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教育 · 北大改革篇
北京大學校長委任狀
就任北京大學校長之演說
(1917年1月9日)
五年前,嚴幾道先生為本校校長時,予方服務教育部,開學日曾有所貢獻於同校。諸君多自預科畢業而來,想必聞知。士別三日,刮目相見,況時閱數載,諸君較昔當必為長足之進步矣。予今長斯校,請更以三事為諸君告。
一曰抱定宗旨。 諸君來此求學,必有一定宗旨,欲求宗旨之正大與否,必先知大學之性質。今人肄業專門學校,學成任事,此固勢所必然。而在大學則不然,大學者,研究高深學問者也。外人每指摘本校之腐敗,以求學於此者,皆有做官發財思想,故畢業預科者,多入法科,入文科者甚少,入理科者尤少,蓋以法科為干祿之終南捷徑也。因做官心熱,對於教員,則不問其學問之淺深,惟問其官階之大小。官階大者,特別歡迎,蓋為將來畢業有人提攜也。現在我國精於政法者,多入政界,專任教授者甚少,故聘任教員,不得不聘請兼職之人,亦屬不得已之舉。究之外人指摘之當否,姑不具論。然弭謗莫如自修,人譏我腐敗,而我不腐敗,問心無愧,於我何損?果欲達其做官發財之目的,則北京不少專門學校,入法科者盡可肄業法律學堂,入商科者亦可投考商業學校,又何必來此大學?所以諸君須抱定宗旨,為求學而來。入法科者,非為做官;入商科者,非為致富。宗旨既定,自趨正軌。諸君肄業於此,或三年,或四年,時間不為不多,苟能愛惜光陰,孜孜求學,則其造詣,容有底止。若徒志在做官發財,宗旨既乖,趨向自異。平時則放蕩冶遊,考試則熟讀講義,不問學問之有無,惟爭分數之多寡;試驗既終,書籍束之高閣,毫不過問,敷衍三四年,潦草塞責,文憑到手,即可藉此活動於社會,豈非與求學初衷大相背馳乎?光陰虛過,學問毫無,是自誤也。且辛亥之役,吾人所以革命,因清廷官吏之腐敗。即在今日,吾人對於當軸多不滿意,亦以其道德淪喪。今諸君苟不於此時植其基,勤其學,則將來萬一生計所迫,出而任事,擔任講席,則必貽誤學生;置身政界,則必貽誤國家。是誤人也。誤己誤人,又豈本心所願乎?故宗旨不可以不正大。此余所希望於諸君者一也。
二曰砥礪德行。 方今風俗日偷,道德淪喪,北京社會,尤為惡劣,敗德毀行之事,觸目皆是,非根基深固,鮮不為流俗所染。諸君肄業大學,當能束身自愛。然國家之興替,視風俗之厚薄。流俗如此,前途何堪設想。故必有卓絕之士,以身作則,力矯頹俗。諸君為大學學生,地位甚高,肩此重任,責無旁貸,故諸君不惟思所以感己,更必有以勵人。苟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己且為人輕侮,更何足以感人?然諸君終日伏首案前,芸芸攻苦,毫無娛樂之事,必感身體上之苦痛。為諸君計,莫如以正當之娛樂,易不正當之娛樂,庶於道德無虧,而於身體有益。諸君入分科時,曾填寫願書,遵守本校規則,苟中道而違之,豈非與原始之意相反乎?故品行不可以不謹嚴。此余所希望於諸君者二也。
三曰敬愛師友。 教員之教授,職員之任務,皆以圖諸君求學之便利,諸君能無動於衷乎?至於同學,共處一堂,尤應互相親愛,庶可收切磋之效。余見歐人購物者,每至店肆,店主殷勤款待,付價接物,互相稱謝。薄物細故,猶懇摯如此,況學術傳習之大端乎?對於師友之敬愛,此余所希望於諸君者三也。
余到校任事僅數日,校事多未詳悉,茲所計劃者二事:
一曰改良講義。諸君研究高深學問,自與中學、高等不同,不惟恃教員講授,尤賴一己潛修。以後所印講義,只列綱要,其詳細節目,由教師口授,後學者自行筆記,並隨時參考,以期學有心得,能裨實用。
二曰添購書籍。本校圖書館書籍雖多,新出者甚少,刻擬籌集款項,多購新書,以備教員與學生之參考。今日所與諸君陳說者只此,以後會晤日長,隨時再為商榷可也。
(據1920年新潮社編《蔡孑民先生言行錄》,並參閱1917年4月《東方雜誌》第14卷第4號)
國立北京大學校旗圖說
(1920年10月)
各國的國旗,雖然也有採用天象、動物、王冠等等圖案,但是用色彩作符號的占多數。法國三色旗,說是自由、平等、博愛三大主義的符號,是最彰明較著的。我國國旗用五色,說是表示五族共和,也是這一類。我們現在所定的校旗,右邊是橫列的紅、藍、黃三色,左邊是縱列的白色,又於白色中間綴黑色的北大兩篆文,並環一黑圈。這是借作科學、哲學、玄學的符號。
我們都知道,各種色彩,都可用日光七色中幾色化成的。我們又都知道,日光中七色,又可用三種主要色化成的。現在通行三色印刷術,就是應用這個原理。科學界的關係,也是如是。世界事物,雖然複雜,總可以用科學說明他們;科學的名目,雖然也很複雜,總可以用三類包舉他們。那三類呢?第一,是現象的科學,如物理、化學等等。第二,是發生的科學,如歷史學、生物進化學等等。第三,是系統的科學,如植物、動物、生理學等等。我們現在用紅、藍、黃三色,作這三類科學的符號。
我們都知道,白是七色的總和,自然也就是三色的總和了。我們又都知道,有一種哲學,把種種自然科學的公例貫串起來,演成普遍的原理,叫作自然哲學。我們又都知道,有幾派哲學,把自然科學的原理,應用到精神科學,又把各方面的原理統統貫串起來,如英國斯賓塞爾氏的綜合哲學,法國孔德氏的實證哲學,就是。這種哲學,可以算是科學的總和。我們現在用總和七色的白來表示他。
但是人類求知的欲望,決不能以綜合哲學與實證哲學為滿足,必要侵入玄學的範圍。但看法國當實證哲學盛行以後,還有別格遜的玄學,很受歡迎,就可算最顯的例證了。玄學的對象,叔本華叫他作「沒有理解的意志」,斯賓塞爾叫他作「不可知」,哈特曼叫他作「無意識」。道家叫作「玄」;釋家叫作「涅槃」。總之,不能用科學的概念證明,全要用玄學的直覺照到的,就是了。所以我們用沒有顏色的黑來代表他。
大學是包容各種學問的機關,我們固然要研究各種科學;但不能就此滿足,所以研究融貫科學的哲學;但也不能就此滿
國立北京大學校旗
足,所以又研究根據科學而又超絕科學的玄學。科學的範圍最廣,哲學是窄一點兒,玄學更窄一點兒。就分門研究說,研究科學的人最多,其次哲學,其次玄學。就一人經歷說,研究科學的時間最多,其次哲學,其次玄學。所以校旗上面,紅、藍、黃三色所占的面積最大,白次之,黑再次之。
這就是國立北京大學校旗所以用這幾種色,而這幾種色所占面積又不相同的緣故。
(據1920年新潮社編《蔡孑民先生言行錄》)
大學改制之事實及理由a
(1917年1月)
竊查歐洲各國高等教育之編制,以德意志為最善。其法科、醫科既設於大學,故高等學校中無之。理工科、商科、農科,既有高等專門學校,則不復為大學之一科。而專門學校之畢業生,更為學理之研究者,所得學位,與大學畢業生同。普通之大學學生會,常合高等學校之生徒而組織之。是德之高等專門學校,實即增設之分科大學,特不欲破大學四科之舊例,故別列一門而已。我國高等教育之制,規仿日本,既設法、醫、農、工、商各科於大學,而又別設此諸科之高等專門學校,雖程度稍別淺深,而科目無多差別。同時並立,義近駢贅。且兩種學校之畢業生,服務社會,恆有互相齟齬之點。殷鑑不遠,即在日本。特我國此制行之未久,其弊尚未著耳。今改圖尚無何等困難,爰參合現代之大學及高等專門學校制而改編大學制如下。
(一)大學專設文、理二科。其法、醫、農、工、商五科,別為獨立之大學。其名為法科大學、醫科大學等。
其理由有二:文理二科,專屬學理;其他各科,偏重致用,一也。文理二科,有研究所、實驗室、圖書館、植物園、動物院等種種之設備,合為一區,已非容易。若遍設各科,而又加以醫科之病院、工科之工場、農科之試驗場等,則範圍過大,不能各擇適宜之地點,一也。
(二) 大學均分為三級:1.預科一年,2.本科三年,3.研究科二年,凡六年。
以上所述經北京高等師範學校陳校長、北京法政專門學校吳校長、北京醫學專門學校湯校長、北京農業專門學校洪校長一致贊同,即於同月三十日由各校長公呈教育部請核准。二月二十三日教育部開會議,列席者總次長、參事、專門司司長、北洋大學校長,及具呈各校長。第一條無異議。於第二條,則多以預科一年之期為太短,又有以研究科之名為不必設者。乃再付校務討論會複議。二月五日校務討論會開會議決:大學均分為二級,預科二年,本科四年,凡六年。復於三月五日在教育部會議一次,無異議,乃由教育部於三月十四日發指令曰:「改編大學制年限辦法,經本部迭次開會討論,應定為預科二年,本科四年」云云。此改制案成立之歷史也。
如上所述,則農工醫等專門學校,均當為改組大學之準備。而設備既需經費,教員尚待養成,非再歷數年不能進行。而北京大學則適有改革之機會,於是由評議會議決而實行者如下。
(一)文理兩科之擴張 大學號有五科,而每科所設,少者或止一門,多者亦不過三門。欲以有限之經費,博多科之體面,其流弊必至如此。今既以文理為主要,則自然以擴張此兩科,使漸臻完備,為第一義。然為經費所限,暑假後僅能每科增設一門,即史學門及地質學門是也。
(二)法科獨立之預備 北京大學各科以法科為較完備,學生人數亦最多,具有獨立的法科大學之資格。惟現在尚為新舊章並行之時,獨立之預算案,尚未有機會可以提出,故暫從緩議,惟於暑假後先移設於預科校舍,以為獨立之試驗。
(三)商科之歸併 商科依部令宜設銀行、保險等專門,而北京大學現有之商科,則不設專門,而授普通商業,實不足以副商科之名,而又無擴張之經費。故於五月十五日呈請教育部,略謂:「本校自本學年始設商科,因經費不敷,不能按部定規程分設銀行學、保險學等門,而講授普通商業學、頗有名實不副之失。現值各科改組之期,擬仿美日等國大學法科兼設商業學之例,即以現有商科改為商業學,而隸於法科。俟鈞部籌有的款創立商科大學時,再將法科之商業專門定期截止」 云云。旋即二十三日奉教育部指令曰:「該校請將現有商科改為商業學門,隸於法科一節,尚屬可行,應即照准」云云。
(四)工科之截止 北京大學之工科,僅設土木工門及採礦冶金門。北洋大學亦國立大學也,設在天津,去北京甚近,其工科所設之門,與北京大學同,且皆用英語教授,設備儀器,延聘教員,彼此重複,而受教之學生,合兩校之工科計之,不及千人,納之一校,猶病其寡,徒糜國家之款,以為增設他門之障礙而已。故與教育部及北洋大學商議,以本校預科畢業生之願入工科者,送入北洋大學,而本校則俟已有之工科兩班畢業後,即停辦工科。(其北洋大學之法科,亦以畢業之預科生送入本校法科,俟其原有之法科生畢業後,即停辦法科,而以其費供擴張工科之用。)
(五)預科之改革 大學預科由舊制之高等學堂嬗蛻而來。所以停辦高等學堂,而於大學中自設預科者,因各省所立高等學堂程度不齊,咨送大學後,種種困難也。不意以五年來經驗,預科一部、二部等編制及年限,亦尚未盡善。舉一部為例,既兼為文法商三科預備,於是文科所必須預備,而為法商科所不必設者,或法商科所必須預備,而為文科所不必設者,不得不一切課之。多費學生之時間及心力於非要之課,而重要之課,反為所妨。此一弊也。預科既不直隸各科,含有半獨立性質;一切課程,並不與本科銜接,而與本科競勝:取本科第一年應授之課,而於預科之第三年授之,使學生入本科後,以第一年之課程為無聊,遂挫折其對於學問上之興趣。且以六年之久,而所受之課,實不過五年有奇,寧不可惜。此二弊也。此亦促進大學改制之一原因。改制以後,預科既減為二年,而又分隸於各科,則前舉二弊可去。或有以外國語程度太低為言者,不知新章預科,止用一種外國語,即中學所已習者。習外國語積六年之久,而尚不能讀參考書,有是理乎?
大學改制,有種種不得已之原因,如上所述,惟未經宣布。又新舊兩章,同時並行,易滋回惑。故外間頗多誤會,如前數日《北京日報》之法律、冶金併入北洋大學之說,其實毫無影響,又八月三日、四日之《晨鐘報》揭載余以智君之《北京大學改制商榷》,其對於本校之熱誠,深可感佩,惟所舉事實,均有傳聞之誤。即如引蔡元培氏之言,謂「文科一科,可以包法商等科而言也,理科一科,可以包醫工等科而言也」。詢之蔡君,並不如是。蔡君不過謂法商各科之學理,必原於文科;醫、農、工各科之學理,必原於理科耳。若如余君所引之言,則蔡君第主張設文理二科足矣,何必再為法、醫、農、工、商各為獨立大學之提議乎?其他類此者尚多,故述大學改制之事實及理由,以告研究大學制者。如承據此等正榷之事實,而加以針砭,則固本校同人之所歡迎也。
八月五日 北京大學啟
(據1917年8月1日《新青年》第3卷第6號)
北京大學新聞學研究會成立之演說
(1918年10月14日)
凡事皆有術而後有學。外國之新聞學,起於新聞發展以後。我國自有新聞以來,不過數十年,則至今日而始從事於新聞學,固無足怪。我國第一新聞,是為《申報》。蓋以前雖有所謂邸抄若京報,是不過輯錄成文,非如新聞之有採訪、有評論也。故言新聞自《申報》始。《申報》為西人所創設,實以外國之新聞為模範。其後乃有《滬報》《新聞報》等。戊戌以後,始有《中外日報》《時報》《蘇報》等。十五年前,鄙人在愛國學社辦事時,與《蘇報》頗有關係。其後亦嘗從事於《俄事警聞》《警鐘日報》等。其時於新聞術實毫無所研究,不過藉此以鼓吹一種主義耳。即其他《新聞報》《申報》等,雖專營新聞業,而其規模亦尚小。民國元年以後,新聞驟增,僅北京一隅,聞有八十餘種。自然淘汰之結果,其能持續至今者,較十餘年前之規模大不同矣。惟其發展之道,全恃經驗,如舊官僚之辦事然。苟不濟之以學理,則進步殆亦有限。此吾人所以提出新聞學之意也。
新聞之內容,幾與各種科學無不相關。外國新聞,多有特辟科學、美術、音樂、戲曲等欄者,固非專家不能下筆。即普通紀事,如旅行、探險、營業、犯罪、政聞、戰報等,無不與地理、歷史、經濟、法律、政治、社會等學有關。而採訪編輯之務,尤與心理學有密切之關係。至於記述辯論,則論理學及文學亦所兼資者也。根據是等科學,而應用於新聞界特別之經驗,是以有新聞學。歐美各國,科學發達,新聞界之經驗又豐富,故新聞學早已成立。而我國則尚為斯學萌芽之期,不能不仿《申報》之例,先介紹歐美新聞學。是為吾人第一目的。我國社會,與外國社會有特別不同之點。因而我國新聞界之經驗,亦與外國有特別不同之點。吾人本特別之經驗而歸納之,以印證學理,或可使新聞學有特別之發展。是為吾人第二目的,想到會諸君均所贊成也。
抑鄙人對於我國新聞界尚有一種特別之感想。乘今日集會之機會,報告於諸君,即新聞中常有猥褻之紀聞若廣告是也。聞英國新聞,雖治療黴毒之廣告,亦所絕無。其他各國,雖疾病之名詞,無所謂忌諱,而春藥之揭貼,冶遊之指南,則絕對無之。新聞自有品格也。吾國新聞,於正張中無不提倡道德;而廣告中,則誨淫之藥品與小說,觸目皆是;或且附印小報,特辟花國新聞等欄;且廣收妓寮之廣告。此不特新聞家自毀其品格,而其貽害於社會之罪,尤不可恕。諸君既研究新聞學,必皆與新聞界有直接或間接之關係,幸有以糾正之。
(據1918年10月16日《北京大學日刊》)
在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致辭
(1918年10月22日)
今日為畫法研究會第二次始業式,人數視前增加,是極好的現象。此後對於習畫,余有二種希望,即多作實物的寫生,及持之以恆二者是也。
中國畫與西洋畫,其入手方法不同。中國畫始自臨模,外國畫始自寫實。《芥子園畫譜》,逐步分析,乃示人以臨模之階。此其故,與文學、哲學、道德有同樣之關係。吾國人重文學,文學起初之造句,必倚傍前人,入後方可變化,不必拘擬。吾國人重哲學,哲學亦因歷史之關係,其初以前賢之思想為思想,往往為其成見所囿,日後漸次發展,始於已有之思想,加入特別感觸,方成新思想。吾國人重道德,而道德自模範人物入手。三者如是,美術上遂亦不能獨異。西洋則自然科學昌明,培根曰:人不必讀有字書,當讀自然書。希臘哲學家言物類原始,皆托於自然科學。亞里斯多德隨亞力山大王東征,即留心博物學。德國著名文學家鞠台喜研究動植物,發見植物千變萬殊,皆從葉發生。西人之重視自然科學如此,故美術亦從描寫實物入手。今世為東西文化融和時代。西洋之所長,吾國自當採用。抑有人謂西洋昔時已採用中國畫法者,義大利文學復古時代,人物畫後加以山水,識者謂之中國派;即法國路易十世時,有羅科科派,金碧輝煌,說者謂參用我國畫法。又法國畫家有摩耐者,其名畫寫白黑二人,惟取二色映帶,他畫亦多此類,近於吾國畫派。彼西方美術家,能採用我人之長,我人獨不能採用西人之長乎?故甚望學中國畫者,亦須采西洋畫布景實寫之佳,描寫石膏物象及田野風景,今後諸君均宜注意。此予之希望者一也。
又昔人學畫,非文人名士任意塗寫,即工匠技師刻畫模仿。今吾輩學畫,當用研究科學之方法貫注之。除去名士派毫不經心之習,革除工匠派拘守成見之譏,用科學方法以入美術。美雖由於天才,術則必資練習。故入會後當認定主意,誓以終身不舍。興到即來,時過情遷,皆當痛戒。諸吾持之以恆,始不負自己入斯會之本意。此予之希望者二也。
除此以外,余欲報告者三事:(一)花卉畫導師陳師曾先生辭職,本會今後擬別請導師,俟決定後再行發表。(二)畫會會所急求擴充,俟覓得相當地點,再行遷徙,與各會聯絡一起。(三)上學年所擬向收藏家借畫辦法,本年擬實行,擬請馮漢叔先生籌之。
(據1918年10月25日《北京大學日刊》)
《北京大學月刊》發刊詞
(1918年11月10日)
北京大學之設立,既二十年於茲,向者自規程而外,別無何等印刷品流布於人間。自去年有《日刊》,而全校同人始有聯絡感情、交換意見之機關,且亦藉以報告吾校現狀於全國教育界。顧《日刊》篇幅無多,且半為本校通告所占,不能載長篇學說,於是有《月刊》之計劃。
以吾校設備之不完全,教員之忙於授課,而且或於授課以外兼任別種機關之職務,則夫《月刊》取材之難,可以想見。然而吾校必發行《月刊》者,有三要點焉:
一曰盡吾校同人力所能盡之責任。 所謂大學者,非僅為多數學生按時授課,造成一畢業生資格而已也,實以是為共同研究學術之機關。研究也者,非徒輸入歐化,而必於歐化之中為更進之發明;非徒保存國粹,而必以科學方法,揭國粹之真相。雖曰吾校實驗室、圖書館等缺略不具,而外界學會、工場之屬,無可取資,求有所新發明,其難固倍蓰於歐美學者。然十六七世紀以前,歐洲學者,其所憑藉,有以逾於吾人乎?即吾國周秦學者,其所憑藉,有以逾於吾人乎?苟吾人不以此自餒,利用此簡單之設備,短少之時間,以從事於研究,要必有幾許之新義,可以貢獻於吾國之學者,若世界之學者。使無月刊以發表之,則將並此少許之貢獻而靳而不與,吾人之愧歉當何如耶?
二曰破學生專己守殘之陋見。 吾國學子,承舉子、文人之舊習,雖有少數高才生知以科學為單純之目的,而大多數或以學校為科舉,但能教室聽講,年考及格,有取得畢業證書之資格,則他無所求;或以學校為書院,媛媛〔暖暖〕姝姝,守一先生之言,而排斥其他。於是治文學者,恆蔑視科學,而不知近世文學,全以科學為基礎;治一國文學者,恆不肯兼涉他國,不知文學之進步,亦有資於比較;治自然科學者,局守一門,而不肯稍涉哲學,而不知哲學即科學之歸宿,其中如《自然哲學》一部,尤為科學家所需要;治哲學者,以能讀古書為足用,不耐煩於科學之實驗,而不知哲學之基礎不外科學,即最超然之玄學,亦不能與科學全無關係。有《月刊》以網羅各方面之學說,庶學者讀之,而於專精之餘,旁涉種種有關係之學理,庶有以祛其褊狹之意見,而且對於同校之教員及學生,皆有交換知識之機會,而不至於隔閡矣。
三曰釋校外學者之懷疑。 大學者,囊括大典,網羅眾家之學府也。《禮記·中庸》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足以形容之。如人身然,官體之有左右也,呼吸之有出入也,骨肉之有剛柔也,若相反而實相成。各國大學,哲學之唯心論與唯物論,文學、美術之理想派與寫實派,計學之干涉論與放任論,倫理學之動機論與功利論,宇宙論之樂天觀與厭世觀,常樊然並峙於其中,此思想自由之通則,而大學之所以為大也。吾國承數千年學術專制之積習,常好以見聞所及,持一孔之論。聞吾校有近世文學一科,兼治宋元以後之小說、曲本,則以為排斥舊文學,而不知周秦兩漢文學,六朝文學,唐宋文學,其講座固在也;聞吾校之倫理學用歐美學說,則以為廢棄國粹,而不知哲學門中,於周秦諸子,宋元道學,固亦為專精之研究也;聞吾校延聘講師,講佛學相宗,則以為提倡佛教,而不知此不過印度哲學之一支,藉以資心理學、論理學之印證,而初無與於宗教,並不破思想自由之原則也。論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則深以為怪。今有《月刊》以宣布各方面之意見,則校外讀者,當亦能知吾校兼容並收之主義,而不至以一道同風之舊見相繩矣。
以上三者,皆吾校所以發行《月刊》之本意也。至《月刊》之內容,是否能副此希望,則在吾校同人之自勉,而靜俟讀者之批判而已。
(據1919年1月《北京大學月刊》第1卷第1號)
北京大學一九二二年開學日演說詞
(1922年10月2日)
今天是本校第二十五年開學日。本校的宗旨,每年開學時候總說一遍,就是「為學問而求學問」。這個宗旨的說明,舊學生當然屢次聽過,新學生也許在印刷品上看到,不用多講了。現在我把學校給學生研究學問的機會略說一說。
研究學問,要有基礎。預科就是確定基礎的時代。我們為改良預科起見,特組織一個預科委員會。不但課程有點改變,就是管理上也特別注意;把宿舍劃出一部分讓給新生,給他們便於自修自治。本校沒有力量建築廣大的宿舍,使全體學生都住在宿舍里,實是一件憾事。但本年已添設了第四宿舍,並為女生設一宿舍,其餘只可逐漸設法了。
為研究學問計,最要的是實驗室。在這經濟最困難的時候,我們勉強騰出幾萬元,增設物理、化學、地質各系的儀器標本,並修理實驗室、陳列室,現在第二院已有與前不同之狀。
為研究學問計,最普遍的是圖書館。近年雖陸續增購新書,但為數尚屬有限;雖有建築適宜圖書館的計畫,而至今尚不能實現。美洲各處的北大同學會,募捐甚力,時有報告,載諸《日刊》。若在國內同樣進行,必有成功的一日。
年來大家對於體育都很注意。不過由學生自組的體育會,成績還不很昭著。從今年上半年起,漸改由學校組織。現分為學生軍與體操兩部。學生軍一部,已請富有軍事智識的蔣百里先生擔任導師;體操一部擬請由美洲新回來之周思忠先生擔任。無論那系學生,此兩部中必須認定一部,作為必修的工課;均需用心練習,不能敷衍了事。
科學的研究,固是本校的主旨;而美術的陶養,也是不可少的。本校原有書法、畫法、音樂等研究會,但因過於放任,成績還不很好。今年改由學校組織,分作兩部:一、音樂傳習所,請蕭友梅先生主持。二、造形美術研究會。擬請錢稻孫先生主持。除規定課程外,每星期要有一次音樂演奏會與美術展覽會,以引起同學審美的興味。
為畢業生再求進步計,更設研究所。現在己設立者為國學門,一年以來,校勘《太平御覽》,已將竣。把歷史博物館所藏的清代內閣檔案,漸漸整理出來。其較有價值的,已在《日刊》宣布。又承羅叔蘊、王靜庵兩先生允任導師。對於古物學,將積極進行,保存搜集,都是現在必要的任務。至於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文學等三種研究所,我們也要預備起來。
至於研究學問,當然要有專門教員的指導。本校又新聘教員幾位,當為諸生介紹。又適值本校名譽博士芮恩施先生來京,本日允到校演說,尤是同人所歡迎的。
(據1922年10月6日《北京大學日刊》)
在愛丁堡中國學生會及學術研究會歡迎會演說詞
(1921年5月12日)
今日與諸君聚會,甚為歡樂,更感激諸君厚意。此次出來的時候,本想在英國多住幾天,因為英國教育與別國不同,蘇格蘭與英格蘭又不同。愛丁堡風景著名,大學校更著名,地方清靜,氣候溫和,旅費比較的節省,所以中國留學生在此處很多。從前吾在德國時,就知道此地有學生會,似名蘇學會,曾見過兩次的會報,是用膠板印的。大約在清季,或民國初年間。今日來此,仍有學生會,更有學術研究會。風景既佳,學校又好,大家聯合起來,安心求學,比較在倫敦、柏林、巴黎更佳。所以吾在倉促間,必要到此一游。但是今日又須到丹麥,不能久住。且喜得與諸君聚會,又看過大學校、美術專門、博物館、古堡、舊皇宮等地,更蒙諸君鄭重的招待,何等欣幸!茲奉臨別數語,望大家注意。
今日會中有學術研究會,學與術可分為二個名詞,學為學理,術為應用。各國大學中所有科目,如工商,如法律,如醫學,非但研求學理,並且講求適用,都是術。純粹的科學與哲學,就是學。學必借術以應用,術必以學為基本,兩者並進始可。中國羨慕外人的,第一次是見其槍炮,就知道他的槍炮比吾們的好。以後又見其器物,知道他的工藝也好。又看外國醫生能治病,知道他的醫術也好。有人說:外國技術雖好,但是政治上止有霸道,不及中國仁政。後來才知道外國的憲法、行政法等,都比中國進步。於是要學他們的法學、政治學,但是疑他們道學很差。以後詳細考查,又知道他們的哲學,亦很有研究的價值。他們的好處都知道了,於是出洋留學生,日多一日,各種學術都有人研究了。然而留學生中,專為回國後占地位謀金錢的也很多。所以學工業,預備作技師。學法律,預備作法官,或當律師。學醫學,預備行醫。只從狹義做去,不問深的理由。中國固然要有好的技師、醫生、法官、律師等等,但要在中國養成許多好的技師、醫生等,必須有熟練技能而又深通學理的人,回去經營,不是依樣畫葫蘆的留學生做得到的。譬如吃飯的時候,問小兒飯從那裡來的?最淺的答語是說出在飯桶里,進一步,說是出在鍋子裡,再進一步,說是出在穀倉里,必要知道探原到農田上,才是能造飯的,不是專吃現成飯的人了。求學亦然,要是但知練習技術,不去研究學術;或一國中,練習技術的人雖多,研究科學的人很少,那技術也是無源之水,不能會通改進,發展終屬有限。所以希望留學諸君,不可忽視學理。
外人能進步如此的,在科學以外,更賴美術。人不能單純工作,以致腦筋枯燥,與機器一樣。運動、吃煙、飲酒、賭博,皆是活潑腦筋的方法,但不可偏重運動一途。菸酒、賭博,又系有害的消遣,吾們應當求高尚的消遣。西洋科學愈發達,美術也愈進步。有房屋更求美觀,有雕刻更求精細。一塊美石不制桌面,而刻石像,一塊堅木不作用器,而制玩物,究竟有何用意?有大學高等專門學校,更設美術學校、音樂學校等,既有文法書,更要文學。所建設的美術館、博物館,費多少金錢,收買物品,僱人管理,外人豈愚?實則別有用心。過勞則思游息,無高尚消遣則思菸酒、賭博,此系情之自然。所以提倡美術,既然人得以消遣,又可免去不正當的娛樂。
美術所以為高尚的消遣,就是能提起創造精神。從前功利論,以為人必先知有相當權利,而後肯盡義務。近來學者,多不以為然。羅素佩服老子「為而不有」一語。他的學說,重在減少占有的衝動,擴展創造的衝動,就是與功利論相反的。但這種減少與擴展的主義,可用科學證明。這種習慣,止有美術能養成他。因為美術一方面有超脫利害的性質,一方面有發展個性的自由。所以沉浸其中,能把占有的衝動逐漸減少,創造的衝動逐漸擴展。美術的效用,豈不很大麼?中國美術早已卓著,不過好久沒人注意,不能儘量發展。現在博物館還未設立,豈不可惜。所以在外國的時候,既然有很好的機會,就當隨處注意。不但課餘可時往博物館賞覽,就是路旁校側,處處都有美術的表現。不僅對於自己精神有利益,就是回國以後,對於提倡美術,也多有補助。若是此時失去機會,以後就懊悔也晚了。
我知道在愛丁堡的同學對於國內的政治是很注意的。中國現在的政治,可雲壞極了,一切大權皆在督軍掌握,督軍並無何等智慧,不過相互為敵,借養兵之名,去攫金錢就是了。譬如說有一萬兵的,其實不過數千,將這空餉運入私囊。僅為金錢之計,實無軍隊可言,更無威武可怕。惟真正民意,為力最大。凡所喜的,都可實現,凡所惡的,都可剷除。前清因失民意而亡,袁氏因失民意而歿。安福兵力很強,又有外人幫助,但因民意反對,終歸潰敗。現在人心又恨怨督軍,都提倡「廢督」。大概督軍不久也必消滅。但是最重要問題:督軍消滅後,又將何以處之?從前執政都想中央集權,實則中國之大,斷沒有少數人能集權而治的。現在極要的,是從「地方自治」入手。在各地方設高等教育機關,使人民多受教育,自然各方面事務都有適當的人來擔任。希望諸君專心求學,學成可以效力於地方,這是救國最好的方法。目前國內政治問題,暫可不必分心。
我想諸君必又很注意於國內學生的情形。曾記得革命以前,在上海、天津、以至日本留學界,都有學生做革命的運動。民國成立以後,學生卻沒有什麼重要的表示。前年「山東問題」發生,學生關心國家,代表社會,又活動起來。國人對於學生舉動很注重,對於學生議論也很信仰,所以有好機會,為社會作事。不過「五四」以後,學生屢屢吃虧。中間經過痛苦太多。功課耽誤,精神挫傷,幾乎完全失敗。因此學生發生兩種覺悟出來:第一,受此番經驗,自知學問究竟不足,於是運動出首的學生,或到外國求學,未出國的,也格外專心用功了。第二,經此番風潮,社會對於學生,都加一番重視。學生自身,也知人格可貴,就大家不肯作貶損人格的事情。所以對於中國學生將來,實有莫大的希望。
再者,諸君在國外有數十同國的學生,時相晤聚,甚為難得。無論所學科目不同,所居地位不同,或所操言語不同,要之大家須彼此愛護。有從國外來,不能說國語的,國內來的同學,可以幫助他們。互相親愛,互相原諒。這也是很禱祝的一件事。
(於世秀記)
(據1921年8月10日《北京大學日刊》)
在北京大學平民夜校開學日的演說
(1920年1月18日)
今日為北京大學學生會平民夜校開學日,此事不惟關係重大,也是北京大學准許平民進去的第一日。從前這個地方,是不許旁人進去的;現在這個地方,人人都可以進去。從前馬神廟北京大學掛著一塊牌,寫著「學堂重地,閒人免入」,以為全國最高的學府,只有大學學生同教員可以進去,旁人都是不能進去的。這種思想,在北京大學附近的人,尤其如此。現在這塊牌已竟取去了。
北京大學第一步的改變,便是校役夜班之開辦。於是二十多年的京師大學堂裡面,聽差的也可以求學。從前京師大學堂裡面的聽差,不過賺幾個錢,喊幾聲大人老爺;現在北京大學替聽差的開個校役夜班,他們晚上不當差的時候,也可以隨便的求點學問。於是大學中無論何人,都有了受教育的權利。不過單是大學中人有受教育的權利,還不夠,還要全國人都能享受這種權利才好。所以先從一部分做起,開辦這個平民夜校。
「平民」的意思是「人人都是平等的」。從前只有大學生可受大學的教育,旁人都不能夠,這便算不得平等。現在大學生分其權利,開辦這個平民夜校,於是平民也能到大學去受教育了。大學生為什麼要辦這個平民夜校呢?因為他們自己已經有了學問,看見旁的兄弟還沒有學問,自己心中很難過。好像自己飽了,看見許多的兄弟姊妹都還餓著,自己心中就很難過一樣。「一個人不但愁著肚子餓,而且怕腦子餓。」大學生看見許多弟弟妹妹的肚子餓,固然難過,他們看見你們的腦子餓,也是很難過的。因為人沒有學問,不認識字,是很苦的一件事,甚至有寫封信還要請人去寫。要是自己會寫,還受這種苦嗎?我們有手而不能用,有目而不能見,我們心中一定很難過;我們的腦子餓了,看個電影也不能懂得,又何嘗不是一樣的苦呢?譬如大學生從小學到中學,現在又到大學,仿佛已經吃的很多。要是看見旁人沒有學問,沒有知識,常常受「腦餓」的痛苦,他們自己一定很難過,很不爽快——因為不平,所以願為大家盡力,開辦這個平民夜校。大學生一方面既有這種好意思,住在大學附近的人家,也把他的子弟送去求學,現在竟有四百多人,仿佛肚子餓了要去求食一樣。這種意思,實在好極,也算不負了辦平民夜校的熱心。
辦平民夜校的,固然要熱心;我對於夜校的學生同家長,還有兩層希望:
一、教職員既然拿出全副的精神教我們,我們進去一兩天後,覺得沒有什麼新奇,於是就不去了。要是這樣,仿佛也對不起教員的一番熱心。
二、住在大學附近的,才有這種特別權利,那些住得較遠的,不能享著這種權利的,你們應該覺得很難過,把你們所已知的傳達給他們——你們的親戚或朋友——使他們的子弟也入他們附近的平民夜校去求學。
這都是很要緊的。這也是我所望於辦平民夜校的,與你們的。
(據1920年1月24日《北京大學日刊》)
北京大學民國十四年哲學系級友會紀念刊題詞
(1925年)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哲學在我國古書本名為道學。今日哲學者,希臘語斐羅梭斐之譯文。其原義為愛智。故哲學家不忌懷疑而忌武斷,不妨有所不知,而切不可強不知以為知。願以孔子之言,與哲學系諸同學共勉之。因題諸民國十四年哲學系級友會紀念刊。
蔡元培
(據影印手跡)
《北京大學卅一周年紀念刊》序
(1929年11月20日)
北京大學,到現在有三十一年的歷史了。這三十一年內,名稱改了幾次;內容與外延的廣狹,改了幾次;學風改了幾次。到了第三十一年,在黨治之下,值教育部新改大學條例,又值北大的名稱與關係屢次改變,而終於恢復。自此以後,又將有一時期可以專心致志於按部就班的進展,而不致輕易搖動。但我以為北大同人,若要維持不易動搖的狀態,至少應注意兩點:
(一)要去盡虛榮心,而發起自信心 有一部分的人,好引過去的歷史北大的光榮,尤以五四一役為口頭禪;不知北大過去中差強人意之舉,半由於人才之集中,半亦由於地位之特別。蓋當時首都僅有此惟一之國立大學,故於不知不覺中當艱難之沖,而隱隱然取得領袖之資格,而所謂貪天功以為己力之嫌疑,亦即由此而起。今則首都既已南遷。一市之中,大學林立,一國之中,大學更林立。北大不過許多大學中的一校,決不宜狃於已往的光榮,妄自尊大。要有日進無疆的自信心,不憑藉何等地位,而自能嶄然露頭角。
(二)要以學術為惟一之目的,而不要想包辦一切 從前,在腐敗政府之下,服務社會者又不可多得,自命為知識階級的大學,不得不事事引為己任。若就求學的目的說起來,犧牲未免太多,然在責無旁貸的時期,即亦無可如何。今則政府均屬同志,勉為其難;宣傳黨義、運動民眾等事,又已有黨部負了專責。我們正好乘黨政重任尚未加肩的時候,多做點預備的工夫,就是多做點學術上的預備。若此刻早已分心他事,荒棄學業,他日重任加身,始發不學無術的悔恨,就無及了。所以應守分工的例,不想包辦一切,而專治學術。
若全校同人均能了解這兩點,則北大的進步,將無限量。否則抱萬能之願,而無一得之擅,前途就可想而知。願這次參與北大三十一周年紀念諸君,要深切的注意。
中華民國十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蔡元培
(據1929年《國立北京大學卅一周年紀念刊》)
我在北京大學的經歷
(1934年1月1日)
北京大學的名稱,是從民國元年起的。民元以前,名為京師大學堂,包有師範館、仕學館等,而譯學館亦為其一部。我在民元前六年,曾任譯學館教員,講授國文及西洋史,是為我在北大服務之第一次。
民國元年,我長教育部,對於大學有特別注意的幾點:一、大學設法、商等科的,必設文科;設醫、農、工等科的,必設理科。二、大學應設大學院(即今研究院),為教授、留校的畢業生與高級學生研究的機關。三、暫定國立大學五所,於北京大學外,再籌辦大學各一所於南京、漢口、四川、廣州等處。(爾時想不到後來各省均有辦大學的能力。)四、因各省的高等學堂,本仿日本制,為大學預備科,但程度不齊,於入大學時發生困難,乃廢止高等學堂,於大學中設預科。(此點後來為胡適之先生等所非難,因各省既不設高等學堂,就沒有一個薈萃較高學者的機關,文化不免落後;但自各省競設大學後,就不必顧慮了。)
是年,政府任嚴幼陵君為北京大學校長。兩年後,嚴君辭職,改任馬相伯君。不久,馬君又辭,改任何錫侯君,不久又辭,乃以工科學長鬍次珊君代理。民國五年冬,我在法國,接教育部電,促回國,任北大校長。我回來,初到上海,友人中勸不必就職的頗多,說北大太腐敗,進去了,若不能整頓,反於自己的聲名有礙。這當然是出於愛我的意思。但也有少數的說,既然知道他腐敗,更應進去整頓,就是失敗,也算盡了心。這也是愛人以德的說法。我到底服從後說,進北京。
我到京後,先訪醫專校長湯爾和君,問北大情形。他說:「文科預科的情形,可問沈尹默君;理工科的情形,可問夏浮筠君。」湯君又說:「文科學長如未定,可請陳仲甫君。陳君現改名獨秀,主編《新青年》雜誌,確可為青年的指導者。」因取《新青年》十餘本示我。我對於陳君,本來有一種不忘的印象,就是我與劉申叔君同在《警鐘日報》服務時,劉君語我:「有一種在蕪湖發行之白話報,發起的若干人,都因困苦及危險而散去了,陳仲甫一個人又支持了好幾個月。」現在聽湯君的話,又翻閱了《新青年》,決意聘他。從湯君處探知陳君寓在前門外一旅館,我即往訪,與之訂定。於是陳君來北大任文科學長,而夏君原任理科學長,沈君亦原任教授,一仍舊貫;乃相與商定整頓北大的辦法,次第執行。
我們第一要改革的,是學生的觀念。我在譯學館的時候,就知道北京學生的習慣。他們平日對於學問上並沒有什麼興會,只要年限滿後,可以得到一張畢業文憑。教員是自己不用功的,把第一次的講義,照樣印出來,按期分散給學生,在講壇上讀一遍,學生覺得沒有趣味,或瞌睡,或看看雜書,下課時,把講義帶回去,堆在書架上。等到學期、學年或畢業的考試,教員認真的,學生就拚命的連夜閱讀講義,只要把考試對付過去,就永遠不再去翻一翻了。要是教員通融一點,學生就先期要求教員告知他要出的題目,至少要求表示一個出題目的範圍;教員為避免學生的懷恨與顧全自身的體面起見,往往把題目或範圍告知他們了。於是他們不用功的習慣,得了一種保障了。尤其北京大學的學生,是從京師大學堂老爺式學生嬗繼下來(初辦時所收學生,都是京官,所以學生都被稱為老爺,而監督及教員都被稱為中堂或大人)。他們的目的,不但在畢業,而尤注重在畢業以後的出路。所以專門研究學術的教員,他們不見得歡迎。要是點名時認真一點,考試時嚴格一點,他們就借個話頭反對他,雖罷課也所不惜。若是一位在政府有地位的人來兼課,雖時時請假,他們還是歡迎得很,因為畢業後可以有闊老師做靠山。這種科舉時代遺留下來劣根性,是於求學上很有妨礙的。所以我到校後第一次演說,就說明:「大學學生,當以研究學術為天職,不當以大學為升官發財之階梯。」然而要打破這些習慣,止有從聘請積學而熱心的教員著手。
那時候因《新青年》上文學革命的鼓吹,而我們認識留美的胡適之君,他回國後,即請到北大任教授。胡君真是「舊學邃密」而且「新知深沉」的一個人,所以一方面與沈尹默、兼士兄弟,錢玄同、馬幼漁、劉半農諸君以新方法整理國故,一方面整理英文系。因胡君之介紹而請到的好教員,頗不少。
我素信學術上的派別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所以每一種學科的教員,即使主張不同,若都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就讓他們並存,令學生有自由選擇的餘地。最明白的是胡適之君與錢玄同君等絕對的提倡白話文學,而劉申叔、黃季剛諸君仍極端維護文言的文學;那時候就讓他們並存。我信為應用起見,白話文必要盛行,我也常常作白話文,也替白話文鼓吹;然而我也聲明:作美術文,用白話也好,用文言也好。例如我們寫字,為應用起見,自然要寫行楷,若如江艮庭君的用篆隸寫藥方,當然不可;若是為人寫斗方或屏聯,作裝飾品,即寫篆隸章草,有何不可?
那時候各科都有幾個外國教員,都是托中國駐外使館或外國駐華使館介紹的,學問未必都好,而來校既久,看了中國教員的闌珊,也跟了闌珊起來。我們斟酌了一番,辭退幾人,都按著合同上的條件辦的。有一法國教員要控告我,有一英國教習竟要求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來同我談判,我不答應。朱爾典出去後,說:「蔡元培是不要再做校長的了。」我也一笑置之。
我從前在教育部時,為了各省高等學堂程度不齊,故改為各大學直接的預科。不意北大的預科,因歷年校長的放任與預科學長的誤會,竟演成獨立的狀態。那時候預科中受了教會學校的影響,完全偏重英語及體育兩方面;其他科學比較的落後,畢業後若直升本科,發生困難。預科中竟自設了一個預科大學的名義,信箋上亦寫此等字樣。於是不能不加以改革,使預科直接受本科學長的管理,不再設預科學長。預科中主要的教課,均由本科教員兼任。
我沒有本校與他校的界限,常為之通盤打算,求其合理化。是時北大設文、理、工、法、商五科,而北洋大學亦有工、法兩科。北京又有一工業專門學校,都是國立的。我以為無此重複的必要,主張以北大的工科併入北洋,而北洋之法科,刻期停辦。得北洋大學校長同意及教育部核准,把土木工與礦冶工併到北洋去了。把工科省下來的經費,用在理科上。我本來想把法科與法專並成一科,專授法律,但是沒有成功。我覺得那時候的商科,毫無設備,僅有一種普通商業學教課,於是併入法科,使已有的學生畢業後停止。
我那時候有一個理想,以為文、理兩科,是農、工、藥、法、商等應用科學的基礎,而這些應用科學的研究時期,仍然要歸到文、理兩科來。所以文、理兩科,必須設各種的研究所;而此兩科的教員與畢業生必有若干人是終身在研究所工作,兼任教員,而不願往別種機關去的。所以完全的大學,當然各科並設,有互相關聯的便利。若無此能力,則不妨有一大學專辦文、理兩科,名為本科;而其他應用各科,可辦專科的高等學校,如德、法等國的成例,以表示學與術的區別。因為北大的校舍與經費,決沒有兼辦各種應用科學的可能,所以想把法律分出去,而編為本科大學;然沒有達到目的。
那時候我又有一個理想,以為文、理是不能分科的。如文科的哲學,必植基於自然科學;而理科學者最後的假定,亦往往牽涉哲學。從前心理學附入哲學,而現在用實驗法,應列入理科;教育學與美學,也漸用實驗法,有同一趨勢。地理學的人文方面,應屬文科,而地質地文等方面屬理科。歷史學自有史以來,屬文科,而推原於地質學的冰期與宇宙生成論,則屬於理科。所以把北大的三科界限撤去而列為十四系,廢學長,設系主任。
我素來不贊成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孔氏的主張。清代教育宗旨有「尊孔」一款,已於民元在教育部宣布教育方針時說他不合用了。到北大後,凡是主張文學革命的人,沒有不同時主張思想自由的;因而為外間守舊者所反對。適有趙體孟君以編印明遺老劉應秋先生遺集,貽我一函,屬約梁任公、章太炎、林琴南諸君品題。我為分別發函後,林君復函,列舉彼對於北大懷疑諸點;我復一函,與他辯。這兩函頗可窺見那時候兩種不同的見解。
這兩函雖僅為文化一方面之攻擊與辯護,然北大已成為眾矢之的,是無可疑了。越四十餘日,而有五四運動。我對於學生運動,素有一種成見,以為學生在學校裡面,應以求學為最大目的,不應有何等政治的組織。其有年在二十歲以上,對於政治有特殊興趣者,可以個人資格參加政治團體,不必牽涉學校。所以民國七年夏間,北京各校學生,曾為外交問題,結隊遊行,向總統府請願;當北大學生出發時,我曾力阻他們,他們一定要參與;我因此引咎辭職。經慰留而罷。到八年五月四日,學生又有不簽字於巴黎和約與罷免親日派曹、陸、章的主張,仍以結隊遊行為表示,我也就不去阻止他們了。他們因憤激的緣故,遂有焚曹汝霖住宅及攢毆章宗祥的事,學生被警廳逮捕者數十人,各校皆有,而北大學生居多數;我與各專門學校的校長向警廳力保,始釋放。但被拘的雖已保釋,而學生尚抱再接再厲的決心,政府亦且持不做不休的態度。都中喧傳政府將明令免我職而以馬其昶君任北大校長,我恐若因此增加學生對於政府的糾紛,我個人且將有運動學生保持地位的嫌疑,不可以不速去。乃一面呈政府,引咎辭職,一面秘密出京,時為五月九日。
那時候學生仍每日分隊出去演講,政府逐隊逮捕,因人數太多,就把學生都監禁在北大第三院。北京學生受了這樣大的壓迫,於是引起全國學生的罷課,而且引起各大都會工商界的同情與公憤,將以罷工、罷市為同樣之要求。政府知勢不可侮,乃釋放被逮諸生,決定不簽和約,罷免曹、陸、章,於是五四運動之目的完全達到了。
五四運動之目的既達,北京各校的秩序均恢復,獨北大因校長辭職問題,又起了多少糾紛。政府曾一度任命胡次珊君繼任,而為學生所反對,不能到校;各方面都要我復職。我離校時本預定決不回去,不但為校務的困難,實因校務以外,常常有許多不相干的纏繞,度一種勞而無功的生活,所以啟事上有「殺君馬者道旁兒;民亦勞止,汔可小休;我欲小休矣」等語。但是隔了幾個月,校中的糾紛,仍在非我回校不能解決的狀態中,我不得已,乃允回校。回校以前,先發表一文,告北京大學學生及全國學生聯合會,告以學生救國,重在專研學術,不可常為救國運動而犧牲。到校後,在全體學生歡迎會演說,說明德國大學學長、校長均每年一換,由教授會公舉,校長且由神學、醫學、法學、哲學四科之教授輪值,從未生過糾紛,完全是教授治校的成績。北大此後亦當組成健全的教授會,使學校決不因校長一人的去留而起恐慌。
那時候蔣夢麟君已允來北大共事,請他通盤計畫,設立教務、總務兩處;及聘任、財務等委員會,均以教授為委員。請蔣君任總務長,而顧孟余君任教務長。
北大關於文學、哲學等學系,本來有若干基本教員,自從胡適之君到校後,聲應氣求,又引進了多數的同志,所以興會較高一點。預定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文學、國學四種研究所,止有國學研究所先辦起來了。在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方面,比較的困難一點。自民國九年起,自然科學諸系,請到了丁巽甫、顏任光、李潤章諸君主持物理系,李仲揆君主持地質系。在化學系本有王撫五、陳聘丞、丁庶為諸君,而這時候又增聘程寰西、石蘅青諸君。在生物學系本已有鍾憲鬯君在東南西南各省搜羅動植物標本,有李石曾君講授學理,而這時候又增聘譚仲逵君。於是整理各系的實驗室與圖書室,使學生在教員指導之下,切實用功;改造第二院禮堂與庭園,使合於講演之用。在社會科學方面,請到王雪艇、周鯁生、皮皓白諸君;一面誠意指導提起學生好學的精神,一面廣購圖書雜誌,給學生以自由考索的工具。丁巽甫君以物理學教授兼預科主任,提高預科程度。於是北大始達到各系平均發展的境界。
我是素來主張男女平等的。九年,有女學生要求進校,以考期已過,姑錄為旁聽生。及暑假招考,就正式招收女生。有人問我:「兼收女生是新法,為什麼不先請教育部核准?」我說:「教育部的大學令,並沒有專收男生的規定;從前女生不來要求,所以沒有女生;現在女生來要求,而程度又夠得上,大學就沒有拒絕的理。」這是男女同校的開始,後來各大學都兼收女生了。
我是佩服章實齋先生的。那時候國史館附設在北大,我定了一個計劃,分徵集、纂輯兩股;纂輯股又分通史、民國史兩類;均從長編入手。並編歷史辭典。聘屠敬山、張蔚西、薛閬仙、童亦韓、徐貽孫諸君分任徵集編纂等務。後來政府忽又有國史館獨立一案,別行組織。於是張君所編的民國史,薛、童、徐諸君所編的辭典,均因篇帙無多,視同廢紙;止有屠君在館中仍編他的蒙兀兒史,躬自保存,沒有散失。
我本來很注意於美育的,北大有美學及美術史教課,除中國美術史由葉浩吾君講授外,沒有人肯講美學。十年,我講了十餘次,因足疾進醫院停止。至於美育的設備,曾設書法研究會,請沈尹默、馬叔平諸君主持。設畫法研究會,請賀履之、湯定之諸君教授國畫;比國楷次君教授油畫。設音樂研究會,請蕭友梅君主持。均聽學生自由選習。
我在愛國學社時,曾斷髮而習兵操,對於北大學生之願受軍事訓練的,常特別助成;曾集這些學生,編成學生軍,聘白雄遠君任教練之責,亦請蔣百里、黃膺白諸君到場演講。白君勤懇而有恆,歷十年如一日,實為難得的軍人。
我在九年的冬季,曾往歐美考察高等教育狀況,歷一年回來。這期間的校長任務,是由總務長蔣君代理的。回國以後,看北京政府的情形,日壞一日,我處在與政府常有接觸的地位,日想脫離。十一年冬,財政總長羅鈞任君忽以金佛郎問題被逮,釋放後,又因教育總長彭允彝君提議,重複收禁。我對於彭君此舉,在公議上,認為是蹂躪人權獻媚軍閥的勾當;在私情上,羅君是我在北大的同事,而且於考察教育時為最密切的同伴,他的操守,為我所深信,我不免大抱不平,與湯爾和、邵飄萍、蔣夢麟諸君會商,均認有表示的必要。我於是一面遞辭呈,一面離京。隔了幾個月,賄選總統的布置,漸漸的實現;而要求我回校的代表,還是不絕,我遂於十二年七月間重往歐洲,表示決心;至十五年,始回國。那時候,京津間適有戰爭,不能回校一看。十六年,國民政府成立,我在大學院,試行大學區制,以北大劃入北平大學區範圍,於是我的北京大學校長的名義,始得取消。
綜計我居北京大學校長的名義,十年有半;而實際在校辦事,不過五年有半,一經回憶,不勝慚悚。
(據1934年1月1日《東方雜誌》第31卷第1號)
a 「大學改制之議」發端於1917年1月27日的國立高等學校校務討論會,本文是蔡校長會上提出的議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