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自述 · 我在教育界的經歷

蔡元培 《蔡元培自述》
孑民自敘 千八百六十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生於浙江省之紹興。 一八七二年 五歲始入家塾。 一八八五年 始研究中華古代哲學、字學及文學。 一八九二年 入翰林院。 一八九八年 棄官歸,立志委身於教育界。 (一八)九九年 在紹興為中學校校長。 一九○一年 在南洋公學,為特班學生教習。 (一九)○二年 為蘇報社作論說及演說,皆鼓吹革命主義。 因南洋公學散,學生建設愛國學社,去公學,為學社教習,為愛國女學校校長。 (一九)○三年 為《警鐘日報》主筆。贊成共財產、廢婚姻之主義。作《新年夢》小說,揭於《警鐘》以寓意。惟常謂此等主義,非一社會中已得大多數之贊同,必不能實行。故現在為純粹鼓吹時期,鼓吹者尤當戒貪、戒淫。庶聞者不至疑其借學說以自便而易於信從。 (一九)○六年 為北京譯學館教習。 (一九)○七年 赴德意志,寓柏林習德語。 (一九)○八年 赴來比錫,入大學,研究實驗心理學、哲學、美學。 (一九)○九年 始戒肉食。友人有貽書諸之者,對以兼有衛生、戒殺、節費。 十一年 [1] 十月歸國。南京政府成立,任教育部總長。宣布新教育宗旨。謂現在中國言教育者多提倡尚武主義及實利主義(科學教育),在今日之中國此兩者誠不可廢,而要當以道德教育為中堅。道德之大綱不外乎自由、平等、博愛,三者於華人歷代相傳之道德論適相符合。惟欲完成道德教育,不可不以一種哲學思想為前提。而哲學思想之涵養,恃有美學之教育,故美學教育為最當注意之點雲。 「三義」而尤以戒殺為主。友人駁之謂植物亦有生命,不肉食而蔬食,於戒殺之義未完。答之曰:蔬食主義乃情感上之問題,而非知識上之問題。即兼知識言之,亦進化論之範圍,而非目的論之範圍。蓋人類文化愈淺,則其所犧他以自益者愈與己近似。而文化漸進,則所犧者以漸疏遠。最顯之例,其始以人異人,如肩輿及人力車;稍進,則用馬車;更進,則用油,用電。其理由有二:一則知識進步,利用之術漸精;二則情感進步,惻隱之心漸廣也。野蠻人能食人,而開化之民俗則不能。以野蠻人尚無人類同等之觀念,其視異種之人,猶開化人之視禽獸也。自達爾文進化論發行後,人獸同祖之說積漸為人類所公認,而動物心理及動物教育之成績日漸進步,於是人獸同情之觀念日漸萌芽於普通人之腦中,而蔬食主義漸行矣。若以論理繩之,不特植物亦有生命,與戒殺之名不合,即姑加戒殺以不殺動物之界說,而一葉之蔬、一勺之水,固亦難保無多數之小動物生活其間,亦決不能謂達其戒殺之目的也。惟其為情感問題,而近日之進化尚僅能發起人獸同情之觀念,則止能為肉食主義與蔬食主義交換之時代,而其他則不能不讓之後人云。 一九一二年 辭教育部職,九月赴來比錫,仍研究哲學、美學。 (一九)一三年 五月歸國,九月來法,俊法文稍通,願留法繼續研究美學。 所著已成者有《中國倫理學史》、《哲學大綱》。 (《蔡元培全集》,第十七卷) 關於不合作宣言 《易傳》說:「小人知進而不知退。」我國近年來有許多糾紛的事情,都是由不知退的小人釀成的。而且退的舉動,並不但是消極的免些糾紛,間接的還有積極的努力。 當民國七年南北和議將開的時候,北京有一個和平期成會,我也充作會員。會員裡面有好幾位任北方代表的,中有一位某君在會中發言道:「諸君知道辛亥革命清室何以倒的這樣快?惟一的原因,是清朝末年,大家知道北京政府絕無希望。激烈點的,固然到南方去做革命的運動,就是和平點的,也陸續離去北京。那時候的北京,幾乎沒有一個有知識有能力的人,所以革命軍一起,袁項城一進北京,清室就像『摧枯拉朽』的倒了。現在的政府也到末日了,且看他覺悟了沒有。若是這一次他還是不肯開誠布公的與南方協議,那就沒有希望了。我們至少應該相率離京,並家眷也同去。」我那時聽了這一番話,很為感動。當局的壞人,大抵一無所能的為多,偶有所能,也是不適於時勢的。他所以對付時局,全靠著一般胥吏式機械的學者替他在衙署裡面,辦財政、辦外交等,替他在文化事業上作裝飾品。除了這幾項外,他還有什麼維持的能力呢?所以這班胥吏式機械式的學者,只要有飯吃,有錢拿,無論什麼東西,都替他做工具,如俗語說的「有奶便是娘」的樣子,實在是「助紂為虐」。他們的罪,比當局的壞人還多一點兒。 八年的春季,華北歐美同學會在清華學校開會,有一部分會員提出對於政治問題的意見,在會場上通過。我那時候就問他們:「我們提出去了,萬一政府竟置之不理,我們怎麼樣?我個人的意思,要是我們但為發表意見,同新聞記者的社論一樣,那就不必說了。若是求有點效果,至少要有不再替政府幫忙的決心。」我那時候就縷述和平期成會中某君話告大眾,並且申說:「現在政府那一個機關,能離掉留學生?若學生相率辭職,政府當得起麼?」此是我第一次宣傳某君的名言。 去年春假,教職員聯席會議,因教育經費沒有著落,請八校校長出席發表意見。我因前一年從歐美歸來,不久進病院,這一回算是第一次出席聯席會議。我那時候聲明我的意見,以為教育費不發,教職員無論為教課上進行障礙,或為個人生計困難,止須向校長辭職。若教職員辭職的多了,校長當向政府辭職。我想這種辭職的效力要比罷課與包圍教育當局還大得多,也縷述某君的一番話備他們參考。這是我第二次宣傳某君的名言。 但是我個人性情,是曾經吳君稚暉品評過,叫做「律己不苟而對人則絕對放任」。我自己反省過來,覺得他的品評是很不錯。我對於某君的名言,雖然極端佩服,但是除前說兩次宣傳外,偶然於談話時傳述過幾次,卻從沒有用這種主張向何等人作積極的運動,不過為自己向這個方向準備。 我是一個比較的還可以研究學問的人,我的興趣也完全在這一方面。自從任了半官式的國立大學校長以後,不知道一天要見多少不願意見的人,說多少不願意說的話,看多少不願意看的信。想每天騰出一兩點鐘讀讀書,竟做不到,實在苦痛極了。而這個職務,又適在北京,是最高立法機關行政機關所在的地方。止見他們一天一天的墮落:議員的投票,看津貼有無;閣員的位置,稟軍閥意旨;法律是舞文的工具;選舉是金錢的決賽;不計是非,止計利害;不要人格,止要權利。這種惡濁的空氣,一天一天的濃厚起來,我實在不能再受了。我們的責任在指導青年,在這種惡濁氣裡面,要替這幾千青年保險,叫他們不致受外界的傳染,我自忖實在沒有這種能力。所以早早想脫離關係,讓別個能力較大的人來擔任這個保險的任務。 五四風潮以後,我鑒於為一個校長去留的問題,生了許多支節,我雖然抱了必退的決心,終不願為一人的緣故,牽動學校,所以近幾年來,在校中設立各種機關,完全倚幾位教授為中堅,決不致因校長問題發生什麼危險了。 到現在布置的如此妥當,我本來隨時可以告退,不過為校中同人感情的牽扯,預備到學期假中設法脫離。不意有彭允彝提出羅案再議的事件,叫我忍無可忍,不得不立刻告退了。 羅案初起,我深惡吳景濂、張伯烈的險惡,因為他們為倒閣起見,盡可用質問彈勁的手續,何以定要用不法行為,對於未曾證明有罪的人,剝奪他的自由?我且深怪黎總統的大事糊塗,受二個人的脅迫,對於未曾證明有罪的人,草草的下令逮捕,與前年受張勳壓迫,下令解散國會,實在同一糊塗。我那時候覺得北京住不得了,我的要退的意思,已經很急迫了。但是那時候這個案已交法庭,只要法庭依法辦理,他們的倒閣目的已達,不再有干涉司法的舉動,或者於法律保障人權的主義,經一番頓挫,可以格外昭明一點,不妨看他一看。現在法庭果然依法辦理,宣告不起訴理由了,而國務員匆匆的提出再議的請求,又立刻再剝奪未曾證明有罪的人的自由,重行逮捕。而提出者又並非司法當局,而為我的職務上天天有關係的教育當局,我不管他們打官話打得怎麼圓滑,我總覺得提出者的人格,是我不能再與為伍的。我所以不能再忍而立刻告退了。 (《申報》,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五日) 自書簡歷 蔡元培(年五十八歲。一八六七年一月十七日生於中國浙江省紹興府山陰縣)。 一八九二年 中進士,為翰林院庶吉士。 一八九四年 任翰林院編修。 一八九八年 出京,任紹興中西學堂監督。 一九○一年 任南洋公學(今名南洋大學)特班教習。 一九○二年 任愛國學社社長及愛國女學校校長。 一九○六年 任北京譯學館教習。 一九○七年 到德國柏林。 一九○八年 到Leipzig,進大學聽講。 一九一一年 革命軍起,歸國。 一九一二年 南京政府成立,任教育總長。政府移北京,仍任教育總長,五月辭職。九月,復到德國Leipzis。 一九一三年 四月回國。九月赴法國。 一九一六年 回國。 一九一七年 任北京大學校長。 一九二一年 美國紐約大學贈名譽博士。 著有《中學修身教科書》、《中國倫理學史》、《哲學大綱》、《簡易哲學綱要》、《石頭記索隱》等書。又,北京大學學生所設新潮社印有《蔡孑民先生言行錄》。 (蔡元培手稿) 愛國女學二十五周年紀念會演說詞 今日愛國女學校二十五周年的紀念節,我不能親來祝賀,抱歉得很。今把我要說的話寫出來,請內子養浩代我說一說。 諸位看著本校有這許多學生,學科這樣完備,校舍也這樣宏敞,而且建築校舍的地基也已經規定,不久就可以著手建築,將以為本校是向來這樣容易發展的。殊不知二十五年前初建設的本校,實在簡陋不堪。 當民國紀元前十年頃,我與前繼室黃仲玉結婚後,同來上海,寓新馬路登賢里。那時候,林少泉先生借他的夫人與他的妹子宗素女士由福建來上海,而通電反對大阿哥的經連山先生有意提倡女學。曾於吾寓中開會一次,到會的女士,除林氏兩位外,有韋增珮、增瑛姊妹,吳弱男、亞男姊妹,薛錦琴、陳擷芬諸女士;男子除林、經二先生外,有蔣智由、陳夢坡、吳彥復諸先生。於是有開辦女校的計劃。到這一年的冬季,就由我與蔣、陳、林、吳諸先生開辦這所女學校了。爾時,又由蔣先生介紹烏目山僧,因彼是羅伽陵夫人的代表,願出點捐款,助我們成功。 開辦的時候,所有學生,都是發起人的眷屬,教員就是發起人。公推蔣先生任校長,不到一個月,蔣先生要往日本遊歷,把校長的職務卸給我了。到第二年的正月,年紀大一點的舊學生,都不能來;我們招了幾個小學生,只請了一位專任的教員,其餘的功課,我與仲玉擔任了。等到南洋公學散學以後,組織一個愛國學社。學社的名,就是從本校推用過去的,因為那時候,本校的發起人已經同別的學者組織了一個中國教育會,本校與愛國學社,都作為中國教育會所辦的事業。爾時,學社設在泥城橋,從吳稚暉先生的勸告,把本校移到學社左近。於是社中學生的姊妹,競來就學,學生人數漸多。中國教育會的會員,來任教員的也較多,如王小徐先生的數學,葉浩吾先生的史學,吳稚暉先生、蔣竹莊先生的國文,鍾憲鬯先生的理科,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教員。 愛國學社解散後,我辭了本校校長,請鍾憲鬯先生繼任。適逢張竹君女士到上海,宣傳女子職業的重要,提倡手工,本校增設手工班,招特別學生,來學者及數百人。後來,張女士擬自立手工學校,學生有去此就彼的。鍾先生辭職,中國教育會仍令我任校長,我的從弟國親,同鄉何閬仙先生、吳丹初先生都來幫助。辦了一年多,我要回紹興辦學務公所,又辭職。嗣後,經徐紫虬先生、蔣竹莊先生、徐固卿先生、宋俠公先生與季融五先生的繼續經營,才有現在的盛況,較之我從前辦理的時候,真不可同日而語了。我深喜本校現在的光榮,並祝將來不斷的發展。 (《上海愛國女學校二十六周年紀念刊》,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出版) 我在北京大學的經歷 北京大學的名稱,是從民國元年起的。民元以前,名為京師大學堂,包有師範館、仕學館等,而譯學館亦為其一部。我在民元前六年,曾任譯學館教員,講授國文及西洋史,是為我在北大服務之第一次。 民國元年,我長教育部,對於大學有特別注意的幾點:一、大學設法、商等科的,必設文科;設醫、農、工等科的,必設理科。二、大學應設大學院(即今研究院),為教授、留校的畢業生與高級學生研究的機關。三、暫定國立大學五所,於北京大學外,再籌辦大學各一所於南京、漢口、四川、廣州等處(爾時想不到後來各省均有辦大學的能力)。四、因各省的高等學堂,本仿日本制,為大學預備科,但程度不齊,於入大學時發生困難,乃廢止高等學堂,於大學中設預科(此點後來為胡適之先生等所非難,因各省既不設高等學堂,就沒有一個純萃較高學者的機關,文化不免落後;但自各省競設大學後,就不必顧慮了)。 是年,政府任嚴幼陵君為北京大學校長。兩年後,嚴君辭職,改任馬相伯君。不久,馬君又辭,改任何錫侯君,不久又辭,乃以工科學長鬍次珊君代理。民國五年冬,我在法國,接教育部電,促回國,任北大校長。我回來,初到上海,友人中勸不必就職的頗多,說北大太腐敗,進去了,若不能整頓,反於自己的聲名有礙。這當然是出於愛我的意思。但也有少數的說,既然知道他腐敗,更應進去整頓,就是失敗,也算盡了心。這也是愛人以德的說法。我到底服從後說,進北京。 我到京後,先訪醫專校長湯爾和君,問北大情形。他說:「文科預科的情形,可問沈尹默君;理工科的情形,可問夏浮纜君。」湯君又說:「文科學長如未定,可請陳仲甫君。陳君現改名獨秀,主編《新青年》雜誌,確可為青年的指導者。」因取《新青年》十餘本示我。我對於陳君,本來有一種不忘的印象,就是我與劉申叔君同在《警鐘日報》服務時,劉君語我:「有一種在蕪湖發行之白話報,發起的若干人,都因困苦及危險而散去了,陳仲甫一個人又支持了好幾個月。」現在聽湯君的話,又翻閱了《新青年》,決意聘他。從湯君處探知陳君寓在前門外一旅館,我即往訪,與之訂定。於是陳君來北大任文科學長,而夏君原任理科學長,沈君亦原任教授,一仍舊貫;乃相與商定整頓北大的辦法,次第執行。 我們第一要改革的,是學生的觀念。我在譯學館的時候,就知道北京學生的習慣。他們平日對於學問上並沒有什麼興會,只要年限滿後,可以得到一張畢業文憑。教員是自己不用功的,把第一次的講義,照樣印出來。按期分散給學生,在講壇上讀一遍,學生覺得沒有趣味,或瞌睡,或看看雜書,下課時,把講義帶回去,堆在書架上。等到學期、學年或畢業的考試,教員認真的,學生就拚命的連夜閱讀講義,只要把考試對付過去,就永遠不再去翻一翻了。要是教員通融一點,學生就先期要求教員告知他要出的題目,至少要求表示一個出題目的範圍;教員為避免學生的懷恨與顧全自身的體面起見,往往把題目或範圍告知他們了。於是他們不用功的習慣,得了一種保障了。尤其北京大學的學生,是從京師大學堂老爺式學生嬗繼下來(初辦時所收學生,都是京官,所以學生都被稱為老爺,而監督及教員都被稱為中堂或大人)。他們的目的,不但在畢業,而尤注重在畢業以後的出路。所以專門研究學術的教員,他們不見得歡迎。要是點名時認真一點,考試時嚴格一點,他們就借個話頭反對他,雖罷課也所不惜。若是一位在政府有地位的人來兼課,雖時時請假,他們還是歡迎得很,因為畢業後可以有闊老師做靠山。這種科舉時代遺留下來劣根性,是於求學上很有妨礙的。所以我到校後第一次演說,就說明:「大學學生,當以研究學術為天職,不當以大學為升官發財之階梯。」然而要打破這些習慣,止有從聘請積學而熱心的教員著手。 那時候因《新青年》上文學革命的鼓吹,而我們認識留美的胡適之君,他回國後,即請到北大任教授。胡君真是「舊學邃密」而且「新知深沉」的一個人,所以一方面與沈尹默、兼士兄弟,錢玄同、馬幼漁、劉半農諸君以新方法整理國故,一方面整理英文系。因胡君之介紹而請到的好教員,頗不少。 我素信學術上的派別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所以每一種學科的教員,即使主張不同,若都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就讓他們並存,令學生有自由選擇的餘地。最明白的是胡適之君與錢玄同君等絕對的提倡白話文學,而劉申叔、黃季剛諸君仍極端維護文言的文學,那時候就讓他們並存。我信為應用起見,白話文必要盛行,我也常常作白話文,也替白話文鼓吹;然而我也聲明:作美術文,用白話也好,用文言也好。例如我們寫字,為應用起見,自然要寫釘楷,若如江艮庭君的用篆隸寫藥方,當然不可;若是為人寫斗方或屏聯,作裝飾品,即寫篆隸章草,有何不可? 那時候各科都有幾個外國教員,都是托中國駐外使館或外國駐華使館介紹的,學問未必都好,而來校既久,看了中國教員的闌珊,也跟了闌珊起來。我們斟酌了一番,辭退幾人,都按著合同上的條件辦的。有一法國教員要控告我,有一英國教習竟要求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來同我談判,我不答應。朱爾典出去後,說:「蔡元培是不要再做校長的了。」我也一笑置之。 我從前在教育部時,為了各省高等學堂程度不齊,故改為各大學直接的預科。不意北大的預科,因歷年校長的放任與預科學長的誤會,竟演成獨立的狀態。那時候預科中受了教會學校的影響,完全偏重英語及體育兩方面;其他科學比較的落後,畢業後若直升本科,發生困難。預科中竟自設了一個預科大學的名義,信箋上亦寫此等字樣。於是不能不加以改革,使預科直接受本科學長的管理,不再設預科學長。預科中主要的教課,均由本科教員兼任。 我沒有本校與他校的界限,常為之通盤打算,求其合理化。是時北大設文、理、工、法、商五科,而北洋大學亦有工、法兩科。北京又有一工業專門學校,都是國立的。我以為無此重複的必要,主張以北大的工科併入北洋,而北洋之法科,刻期停辦。得北洋大學校長同意及教育部核准,把土木工與礦冶工併到北洋去了。把工科省下來的經費,用在理科上。我本來想把法科與法專並成一科,專授法律,但是沒有成功。我覺得那時候的商科,毫無設備,僅有一種普通商業學教課,於是併入法科,使已有的學生畢業後停止。 我那時候有一個理想,以為文、理兩科,是農、工、醫、藥、法、商等應用科學的基礎,而這些應用科學的研究時期,仍然要歸到文、理兩科來。所以文、理兩科,必須設各種的研究所;而此兩科的教員與畢業生必有若干人是終身在研究所工作,兼任教員,而不願往別種機關去的。所以完全的大學,當然各科並設,有互相關聯的便利。若無此能力,則不妨有一大學專辦文、理兩科,名為本科;而其他應用各科,可辦專科的高等學校,如德、法等國的成例,以表示學與術的區別。因為北大的校舍與經費,決沒有兼辦各種應用科學的可能,所以想把法律分出去,而編為本科大學;然沒有達到目的。 那時候我又有一個理想,以為文、理是不能分科的。例如文科的哲學,必植基於自然科學;而理科學者最後的假定,亦往往牽涉哲學。從前心理學附入哲學,而現在用實驗法,應列入理科;教育學與美學,也漸用實驗法,有同一趨勢。地理學的人文方面,應屬文科,而地質地文等方面屬理科。歷史學自有史以來,屬文科,而推原於地質學的冰期與宇宙生成論,則屬於理科。所以把北大的三科界限撤去而列為十四系,廢學長,設系主任。 我素來不贊成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孔氏的主張。清代教育宗旨有「尊孔」一款,已於民元在教育部宣布教育方針時說他不合用了。到北大後,凡是主張文學革命的人,沒有不同時主張思想自由的;因而為外間守舊者所反對。適有趙體孟君以編印明遺老劉應秋先生遺集,貽我一函,屬約梁任公、章太炎、林琴南諸君品題。我為分別發函後,林君復函,列舉彼對於北大懷疑諸點;我復一函,與他辯。這兩函頗可窺見那時候兩種不同的見解,所以抄在下面。 這兩函雖僅為文化一方面之攻擊與辯護,然北大已成為眾矢之的,是無可疑了。越四十餘日,而有五四運動。我對於學生運動,素有一種成見,以為學生在學校裡面,應以求學為最大目的,不應有何等政治的組織。其有年在二十歲以上,對於政治有特殊興趣者,可以個人資格參加政治團體,不必牽涉學校。所以民國七年夏間,北京各校學生,曾為外交問題,結隊遊行,向總統府請願;當北大學生出發時,我曾力阻他們,他們一定要參與;我因此引咎辭職。經慰留而罷。到八年五月四日,學生又有不簽字於巴黎和約與罷免親日派曹、陸、章的主張,仍以結隊遊行為表示,我也就不去阻止他們了。他們因憤激的緣故,遂有焚曹汝霖住宅及攢毆章宗祥的事,學生被警廳逮捕者數十人,各校皆有,而北大學生居多數;我與各專門學校的校長向警廳力保,始釋放。但被拘的雖已保釋,而學生尚抱再接再厲的決心,政府亦且持不做不休的態度。都中喧傳政府將明令免我職而以馬其祀君任北大校長,我恐若因此增加學生對於政府的糾紛,我個人且將有運動學生保持地位的嫌疑,不可以不速去。乃一面呈政府,引咎辭職,一面秘密出京,時為五月九日。 那時候學生仍每日分隊出去演講,政府逐隊逮捕,因人數太多,就把學生都監禁在北大第三院。北京學生受了這樣大的壓迫,於是引起全國學生的罷課,而且引起各大都會工商界的同情與公憤,將以罷工、罷市為同樣之要求。政府知勢不可侮,乃釋放被逮諸生,決定不簽和約,罷免曹、陸、章,於是五四運動之目的完全達到了。 五四運動之目的既達,北京各校的秩序均恢復,獨北大因校長辭職問題,又起了多少糾紛。政府曾一度任命胡次珊君繼任,而為學生所反對,不能到校;各方面都要我復職。我離校時本預定決不回去,不但為校務的困難,實因校務以外,常常有許多不相干的纏繞,度一種勞而無功的生活,所以啟事上有「殺君馬者道旁兒;民亦勞止,了乞可小休;我欲小休矣」等語。但是隔了幾個月,校中的糾紛,仍在非我回校不能解決的狀態中。我不得已,乃允回校。回校以前,先發表一文,告北京大學學生及全國學生聯合會,告以學生救國,重在專研學術,不可常為救國運動而犧牲。到校後,在全體學生歡迎會演說,說明德國大學學長、校長均每年一換,由教授會公舉,校長且由神學、醫學、法學、哲學四科之教授輪值,從未生過糾紛,完全是教授治校的成績。北大此後亦當組成健全的教授會,使學校決不因校長一人的去留而起恐慌。 那時候蔣夢麐(麟)君已允來北大共事,請他通盤計劃,設立教務、總務兩處;及聘任、財務等委員會,均以教授為委員。請蔣君任總務長,而顧孟余君任教務長。 北大關於文學、哲學等學系,本來有若於基本教員,自從胡適之君到校後,聲應氣求,又引進了多數的同志,所以興會較高一點。預定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文學、國學四種研究所,止有國學研究所先辦起來了。在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方面,比較的困難一點。自民國九年起,自然科學諸系,請到了丁翼甫、顏任光、李潤章諸君主持物理系,李仲授君主持地質系。在化學系本有王撫五、陳聘丞、丁庶為諸君,而這時候又增聘程寰西、石衡青諸君。在生物學系本已有鍾憲鬯君在東南西南各省搜羅動植物標本,有李石曾君講授學理,而這時候又增聘譚仲遙君。於是整理各系的實驗室與圖書室,使學生在教員指導之下,切實用功;改造第二院禮堂與庭園,使合於講演之用。在社會科學方面,請到王雪艇、周鍍生、皮皚白諸君;一面誠意指導提起學生好學的精神,一面廣購圖書雜誌,給學生以自由考索的工具。丁翼甫君以物理學教授兼預科主任,提高預科程度。於是北大始達到各系平均發展的境界。 我是素來主張男女平等的。九年,有女學生要求進校,以考期已過,姑錄為旁聽生。及暑假招考,就正式招收女生。有人問我:「兼收女生是新法,為什麼不先請教育部核准?」我說:「教育部的大學令,並沒有專收男生的規定;從前女生不來要求,所以沒有女生;現在女生來要求,而程度又夠得上,大學就沒有拒絕的理。」這是男女同校的開始,後來各大學都兼收女生了。 我是佩服章實齋先生的。那時候國史館附設在北大,我定了一個計劃,分徵集、篡輯兩股;篡輯股又分通史、民國史兩類;均從長編入手。並編歷史辭典。聘屠敬山、張蔚西、薛閣仙、童亦韓、徐貽孫。諸君分任徵集編篡等務。後來政府忽又有國史館獨立一案,別行組織。於是張君所編的民國史,薛、童、徐諸君所編的辭典,均因篇帙無多,視同廢紙;止有屠君在館中仍編他的蒙兀兒史,躬自保存,沒有散失。 我本來很注意於美育的,北大有美學及美術史教課,除中國美術史由葉浩吾君講授外,沒有人肯講美學。十年,我講了十餘次,因足疾進醫院停止。至於美育的設備,曾設書法研究會,請沈尹默、馬叔平諸君主持。設畫法研究會,請賀履之、湯定之諸君教授國畫;比國楷次君教授油畫。設音樂研究會,請蕭友梅君主持。均聽學生自由選習。 我在愛國學社時,曾斷髮而習兵操,對於北大學生之願受軍事訓練的,常特別助成;曾集這些學生,編成學生軍,聘白雄遠君任教練之責,亦請蔣百里、黃膺白諸君到場演講。白君勤懇而有恆,歷十年如一日,實為難得的軍人。 我在九年的冬季,曾往歐美考察高等教育狀況,歷一年回來。這期間的校長任務,是由總務長蔣君代理的。回國以後,看北京政府的情形,日壞一日,我處在與政府常有接觸的地位,日想脫離。十一年冬,財政總長羅鈞任君忽以金佛郎問題被逮,釋放後,又因教育總長彭允彝君提議,重複收禁。我對於彭君此舉,在公議上,認為是蹂躪人權獻媚軍閥的勾當;在私情上,羅君是我在北大的同事,而且於考察教育時為最密切的同伴,他的操守,為我所深信,我不免大抱不平,與湯爾和、邵飄萍、蔣夢麐(麟)諸君會商,均認有表示的必要。我於是一面遞辭呈,一面離京。隔了幾個月,賄選總統的布置,漸漸的實現;而要求我回校的代表,還是不絕,我遂於十二年七月間重往歐洲,表示決心;至十五年,始回國。那時候,京津間適有戰爭,不能回校一看。十六年,國民政府成立,我在大學院,試行大學區制,以北大劃入北平大學區範圍,於是我的北京大學校長的名義,始得取消。 綜計我居北京大學校長的名義,十年有半;而實際在校辦事,不過五年有半,一經回憶,不勝慚悚。 (《東方雜誌》,第三十一卷第一號, 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出版) 我所受舊教育的回憶 我六歲(以陰曆計,若按新法止四歲余),入家塾,讀《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詩》等。本來初上學的學生,有讀《三字經》的,也有讀《千字詩》或先讀《詩經》的,然而我沒有讀這些。我讀了三部「小書」以後,就讀四書。四書讀畢,讀五經。讀小書、四書的時候,先生是不講的,等到讀五經了,先生才講一點。然而背誦是必要的。無論讀的書懂不懂,讀的遍數多了,居然背得出來。 讀書以外,還有識字、習字、對句的三法,是我了解文義的開始。識字是用方塊字教的,每一個字,不但要念出讀法,也要說出意義。這種方法,現在兒童教育上還是採用的,但加上圖畫,這是比從前進步了。習字是先摹後臨,摹是先描紅字,後用影格。臨則先在範本的空格上照寫,後來用帖子放在前面,在別的空白紙上照寫。初學時,先生把住我的手,助我描寫,熟練了,才自由揮寫。對句是造句的法子,從一個字起,到四個字止,因為五字以上便是做詩,可聽其自由造作,不必先出范句了。對句之法,不但名詞、動詞、靜詞要針鋒相對,而且名詞中動、植、礦與器物、宮室等,靜詞中顏色、性質與數目等,都要各從其類。例如,先生出了「白馬」,學生對以「黃牛」、「青狐」等,是好的;若用「黃金」、「狡狐」等等作對,就不算好了。先生出了「登高山」,學生對以「望遠海」、「鑒止水」等,是好的;若用「耕綠野」、「放四海」等作對,用顏色、數目來對性質,就不算好了。其他可以類推。還有一點,對句時兼練習四聲的分別。例如,平聲字與平聲字對,仄聲字對仄聲字對,雖並非絕對的不許,但總以平仄相對為正軌。又練習的時候,不但令學生知道平仄,而且在仄聲中,上、去、入的分別,也在對句時隨時提醒了。 我的對句有點程度了,先生就教我作八股文。八股文托始於宋人的經義,本是散文的體裁,後來漸漸兒參用排律詩與律賦的格式,演成分股的文體,通常雖稱八股,到我學八股的時候,已經以六股為最普通了。六股以前有領題,引用題目的上文,是「開篇」的意義;六股以後又有結論;可以見自領題到結論,確是整篇。但是領題以前有起講(或稱小講),約十餘句;起講以前有承題,約四五句,二十餘字;承題以前有破題,僅二句,約十餘字;這豈不是重複而又重複嗎?我以前很不明白,現在才知道了。這原是一種練習的方法:先將題目的一句演為兩句(也有將題目的若干句縮成兩句的,但是能作全篇的人所為);進一步,演為四句;再進一步,演為十餘句;最後才演為全篇。照本意講,有了承題,就不必再有破題;有了起講,就不必再有破題與承題;有了全篇,就不必再有破、承與起講;不知道何時的八股先生,竟頭上安頭,把這種練習的手續都放在上面,這實在是八股文時代一種笑柄;我所以不避煩瑣,寫出來告知未曾做過八股文的朋友。 我從十七歲起,就自由的讀「考據」、「詞章」等書籍,不再練習八股文了。 (《人問世》第一期,一九三四年四月出版) 假如我的年紀回到二十歲 我是將邁七十歲的人了!回想二十歲的時候,還是為舊式的考據與同章所拘束,雖也從古人的格言與名作上得到點修養的資料,都是不深切的。我到三十餘歲,始留意歐洲文化,始習德語。到四十歲,始專治美學。五十餘歲,始兼治民族學,習一點法語。但我總覺得我所習的外國語太少太淺,不能暢讀各國的文學原書;自然科學的根抵太淺,於所治美學及民族學亦易生阻力;對於音樂及繪畫等,亦無暇練習,不能以美學上的實驗來助理論的評判;實為一生遺憾。 所以我若能回到二十歲,我一定要多學幾種外國語,自英語、義大利語而外,希臘文與梵文,也要學的;要補習自然科學,然後專治我所最愛的美學及世界美術史。這些話似乎偏於求學而略於修養,但我個人的自省,覺得真心求學的時候,已經把修養包括進去。有人說讀了進化論,會引起勇於私鬥敢於作惡的意識;但我記得:我自了解進化公例後,反更懍懍於「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的條件。至於文學、美術的修養,在所治的外國語與美術史上,已很足供給了。 蔡元培 (《大眾畫報》第十八期,一九三五年四月出版) 我青年時代的讀書生活 我五歲零一個月(舊法算是六歲)就進家塾讀書,初讀的是《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詩》等,後來就讀《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四書,最後讀《詩經》、《書經》、《周易》、《小戴禮記》、《春秋左氏傳》。當我讀《禮記》(《小戴禮記》的省稱)與《左傳》(《春秋左氏傳》之省稱)的時候,我十三歲,已經學作八股文了。那時我的業師,是一位老秀才王子莊先生。先生博覽明清兩朝的八股文,常常講點八股文家的故事,尤佩服呂晚村先生,把曾靜案也曾詳細的講過。先生也常看宋明儒的書,講點朱陸異同,最佩服的是劉蕺山先生,所以自號仰蕺山房。先生好碑帖,曾看《金石萃編》等書。有一日,先生對一位朋友,念了「你半推半就,我又驚又愛」兩句話,有一位年紀大一點的同學,笑著說:「先生念了《西廂》的淫詞了。」先生自己雖隨便看書,而對於我們未成秀才的學生,除經書外,卻不許亂看書。有一日,我借得一本《三國志演義》,看了幾頁,先生看見了,說:「看不得,陳壽《三國志》,你們現在尚不可看,況且演義裡邊所敘的事,真偽參半,不看為妙。」有一日,我借到一本《戰國策》,也說看不得。先生的意思,我們學作小題文時,用字都要出於經書;若把《戰國策》一類書中的詞句用進去,一定不為考官所取。所以那時我們讀書為考試起見,即如《禮記》裡面關乎喪禮的各篇各節,都刪去讀,因為試官均有忌諱,決不出喪禮的題目;這樣的讀書,照現代眼光看來,真有點奇怪了。我十六歲,考取了秀才,我從此不再到王先生處受[授]業,而自由讀書了。那時我還沒有購書的財力,幸而我第六個叔父茗珊先生有點藏書,我可以隨時借讀,於是我除補讀《儀禮》、《周禮》、《春秋公羊傳》、《穀梁傳》、《大戴禮記》等經外,凡關於考據或詞章的書,隨意檢讀,其中最得益的,為下列各書: 一、朱駿聲氏《說文通訓定聲》。清儒治《說文》最勤,如桂穰氏《說文義證》、王緒氏《說文句讀及釋例》,均為《說文》本書而作。段玉裁氏《說文解字注》,已兼顧本書與解經兩方面,只有朱氏,是專從解經方面盡力。朱氏以引申為轉注,當然不合,但每一個字,都從本義、引申、假借三方面舉出例證,又設為託名標幟,與各類連語等詞類,不但可以糾正唐李陽冰、宋王安石等只知會意不知諧聲的錯誤,而且於許慎氏所采的陰陽家言如對於天干、地支與數目的解說,悉加以合理的更正。而字的排列,以所從的聲相聯,字的分部以古韻為準,檢閱最為方便。我所不很滿意的,是他的某假為某,大半以臆見定之。我嘗欲搜集經傳中聲近相通的例證,替他補充,未能成書,但我所得於此書的益處,已不少了。 二、章學誠氏《文史通義》。章先生這部書裡面,對於搭空架子、抄舊話頭的不清真的文弊,指摘很詳。對於史法,主張先有極繁博的長編,而後可以有圓神的正史。又主張史籍中人、地名等均應有詳細的檢目,以備參考。我在二十餘歲時,曾約朋友數人,試編二十四史檢目(未成書);後來兼長國史館時,亦曾指定編輯員數人試編此種檢目(亦未成書),都是受章先生影響的。 三、俞正愛氏《葵巳類稿》及《葵巳存稿》。俞先生此書,對於沽訓、掌故、地理、天文、醫學、術數、釋典、方言,都有詳博的考證。對於不近人情的記述,常用幽默的語調反對他們,讀了覺得有趣得很。俞先生認一時代有一時代的見解與推想,不可以後人的見解與推想去追改他們,天算與聲韻,此例最顯,這就是現在胡適之、顧頡剛諸先生的讀史法。自《易經》時代以至於清儒樸學時代,都守著男尊女卑的成見,即偶有一二文人,稍稍為女子鳴不平,總也含有玩弄等的意味。俞先生作《女子稱謂貴重》、《姬姨》、《姊姒義》、《妒非女人惡德論》、《女》、《釋小補楚語笄內則總角義》、《女吊婿駁義》、《貞女說》、《毫州志木蘭事書後》、《尼庵議》、《魯二女》、《息夫人未言義》、《書舊五代史僭偽列傳後》、《易安居士事輯》、《書舊唐書輿服志後》、《除樂戶丐戶籍及女樂考附古事》、《家妓官妓舊事》等篇,從各方面證明男女平等的理想。《貞女說》篇謂:「男兒以忠義自責則可耳,婦女貞烈,豈是男子榮耀也?」《家妓官妓舊事》篇,斥楊誠齋黥妓面,盂之經文妓鬢為「虐無告」,誠是「仁人之言」。我至今還覺得有表彰的必要。我青年時代所喜讀的書,雖不止這三部,但是這三部是我深受影響的,所以提出來說一說。 (《讀書生活》,第二卷第六期, 一九三六年七月四日出版) 整頓北京大學的經過 ——在南京北大同學聚餐會上的演說詞 今天北大同人會集於此,替我祝壽,得與諸先生、諸同學相見,我心甚為愉快,但實覺得不敢當。剛才聽得主席王同學報告,及前教授石先生等致詞,均屬極懇摯的勉勵和獎譽之言,真叫我於感激之餘,慚愧的了不得。我今年實在還未到七十歲的足數日子,記得蓮伯玉有句話:「行年五十,當知四十九年之非。」我今年就算七十,那麼今是昨非之感,恐怕不過是六十九年的種種錯誤罷了。自今以後,極願至其餘年,加倍努力於黨國及教育文化事業,以為報答,並希冀藉此稍贖過愆。 今日在座者,皆北大有關係之人,請略說當年北大情形。北大在民元以前叫做京師大學堂,包有師範館、仕學館、譯學館等部分,我當時也曾任譯學館教員,是為我服務北大之始。爾後我因赴德國留學,遂與北大脫離。至民五冬,我在法國,接教育部電促回國,任北大校長。我回來,初到上海,有人勸我不必就職,說北大腐敗極了,進去若不能整頓,反於自己的聲名有礙。這當然出於愛我的意思。但也有少數人就說,既然知道北大腐敗,更應進去整頓,就是失敗,也算盡了心。這也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意思。我到底服從後說而進北京。 自入北大以後,乃計議整頓北大的辦法:第一,我擬辦的是設立研究所,為教授、留校畢業生與高年級學生的研究機關。我在譯學館的時候,就曉得北京學生的習慣,他們平日對於學問上並沒有什麼興會,只求年限滿後,可以得到一張畢業文憑。教員自己也是不講進修的,尤其是北大的學生,從京師大學堂老爺式學生殖繼下來,他們的目的不但在畢業,而尤重畢業以後的出路。所以專門研究學術的教員,他們不見得歡迎;若使一位政府有地位的人來兼課,雖然時常請假,他們還是攀附得很,因為畢業後有闊老師做靠山。這種科舉時代遺留下來的劣根性,是於求學上很有妨礙的。所以我到校後第一次演說,就說明「大學生當以研究學術為天職,不當以大學為升官發財之階梯」。然而這類習慣費了多少年打破工夫,終不免留下遺蹟。 第二件事就是所謂開放女禁。其實中國大學無所謂女禁,像英國牛津等校似的。民九,有女學生要求進校,以考期已過,姑錄為旁聽生。及暑假招考,就正式招收女生。有人問我:「兼收女生是否創製新法?」我說:「教育部的大學令,並沒有專收男生的條文;從前女生不抗議,所以不招女生,現在女生來要求,而程度又夠得上大學,就沒有拒絕的理由。」這是我國大學男女同學的開始。稍後,孔德學校也有女學生,於是各中、小學逐漸招收她們了。我一向是主張男女平等的,可惜今天到會的女同學,只有趙、譚、曹三位,仍覺得比男同學少得多。 第三件我提倡的事,就是變更文體,兼用白話,但不攻擊文言。我本來不贊成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孔子一類的主張,因為學術上的派別也和政治上的派別一樣,是相對的,不是永遠不相容的。在北大當時,胡適之、陳仲甫、錢玄同、劉半農諸君,暨沈氏兄弟,積極的提倡白話文學;劉師培、黃季剛諸君,極端維護文言。我卻相信,為應用起見,白話文必要盛行,我也常常做白話文,替白話文鼓吹;然而,我曾聲明,作美術文,用文言未嘗不好。例如我們寫字,為應用起見,自然要寫行楷,若如江艮庭的篆隸寫藥方,當然不可;若是為人寫斗方或屏聯作裝飾品,即寫篆隸章草,有何妨害。可是文言、白話的分別適用,到如今依然沒有各得其當。 以上系我在北大時舉辦的或提倡的幾件較大的事情。其他如注意美育,提倡軍訓,培養學生對於國家及人類的正確觀念,都沒有放鬆。只可惜上述這些理想,總沒有完全實現。可見個人或少數人的力量,終是有限。綜計我居北大校長名義,自民六至民十五,共十年有半,而實際辦事,不過五年有半,所成就者僅僅如是。一經回憶,對於知我罪我,不勝慚悚! 今天在座的,年齡皆少於我,未來服務於國家社會的機會正多,發展無量。況且以諸位的年齡,合計不知幾千百倍於本人,而預料諸位將來達於七十歲的時候,對於國家社會的貢獻,更不知將幾千百倍於本人;所以今天諸位先生與同學以祝我的,我謹以還祝諸位健康。 (《中央周報》第四○六期,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三日出版) 記三十六年以前之南洋公學特班 南洋公學,自民元前十六年奏准後,即於第二年設師範院,其程度如民國元年之師範學校。又設外院,考取學生,派師範生輪流教之,其程度如今日之小學也。第二年,設中院,其程度如今日之中學。前十二年。上院校舍落成,適有北洋大學學生避拳亂來上海者,乃設鐵路班以收容之,是為高等教育之發端。故自外院,而中院,而上院,即自小學,而中學,而高等學校,是為南洋公學正式之系統。所設之師範院,本為例外。而當時尚有一例外之班,與師範相類者,為特班。交通大學中,尚保存擬設《南洋公學特班章程》一通,其第五條有云:「師範生應遵守之規約,及應獨得之優禮,特班從同。」足為特班與師範院相類之證也。 特班之設,為沈總理(總理即今之校長)曾植所提議,而盛督辦宣懷從之。其考試,據特班同學彭清鵬君所述:「招考二次,每次各取二十人,初試在南洋公學,複試在盛宅。所試皆國文,複試題為《明夏良勝中庸衍義書後》及《請建陪都議》,與試者大都不知第一題之出處,由監試員檢示《四庫全書提要》,乃勉強完卷。開學以後,陸續報到者三十八人,均寄宿校中。」其時彭君與邵聞泰、謝忱二君皆未滿二十歲,亦彭君所能憶及者也。然交大所保存之特班常年經費,則言學生三十人,伙食每人三元,每月九十元,似不過三十人。今據我與彭君及老校友沈叔逢君所能憶及之特班同學,則尚不滿三十人。今姑依姓氏畫數之多少,題名於左,並以予所憶及之籍貫及略歷附註之: 王世澂號莪孫,福建閩侯人,治法學。 王世□ 世澂之弟。 朱履龢 字笑山,江蘇吳縣人,留學英國,治法學,曾任司法部次長。 吳叔田 李漱桐(叔同) 天津人,曾留學日本,初為美術家,書畫篆刻,無不精工;並參加春柳社。後皈依佛教,改名弘一。 貝壽同 字季眉,江蘇吳縣人,留學德國,治建築術,在司法部任技正甚久。 邵聞泰 字仲輝,後改名力子,浙江紹興人,善為文,努力革命,現任陝西省政府主席。 林大同 浙江永嘉人,在杭州辦水利局多年。 范彥矧 浙江平湖人。 胡仁源 字次珊,浙江吳興人,善為文,富哲學思想,留學英國,治工程,曾任北京大學工科學長並代理校長。 殷祖同 字志伊,江蘇常熟人,在特班時,富革命思想,善為文。散學後未久,于歸途中失足墜水卒。 項驤 號微塵,浙江永嘉人,治財政學,曾在財政部服務。 黃炎培 號韌之,後改名任之,江蘇上海人。在清季,秘密組織革命團體;後在江蘇教育界服務甚久;創設中華職業教育社及人文圖書館等。 陸夢熊 字渭漁,曾留學日本,在交通上服務甚久,現任交通部專員。 郭奇遠 浙江永嘉人。 彭清鵬 字雲伯,江蘇吳縣人,在司法部任秘書甚久,現任司法行政部科長。 穆湘瑤 號恕再,江蘇上海人,曾在警察上服務,現營實業。 鍾枚 字卡岑,浙江杭州人,曾在浙江行政上服務。 謝忱 字元量,今以字行,四川人,善為文,現任監察院監察(委)員。 魏斯靈 號阜歐,江西人,曾任江西財政廳長及國會議員。 右所記不過二十人,其籍貫及略歷,恐亦尚有說誤,姑記之以待補正。 特班章程第一條云:「特設一班,以待成材之彥之有志西學者。」是課程重在西學。又於第四條規定:功課分為前後兩期,前期為初級功課,後期為高級功課,各限三年卒業。初級功課為英文之寫誦、文法、章句;算學之數學、代數、幾何、平三角;格致化學之手演。高級功課為格致化學之闡理,地誌,史學,政治學,理財學,名學。是其本意在以英文教授政治、理財等學,養成新式從政人才,而令於初級中補受數、理、化普通教育也。 因特班生對於初級功課,有已習或未習者,故均在中院上課,或插班,或開班,我已忘之。我所憶及者,章程之第七條所規定:「西課餘暇,當博覽中西政事諸書,以為學優則仕之地。」特設教員二人以管理之。其一任監督,初聘江西趙君從蕃任之,趙君辭職後,聘黃岩王君舟瑤繼任。其一任指導,則由我任之。 指導之法,稍參書院方式,學生每人寫札記,由教員閱批。月終,由教員命題考試,評次甲乙,送總理鑑定。其時學生中能讀英文者甚少。群思讀日文書,我乃以不習日語而強讀日文書之不徹底法授之,不數日,人人能讀日文,且有譯書者。 特班開辦於民元前十一年之春,解散於前十年之冬,自始至終,不及二年。不特章程第四條之初級功課未能修畢,即第七條之自修,恐亦影響甚微。其中多數特班生卒能在學術上、社會上有貢獻者,全恃此後特殊力學之結果耳。惟同學聚散,不無雪泥鴻爪之感。黃任之君曾於民元十六年,邀集特班同學,在上海半淤園聚餐,到者憶不過十餘人。忽忽十年,尚未有第二次之集會。適交通大學四十年紀念冊徵文,余以此事亦校史中特別之史實,故就所憶及者記述之,以充篇幅。 (蔡元培手稿) 辛亥那一年 辛亥是我留德的第五年。我於丁未五月間經西伯里亞往德國。到柏林後,始知有徐伯蓀先烈刺恩銘於安慶,及秋競雄先烈等在紹興遇害之事。上海報戴(載),問官說:「汝受孫文指使麼?」(大意如此)徐先烈說:「我運動革命,已二十年,還要受別人指使麼?」駐德孫慕韓公使讀到此,有點寒心,乃強作解嘲語說:「革命黨真是大言不慚。」 自丁未到辛亥五年間,差不多年年都有驚人的大事。例如丁未七月間,孫先生有欽廉之役。十一月,又有鎮南關之役。戊申三月,有河口之役。是年十月,有熊成基先生在安慶起義。庚戌,有汪精衛先生刺載灃之事。至於辛亥三月間,溫生才先生刺殺孚琦,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殉難,於是促成八月十九日之起義,而告一大結束。我也於是年回國了。 辛亥八月中旬(陽曆十月初旬),德國大學的暑假尚未完,而中學已開課。我因幾位德國朋友的介紹,往維鏗斯多中學參觀。這中學是私立的,是較為革新的,在課程上,重頓悟不重記誦;在訓育上,尚感化不尚拘束,於會食前,誦一條世界名人格言,以代宗教式祈禱;注重音樂,除平時練習外,每星期必有一次盛大的演奏;學生得舉行茶會,邀教員及男、女同學談話。我寄住在此校教員宿舍中,歷一星期,覺得他們合理化的生活,是很有趣的。我在此校住了一星期,忽見德國報紙上,載有武漢起義的消息。有一德國朋友問我:這一次的革命,是否可以成功?我答以必可成功,因為革命黨預備已很久了。不久,又接到吳稚暉先生一函(自倫敦來,或自巴黎來,我此時記不清了)。以武漢消息告我,並言或者是一大轉機,我輩均當盡力助成(大意如此)。我於是先到柏林,每日總往同學會,與諸同學購報傳觀,或集資發電,大家都很熱烈的希望各省響應就是了。同學中,有一位劉慶恩君,稍稍做了一點可資談助的事:同學會中,本有兩面小龍旗,插在案上花瓶中。有一日,劉君把這龍旗扯破了,他去備了兩面五色旗來替它。又有一日,來了一位使館的秘書,帶笑著說道:「袁宮保出來了,革命軍勢孤了!」仿佛很得意的樣子。劉君罵道:「放屁!」就打他一個耳光,別人趕緊勸開,那秘書也只好悄悄的去了。 我在柏林住了一個月光景,接陳英士先生電報,催我回國,我就從西伯里亞回來。到上海,正是黃克強先生由漢口來上海的時候,孫先生還沒有到。有一日,說是有一個省代表會,將於第二日舉大元帥,大約舉黎宋卿先生的多一點。我因為聽說黎先生本來不是贊成起義的,又那時候很有與北軍妥協的消息,覺得舉黎不妥,特地到湯墊仙先生處,同他磋商,適章太炎先生亦在座,詳細討論,彼等亦贊成我舉黃的提議。但湯先生不肯於第二日直接舉黃,而要求我亦到會,於會中推我為代表而投票舉黃。不知何以要有如此曲折,我那時也不求甚解而允之。第二日,開選舉會,依湯先生所定之手續,我投票舉黃,章先生及其他有選舉權者,皆舉黃,蓋事前受章、湯兩先生疏通了。大元帥舉定後,章先生忽起立,垂涕而道,大意說:「黎先生究系首難的人物,不可辜負他,現在大元帥既選定,請設一副元帥,並舉黎先生任之。」全體贊成。 那時候,又有一段新聞,關於辜湯生先生的事。自武昌起義以後,望平街各報館每日發好幾次傳單,並在館門口用大字譽寫,借示行人,於是望平街有人山人海之狀。辜先生那時正在南洋公學充教員,乃撰一英文論說,送某報,責問公共租界工部局,謂:「望平街交通阻滯,何以不取締?」南洋公學學生閱之,認辜先生含有反革命意,乃於辜來校時,包圍而語責之。辜說:「言論本可自由,汝等不佩服我,我辭職。」學生鼓掌而散,辜亦遂不復到校。此為我回國以後所聞,未知確否。 (《越風》,雜誌第二十期,一九三六年十月十日出版) 我在五四運動時的回憶 民國五年的冬季,我正在法國,接到教育部的電報,要我回國任北大校長。本來,在民元我長教育部以前,那時名叫京師大學堂,我便在那大學堂一部分的譯學館任國文及西洋史的教員。現在要我來任北大校長,我算是第二次為北大服務了。 當我從法國回到上海的時候,友人中勸不必就職的頗多,說北大太腐敗,進去了,若不能整頓,反於自己的聲名有礙,這當然是出於愛我的意思。但也有些朋友說:既然知道他的腐敗,更應進去整頓,就是失敗,也算盡了心,這也是愛人以德的說法。我到底接受了後說,到北大來。 到北大以後,我們第一要改革的是學生的觀念。我在譯學館教書的時候,就知道北京學生的習慣,他們平日對於學問上並沒有什麼興會,只要年限滿後,可以得到一張畢業文憑,便算功德完滿了。尤其北京大學的學生,是從京師大學堂「老爺」式學生嬗繼下來。他們的目的,不但在畢業,而尤注重在畢業以後的出路。所以我到校第一次演說,就說明「大學學生當以研究學術為天職,不當以大學為升官發財之階梯」。然而要打破這些習慣,只有從聘請積學而熱心的教授著手。 因此,我到北大,由醫專校長湯爾和君的介紹,便首先聘請了主編《新青年》的陳獨秀君任北大文科學長,同時在《新青年》上,我們認識了留美的胡適之君,他回國後,即請他到北大任教職。 五四運動發生的時候,我對於學生運動素有一種成見,以為學生在學校裡面,應以求學為最大目的,不應有何等政治組織。其有年在二十歲以上、對於政治有特殊興趣者,可以個人資格,參加政治團體,不必牽涉學校。所以民國七年夏間,北京各校學生曾為外交問題,結隊遊行,向總統府請願,當北大學生出發時,我曾力阻他們,而他們一定要參加,我因此引咎辭職,經慰留而罷。 到八年五月四日,學生不簽字於巴黎和約與罷免親日派曹、陸、張(章)的主張,仍以結隊遊行為表示,我也就不去阻止他們了。他們因憤激的緣故,遂有焚曹汝霖住宅及攢毆章宗祥的事。學生被警廳逮捕者數十人,各校皆有,而北大的學生居多數。我與各專門學校的校長向警廳力保,始釋放。但被拘的雖已保釋,而學生尚抱再接再厲的決心,政府亦且持不做不休的態度。都中喧傳政府將明令免我職,而以馬其祀君任北大校長,我恐若因此增加學生對於政府的糾紛,我個人且將有運動學生保持地位的嫌疑,不可以不速去,乃一面呈政府引咎辭職,一面秘密出京,時為五月九日。 我離京之時,學生仍每日分隊出去演講,政府逐隊逮捕,因人數太多,就把學生都監禁在北大第三院。北京學生受了這樣大的壓迫,於是引起全國學生的罷課,而且引起各大都會工商界的同情與公憤,將以罷工、罷市為同樣的要求。政府知勢不可侮,乃釋放被逮諸生,並決定不簽和約,罷免曹、章、陸,於是,五四運動的目的完全達到了。 雖然五四運動的目的既達,北京各校的秩序均恢復,獨北大因校長辭職問題又起多少糾紛。政府曾一度任命胡次珊君繼任,而為學生所反對,不能到校。各方面需要我復職。我離校時本預定決不回去,不但為校務的困難,實因校務以外,常常有許多不相干的纏繞,度一種(勞)苦而無功的生活, 但是,隔了幾個月,校中的糾紛,仍在非我回校不能解決的狀態中,我不得已,乃允回校。回校以前,先發表《告北京大學學生及全國學生聯合會(書)》,告以學生救國,重在研究學術,不可常常為救國運動而犧牲。至此,北大因五四運動而起的糾紛才算平息了。 (《中國學生》,第二卷第九期,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三日出版) 愛國女學三十五年來之發展 愛國女學之成立,已三十五年。余為三十五年前參與發起之一人,回想當年,不勝今昔之感。 民國紀元前十年,余在南洋公學任教員。是時反對清廷議立大阿哥之經連山先生尚寓上海,而林少泉先生借其妻林××夫人及其妹林宗素女士自福州來,均提倡女學。由余與亡室黃仲玉夫人招待,在登賢里寓所開會。到會者除經、林二氏外,有韋氏增珮、增瑛兩女士,吳產復先生偕其女亞男、弱男及其妾夏小正三女士,陳夢坡先生偕其女擷芬、及其二妾蔡××、蔡××三女士,余與林、陳諸先生均有演說。會畢,在里外空場攝影,吳產復夫人自窗口望見之而大罵,蓋深不以其二女參與此會為然也。未幾,薛錦琴女士到滬,蔣智由先生設席歡迎,乃請仲玉與林氏姑嫂作陪,而自身不敢列席,蓋其時男子尚不認娶妾為不合理,而男女之界,亦尚重避嫌如此。 愛國女學,即在此種環境中產生也。是年冬,由蔣智由、黃宗仰兩先生提議,設立女校,余與林、陳、吳三先生並列名發起,設校舍於登賢里,名曰愛國。羅伽陵夫人代表烏目山僧捐資相助,而推蔣先生為校長,發起人均任教員。未幾,蔣先生往日本遊歷,余被推繼任。開辦時所有學生,即發起人家中之女子。及第二年,始招外來學生;而第一屆學生,多因年齡長大、家務分心而退學,故學生甚少。 愛國女學第一次之發展,在愛國學社成立以後。由吳稚暉先生提議,遷校舍於學社左近之泥城橋福源里,並運動學社諸生,勸其姊妹就學,而學社諸教員,如王小徐、葉浩吾、吳稚暉、蔣竹莊諸先生,亦兼任女學教課,逐時本校始有振興之氣象。 第二次之發展,則在鍾憲鬯先生長校時期,即愛國學社被解散之後。是時,張竹君女士初自廣州來,力倡婦女經濟獨立之必要,願教以手工。鍾先生因於本校課程中加手工,而且附設手工傳習所,請張女士及其弟子傳授。由本校學生之宣傳,而內地婦女紛來學習。其後,手工傳習所雖停辦,而愛國女學之聲名,傳播已廣。 第三次之發展,則為蔣竹莊先生長校時期。時在民元前三年一月。釐訂課程,使適合於中小學教育之程度;訂建校舍,使教室與運動場有相當之設備。從此,本校始脫盡革命黨秘密機關之關係——余長本校前後數次,凡革命同志徐伯蓀、陶煥卿、楊篤生、黃克強諸先生到上海時,余與從弟國親及龔未生同志等,恆以本校教員資格,借本校為招待與接洽之機關。其時,較高級之課程,亦參革命意義,如歷史授法國革命史、俄國虛無黨故事;理化注重炸彈製造等。又高級生周怒濤等,亦秘密加入同盟會——而入於純粹的教育事業之時代。民元四月,徐固卿先生繼任校長,民三(年),添辦體育科、文科,校譽日益隆盛。江蘇教育廳批准立案。徐固卿先生解職後,曾由蕭蛻公、宋俠公、吳和士諸先生相繼任校長。 第四次之發展,則為季融五先生長校時期。時在民國十年。遵教育部學制,劃分初級中學、高級中學、體育專科與附屬小學四部。民十六年,因國民政府奠都南京,教育行政系統更易,本校劃隸上海市區,改向上海市教育局立案,奉令更名為私立愛國女子中學。其後因來學者眾,原有校舍不敷應用,乃於十九年秋遷至江灣路塵園,次第自建校舍。高中部復添設師範科,於是基礎益形鞏固,校務日見發達。 在此節節發展時期,不幸二十一年「一·二八」之役,全部校舍,悉被焚毀,三十年來之文物,損失殆盡。不得已,遂假法租界貝勒路志成小學余屋,招集學生,以維教學。逾月,復遷至呂班路大陸坊。是年秋,季融五先生因感受刺激而辭職,校董會推孫翔仲先生為校長,遷回塵園,以圖復興,重建校舍,添置校具,並辦女童軍訓練班,設第二小學於新閘路。二十二年秋,得校董禱民誼、潘守仁兩先生之助,更添建仁齋、誼齋兩宿舍。逾年,孫翔仲先生辭職,校董會推季毅生先生任校長。是年秋,移設校內附屬小學一部於崑山路,奉令改稱愛國女子第一小學,附設幼稚園。二十四年秋,復就崑山路校舍,添設初中第二院,學生亦頗眾多,並呈准教育部將體育科正名為體育師範科,校後更闢田徑場,運動成績,與年俱進;而各科課程,亦多注重實際。自二十一年秋至今,可謂愛國女學之復興時期。 今年為三十五周年,觀歷來發展之歷史,又兼以主持者之毅力,預料前途,必更有輝煌之象也。 (《愛國女學校三十五周紀念刊》, 該校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二日出版) 我在教育界的經驗 我自六歲至十七歲,均受教育於私塾;而十八歲至十九歲,即充塾師(民元前二十九年及二十八年)。二十八歲又在李蘊客先生京寓中充塾師半年(前十八年)。所教的學生,自六歲至二十餘歲不等。教課是練習國文,並沒有數學與其他科學。但是教國文的方法,有兩件是與現在的教授法相近的:一是對課,二是作八股文。對課與現在的造句法相近。大約由一字到四字,先生出上聯,學生想出下聯來。不但名詞要對名詞,靜詞要對靜詞,動詞要對動詞;而且每一種詞裡面,又要取其品性相近的。例如先生出一山字,是名詞,就要用海字或水字來對他,因為都是地理的名詞。又如出桃紅二字,就要用柳綠或薇紫等詞來對他;第一字都用植物的名詞,第二字都用顏色的靜詞。別的可以類推。這一種工課,不但是作文的開始,也是作詩的基礎。所以對到四字課的時候,先生還要用圈字的法子,指示平仄的相對。平聲字圈在左下角,上聲在左上角,去聲右上角,入聲右下角。學生作對子時,最好用平聲對仄聲,仄聲對平聲(仄聲包上、去、入三聲)。等到四字對作得合格了,就可以學五言詩,不要再作對子了。 八股文的作法,先作破題,止兩句,把題目的大意說一說。破題作得合格了,乃試作承題,約四五句。承題作得合格了,乃試作起講,大約十餘句。起講作得合格了,乃作全篇。全篇的作法,是起講後,先講領題,其後分作八股(六股亦可),古每兩股都是相對的。最後作一結論。由簡而繁,確是一種學文的方法。但起講、承題、破題,都是全篇的雛形;那時候作承題時仍有破題,作起講時仍有破題、承題,作全篇時仍有破題、承題、起講,實在是重床疊架了。 我三十二歲(前十四年)九月間,自北京回紹興,任中西學堂監督,這是我服務於新式學校的開始。這個學堂是用紹興公款設立的。依學生程度,分三齋,略如今日高小、初中、高中的一年級。今之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麐(麟)君、北大地質學教授王烈君,都是那時候第一齋的小學生。而現任中央研究院秘書的馬祀光君、任浙江教育廳科員的沈光烈君,均是那時候第三齋的高材生。外國語原有英、法二種,我到校後又增日本文。教員中授哲學、文學、史學的有馬淚菇、薛閣軒、馬水臣諸君,授數學及理科的有杜亞泉、壽孝天諸君,主持訓育的有胡鍾生君,在當時的紹興,可為極一時之選。但教員中頗有新舊派別,新一點的,篤信進化論,對於舊日尊君卑民,重男輕女的舊習,隨時有所糾正,舊一點的不以為然。後來舊的運動校董,出而干涉,我遂辭職(前十三年)。 我三十五歲(前十一年)任南洋公學特班教習。那時候南洋公學還止有小學、中學的學生;因沈子培監督之提議,招特班生四十人,都是擅長古文的;擬授以外國語及經世之學,備將來經濟特科之選。我充教授,而江西趙仲宣君、浙江王星垣君相繼為學監。學生自由讀書,寫日記,送我批改。學生除在中學插班習英文外,有願習日本文的;我不能說日語,但能看書,即用我的看書法教他們,他們就試譯書。每月課文一次,也由我評改。四十人中,以邵聞泰(今名力子)、洪允祥、王世澂、胡仁源、殷祖同、謝忱(今名無量)、李(叔)同(今出家號弘一)、黃炎培、項驤、貝壽同諸君為高材生。 我三十六歲(前十年),南洋公學學生全體退學,其一部分借中國教育會之助,自組愛國學社,我亦離公學,為學社教員。那時候同任教員的吳稚暉、章太炎諸君,都喜昌言革命,並在張園開演說會,凡是來會演說的人,都是講排滿革命的。我在南洋公學時,所評改之日記及月課,本已傾向於民權女權的提倡,及到學社,受激烈環境的影響,遂亦公言革命無所忌。何海樵君自東京來,介紹我宣誓入同盟會,又介紹我入一學習炸彈製造的小組(此小組本止六人,海糕與楊篤生、蘇鳳初諸君均在內)。那時候學社中師生的界限很寬,程度較高的學生,一方面受教,一方面即任低級生的教員;教員熱心的,一方面授課,一方面與學生同受軍事訓練。社中軍事訓練,初由何海樵、山漁昆弟擔任,後來南京陸師學堂退學生來社,他們的領袖章行嚴、林力山二君助何君。我亦斷髮短裝與諸社員同練步伐,至我離學社始已。 愛國學社未成立以前,我與蔣觀雲、烏目山僧、林少泉(後改名白水)、陳夢坡、吳彥復諸君組織一女學,命名「愛國」。初由蔣君管理,蔣君游日本,我管理。初辦時,學生很少;愛國學社成立後,社員家中的婦女,均進愛國女學,學生驟增。盡義務的教員,在數理方面,有王小徐、嚴練如、鍾憲鬯、虞和欽諸君;在文史方面,有葉浩吾、蔣竹莊諸君。一年後,我離愛國女學。我三十八歲(前八年)暑假後,又任愛國女學經理。又約我從弟國親及龔未生、俞子夷諸君為教員。自三十六歲以後,我已決意參加革命工作。覺得革命止有兩途:一是暴動,一是暗殺。在愛國學社中竭力助成軍事訓練,算是下暴動的種子。又以暗殺於女子更為相宜,於愛國女學,預備下暗殺的種子。一方面受蘇鳳初君的指導,秘密賃屋,試造炸藥,並約鍾憲鬯先生相助,因鍾先生可向科學儀器館採辦儀器與藥料。又約王小徐君試製彈殼,並接受黃克強、劇若木諸君自東京送來的彈殼,試填炸藥,由孫少侯君攜往南京僻地試驗。一方面在愛國女學為高材生講法國革命史、俄國虛無黨歷史,並由鍾先生及其館中同志講授理化,學分特多,為練制炸彈的預備。年長而根抵較深的學生如周怒濤等,亦介紹入同盟會,參加秘密小組。 我三十九歲(前七年),又離愛國女學。嗣後由徐紫虬、吳書箴、蔣竹莊諸君相繼主持,愛國女學始漸成普通中學,而脫去從前革命性的特殊教育了。 四十歲(前六年),我到北京,在譯學館任教習,講授國文及西洋史,僅一學期,所編講義未完,即離館。 四十一歲至四十五歲(前五年至一年),又為我受教育時期。第一年在柏林,習德語。後三年,在萊比錫,進大學。 四十六歲(民國元年),我任教育總長,發表《對於教育方針之意見》,據清季學部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實的五項宗旨而加以修正,改為軍國民教育、實利主義、公民道德、世界觀、美育五項。前三項與尚武、尚實、尚公相等,而第四、第五兩項卻完全不同,以忠君與共和政體不合,尊孔與信仰自由相違,所以刪去。至提出世界觀教育,就是哲學的課程,意在兼采周秦諸子、印度哲學及歐洲哲學以打破二千年來墨守孔學的舊習。提出美育,因為美感是普遍性,可以破除我彼此的偏見;美感是超越性,可以破生死利害的顧忌,在教育上應特別注重。對於公民道德的綱領,按法國革命時代所標舉的自由、平等、友愛三項,用古義證明說:「自由者,『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也,古者蓋謂之義。平等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也;古者蓋謂之恕。友愛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也;古者蓋謂之仁。」 學部舊設普通教育、專門教育兩司;改教育部後,我為提倡成人教育、補習教育起見,主張增設社會教育司。 我與次長范靜生君常持相對的循環論,范君說:「小學沒有辦好,怎麼能有好中學?中學沒有辦好,怎麼能有好大學?所以我們第一步,當先把小學整頓。」我說「沒有好大學,中學師資哪裡來?沒有好中學,小學師資哪裡來?所以我們第一步,當先把大學整頓。」把兩人的意見合起來,就是自小學以至大學,沒有一方面不整頓。不過他的興趣,偏於普通教育,就在普通教育上多參加一點意見。我的興趣,偏於高等教育,就在高等教育上多參加一點意見罷了。 我那時候,鑒於各省所辦的高等學堂程度不齊,畢業生進大學時,甚感困難,改為大學預科,附屬於大學。又鑒於高等師範學校的科學程度太低,規定逐漸停辦;而中學師資,以大學畢業生再修教育學的充之。又以國立大學太少,規定於北京外,再在南京、漢口、成都、廣州各設大學一所。後來我的朋友胡君適之等,對於停辦各省高等學堂,發現一種缺點,就是每一省會,沒有一種吸集學者的機關,使各省文化進步較緩。這個缺點,直到後來各省競設大學時,才算補救過來。 清季的學制,於大學上,有一通儒院,為大學畢業生研究之所。我於《大學令》中改名為大學院,即在大學中,分設各種研究所。並規定大學高級生必須入所研究,伺所研究的問題解決後,始能畢業(此仿德國大學制)。但是各大學未能實行。 清季學制,大學中仿各國神學科的例,於文科外又設經科。我以為十四經中,如《易》、《論語》、《孟子》等,已入哲學系;《詩》、《爾雅》,已入文學系;《尚書》、三《禮》、《大戴記》、春秋三傳已入史學系;無再設經科的必要,廢止之。 我認大學為研究學理的機關,要偏重文理兩科,所以於《大學令》中規定:設法、商等科而不設文科者不得為大學;設醫、工、農等科而不設理科者,亦不得為大學。但此制迄未實行。而我於任北大校長時,又覺得文理二科之劃分,甚為勉強;一則科學中如地理、心理等等,兼涉文理;二則習文科者不可不兼習理科,習理科者不可不兼習文科。所以北大的編制,但分十四系,廢止文、理、法等科別。 我五十一歲至五十八歲(民國六年至十二年),任國立北京大學校長。民國五年,我在法國,接教育部電,要我回國,任北大校長。我遂於冬間回來。到上海後,多數友人均勸不可就職,說北大腐敗,恐整頓不了。也有少數勸駕的,說:腐敗的總要有人去整頓,不妨試一試。我從少數友人的勸,往北京。 北京大學所以著名腐敗的緣故,因初辦時(稱京師大學堂)設仕學、師範等館,所收的學生,都是京官。後來雖逐漸演變,而官僚的習氣,不能洗盡。學生對於專任教員,不甚歡迎,較為認真的,且被反對。獨於行政、司法界官吏兼任的,特別歡迎;雖時時請假,年年發舊講義,也不討厭,因有此師生關係,畢業後可為奧援。所以學生於講堂上領受講義,及當學期、學年考試時要求題目範圍特別預備外,對於學術,並沒有何等興會。講堂以外,又沒有高尚的娛樂與自動的組織,遂不得不於學校以外,竟為不正當的消遣。這就是著名腐敗的總因。我於第一次對學生演說時,即揭破「大學學生,當以研究學術為天職,不當以大學為升官發財之階梯」云云。於是廣延積學與熱心的教員,認真教授,以提起學生研究學問的興會。並提倡進德會(此會為民國元年吳稚暉、李石曾、張溥泉、汪精衛諸君發起,有不賭、不嫖、不娶妾的三條基本戒,又有不作官史、不作議員、不飲酒、不食肉、不吸菸的五條選認戎),以挽奔競及遊蕩的舊習;助成體育會、音樂會、畫法研究會、書法研究會,以供正當的消遣;助成消費公社、學生銀行、校役夜班、平民學校、平民講演團與《新潮》等雜誌,以發揚學生自動的精神,養成服務社會的能力。 北大的整頓,自文科起。舊教員中如沈尹默、沈兼士、錢玄同諸君,本已啟革新的端緒;自陳獨秀君來任學長,胡適之、劉半農、周豫才、周豈明諸君來任教員,而文學革命、思想自由的風氣,遂大流行。理科自李仲揆、丁巽甫、王撫五、顏任光、李書華諸君來任教授後,內容始以漸充實。北大舊日的法科,本最離奇,因本國尚無成文之公、私法,乃講外國法,分為三組:一曰德、日法,習德文、日文的聽講;二曰英、美、法,習英文的聽講;三曰法國法,習法文的聽講。我深不以為然,主張授比較法,而那時教員中能授比較法的,只有王亮疇、羅鈞任二君。二君均服務司法部,只能任講師,不能任教授。所以通盤改革,甚為不易。直到王雪艇、周鍍生諸君來任教授後,始組成正式的法科,而學生亦漸去獵官的陋見,引起求學的興會。 我對於各家學說,依各國大學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則,兼容並包。無論何種學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達自然淘汰之運命,即使彼此相反,也聽他們自由發展。例如陳君介石、陳君漢章一派的文史,與沈君尹默一派不同;黃君季剛一派的文學,又與胡君適之的一派不同;那時候各行其是,並不相妨。對於外國語,也力矯偏重英語的舊習,增設法、德、俄諸國文學系,即世界語亦列為選科。 那時候,受過中等教育的女生,有願進大學的;各大學不敢提議於教育部。我說:一提議,必通不過。其實學制上並沒有專收男生的明文;如招考時有女生來報名,可即著錄;如考試及格,可准其就學。請從北大始。於是北大就首先兼收女生,各大學仿行,教育部也默許了。 我於民國十二年離北大,但尚居校長名義,由蔣君夢麐(麟)代理,直到十五年自歐洲歸來,始完全脫離。 我六十一歲至六十二歲(十六年至十七年)任大學院院長。大學院的組織,與教育部大概相同,因李君石曾提議試行大學區制,遂取此名。大學區的組織,是摹仿法國的。法國分全國為十六大學區,每區設一大學,區內各種教育事業,都由大學校長管理。這種制度優於省教育廳與市教育局的一點,就是大學有多數學者,多數設備,決非廳局所能及。我們為心醉合議制,還設有大學委員會,聘教育界先進吳稚暉、李石曾諸君為委員。由委員會決議,先在北平(包河北省)、江蘇、浙江試辦大學區。行了年余,常有反對的人,甚至疑命名「大學」,有蔑視普通教育的趨勢,提議於大學院外再設一教育部的。我遂自動的辭職,而政府也就改大學院為教育部;試辦的三大學區,從此也取消了。 我在大學院的時候,請楊君杏佛相助。我素來寬容而迂緩,楊君精悍而機警,正可以他之長補我之短。正與元年我在教育部時,請范君靜生相助,我偏於理想,而范君注重實戰,以他所長補我之短一樣。 大學院時代,院中設國際出版品交換處,後來移交中央研究院,近年又移交中央圖書館。 大學院時代,設國立音樂學校於上海,請音樂專家蕭君友梅為校長(第一年蕭君謙讓,由我居校長之名)。增設國立藝術學校於杭州,請圖畫專家林君風眠為校長。又計劃第一次全國美術展覽會,但此會開辦時,我已離大學院了。 大學院時代,設特約著作員,聘國內在學術上有貢獻而不兼有給職者充之,聽其自由著作,每月酌送補助費。吳稚暉、李石曾、周豫才諸君皆受聘。 我於六十一歲時,參加中央政治會議,曾與吳稚暉、李石曾,張靜江諸君提議在首都(當時為南京)、北平、浙江等處,設立研究院,通過。首都一院,由大學院籌辦,名曰國立中央研究院。十七年開辦,我以大學院院長兼任中央研究院院長。我離大學院後,專任研究院院長,與教育界雖非無間接的關係,但對於教育行政,不復參與了。 (《宇宙風》第五十五期、五十六期) 自傳之一章 余家明末由諸暨遷至山陰,余祖先有營木材業者,因遭同行人妒忌,被斧砍傷,受傷後遂不復理木材業。此余聞祖先軼事之最早者。自此祖又兩世,至我曾祖,行四。余曾祖之兄行三者,營綢緞業於廣東,因偷關被捕,將處極刑,家中營救,罄其所有,免於一死。 余祖父營典當業,為當鋪經理。遂在筆飛坊自置一房,坐北朝南,有大廳三楹。生我父兄弟七人。先三叔好武藝,外出,不知所往,亦不知所終。留在家同居者只六子耳。六叔、七叔年最幼,長子及二、四、五子均已結婚。先祖又在屋後加蓋五樓五底,以備大家庭合住之用。余等為大房住一樓一底之外,尚多一騎樓,騎樓雖多隻一間,亦意存優待於長子也。 餘生於清同治六年(一八六八)丁卯,十二月十七日亥時,初言十八日子時,後改正為十七日亥時。其時無鐘錶,計時亦難準確。 余同胞兄弟四人,四弟早殤,實為兄弟三人,即余有一兄一弟。 余有兩姊,均未出閣,均在二十左右病故;有一幼妹,亦早殤。 先父面方,膚色頗黃,先母面橢圓,膚色白營。余兄弟姊妹七人,凡居單數者均像母,居雙數者均像父,余行二,故像父親。 先父為錢莊經理,二叔為綢緞店經理,四叔亦經營錢莊,五叔、七叔為某莊副經理,全家經商,惟六叔讀書。 余家至我六叔,始考試入學(秀才),後並補康(廩生)。自六叔以前,祖傳無讀書登科之人。 余幼時,先父延聘教師在家教讀。年十一,先父見背,家中不克復延教師,即附學他處。先父之喪為夏六月,是年下半年起,余即寄居姨母家附近讀一年。十二歲、十三歲,又在一李先生家附讀兩年。十四歲,始從王子莊先生學作八股文,王先生其時八股文名家也。余從王先生學至十七歲,余入學游泮矣(秀才)。 十八歲、十九歲余自設館教書。 自二十歲起,不復授徒。余在徐家校書矣。紹興有徐家,藏書甚富,又喜校書印書,喜以文會友,故亦延聘及我。余自此不復作八股,改作辭章考據之學。 二十一、二、三、四歲四年中,均校書徐家,多得讀書之益。 二十四歲,己丑年,(光緒十五年,一八八九年)余入鄉閨中式(舉人)。 此後成進士及殿試,《言行錄》等處已說及,不必贅述矣。述其未說及者一二如次。 余入同盟會在乙巳年(光緒三十一年,一九○五年),為同盟會成立之年,或其次年,介紹入會者,何海樵也。 次年,黃克強持孫先生手書來,派余為上海支部部長。是年余返紹興故鄉一行。 又次年丁未,余隨孫寶琦赴德,彼任欽差,余往留學,由西比(伯)利亞行,同行者有齊壽山。 壽山告余,李石曾先生吃素,及其理由,余以為然,因亦吃素。直吃至民國十年腿病不能行走,醫生感覺病時素食不易調理,為簡便計,勸我恢復肉食,我從之,實仍偏重素食,惟不如以前之嚴格耳。 戊申年(光緒三十四年,一九○八年),我始游巴黎。 辛亥革命,余在德國,得陳英士電,促即回國,余乃取道西伯利亞東歸。歸後,命我任教育總長。此後諸事,知者更多矣。 蕭瑜筆記 (《傳記文學》雜誌第十卷第一期, 一九六七年一月一日台北出版) [1] ① 此處當為「一九一一年」。「 十一年」屬作者的寫作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