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俠侶 · 第五章 聯袂下寧安宿荒山雙小遇禍

鄭證因 《邊城俠侶》
季蓮貞感嘆萬分,有這種風塵異人,這麼慷慨相救,把自己的名譽性命全不要了,要把朋友從虎口奪出來,爹爹和一班師傅們,再要是逃不出活命,那可真是命里該當了。這時碧天一鶴晏翼,從神案下摸出一個布袋,更拿出一個紙包,完全放在神案上,他背著身子,鼓搗了半晌。佛殿中又暗,看不出他是在弄著什麼,見他一切收拾好,這才轉過身來,向季蓮貞道:「姑娘,今夜我要完全做個江湖綠林道的勾當,施展施展這偷盜竊取、神偷八法的本領,你看看晏老大這手底下怎麼樣吧。」季蓮貞不懂他說話的意思,只有含糊答應,不敢還言。這位老俠客收拾好了,更從這神案上拿起一個紙包,打開了,把裡面的粉末子倒在地上,更從一個淨水瓶中,潑在地上一些水,向季蓮貞道:「姑娘,把腳底下收拾一下,將軍府里有幾處全是琉璃瓦壟,腳底下不預備一下,恐怕臨時誤事。」季蓮貞對於這個倒是懂的,趕緊把鞋底下向水上踏濕了,紙包倒出來的是松香末子,鞋底子在上面來回擦了幾下,晏大俠也照樣地把鞋底子收拾好了,頭一個走出殿門,向季蓮貞道:「一路上要謹慎小心,避著敵人的耳目,總要不露了形跡才好。」季蓮貞忙答道:「老前輩,腳底下可收著點,弟子輕功上可弱得多,我的道路也不熟。」碧天一鶴晏翼說了聲:「不會把你丟下,隨我走。」晏大俠騰身而起,飛縱上西牆頭,飄身落在牆外,伏下身去先向四下里查看了一番,盡揀著黑暗障身之地,一路疾馳,已然出來里許。前面就好走了,儘是一處處的街道、高大的民房、一片片的店鋪。這位老俠客,方向不變,向北連越過了四道長街,突然把身形停住,隱蔽在一座高大民房的屋脊後,季蓮貞跟蹤趕到,晏大俠低聲說道:「姑娘,你可要仔細留神,眼前就是我們所到的地方了。」話沒落聲,人已縱起,季蓮貞全無暇細辨眼前的形勢,越過一道很寬的橫街,見晏大俠竟翻過街心,穿進一條很寬的長巷,往北緊走,季蓮貞緊緊跟隨,見所經過之處,靠西面是一段長牆,這段牆一眼望不到邊。一路上並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宅第和衙門,就知這是將軍府無疑了。果然走出數十丈來,往前看去,還有很遠的地方才是這牆的轉角。因為靠著轉角處牆頭建築著更樓,上面有燈光閃動,碧天一鶴晏翼把身形停住,向季蓮貞道:「姑娘,這就是將軍府,你看著我的行動做事,往前蹚用不著你管,你給我照應著身後,提防著萬一有我們對頭跟綴下來,我好早早地把他們打發了,免得耽誤了我們的事。」季蓮貞不敢出聲,點頭答應。碧天一鶴晏翼雙臂往上一揚,身軀輕如狸貓,雙臂攀住了牆頭,往裡略一探望,手底下一按,整個身軀已到了上面,回身向季蓮貞一點手,季蓮貞一聳身,也躥上牆來。往前一打量,好大的勢派,只見好些花草樹木,掩映著一處處的屋脊,看不見裡面的形勢,只覺出地勢太大,房屋太多,在這種地方,想找尋什麼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更兼到處全有花棚樹木、假山亭榭,這裡若有潛伏把守的人,任憑你怎麼有本領,也叫你寸步難行。可是這位晏大俠已經飄身落在下面,季蓮貞跟蹤而下,順著一條鋪滿綠草的小路,穿著一處處的花棚、亭榭,晏大俠好像是在這裡走過多次,他決不用查看,竟往西南一帶穿行。連繞過幾處精緻的房屋,眼前現出一段迴廊,這座迴廊蓋成了扇面形,坐北向南,形如滿月,迴廊內是一片很精緻的房屋,竟有三面的門窗,形式古雅,圍著這迴廊前,遍種花木,在關東這種風高土厚的地方,像這種建築,輕易見不著。碧天一鶴晏翼帶著季蓮貞,直撲到迴廊前一片樹木後,把身形掩住,仔細地看了一看這迴廊一帶。幸而是沒冒昧地往前闖,敢情迴廊下在靠當中的門旁,有兩名衛士,像木雕土塑地站在那裡,走廊底下又黑,不到近前看不見那裡有人。這時晏大俠伸手在布囊中抓出了一件東西,更示意季蓮貞把身形再往樹後退了退,晏大俠猛然把手中的物件擦著地皮,在迴廊前橫打出去,在黑暗中季蓮貞雖看不出是什麼,已知道絕不是暗器,更不想傷那守衛的人,他這件東西打出手去,在地上一溜,藍汪汪的火光,直出去兩丈多遠才消滅。這一來迴廊內兩個守衛,已經看見,竟自輕著腳步,跑出迴廊,向地上查看。這時晏大俠跟著在樹後手一揚,往外一抖腕子,季蓮貞覺出這位晏大俠手底下用的力量很大,又打出去一個黑彈丸,竟往那迴廊封面一座花棚上打去,跟著花柵上冒起一團藍火,忽暗忽明,兩個守衛一起往花柵下跑去,各自把腰刀撤出來。趕到他們兩人跑進前去,花棚上面的火已熄滅,這兩人不住地連聲咳嗽。他們兩人才要轉身,碧天一鶴晏翼,第三粒藍火彈又打出去,這次打得更遠些,已經離開迴廊前有五六丈,這藍火彈落在一棵樹梢子上,藍火苗子躥起半尺來,可是隨風消滅。晏大俠低聲向季蓮貞說道:「把地上石沙子抓一些,須備在手底下,我們趕緊到迴廊中橫柁上,有停身之處。」季蓮貞對於晏大俠這種手法,雖然沒看見用過,可是懂得這種方法,不過老俠客是行俠仗義的人,這種手段完全是江湖上綠林中吃黑錢所用的方法,這分明是調虎離山移火流光法,不過他所用的這種東西,竟沒有一點硝磺之氣,這是最難得的。聽得老俠客的招呼,立刻會意,趕緊把地上的碎石沙子隨手抓了一把,放入箭囊中,晏大俠手腳利落,已在招呼季蓮貞的時候,連著向兩名守衛那邊,打出兩個山石塊,晏大俠身形縱起,已到了迴廊內。季蓮貞跟蹤而上,晏大俠在門左邊,往起微一聳身,已經捋著上面橫柁,季蓮貞也是略一查看,把身形翻到上面。雖然能在上面存身,季蓮貞想著,這裡不過能把身軀隱住,仍然不能向屋中查看。這種地方就在功夫強弱上分了,季蓮貞雖然學得一身馬上步下的功夫,可是那小巧之技實在是差得多。這時見晏大俠,猛然把身軀的下盤往上一翻,兩腳掛在橫柁上,半身往下一垂,倒掛著,臉向外。他忽然身軀往後一挺,只憑兩腿上的力量,整個兒的身軀倒翻著,往後拔起,雙手竟抓住冰紋式風門的橫楣子,身體這麼倒繃著。這完全仗著氣功,已然把窗子點破,往裡查看,季蓮貞只可注意到外面那兩個守衛,見他們提刀搜尋了一番,竟自往回下走來,季蓮貞才知道晏大俠的用意,是叫自己給他巡風,把守阻擋兩人。好容他窺探裡面的動靜,季蓮貞趕緊遵從晏大俠的囑咐,把囊中的碎石沙子連著打出去兩塊,盡揀那花棚榭梢子上叫它發出響聲,果然這兩名守衛,竟自在驚慌恐懼,東張西望,兩人更不住地低聲商量。這時忽然屋中一陣腳步之聲,門開處從裡面走出一名差弁,一推風門,就招呼劉得勝,趕緊把燈籠掌起,胡大人這就下來了,這名差弁一邊招呼著,已經走出門來,看見兩名守衛提著刀,在迴廊前張皇失措的情形,趕緊把風門掩上,把聲音反放低了,指揮道:「劉得勝你們是怎麼回事,大人若是下來,你們這算怎麼當差,還不趕緊把燈籠點上。」這兩名守衛趕緊把刀插入鞘中,緊走趕來,內中一個道:「今夜這裡實有些邪性,我說句該打的話,真有點活見鬼。」由屋中出來的這個差官呵斥道:「劉得勝,你還要說些什麼,你別是差事干夠了吧,真不想幹了,那是極容易,我給你向胡大人回一聲,立刻把你送到寧古塔軍台效力,叫你那裡待幾年不好麼?」那劉得勝立刻把兩手往下一垂,恭恭敬敬地說道:「吳老爺,你可別和我取笑,那一來你豈不是送了我忤逆不孝,我再不敢胡說了。」屋中出來這位差官說道:「趕緊地好好伺候著,胡大人說是今天接到軍機處一份緊急公事,大約這盛京附近,有幾處隊伍調動。其實要是調動軍隊,本是平常事,據說這裡牽連著幾件重大的事。駐防在三江營一帶,第六七鎮標,兩鎮的兵馬,因為剋扣軍餉,更有通匪的嫌疑,將軍這裡奏報上去,不知如何消息泄露,這兩鎮怕有些不穩,萬一譁變起來,恐怕要造大亂,雖然不能牽動了這盛京一帶整個的局面,倘若是地方上受了害,將軍也擔著處分,所以連夜地調集附近的軍兵,和這兩鎮換防。將軍為這事,哪還能安心歇息,所以方才傳出話,叫胡大人在這裡等候,聽取各處的報告,將軍少時也許跟著過來。你們在這種時候,偏要胡鬧起來,豈不是自找苦吃。」這兩名守衛弁勇聽到了這番話,嚇得諾諾連聲,站在那裡,只有連說:「全仗著吳老爺的恩典。」這名差官招呼他們把燈籠點好,「胡大人少時或許到前面調取一份公事,你們好好伺候著,我到後面去看看,將軍如若有信過來,我也好早來打個招呼,免得你們誤事,真有了不是處,也是大家的罪過。」說罷這位差官順著迴廊前向後面走去。季蓮貞聽到下面說話的情形,不覺暗暗著急,屋中的人不准什麼時候出來,難道我們就困在這裡不成,我倒看看這位老俠客有什麼方法。那位差官已經走遠,守衛的軍兵,在走廊下把兩個紗燈點起,兩人連話也不敢說,站在那裡伺候著。忽然屋門開處,從裡面走出這位幕府胡大人,此人是參與機要的幕府,又有學識,又有膽略,隨著這位盛京將軍已經多年,參贊戎機頗得將軍的信任,此時來到迴廊下,向兩個守衛的軍兵道:「隨我到前面取一份公事來,這裡先不用守衛著,我沒有耽擱,這就回來。」兩名守衛答應著,持燈引導,向前面走去。季蓮貞暗笑,這有些賊星發旺,該著他老人家露臉,居然給這個機會,少在上面受些罪。那晏大俠已經飛身縱出迴廊下,季蓮貞也跟著飄身落在地上,躥出迴廊。這碧天一鶴晏翼,也不再向季蓮貞打招呼,竟自穿著這片花園子的花棚樹隙,直奔北面走來。前面一帶假山阻路,兩旁開著兩個很大的圓洞門,晏大俠順著左邊的石洞過來。這後面另有一片不同的建築,畫棟長廊,巍峨的樓闊,好像皇宮一樣。這位晏大俠腳下停了停,向前面打量這一帶的形勢,卻向季蓮貞一點手,季蓮貞趕緊湊到近前,碧天一鶴晏翼低聲說道:「腳底下怎麼樣,這前面所有的屋頂上面,多半是琉璃瓦,你可不要疏忽大意,不成時可不要勉強。」季蓮貞道:「老前輩,你可得估量著我的力量,我不致疏忽大意,可是有的地方我功夫不夠,可別叫我勉強跟著你。」碧天一鶴晏翼道:「姑娘,我只叫你小心,沒告訴你害怕。不要膽小。我是為的慎重,我做活時,叫你替我巡風,以防萬一。你看見前面那個門了,那段牆並不高,接連著門內就是一段院落,你伏身在山牆角,提防著萬一有人闖來,打個招呼,沒有事時,你一切不用管,叫你看個熱鬧吧。」季蓮貞答應著,碧天一鶴晏翼已經施展開八步趕蟾的輕功提縱術,身形縱起,真像箭離弦一般,直射向那牆頭上,輕輕一落,已經二次騰身,更向裡面路東的一座高大屋脊上落去,眨眼間已失蹤跡。季蓮貞謹遵這位晏大俠的囑咐,自己也趕緊騰身而起,躥上牆頭,果然全是很滑的琉璃瓦,仗著靴底子上在關帝廟已然收拾過,又加著十二分的小心,還不覺怎樣費事,自己找到房屋轉角,隱住身軀。果然這裡是個很好的地方,能往門裡看出很遠去,更可照顧到門外,查看房上的四周。這時已不知晏大俠的去向,幸喜伏身半晌,沒敢帶出一點聲息來,敢情下面也有守衛的官弁,就在這門裡不遠的房檐下。季蓮貞等候了很大的時候,沒有一些動靜,自己正在不耐煩,眼中忽然覺得有燈光閃動,趕忙查看時,竟從後面閃出一片燈光,四名衣帽整齊的差弁每人提著一隻圓形的紗燈,全是輕著腳步,向前走來。可是他們後面並沒看見有人跟隨,這四名差弁一直出了這道小門,向著假山前石洞門前分立兩旁,跟著後面又有腳步的聲音,見正是方才在前面迴廊中那座精舍內出來的那位差官,他匆匆地走向前面,跟著後面又是兩盞紗燈,緊跟著一位官員,穿著一身便服,藍紗長褂,青緞官靴,光著頭頂,在燈光下,見這人好威嚴的相貌,身材非常魁偉,紫色臉膛,劍眉虎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輪,掩口的黑須,那種氣度雍容,頗有些不怒自威,有震懾人的氣魄。後面跟著的兩名,卻是全身武將官服,挎腰刀,保護在後面,向門外走來。前面提燈籠的離著這位官員也不過是五六步遠,季蓮貞看著,猜出大致這是盛京將軍了。就在這位將軍一腳跨出了角門,全身還沒過來,突然離開這位將軍四五尺外,地上陡起一片火光,更有一條黑影,在火光上橫卷過去,挾著一陣風。這位將軍驀然一驚,竟自失聲喊出來,後面保護將軍的兩名將弁,聽得將軍的呼聲,雖然將軍擋在門當中,從將軍的身側也望到門外地上一片火光。這兩名將弁各自拔腰刀,將軍已然往後退了一步,把門口閃開,這兩名將弁已經縱身出去。因為前面那四個執燈籠的,已到了假山石洞前,距離已遠,這兩名將弁趕出這道小門來,只看見地上尚有些火星子,被風捲動,四處飛揚,隨著消滅。兩人發聲喊:「什麼人大膽,在這裡散弄火光。」山洞那邊掌燈籠的差弁,也聞聲飛奔過來。這片火光一現之下,再沒有一點別的聲息。因為這角門是一個風最大的地方,那地上火星子也隨著消滅。執燈的將弁,已經飛趕過來。這兩位將弁很是心細,要查看地上的形跡,倒是怎麼燃燒,忽起火光,這時盛京將軍見沒有別的舉動,保護的人又全在面前,也跟出了這個小門。那兩名將弁看著地上全發出驚異之聲,把燈籠要過來,向地上照時,將軍也來到近前,不由得手捻著鬍鬚,哦了一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只見地上有一個斗大的黑字,字跡清清楚楚,是一個「冤」字,將軍看著驚異,將弁們也覺毛骨悚然,除了這個「冤」字以外,地上乾乾淨淨。這兩位將弁,遂蹲在地上,用刀尖子向這個字跡上一撥動時,只是一堆凝結的字灰,將軍不住搖頭。這時連差弁們在附近一陣搜尋,一些蹤跡沒有,這地上所遺的字跡,也隨著被風吹散。將軍向這兩名親信將弁道:「這種事千萬不要張揚出去,其中恐有隱情,走,到前面去。」差弁們提著燈籠,仍在前面引導,可不敢像先前過遠離開,還沒走出幾步來,突然在那假山左邊石洞門口,又是火光一亮,這次刷啦的一聲暴響,假山附近地上的石沙飛向半空,那假山上面所點綴的花木,也全同時搖動,枝葉花瓣,紛紛往下落,這種情況下,任憑你膽量多大,也不由得驚疑卻步。將軍以及隨從,一起停步注視左首石洞門,忽然右邊那個石洞門口,又是火光一閃,跟著照樣的石沙飛舞,草木發聲,將軍恨聲說道:「我做官二十餘年,上不負君,下不負民,我沒有什麼虧心事,我也未曾屈害了善良,這是什麼妖魔邪怪,敢在我面前興風作浪?我卻不信這些,走,到前面去,回頭把抬槍手調進一營來,分散在各處,只要再見到這種怪異事,用抬槍轟擊,看他還敢作怪不敢。」將軍雖是說著這種話,可是仍然帶著差弁們,把假山兩旁石洞全查看一番,這才帶領著守衛的將弁,奔前面走去。這時把個季蓮貞看得驚異十分,明知道這全是晏大俠弄的手腳,只不明白他用什麼方法,做出這種怪異事來,並且自己在暗中注意著,她更沒看見他的蹤跡。這時將軍與一班隨從已然走遠,忽然身旁微風動處,季蓮貞趕忙閃身查看時,只見碧天一鶴晏翼,已然闖到身旁,卻低聲說道:「事頗順手,我們再去竊聽一番。」季蓮貞低聲問道:「老俠客是用的什麼方法,火光現字,才現即隱,難道你老有什麼奇術麼?」晏大俠微微一笑道:「少時自會告訴你,現在無須多問。」這位老俠客說話間,騰身而起,翻到下面,竟往那黑影中,仍舊撲奔那片花園,一直來到那扇面形的迴廊後。貼著那迴廊的後身,開著五個方形的小窗,這種窗戶,寬不過三尺,高不過一尺五,離地有八九尺,只是這種地方,平滑的牆上,沒有容身之處,碧天一鶴晏翼向季蓮貞道:「姑娘,你看上面窗口,只有一二寸的木沿子,必須運用氣功,把身形定在上面,才可以窺察裡面的動靜。因為方才我弄那種手腳,這裡護衛的人,必定加多,你正好隱身在花木中,給我巡風瞭望,提防著有人闖來。」季蓮貞知道這種地方自己沒有那麼純的功夫,不便勉強去做,遂點頭答應。碧天一鶴晏翼來到當中的小窗下,往起微一長身,腳尖一用力,身軀騰起,用狸貓上樹的姿勢,雙手擄住那二寸寬的木框邊沿,腳尖點著磚縫,身軀已然懸在後窗那邊,上面是糊著綠紗,正往裡察看,只見裡面燈火輝煌,那位幕府已在陪著將軍說話,靠門旁已經多了四個穿跨馬服,戴亮白頂子的武營將弁伺候著,聽他們所談論的,全是調動盛京附近兵馬,撤查兩位總鎮的公事。那位幕府把公事一一回明,看那將軍的神色,十分滿意,很客氣地向那位幕府胡大人說:「鬍子華你辛苦了!」這時話鋒忽然轉到將軍所見的異事,向這位幕府說起後面所有的情形,這位胡大人十分驚異地道,「真有這種怪異事麼?」將軍說道:「我從來就不信這些怪力亂神,我只重因果報應,認定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那是必然之理。可是今夜是我親眼所見,不由得你不信了,莫非我們所查辦的這兩位總鎮,有什麼情屈之處?可是這種事何嘗與我們相干,雖然在我管轄之下,可是公事是由兵部下來的,更不是由我提參。這兩鎮只要沒有抗拒命令、擁兵叛變的情形,好好地聽命移防,決沒有什麼危險,這又有什麼冤屈?不過事情太巧合,竟在今夜今時發現這種事,子華你可知道最近有什麼牽連不決的事,有那負屈含冤不能昭雪的案件麼?」這位幕府胡大人皺著眉,思索了半晌,向將軍說道:「現在有二樁案件,值得重視,一件是盛京地面連續所出的盜案,以及將軍所失的珍器。這件案情,作案的人竟自到處留名,可是差派官兵,三江口捕拿盜魁季萬方,伸手就把案辦下來,雖然是交由刑部審訊多次,那季萬已然承認,借著牧場隱匿行藏,不斷地在外作案,並且一口咬定,他是獨行大盜,連同被捕的人和他作案沒有牽連,任憑如何拷問他,追繳原贓,可是始終沒問出實情來,只說是所得珍玩細軟,隨手變賣,找不出收贓之人。案情就是這樣,晚生早有懷疑,認為這其中或有不實不盡處,不過若說這姓季的是好人,可也未必了,在提解他們到盛京歸案,青林驛竟有大膽的匪徒想劫奪他們,參將金開甲竟自帶傷,分明他不是好人。這裡邊實有隱情。除了這件案子可疑之外,想不出什麼值得這種鬼神示警,在將軍面前顯這種靈跡伸冤。」這將軍聽了點點頭道:「我們受朝廷重恩,掌握這種大權,只有處處慎重。明日可以調取刑部這一案的卷宗我們看一下,更對於這換防的兩鎮,也要加以慎重處理才好。」碧天一鶴晏翼,這時輕輕地足尖一登磚牆,倒縱下來,落在地上,向季蓮貞一點頭,從那可以隱身之處,如飛地離開將軍府,一路上更是隱蔽著行藏,仍然趕回關帝廟。回到關帝廟中,不過是四更左右。這位老俠客向季蓮貞道:「咱們席地而坐,我有點事和你商量。」季蓮貞遂和他對面坐下,碧天一鶴晏翼道:「今夜這事辦得十分僥倖,就是與我們為仇的敵人,始終沒有趕到破壞,看起來正是季場主等一班人尚有福命。我所弄的那種手段,只能欺騙將軍府這一班人,若是有江湖道中人就不成了,那火光現字,完全是用一種不值一笑的手法,用硝黃青鹽合成墨中,寫在火紙上,那沒有墨跡的地方,完全用硝黃塗擦過,沾火立刻燃燒淨盡,只有那個斗大的冤字凝結著。在臨時使用這種方法時,全憑手法的巧妙,只要燃燒著這張火紙,更要有一陣風,把字跡以外的灰燼完全撲去,它才幹乾淨淨只有一個黑字落在地上,可是因為裡面也含有硝黃,漸漸地把字跡也燒散了,只要有微風或是稍微撥動,也就立刻分散開。這種事只能蒙蔽當時,更在深夜之中,突然眼前現出這種舉動,在驚異之下,任何人也起些恐懼之心,他無暇細查一切,哪會不上了當,認為是鬼神顯示靈異。只是今夜的事好險,將軍那裡正因為駐防的兵馬發生事故,有兩鎮移防恐怕要叛交,我們險些個替別人做成了現成的手腳,那可是天意該當了。在我後窗竊聽時,幸虧是將軍想到牧場這一案,他那重要的幕府說了幾句與我們有利的話,將軍意識一動,對於這件案情,已經注了意,正好利用這樣的時機,我們做一件他人所不敢做的事,但不知姑娘你有膽量沒有?」季蓮貞聽到晏大俠的話,遂說道:「老前輩,是什麼事,你老先講出來,我倒不管我膽量如何,尤其是今夜隨老前輩出去,我更知道了我的武功本領,太過於沒有功夫。江湖上能人太多,像我這樣沒有什麼能耐的女子,怕做不出什麼大事來。」碧天一鶴晏翼道:「事在人為,你若有膽量,明天闖到將軍府前去喊冤,有夜間這種事,將軍定然注意你,只要蒙他收案之後,不論是何人審問,你只把膽量敞開,把鬼影子索雲彤和牧場結仇經過全講出來,這次完全是他索雲彤栽贓陷害,安心把你爹爹和牧場朋友置之死地。不過你可要仗住了膽量,因為你雖也算關東道上吃江湖飯的人家,但是你父女全是正人君子一流,沒見過官家那種威嚴可怕,你為救你父親不致於冤死獄中,話要說得明白,情辭懇切,這件事就有萬一希望。」季蓮貞道:「老前輩,我一個姑娘人家,爹爹遭了這種禍事,我已經無投無奔,無家可歸,只盼著爹爹能夠災消難滿,逃出虎口,我一身生死不足惜。我有什麼可怕,任憑他刀山油鍋,為救爹爹我也敢闖他一闖。不過我看事情沒有這麼容易,只憑我一面之辭,焉能就叫將軍深信不疑。」碧天一鶴晏翼微微一笑道:「要是只這麼去做,那就叫多此一舉了。只要你能夠見著將軍,你可以當面請求,現在將軍那裡又有一件極為難的事,就是為的寧古塔劍鋒谷發現了仙參,朝廷里追得很緊,將軍那裡選派了多少參行的能人,全未能把這仙參采來,貢獻朝廷,時日耽延越多,這枝仙參倘然糟蹋了,或是被能人得去,盛京將軍和寧古塔將軍全要擔了欺君之罪。你可以當面請求,願意承當採取這枝仙參,只要能得到手中,獻與將軍以贖父罪,並且還要把話要求在頭裡,說明了你父女所認識的,全是關東道上練武的朋友,已經聽得傳言,有許多飛賊巨盜,安下這種野心,要到寧古塔盜取仙苗。他們得到手中,是否獻與官家或者存了什麼侈望,那就不得而知。只要將軍允許,你要請求准其保釋你父親季萬方以及一班被牽連的武師們,暫時出獄一同趕赴寧古塔,討一月的限,到時候不能把仙參得來,定然重行投案,二罪歸一,那也就自認情屈命不屈了。就是有你父親一班人,還恐怕力量不足,尚須約請能人一同前往寧古塔,倘若能邀將軍的允准,這種事不許遲延,遲則生變,你立時請求保釋你父親出來,我們在盛京地面能找出四處的連環保,保證著如期到案。」季蓮貞遲疑著問道:「老前輩,這件事情我們做得到麼?我們人地生疏。」碧天一鶴晏翼笑說:「姑娘你急糊塗了,孟老鏢頭人傑地靈,這件事他焉能不一為援手?你只這樣請求下來,只要將軍能夠允許,你立時隨著將軍府差弁或是刑部的官人,到大東關振東鏢局,不論老鏢頭在不在,我在那裡等候你,自能辦理一切。這件事成不成雖然沒有十分把握,只可看大家的造化如何。」季蓮貞道:「我爹爹連遭刑訊,不是一時就能休養復原,他哪能夠趕寧古塔來取仙參?」碧天一鶴道:「我只為的叫他出來,少受些牢獄之苦,難道真箇用他去採取仙參麼?一切事只有我們擔承,姑娘你放心好了。」季蓮貞道:「老前輩為我們的事,這樣不顧一切破死命地搭救我爹爹和牧場中一班人,我是他親生女兒,還會有什麼顧忌,任憑行與不行,我要破出這條命去,將軍府走一遭了。」碧天一鶴道:「姑娘你把你的寶劍暗器可全要放下,身邊不要帶一些兇器,只管放心去做,有我晏老大在,我就不能看著你父女落在索雲彤這猴崽子手中。真能夠蒙將軍開恩允准,把季場主暫時安置在振東鏢局,我們到寧古塔還有一場熱鬧戲可唱呢!那鬼影子索雲彤他定然要和我們一較最後的高低,這枝仙參他決不容我們容容易易地得到手中,咱們拼到最後看吧。」季蓮貞毅然站起,向晏大俠面前一跪叩頭說道:「我父女的生死,全仗老前輩一手成全,我現在只有為老前輩祝福,萬一將軍府喊冤觸怒將軍,我也送入虎口,一切事只有仗著老前輩周旋了。」晏大俠也站起道:「姑娘不必講這種話,我老頭子已經是七十多的人了,我本身是從來不計利害,但是在姑娘你身上,我不是看得准拿得穩,我決不肯叫你這樣去做,你就去吧!」季蓮貞把寶劍暗器完全交與了碧天一鶴晏翼收存,這位老俠客見天色已到五更左右,不過到天明還有些時,不甚放心,因為她現在連防身之器沒有,便親自把季蓮貞送回店內。晏大俠又囑咐了一番,在曉色朦朧中,晏大俠囑咐季蓮貞要到午時左右,再去將軍府喊冤。晏翼遂趕奔鎮東鏢局。季蓮貞收拾完畢,遂趕奔將軍府。雖說季蓮貞不是平常懦弱女流,此時去辦這種捨死忘生的事,也覺心驚膽戰。來到將軍府附近,今日的情形,似乎將軍府正在辦著重大的事,府門外停著許多車輛馬匹,軍兵差弁不住地來往著。季蓮貞心想:我想在這裡喊冤告狀,倘若一個辦不好,不止於白費了事,要耽誤了大事,這將軍府比不得平常衙門,處處全有尺寸,我這裡喊冤,倘若屬下不肯替我往上回察,把我交到地方官手中,事情可就毀了。自己心中這一轉念,遂不敢冒險往前闖,想要等個機會,看看將軍衙中情形。季蓮貞閃在將軍府的附近。這時將近中午,府門口所有的車馬多半散去,季蓮貞一想:我等到多久去也沒有那麼湊巧,將軍就會出來,破死命地闖一下看吧。哪知也是季蓮貞這番孝心感動的,只這剎那間,府前一帶形勢一變,衝出一撥隊伍,把街道肅清,路上行人全要避入小巷,先不准在街上走,地方的官人們也在各處把守著,將軍府從儀門一帶,馬步隊排下來,這隊伍直拉到半越街。季蓮貞隨著許多路上人退到一個橫巷中,聽得旁邊談論著,原來是將軍親自到東關外檢閱收編的兩鎮兵馬,據說先前是令第六鎮第七鎮移防別處,可是一夜之間竟自由北京城下來兩道嚴厲的公事,這兩鎮兵馬不再移動,就地改編,兩位統兵官全調任到別處,到現在算是轉險為安。因為先前很有不穩的消息,所以將軍這時要親自把這兩鎮兵馬檢閱一番,這次的事看著沒有什麼要緊,若不是事前有布置,這兩鎮兵馬真箇叛變起來,盛京地面此時就許已遭塗炭。季蓮貞已知大概情形,想不到事情竟變化得和昨夜探查情形不一樣了。自己又暗暗地僥倖,這真是神佛默佑,父親不至於含冤莫白,給自己這個機會,我若是在將軍面前把命送掉,也倒值得了。她拿定了主意,暗暗留神。這時街道上除了布防的兵馬,那將軍府府門一帶,所有兵弁官員,隨從著將軍去檢閱的全在儀門兩旁鵠立伺候,靜悄悄鴉雀無聲。跟著轟轟的三聲鐵炮響過,儀門大開,從裡面闖出八匹駿馬,全是亮白頂子,穿四開禊跨馬服,挎腰刀,按品級是六品軍功,這八匹駿馬,直衝出儀門外,後面又是一大撥馬隊,服裝整齊,器械鮮明。這一撥馬隊過去,就是將軍親信的差弁,後面是儀仗,儀仗後面有兩位藍頂子花翎的官員,各騎著一匹白馬,緩緩地走著,最後面就是四十名步隊,滿是背雕弓挎箭壺,帶腰刀,當中就是將軍這乘大轎,大轎後也有四十名軍兵保護著,這種氣象嚴森,街道上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聲,聽不見一個說話的。季蓮貞看到這種凜凜不可侵犯的威勢,自己只得咬定牙關,任憑死生也得闖一闖了。她看到將軍的大轎,離著她停身的地方,只有五六丈遠,她猛然把自己身旁的人往兩下一分,已經縱身躥進街道。這兩旁全有軍兵把守,驀然間有人往裡這麼一闖,立對有人呵斥:「幹什麼的?這麼大膽,抓住她。」這對已有兩名兵丁撲了過來,季蓮貞哪裡容他們阻擋,季蓮貞輕輕一縱,已到了將軍大轎前丈余遠,口中大喊:「冤枉!求將軍替民女申冤。」喊聲中她已然跪在街道當中。這一來可把所有的官員將弁全嚇著了,立刻有將軍府親兵護衛,帶兵官張長祿副將,他一按馬鞍子,已經飛縱過來,腰刀已經撤出,向季蓮貞的面門上一晃,喝聲:「你是哪裡來的?目無國法的女子,擅敢闖將軍的大隊,綁!」立時一班親兵已然圍攏來,張弓搭箭,刀槍齊舉,把季蓮貞四周層層包圍。在這位副將喝喊中,已有軍兵把季蓮貞雙臂攏上,倒綁了起來。季蓮貞此時真是馴若綿羊,任憑擺布,只有低著頭,連眼皮也不撩,生死任憑處置。這一亂,將軍在大轎內也自一驚,因為相隔不遠,已然看出喊冤的竟是一個年歲很輕的女子,轎已然停住,將軍竟自傳話:「這個女子既敢攔轎喊冤,她定有極大的冤枉,不可難為她。只是檢閱軍隊不能耽擱,把她押回府中,等候本爵回來再行審問。」話傳下來,立刻把季蓮貞押進將軍府,這裡仍照樣地到東關外去檢閱那兩鎮兵馬。季蓮貞被押解著來到將軍府中,由差弁們監視著她,看季蓮貞這種相貌年歲,全十分驚異!一個姑娘家,竟有這麼大膽量,不住地有人盤問。季蓮貞只是一句話不肯說,任憑怎樣引誘她,叫她吐露真情,季蓮貞只是一語不發。直到中午之後,將軍已經檢閱回來,到了日沒之後,將軍把一切要緊的事處理完,這才問下來,「那喊冤的女子,身旁可有冤狀?」將弁對答:「任什麼沒有,她請求面見將軍,親口陳述。」將軍點點頭,就在大客廳中,吩咐把呼冤女子帶進來。這裡是隨便問話的地方,只有十幾名親信將弁伺候在將軍兩旁,花廳前,有十六名護衛保護著,季蓮貞被帶進來,吩咐跪在客廳門內。將軍坐在迎面的太師椅上,向下招呼道:「這喊冤女子,你抬起頭來。」季蓮貞一揚臉,將軍仔細端詳她的面貌,從眉目間看出季蓮貞是一個極正氣的女子,遂問姓名、年歲,以及住在什麼地方?季蓮貞叩頭答道:「民女姓季名蓮貞,住家在三江口。」這位將軍聽到她姓名住處,不由哼了一聲,道:「你姓季,家住在三江口,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季蓮貞道:「老父季萬方,經營牧場。」這位將軍把桌案一拍,呵斥道:「好大膽,你原來是那連作巨案,借著牧場掩飾形跡,到處搶劫偷盜的飛賊季萬方之女,大膽的丫頭,你有幾個腦袋,還敢闖到本爵面前喊冤告狀,來呀,把她拉出去砍了。」外面答應一聲,立刻刀聲響,四名護勇,全拔刀走進來。季蓮貞本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叩頭說道:「願將軍公侯萬代,容民女陳述下情,我死而無怨。」這時將軍厲聲說道:「你還有什麼說的,那季萬方是著名的盜匪,竟被他橫行多年,也是惡貫滿盈,竟敢來擾亂我盛京地面,劫取巨商富戶的財物,刀傷事主,更敢入將軍府盜取珍寶,事實俱在,把他捕獲之後,更有他的黨羽半路邀劫,這惡賊罪大惡極。你是他女兒,不把你一同緝捕歸案,已經是法外施仁,你還敢闖到本爵這裡,你可也太藐視本爵沒法懲治你們了。」季蓮貞叩頭說道:「求將軍恩施格外,容民女把下情略微陳述,將軍就是不能採納民女的下情,民女死也認命了。」將軍呵斥道:「念你是個無知女流,有什麼話講!」季蓮貞道:「我父親季萬方,在三江口經營牧場,關東三省,無不知名,關內外商家軍隊上採辦馬匹,每年經營的情形,有目共睹。不只我父親靠著這牧場能夠有下半世的生活,連馬師以及夥計,也全靠著這買賣能夠贍養他一家老小。這麼安居樂業地經營這牧場,不欠官糧,沒有私債,除去牧場中挑費,每年總有盈餘,我父親何至於再做那種犯法的勾當。做這種犯法的勾當,無論如何形藏嚴密,終歸是紙包不住火,沒個不走漏風聲。瓦罐不離井口破,關東道上的綠林,有幾個能逃出法網之外,一家飽暖千家悲,那是水路上的常情。樹大招風,我父親名利雙收,未免就有人忌妒,早已就有人想不利於他,不過我父親一身很好的武功,更有不少好朋友照顧他,所以這幾年來,尚能安生地經營這個買賣。不料一月前,竟有關東道上著名的盜馬賊,他竟對我們牧場下了暗算。他早年更在我父親手中吃過大虧,這次他率領黨羽,趕到牧場中,動手盜取馬匹,一來為是泄憤,二來也為是叫我父親栽個大跟頭。可是正趕上有我父親一班朋友住在牧場中,這盜馬賊雖則手段惡辣,他劫取了幾十匹良馬,已經離開牧場,竟被我父親和一班朋友追回來,這盜馬賊的首領,當場受辱,可是我父親及一班朋友,不願多和他結怨,仍把他放走,哪知他不知道愧悔,反倒更加了陷害之心,在盛京連作巨案,嫁禍於人,完全扣在我父親身上。以官家去抄捕時的力量,我父親若是真是那江洋大盜一流,決不肯就那麼束手就獲,拒捕脫逃也不是走不開,只為心懷坦白,自己是安分守己的牧場主人,覺得這麼憑空陷害,到案後定能求官家查個水落石出。哪知道我父親到案之後,竟自橫遭構陷,在嚴刑審訊之下,竟自屈打成招。我父親若果是那種綠林巨盜,絕不至於這麼自投羅網,早已脫身逃走。民女遭受這種奇冤,眼看著無法昭雪,這才冒死闖到將軍駕前,叩求將軍開天地之恩,民女情願約請我父親的一班武林舊友,緝捕正凶,把詬陷我們的人,攜獲交案。民女更願以身贖罪,寧古塔劍鋒谷所發現的仙參,也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情願冒險前去採取這枝仙參,獻與將軍,亦求將軍能夠念民女的冤枉,把栽賊詬陷的正凶,緝捕歸案之後,審問出實情,明正典刑。總然民女粉身碎骨,死亦瞑目了。」將軍聽到季蓮貞這番話,微微含笑道:「季蓮貞,你這片話說得太輕鬆,你有多大本領,竟敢放這種狂言,能夠緝捕正凶,探取仙參,這種無稽之談,本爵能輕信你麼?」季蓮貞道:「民女天膽也不敢蒙蔽將軍,民女自幼雖是隨著家父練過些年武功,可也沒有那大的本領,敢擔當這種大事。只要將軍開恩,准許民女的請求,民女要請出武林中兩位老前輩來,叫他們幫忙,救我父女的性命。更有這盛京地面振東鏢店老鏢師孟遐齡,可以擔保一切,將軍賞給限期之後,我們不能把案中主要的犯人擒獲,以及那仙參不能採到,那時不只於我們情願領受一切罪名,就是那保人他也甘心聽憑將軍的處治,決無怨言。家父現在因為受刑過重,已經病在獄中,民女請求保釋他出來之後,他也不能出頭親自辦理,只有同案被捕一班武林老師們,全得請他們伸手幫忙,這還得求將軍格外恩典。」這位將軍聽到季蓮貞這種苦苦哀求,遂向季蓮貞說道:「季萬方案情過重,你先下去,等待本爵斟酌一番。」遂吩咐把季蓮貞仍然帶下來,這位將軍立刻把幕府請到,一商量這件事。論起來季蓮貞替父申冤,不能輕輕這麼答應,只是將軍從昨夜花園所見那種異事,已有些驚心。更兼事機湊巧,朝廷里更有旨意到來,認為盛京將軍、寧古塔將軍,全是辦事不力,對於寧古塔發現仙參,本是一件祥瑞事,朝旨意把這枝仙參貢奉內廷,可是延遲了一月光景,依然沒把這枝仙參採取下來,頗有欺君之罪。一方面更接到京中的摯友飛函報告,這枝仙參不設法採取下來,貢獻上去,恐怕非要擔了處分不可,御史已經預備奏參。將軍是對於這事十分著急,季蓮貞她親自要求,能夠採取仙參,獻與官家,正好借他們的力量,把這件事交代下來。幕府鬍子華也竭力主張,叫將軍答應這件事,叫她交連環鋪保,只給他們十五日的期限,若是逾限不能把正凶和仙參一同交案,那時連鋪保一同治罪。這就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將軍竟自答應下來,叫季蓮貞交到兩家連環保證,叫所有被押的人,連季蓮貞全要具保由保人保證,全要照著限期完全辦到!這一來季蓮貞真是喜出望外,帶著將軍府的差弁,到了振東鏢局。碧天一鶴晏翼,已經在那裡等候,老鏢頭孟遐齡也正在鏢局,現在這種事求到他面前,他不顧一切地滿往懷裡擔,親自在盛京地面更找出兩家鋪保來,連他鏢局是三個字號的保,把所有一切甘結完全寫好了交上去。由將軍那裡用公事給刑部把寶馬金弓季萬方和金豹掌武南生、銀髯叟陸明、老武師陸建侯的大弟子鍾雲,馬師呂燕雄、鐵金城、杜明等,全放出大獄。季萬方依然是不能行動,由鏢局子孟老鏢頭帶著人來接迎(晏大俠可是始終不出頭露面),把放出獄來這班武師們,全上了轎車子,一班夥計們圍隨著,迴轉振東鏢局。季萬方到了鏢局之後,被扶到後面孟老鏢頭的臥室中安置下。碧天一鶴晏翼,和季蓮貞來到他面前,季萬方此時知道這場事完全是遼東二老一手成全,不由感激涕零,悲聲說道:「為我一人帶累得一班朋友受這番牢獄之災,現在雖然僥倖地保釋出獄,可是後患正多,結果尚不知如何,我季萬方真是慚愧得無地自容了。晏老前輩為我這場事費盡心機,我現在棒傷未愈,尚不能親自去尋訪那鬼影子索雲彤,和他一拼生死,真要活活地把我急死。」碧天一鶴晏翼坐在一旁慨然說道:「季場主,現在不是你抱愧的時候,眼前的事,晏老大並沒有十分把握,我的打算是有一分力量用一分力量。我暗地偵查這裡的敵人們,行藏非常的隱秘,並且你已經被他陷害到這樣,他已經認定了你不易再逃出他的這種毒謀詭計之下,所以他們在暗中等候著一切的變化。此時想在盛京地方捉拿這索雲彤,和他這次所請出來的一班黨羽,不是件容易事。所以我和晏老二一商量,只好用最後的手段,季蓮貞姑娘替父申冤,並且把寧古塔採取仙參這件事明著張揚出去,也正為的是誘他入網。我們在劍鋒谷一較最後的手段,倒可以省了許多牽纏,死活也就在此一舉了。」寶馬金弓季萬方點點頭說道:「劍鋒谷的仙參,耽擱這些日子,只恐怕已落在這班惡魔之手,我們這就沒有什麼指望了!」碧天一鶴晏翼搖搖頭道:「鬼影子索雲彤跟那夏九洲,在盛京地面,我們雖然沒跟他正式對敵,可是他們始終沒離開盛京地面。這是我弟兄暗中所查得的實際情形,此後的事倒不敢說了。這個惡魔看到我們現在的舉動,他必不肯甘心,所以這裡絲毫不能耽擱,我們預備明日起身。只是季場主你這裡更要謹慎提防敵人或者對你有什麼不利之處,那全是保不定的事。本應該多留下幾個人,把蓮貞姑娘也留在這裡保護你的安全,可是此去劍鋒谷,不只於對付鬼影子索雲彤這一班惡黨,還得提防著別人也要同時下手,奪取這枝仙參,所以人少了實在不足分配,蓮貞姑娘更是這次保釋你們出來,請求采參捕盜的重要人,不能不親自去一遭,所以我只好託付孟老鏢頭保護季場主你的安全。」季萬方道:「老前輩,不必為我一身打算,我能夠脫身囹圄,不能立時跟隨到劍鋒谷,已經夠我抱愧的,若再用人保護,那真也太對不住大家了。好在這一出來,身上的傷痕雖然沒全好,有一兩天的工夫,稍微休養,足可以行動如常,我難道連自己全不能保全麼?我雖則不能同時起身,趕奔寧古塔,只要我稍好些,我定要隨後追趕了去。」碧天一鶴晏翼說道:「季場主,你好在是一個很懂事的人,現在可不必存那種朋友場中的客氣,我們現在已經到了和索雲彤拚死的最後一步,你不要為了這些小過節兒誤了通盤大事。你們父女談著,我到外面去一趟。」碧天一鶴晏翼遂來在櫃房中,老鏢頭孟遐齡已經預備了整桌酒席,給一班武師們壓驚慶賀,正打發人來請晏大俠出去。晏翼向大家略一周旋之下,向孟老鏢頭道:「孟老師傅,晏老大這個主意出得不錯,很能照顧你吧。」孟遐齡哈哈一笑道:「老師傅我十分感謝你這麼照應我,你只看很叫我孟遐齡賠工夫墊錢,我可不那麼想,我孟遐齡就是預備了龍肝鳳髓,想請老師傅賣臉到我振東鏢局,恐怕大家也沒有那麼閒工夫。為了季場主這場事,能叫我振東鏢局驚動得群雄聚會,這是我干鏢局子以來,最大的一件露臉事了。晏老師傅,照這樣事多照顧我幾次,關東三省干鏢行的還屬別人麼。」大家哈哈一笑,正在飲酒中間,忽然外面有人進來報:「有一位姓陸的老師傅,拜望鏢頭。」孟遐齡驀然間想不起是誰來,一怔神的當兒,碧天一鶴晏翼說道:「大約是陸建侯老師來了,我看他一定給我們帶得些信息來,快快地往裡請。」老鏢頭孟遐齡也趕緊往外迎接,到門外一看,果然正是金刀陸建侯。孟遐齡往裡相讓,一同來到裡面。陸建侯進得屋中,一見晏大俠在這裡,他是驚喜異常,忙向前行禮問候道:「晏老前輩,我正疑心事情忽然變化得這樣快,果然是老前輩暗中維持,這一來我們無所懼了。」老鏢頭趕忙讓座,碧天一鶴晏翼道:「陸師傅這些天你大約沒在盛京地面,你到哪裡去了?」金刀陸建侯道:「說起來十分慚愧,自從牧場得著老前輩的信息,知道鬼影子索雲彤和夏九洲,尚自不肯甘心,我離開牧場之後,竟自在齊家灣綴上了兩個面生可疑的綠林,他們並沒在牧場一帶停留,竟自奔寧安府下去。我忽然想起我們只顧牧場出事,把我們原來的計劃完全放在一旁,我們原定約集一班武林同道,劍鋒谷採取仙參,此時忽然發現這兩個綠林道走向這條道路,我遂暗中跟綴他們,直到寧古塔。這劍峰谷一帶,他們也沒到過,我到那裡時,竟已遇到四撥人,全是采參失敗。暗中探聽得他們入谷底,死傷了好幾個同去的人,絲毫未曾得手,落個勞而無功。我跟綴的這兩個綠林道,果然也是想下手。在一個深夜之間,他們居然大膽地盤下谷底,可是我雖然沒看真切了,因為谷底深沉黑暗,隱約地看到那條怪蟒出現,這兩個綠林在下面一場拚鬥,算是把活命逃出來,內中已是一名帶傷。他們還算是早預備下消毒的靈藥,不過摔傷得也很重,在劍鋒谷附近又耽擱了兩天的工夫,才離開那裡,從口風中聽出他們正是鬼影子索雲彤的黨羽,奉索雲彤之命,到劍鋒谷采仙參。那索雲彤卻在盛京地面,預備對付我們這班人,他這種雙管齊下,也正足見他的手段惡辣。他對於季場主百般陷害,一方面更把這仙參得到手中,就是讓我們這班人把官司平反過來,他把仙參獻與將軍,不只於平安無事,他反倒得官得賞。我聽到這種情形,越發不敢離開他們兩人,一路跟綴著,來到盛京地面。這兩個綠林道竟住在東關外一家客店中,他們在昨夜才入盛京,那鬼影子索雲彤,隱匿在北關一片廢宅中,我因為他狡詐萬分,所以十分謹慎著,沒敢過分地貼近了他們,只有遠遠聽得鬼影子索雲彤一陣叫罵,憤怒十分。他最後憤恨地說,倒要在劍鋒谷和我們一決雌雄。我今日中午在酒館中才聽到季蓮貞姑娘替父喊冤,已蒙將軍恩准,所有案中被擒的人,完全放出,全聚在振東鏢店,我這才找了來。」碧天一鶴晏翼點點頭道:「陸師傅,你來得很好,事情明著是緩和了,暗中可越發緊急了。這鬼影子索雲彤必不肯甘心,我們事不宜遲,也得趕緊下手,只有劍鋒谷走一遭,和他拼最後的輸贏了。」金刀陸建侯道:「老前輩說得極是,現在已弄成這種局面,誰走錯了一步,就算是失敗到底。我們也不要耽擱,這惡魔實在不是容易對付之人,我們稍一放鬆,被他走了前步,可就無法挽回了。」碧天一鶴晏翼道:「我們明早起身,趕奔劍鋒谷,不過這裡季場主的安全,只有託付孟老鏢頭謹慎保護他,免得遭了這惡魔的毒手。」正說到這,夥計進來說是季場主請陸老師到後面。金刀陸建侯正想看望季萬方,遂跟隨夥計到後面,金刀陸建侯對於季萬方視同骨肉一般,見他遭到這種大禍,雖然能夠得脫身牢獄,但是已經折磨得骨瘦如柴。金刀陸建侯竭力地安慰季萬方一番,等到晚間,全聚在前面,計議著第二日趕奔劍鋒谷,現在一切的分派完全聽從碧天一鶴晏翼一人的主張。晏大俠向大家說道:「這劍鋒谷採取仙參,我們去人少了,不敷分配,可是季場主這裡也十分重要,幸而有孟老鏢頭擔當著季場主的安全,只好請孟老鏢頭從現在起,鏢局子先少做兩次買賣,所有的鏢師們,也託付他們,念在江湖道的義氣,多辛苦幾天,在夜間分班防守。季場主手下的師傅們,那更是義不容辭,也叫他們幫同保護鏢局。不過這劍鋒谷平時是個人跡不到的地方,必須有一個道路比較熟的人,作為嚮導,不知哪位師傅曾到過那一帶?」金刀陸建侯道:「老前輩想得極是,就連我跟綴那兩個綠林人,一離開寧安府,走上山道時,也覺得山裡面岔路太多。若不是跟綴著他們,這劍鋒谷還真不易尋找。它隱在亂山之中,一個道路走錯了,就得困在山中,就連我雖然去了這一次,現在只怕仍是辨不清道路了。」這時那馬師鐵胳膊呂燕雄卻說道:「老師傅們,我呂燕雄沒投入牧場時,曾在寧安府參行待了數年,也曾跟隨他們進山幾次,雖則沒有親自動手采參,可是我從旁看也看會了,對於往日寧安府一帶,寧古塔附近,全到過。劍鋒谷雖則和當初變了形勢,反正有他方部位在著,我還可以大致地查看出那裡的道路來。」碧天一鶴晏翼點頭道:「那就很好了,這倒省了許多麻煩,若不然到了寧安府之後,我還得找兩個參行里采參的師傅們,呂師傅既然全明白,我們就不用再找外人了,應該用什麼東西,和采參時所用的家具,呂師傅要趁今夜把它預備齊了,我們雖沒有十分的把握,可得做必勝的打算。」呂燕雄道:「老前輩不用再操心,這些事完全由我去辦了。」剛說到這兒,聽得門外檐頭輕輕一響,似有人飄身而下,眾人全是一驚!剛要向外面查看時,碧天一鶴晏翼笑吟吟招呼道:「可是晏老二麼?」門外一人應聲而入,正是天馬行空晏鴻。大家全站起迎接著,二俠向大家拱拱手,晏翼問道:「怎麼樣,那鬼影子索雲彤可是要往這裡來麼?」天馬行空晏鴻說道:「你倒想他往這裡來湊熱鬧了,這場事已到了最後的關頭,寧古塔你們倒是想去不想去?」晏翼道:「不到那裡走一遭,這案子怎麼了結。」晏二俠道:「既然是打算去,就該早早地打算一下,那猴崽子可是一步沒肯放鬆,大約現在他已經起身了。」碧天一鶴晏翼道:「很好,我正怕他再做別的打算,不肯到劍鋒谷和我們一會。我們也沒有什麼耽擱,黎明時立刻起身。我們請老鏢頭這裡給我們預備快馬,咱們連夜趕下去不會誤事吧。」天馬行空晏鴻道:「我們還別把他看輕了,這個老猴兒崽子,心腸惡辣,手底下也真毒,我們還得提防著,萬一這枝仙參不能到手,他安著同歸於盡的歹心,把這支仙參毀了,於他無損,我們的事就全毀了。」碧天一鶴晏翼點點頭道:「倒是怕這種情形,真得提防他下毒手。」晏二俠也到後面看了看季萬方。季場主對於遼東二老這種仗義相救,感激萬分,更託付晏二俠,對於季蓮貞要多多照顧。這一夜間誰也不肯睡了,天色黎明,各自結束停當,由孟老鏢頭這裡預備了八匹快馬,一同從鏢局起身。這時殘星初退,宿露未消,這一班草野奇人、風塵豪客,離開了盛京地面。這八匹駿馬,疾走如飛,一路上絲毫不敢耽擱,到第二日夕陽銜山時,已趕到寧安府,遂在寧安府西關寶和店落店歇息一夜,第二日一早從這裡再起身,可就得把牲口完全存放在店中。出了寧安城,這裡離城附近,尚不算十分荒涼,沿著大路走出四五里來,前面已是山道。每人全是一份包裹,全副的兵刃暗器,各帶著乾糧水袋,預備進山之後,不能準保定有幾天的耽擱。這山上雖然是產參之地,可是因為這一帶野獸太多,山中並沒有居民,平常雖也不時有獵戶入山打獵,也全是結隊而行。眾人走進山口,呂燕雄指點著說道:「眼前這一段道路,沒有什麼難走的地方,順著這條山道往東北出去二里多地,就不好走了。」這一班風塵豪俠,按著馬師鐵胳膊呂燕雄指示的道路再走出二里多地,可真不容易走了,沒有一條通行的道路就是可以走的地方,也全是懸崖峭壁間的崎嶇小路,並且已經長久沒有人走,到處全被荊棘荒草掩蓋著,任憑你多好的功夫,腳底多麼輕靈,也不敢放開腳步任意地縱躍,總得仔細辨查一下,看好了落腳的地方,是不是有那深澗懸崖。這種地方腳下一個蹬滑了,立刻就有性命的危險。並且眼前這般道路,忽高忽低,盤旋曲折,有的時候走到較矮的地方,四下里亂峰起伏,看到左右前後找不出一些道路來,這就只仗著辨別劍鋒谷的道路去走了。若在平時好走的山道,一天能走四十里,遇到這種道路,連二十里也走不了。一直走到黃昏時候,鐵胳膊呂燕雄登在一個較高的地方,仔細地查看了一番,向遼東二老說道:「我們今夜趕不到劍鋒谷了。按著眼前的方向,和我所記憶的還有十幾里才可以到達劍鋒谷盆地。當初劍峰谷沒塌陷之時,極容易辨別,那一帶只有那個形如寶劍的高峰,遠遠地就能夠看到,所以道路也不會走錯,能夠少走好多冤枉路。眼前這段道路,在白天還這麼不容易走,天黑了之後,雖有月色也不易辨識了,我想我們找一個能夠安身的地方,暫時歇息下,度過這一夜去,趕早起身,就可以早早趕到劍鋒谷,也可以把下面的形勢查看好了。因為動手又是得在夜間,這種仙參不到夜間正子時不易現出來,我們就是現在拚命地趕到那裡,也恐怕不能下手,何況路上危險太多。」大家全認為呂燕雄所說的十分有理,遂一起在附近一帶找尋安身之地。只是這種亂山全沒有多少較大的石洞,最後費了很大的工夫,才走到一處斷崖的下面,上面一段岩石,探出來有數尺,下面的山壁,卻縮進去有七八尺,這裡足可避風擋雨。把這地方找尋好了,耽擱的工夫已很久,天亦昏黑,露宿在這種亂山之中,最應注意提防的是那毒蛇野獸。遍地全是荒草荊棘,裡面不知潛伏著什麼,所以必須把這一帶修理一下,大家把兵刃亮出來,先砍了一堆枯乾的荒草,用火種引著,在這懸崖下燒起一堆荒草來,借著火光照耀著,把斷崖下一帶,完全清理好了,把礙著事的荊棘蓮蓬全除去,用那乾草,把所待的地方全鋪平了,為的是夜間大家好隨便歇息。碧天一鶴晏翼、天馬行空晏鴻,更把斷崖上下附近一帶,全仔細地搜尋了一番,把形勢也全查看一遭,大家這才聚攏在斷崖底下,坐在乾草上,把帶著的乾糧水袋取出來,進著飲食。碧天一鶴晏翼向陸建侯道:「陸老師,我們這時竟成了原始人的生活,又好像野人的部落,這倒十分有趣。」天馬行空晏鴻,卻微微冷笑著道:「別只顧往好處想,這種地方如同置身虎口一般,你們看附近一帶,形勢多麼險惡,這一夜須要謹慎提防,別弄個劍鋒谷沒到,先餵了狼群。方才清除野草時,大家先看見了,地上狼糞很多,這群東西十分討厭,夜間還要謹慎的提防。」大家倒很以為然,在進過飲食之後,各自隨意地在附近散了會子步,金刀陸建侯向武南生和陸明說道:「你們二位老師,夜間要多辛苦些,還是稍微提防一下才好。」季蓮貞道:「陸老前輩,這夜間防備著附近,由我擔當吧,這種地方我再也不會睡著了。」陸建侯也知道她所說的倒是實事。鍾雲也願意替大家守夜,陸建侯道:「大家警醒一些就是了,在這種地方,誰也不會睡實在了。」彼此又說了一些到劍鋒谷下手的事。天馬行空晏鴻,卻叫鍾雲和呂燕雄把所燒的那堆乾草,完全熄滅了,不叫它再起濃煙。這位晏二俠認為鬼影子索雲彤也趕到了劍鋒谷,說不定他也許就到來,這深夜之間,在月光上來時,這麼荒涼的亂山中,燃燒的濃煙湧起半空,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大家在這裡存身,極容易被他們搜尋著,所以晏二俠認為需要小心一下。可是晏二俠雖然是這時想到了,已經晚了一步,這就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以遼東二老這種精明幹練,慮過周詳,依然免不掉疏忽大意。當時把余火熄滅,斷崖下地方是很大,各自分散開,隨意地歇息。走這種山路,任憑多好的功夫,也未免勞乏,武南生、陸明、呂燕雄,在荒草上已然酣睡著了。晏翼晏鴻全坐在靠斷崖的底下倚在那兒盤膝靜坐著養神。鍾雲雖是年輕,他也沒走過這種費力氣驚險的道路,雖是一個年輕好事的青年,他本不想再睡的,坐在那兒歇息著,竟自在一陣精神不振之下,倚在那兒也是迷離得要睡著了。季蓮貞因為自己是一個姑娘家,和一班老師傅們一塊兒歇宿,頗覺不宜,更因為這種地方處處叫人驚心,她遂離開眾人的近前,在四周清靜的地方,有時轉半周,有時在那石頭上歇息一下。這時已到夜深,一陣陣山風揚起,颳得草木一陣唰啦啦作響,季蓮貞雖然是生長關東,又會一身武功,可是遇到這種地方,一陣陣也覺得心驚,林木間每一作響,就要查看一下,她漸漸地走向偏著這段懸崖東邊較矮的一個斜坡。這時半輪月色,已到中天,附近一帶全可以看出形勢來,可是越是在這種月光下荒涼無人的地方,遠遠地有那夜鳥悲鳴,狼嚎鼠竄,越顯得四下里全帶著一種陰森可怖的情景。季蓮貞遂轉身往懸崖這邊走來,才走出兩三步來,突然覺得身後道旁的草中,唰啦地一響,一回頭見有一條黑影,躥起很高來,往斜角里落下去,季蓮貞趕緊也往旁邊一叢荒草內隱身,趕緊把左脅下箭囊推了推,隱約地聽得四五丈外,那段亂石的高岡上,似有人聲低語,只隱約地聽到說是「不會錯,他們走在頭裡了」。季蓮貞一驚之下,便伏身不動,仔細往對面那段亂石岡上注目查看。忽然從上面飛墜下一條黑影,身形輕快異常,往懸崖左側亂草間一落,只有那亂草唰地響了一下,也就像是被風搖撼的一般,季蓮貞聽到話聲和他撲奔這邊的情形,猜定是鬼影子索雲彤的一黨,不懷好意而來。自己這邊的人全歇息睡著了,倘然這賊子們暗中下手,最容易吃他的虧,還不如先下手為強。季蓮貞斜著身子左肩頭往那一人高的荒草里斜靠過去,為的是掩蔽身軀,她右手一捏甩手箭的箭尾,嗖地甩出一支箭去,直望那條黑影落身處打去。這一箭可竟自招出禍來,那對面亂草中竟自一聲冷笑,跟著一條黑影凌空而起,猛撲過來。這季蓮貞是面向著東,因為來勢過猛,只有先行避開,往東一縱身,躥出去兩丈左右,這一來是離著懸崖下更遠了,此時若是高聲喊一下,那邊人自會跟著過來接應。可是來人這種身手,十分厲害,他身形撲過來,一個雪亮的刀剁下來,季蓮貞縱身躲避開,可是這人腳下方一落,一擰身飛縱出來,竟自跟蹤趕到,二次遞刀,季蓮貞已經把背後的劍撤出來。他是人到刀到,手底下是既賊且滑,只一照面,刀光一閃動,連著就是三招,季蓮貞一面接架,遂喝問賊子:「我和你素不相識,你為什麼暗中潛伏窺探,難道是索雲彤的一黨麼?」這個夜行人生得矮小精悍,他一邊動著手,嘻嘻冷笑道:「我認得你了,你定是那季萬方的女兒,先拿你做個押賬,好叫你爹爹前來。」他口中這麼輕薄無禮的,手中的刀竟施展的是劈回閃,滑、巧、快,他這刀法非常厲害,季蓮貞一動上手,就不是此人的敵手,可是她從來好強心盛,竟不肯開口招呼自己人來救援她,勉強又招架了兩招,看定了靠右首的一段石峰下,正好掩蔽身軀,用連環甩手箭傷他,腳下用力一點,騰身縱起,已把寶劍交到右手,身形往那段山峰下一落時,往下一塌腰,一斜身,唰唰地一連甩出三箭來,那賊人還是跟蹤追趕,這三支甩手箭打的是十分疾,任憑這賊人躲閃得怎樣快,已經有一支穿著那賊人的左臂衣服上打過去,左臂竟自滑傷。這賊人怒叱聲:「好丫頭!你這是找死。」他在這呵斥中,才往起縱身,季蓮貞見連環三箭沒把他打躺下,就知兵刃暗器,全不是他的對手了。她甩手箭一共十二支,若容賊人逼近過來,身後是沒有退路的,只有往左縱出去。左邊是一堆亂石,落腳的地方極險。在情勢緊急之下,那賊人二次撲過來,季蓮貞已經騰身而起,才往這亂石堆上一落,腳下還沒站穩,突在靠南邊蓬蒿中,竟有人低著聲音呵斥道:「下去吧!」話聲發後,季蓮貞就知又有賊黨在暗中襲擊,可是想縱身閃避,已經遲了。三粒鐵蓮子完全向身上打來。這堆亂石上禁不住季蓮貞腳下過分地用力,她猛然往起縱,腳下的石頭已然活了,原本可以躥到七八尺高,可是腳下力量這一懈,只起到四尺左右,竟被一顆鐵蓮子打在右腿迎面骨上,身軀懸著,立刻一翻,向亂石堆下摔去。這時在身後丈餘外,猛縱起一條黑影,竟往季蓮貞這邊奮力撲過來,猛把季蓮貞橫著往外一推,這一來硬把她摔下的力量減了,橫著出去,滾在了草堆中,寶劍也扔出去。這來人正是鍾雲,他解救了季蓮貞這個危險的式子後,把所佩的雞爪雙鐮撤出來,厲聲喝道:「大膽的賊黨!你們這是惡貫滿盈,只怕你們再也逃不出劍鋒谷。」那個使刀的匪徒已經縱身趕過來,向鍾雲呵斥道:「晚生小輩,這種地方,豈容你賣狂。」他身形縱到面前,一掄刀往鍾雲斜肩旁臂就劈,鍾雲用左手的雞爪鐮向他刀身上一擄,右手的雞爪鐮向他胸膛砸來。這賊人一斜身,刀已撤,一個翻身反臂,刀橫著向鍾雲的腰上砍來,這時在兩三丈外更有一個尖銳的嗓音,招呼道:「甘老師,這小子是金刀陸建侯的徒弟,我收拾他,你把那丫頭先給我送走。」人隨聲起,竟飛撲過一個匪徒,他竟是赤手空拳,已到了鍾雲的身左側,那使刀的竟自撤身避開。鍾雲聽到這兩個匪徒竟自安心想把季蓮貞擄走,季蓮貞倘若落在匪黨手中,所有的老師傅們還有什麼臉見那寶馬金弓季萬方。此時可真到了自己拚命的時候了。鍾雲這對雞爪雙鐮並非是軟弱,此人赤手空拳撲到,鍾雲在憤怒之下,雙鐮往右一推,腕子上已經用足了力,向來人的左肋上砸去,這種兵刃,只要沾掛上一點,敵人就不容易走開。哪知鍾雲的雙鐮才推出去,此人一晃身,竟隨雙鐮往右轉去,反撲到自己的身後。鍾雲左腳向前一上步,立刻一個反臂翻身,避開他身後的襲擊,雙鐮帶回來,向身後便砸。這一招一式之間很快,背後這人竟自往起一聳身,如一縷輕煙往上拔起。鍾雲不想和他戀戰,在這兩招撤出之後,趁著此人一縱身,鍾雲一甩肩頭,倒托雞爪雙鐮,身軀縱出來,他是惦著季蓮貞師妹,果然那個匪徒已然躥過去。鍾雲撲過來,無奈已經晚著一步,可是自己身形往地上一落,背後一聲冷笑,說了聲:「小娃子,你還往哪兒走!」自己覺得背後的風聲已到,再往前縱身,算逃不開了。右手的雞爪鐮在左肋下壓著,身形轉不過來,這條右臂可能夠向後面翻。哪知才掄起來,自己的右腕已被人抓住,竟被他用左掌打在右肋上,砰的一聲,鍾雲身軀震出四五尺來,滾在了亂草內。可是那邊那個姓甘的匪徒,在一俯身想抓那季蓮貞之時,猛然在山道旁一片小樹後,發出一聲暴喊,「猴兒崽子們在這裡了」,掠空飛縱出兩條黑影,全用的是燕子飛雲縱輕功絕技,一個撲奔了那個姓甘的匪徒,一個撲奔了掌傷鍾雲的匪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