,自己不立起一番事業來,終不願意依靠他人,始終也沒有往金刀陸老師那兒送信求援。後來,還是陸建侯得著信,知道季萬方結怨江湖,終要遭人毒手,自己趕到老林牧場,一問寶馬金弓季萬方的經過,遂出自己的名帖,撒俠義帖,請東三省有名武師跟綠林道,到老林牧場給牧場開賀。
人的名,樹的影,果然請到了不少成名的英雄跟俠義道。陸老師當面一一給寶馬金弓季萬方引見,說這寶馬金弓季萬方是自己過命的弟兄,來這老林應這買賣,全仗著大家捧,眾位關照季萬方,就是關照自己。金刀陸建侯是恩怨分明,有恩必報,有情必補,可是有仇必報的話,沒有說出口來。
所到的一班朋友,因為這分明是金刀陸建侯當眾要求道上朋友,往後要竭力關照寶馬金弓季萬方,要是有不閃面子,那不啻跟金刀陸建侯過意不去,所以這一班豪客中,雖有幾個含著不忿的,終因陸武師的威名大,不敢過分地得罪他,只有全把面子送到陸武師身上。當時歡然宴後,眾賓朋散去,自此寶馬金弓季萬方的牧場就算立住了。
這寶馬金弓季萬方對於這位熱骨俠腸的陸武師,是感恩圖報,可是絕不形諸辭色。季萬方對陸建侯視之如師,但是陸建侯卻依然以朋友相待,絕不肯傲慢居功,便拿著季萬方當兄弟看,所以見面總是稱季萬方為五弟,至於這兩人結成生死之交絕非泛泛之交可比。
當時這位老武師金刀陸建侯,一問季萬方對於自己的來意實情不知,遂說道:「我想著你在關東這些年,朋友也不少,耳目也夠靈的,敢情還是這麼不愛管閒事,你可聽說寧古塔參場中發現了參王麼?」寶馬金弓季萬方道:「這些日子也曾聽說過,不過沒留意。」金刀陸建侯道:「寧古塔萬山之中,是產參之區,長白山雖然也一樣參苗旺,只不如這寧古塔的參地。近來有多少採參的老手,發現仙苗,這仙苗參王發現的地方,就在這寧古塔前。先前還有鳥道可通,後來劍峰谷一震塌,塔前更成了絕地。這塊奇峰環抱的盆地,漫說是人不能上去,就是猿猱也不易上下。這種地方不僅奇險,下面更有多少毒蛇猛獸盤踞著,你就是僥倖地到了這仙苗之地,也要飽了毒蛇猛獸的饞吻。這種人跡不到的絕地,偏生得土脈肥沃,下面幾十里高低起伏,迴環曲折的岡嶺,生了不少的人參仙草。不用說那參王是千年的靈物,就是那附近所產生的參枝,也世所罕見。據到過那參場裡的人說,從那劍峰谷最高處,往那盆里,用葉赫族特製的觀星筒,往下察看,只見下面草木十分繁茂,直如塞外仙境,絕非近塞高寒地帶所有的,那還用得著說那參王嗎?」
金刀陸建侯說過,那吉林萬勝鏢王盧振業插言道:「哦!陸老師,這一說起來,這世上真有這種靈芝仙草。那年我們小字號往口北走鏢,我師弟徐鴻志護鏢,不料在青林場失事。劫鏢的是鐵掌韓振,此人手黑心毒,再遇上我師弟初入江湖,恃勇輕敵,兩下說僵了,動起手來。那鐵掌韓振,真受過名人傳授,掌法絕倫,我師弟被他擊了一掌,正打在關元穴上,當時就暈死地上。手下弟兄竭力救回來,我一看就知道敵人下了毒手。每隔一個時辰,就吐一口血,並且心悸。白天就如同見了鬼似的駭怕。我知道這是按穴道打傷,決非尋常藥物所能治療。後來有朋友指引,叫我找遠東異人炊餅叟,說可以救我的師弟的命。我整整三日三夜沒離馬鞍子,在公主嶺赤爾蘇河畔,找著這位異人。哪知我師弟難脫大難,炊餅叟一聽我說出傷勢情形,一口回絕,說是無法可治。經不得我跪地要求,把炊餅叟請到鏢局,可是治得已經晚了,據炊餅叟說是:鐵掌韓振,曾受異人傳授,深明穴道,他這種重手法傷人,若是受傷後不過一晝夜,遇著精於點穴的,還可以救治。如今已隔多日,縱有和緩復生,也難為力了。像這種重傷穴道,若是有龍涎蕊,尚能於百日後痊癒如常,只是龍涎蕊百年中不曾發現一株,哪裡會得的到。這算是炊餅叟念著武林一脈,運用雷公針的奇法治療,總算把我師弟的命保住了,不過從那時就算做了殘疾,不能再論武林二字。我從那時,才聽說有龍涎蕊的名字。
「這些年,我只要到一個地方,必要向藥商醫師們探詢,但是始終沒有人見過這種靈藥,顯然是很難得的奇藥仙枝了,後來我也灰心了,私下想著,正如瑞鳳祥麟,徒有其名而已,不想仙參奇藥相繼出現,在這邊荒之地,真是曠世難逢的事了。」
這位公主嶺的老武師金刀陸建侯道:「龍涎蕊,是天地間一個異寶,不亞於靈芝仙草,實有起死回生之力,只要是暴死、內傷摔斃、毒藥暗器,種種死傷,全能在十二個時辰內救治。只要心頭有微息存在,就能救治得了。這種龍涎蕊,非尋常藥物可比,有起死回生之力,奪天地造化之功。天種仙枝,乃是白龍遭貶在深山窮谷里,不能飛升,口中流的津涎,深入地下,夠三尺三寸,趕到龍得到風雲際會,依然飛騰,可是這塊地得龍涎培潤,就生出這種龍涎仙蕊。但是年代少了不成,必須經過千年,這龍涎蕊的植本不為鳥獸所毀,才開花結蕊。請想這種異植仙枝,哪容易見得著,就連我也是才聽說。」
寶馬金弓季萬方道:「陸老師一定是想得這種千載難逢的仙枝了?連遼東二老也要一試身手,老師們豪興真不淺呢!」
金刀陸建侯說道:「萬方五弟,你這可沒猜對。這種奇藥仙枝發現了,我們不去動它,也有別人想著它,早晚也被人採去。我們此來,倒是有意,不過來意尚有緣由,只因各參場已然傳揚開了,像這種曠世難逢的仙苗靈藥,同時發現,任何人也想染指的,遂有著名的老仁和參場,挑出二十多名采參老手,徑赴劍谷峰,想得這稀世之珍。他們本沒有超人的本領,趕到一進那峻岭崇山,相繼卻步,才到了絕頂孤峰,就遇見了怪蟒,人傷了過半。這一來就是再有別人仍存覬覷之心,看到老仁和派出的那麼些人,連仙苗生長的地方全沒走到,就遭了慘禍,未免相率裹足。跟著就是陳記參場,仍然不肯甘心,又聯合了四五家大參莊,請了幾名走江湖跑碼頭的老師,說明得了仙苗每人五百兩銀子,這次帶的人非常之多,錢也充手,竟到了地方。總算這幾位老武師真不含糊,竟能到了山環絕頂之上,他們想用百丈長繩攀緣著下去。這幾位武師沒安好主意,把帶去的夥計先送下兩個去,下面的腥風起處,一條烏鱗巨蟒挾風而至,可憐兩個夥計,置身絕地,哪還能活?竟慘死這毒蟒之口。所去的一班武師,見這條緣緣怪蟒足有三四丈長,走起來挾著腥風,一個個情知不敵,知難而退。趕到一回去,參場的夥計們竟謂兩個同伴死得太冤,定是那幾個武師同兩個夥計有仇,存心把兩個夥計騙入虎口,不然他們為什麼不先下去探探路?反叫兩個沒有本領的夥計擋頭陣,分明是送死,這兩人死得太屈……他們一口咬定這兩人死在武師的手裡,非替這兩人報仇不可。事情越鬧越僵,後來竟鬧得驚官動府。還算這陳記參場認頭吃虧,所請的武師,他全早早遣走,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厚恤苦主,把一場人命官司,給壓下去。說現成話的,竟說陳記場主多花那種冤枉錢,他們冤有頭,債有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何必多花這份冤錢。說風涼話的,不過是小人之見,人家陳記參場那種措置,雖說是多花了幾千兩銀子,無形中消滅了一場大禍,試問這場事若是不這麼從自己本行夥計下手,那所請的江湖武師,莫看采參時沒本領剷除怪蟒,闖別的禍,可不算什麼了,參行夥計趕碌太急了,就許再料理死五個六個的。本就是亡命之徒,鬧完了事抖手一走,或者出來一個頂兇的,釘著打官司,請想陳記參場主得受多大的牽累。是以像陳記參場主持人,真稱得起眼光遠大,哪會不執吉林全省參行的牛耳。參莊鬧出事來,對於這種仙參雖然怎樣紅眼,可是也生了戒心,誰也不敢再輕易冒險。可是官家已經注意,盛京將軍把當地參行傳了去,仔細盤問仙參奇藥發現的經過,又派員調查了一番。誰想這位將軍一時多事,竟把這件事奏與了朝廷。將軍倒是也給自己留了地步,奏摺上說是,寧古塔劍谷峰下盆地,發現成形仙參,更產生一種千載難逢的靈藥龍涎蕊,實是國家祥瑞。不過這兩種奇寶,全生在人跡難到的地方,非人力所能採取,然有此仙苗相繼出現,亦足為聖主在位,國祚昌隆之兆,等等的頌詞。將軍只想著按歷來不論什麼地方,禾生雙穗,要奏明朝廷,不僅所屬官員全有封賞,皇上還要答謝仙庥,朝野同慶這種豐年瑞兆。
「這次哪知竟弄巧成拙,朝廷接著盛京將軍奏摺,皇上倒是歡喜,可是跟著降了一道旨意:『寧古塔既發現成形參王,實是國家祥瑞,該將軍仍宜將仙苗採取,以免被禽獸殘踏損毀,使希世奇珍,毀於無用。參王產地,縱屬奇險,然長白山一帶,原為產參之地,參場林立,業是者頗多能手,盡可懸重賞募集能手,即日著手採取,由該將軍妥慎派員晉呈御用。至於龍涎蕊,雖雲亦為仙品,究屬傳聞,不能據為信讞,可連同參王採下,以便令太醫院研求仙異之處,是否有起死回生之力?』這一來,這位盛京將軍算是自己給自己找了麻煩,並且更給寧古塔將軍找了麻煩,因為寧古塔在寧安府西,這裡當初本是極荒寒之地,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