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 · 里克殺奚齊而秦立惠公
譯文
公元前651年,晉獻公去世。里克打算殺掉奚齊,事先告訴荀息說:「三位公子的黨徒將要殺奚齊,你想採取什麼態度?」荀息說:「我們的國君剛故世就要殺他的兒子,我寧願死去,也不會聽從他們!」里克說:「如果因為你的死,奚齊得以立為國君,那不也很值得嗎?可是你死了,奚齊照樣會被廢黜,你又何必去死呢?」荀息說:「先君以前曾問過我事奉國君的態度,我回答他忠貞二字。先君問:『什麼叫忠貞?』我回答說:『凡可以有利於國家,力所能及而沒有不去做的,這叫做忠。埋葬故世的國君,奉養繼位的國君,對死而復生的不覺得後悔,對活著的不感到慚愧,這叫做貞。』我的話已經說了,怎麼能為實踐我的話而又吝惜我的生命呢?即使是死,我又怎麼能逃避呢?」 里克又問丕鄭:「三位公子的黨羽將要殺奚齊,你打算怎麼辦?」丕鄭問:「荀息怎麼說?」里克回答說:「荀息說他將為奚齊而死。」丕鄭說:「你努力干吧。兩個國士所籌劃的事,沒有不成功的。我來幫助你一起行動。你帶著申生手下的七位大夫等待我,我讓狄國行動起來,並聯絡秦國動搖奚齊的勢力。擁立人望較差的做國君,我們可以從他那兒獲得重酬,人望好的我們可以不讓他回到晉國。晉國還能是誰的天下!」里克說:「不行。我聽說,義是利的基礎;貪利是產生怨恨的原因。廢棄義就談不上得到利,貪慾深了怨恨就會萌發。那奚齊難道得罪了民眾嗎?民眾的怨恨是因為驪姬迷亂國君並且欺騙了國人。她誣陷群公子,奪去他們原來的利益,使國君失誤,聽信她的讒言而驅逐群公子,逼殺無辜的申生而被諸侯取笑,使百姓無不將憎恨藏於內心,這恐怕就像堵塞大河一樣,潰決了再也無法挽救。所以我們打算殺悼奚齊而擁立逃亡在外的公子為君,是為了安定民心消除憂患,並且可以指望得到諸侯的援助。也許可以說,諸侯認為合乎義的就撫助他,百姓喜歡的就尊奉他,國家才能安定鞏固。現在如果企圖通過殺了繼位的新君來謀取個人的好處,就是貪利而且違背了義。貪利則民眾怨恨,背義則好處還會失去。為了一點好處招來民眾的怨恨,會亂國而身危,還要害怕被諸侯記載於史,這樣做是不合常理的。」丕鄭接受了里克的意見。於是殺了奚齊、卓子和驪姬,請求秦國幫助立一個國君。 奚齊被殺後,荀息曾打算隨奚齊而死。有人說:「不如立奚齊的弟弟輔佐他。」荀息就立了卓子。里克又殺了卓子,荀息終於為之而死。君子說:「荀息不說假話。」 殺了奚齊和卓子以後,里克和丕鄭讓屠岸夷去狄國告訴公子重耳說:「國家動亂,民眾受到驚擾,動亂時才有得到君位的機會,民眾受到驚擾的時候反而容易治理,你何不回國來呢?讓我們為你回國肅清道路。」重耳告訴舅舅子犯說:「里克想接納我回國繼承君位。」子犯說:「不行。堅固的樹木在於開始,開始不培植好根基,終究會枯萎凋落。君臨國家的人,必須要知道喜怒哀樂的禮節,用來訓導民眾。服喪期間不哀痛卻想求得君位,難以成功;乘國家動亂之機想回國執政,是有危險的。因為國喪而得到君位,就會視國喪為樂事,以國喪為樂事必定會導致悲傷。因為動亂而得以回國,就會把動亂當作喜事,把動亂當作喜事必定會放鬆道德的修養。這些都顯然與喜怒哀樂的禮節相違背,還怎麼來訓導民眾呢?民眾不聽從訓導,還當什麼國君?」重耳說:「如果不是國喪,誰有機會繼承君位?如果不是動亂,誰又會接納我?」子犯說:「我聽說,喪亂有大小之分。大喪大亂的鋒芒,是不可以冒犯的。父母故世是大喪,兄弟間有讒言是大亂,如今你就處在這種境地,所以很難成功。」於是公子重耳出來接見使者,說:「承蒙你的好意,來看望我這個逃亡在外的人。父親在世的時候,我不能盡灑掃的義務。父親去世以後,又不能回去操辦喪事而加重了我的罪過,而且玷辱了大夫們,所以冒昧地辭謝你們的建議。安定國家的人,要親近民眾,處理好鄰國的關係,還要體察民眾的情緒以順應民心。如果是民眾認為有利,鄰國願意擁立,大夫們都服從,我重耳才不敢違背。」 呂甥和郤稱也派蒲城午去梁國對公子夷吾建議說:「你用厚禮送給秦國,求他們幫助你回國繼位,我們在國內策應你。」夷吾告訴冀芮說:「呂甥打算接納我回國。」冀芮說:「你努力吧。國家動亂民眾驚擾,大夫們沒有主心骨,不能失掉這個好機會。不是動亂哪有機會回國繼位?不是民眾有危難,何必要立君以安民?幸好你是國君的兒子,所以找到了你。如今正逢國家動亂民眾驚擾,誰能夠抵擋我們?大夫們沒有主心骨,如果大家立你為國君,誰能不服從?你何不用晉國所有的財富來收買國外諸侯和國內的大夫,不要吝惜國庫會空虛,以求得回國繼位,回國後還可設法聚斂財富。」於是公子夷吾出來接見使者,跪拜磕頭答應了建議。 呂甥出面告訴大夫們說:「國君已死,我們不敢擅自立一個新君。時間拖得太久怕諸侯算計,直接從國外迎來公子,又怕民眾意見不一,加重國家的動亂,何不請求秦國幫助我們立君呢?」大夫們同意了。於是就派梁由靡向秦穆公陳述說:「上天將災禍降臨到晉國,讒言蜂起,波及到先君的幾位公子。他們為此擔憂害怕,被迫逃亡到國外隱匿民間,無所依託。又加上先君去世,使國喪和禍亂同時臨頭。托您的靈威,鬼神發了善心,讓有罪的驪姬遭受了報應。現在晉國的大臣們不敢安寧地生活,都在等待您的命令。您如能仁慈地關注晉國的命運,不忘與先君的友好關係,請收留一位逃亡在外的公子並幫助他繼承君位,以便讓他主持晉國的祭祀,鎮撫國家和民眾。假使四方的鄰國諸侯聽到您這樣做,誰能不害怕您的威勢,同時又讚賞您的仁德?您對晉國始終如一的厚愛,使晉國受到您的重賜,晉國的群臣感受您的大恩大德,誰不願成為供您驅使的臣子呢?」 秦穆公答應了梁由靡的請求,打發他回晉國。於是召見大夫孟明視和公孫枝,問:「晉國動亂,我該選派誰去重耳和夷吾處,觀察哪一個適宜立為新君,以解決晉國緊迫的繼承問題呢?」大夫孟明視說:「國君派公子縶去吧。公子縶聰敏知禮,待人恭敬而且洞察精微的道理。聰敏能夠熟諳謀略,知禮適合派作使者;恭敬不會有誤君命,洞察精微的道理就能判斷立誰為君。你應派他去。」 於是就派公子縶去狄國弔慰公子重耳,說:「我的國君派我來慰問你的逃亡之憂,以及喪親之痛。我聽說:得到國家常常在國喪的時候,失掉國家也常常在國喪的關頭。時機不可放過,國喪的期限不會太久,請公子好生考慮!」重耳把他的話告訴舅舅子犯。子犯說:「不可以。逃亡在外的人沒人親近,只有誠信仁德,才能得到人們的親近,擁立這樣的人做國君才不危險。父親剛死,靈柩還停在堂上就圖利,哪個人會以為我們仁德?別的公子也有繼承君位的權利,我們如果憑僥倖之心爭先,哪個人會認為我們誠信?不仁不信,又怎麼能有長久的利益呢?」於是公子重耳出來見公子縶說:「承蒙你來弔慰逃亡之人,又負有幫助我回國的使命。但我重耳是流亡在外痔人,父親去世了都不能得到哭喪的位置,又怎麼敢有其他想法以玷辱你的義舉呢?」說完只跪拜而不磕頭,然後站起來哭泣,退下後也不再私下回訪公子縶。 公子縶離開狄國,又去到梁國,像弔慰公子重耳一樣弔慰公子夷吾。夷吾對冀芮說:「秦國要幫助我了!」冀芮說:「公子努力吧。逃亡在外的人無所謂潔身自好,潔身自好則辦不成大事。應該用厚重的禮物去酬謝幫助你的人的恩德,你盡力去辦,不要吝惜財貨!別的公子也有繼承君位的權利,我們憑僥倖去爭一爭,不也可以嗎?」於是公子夷吾出來見公子縶,跪拜磕頭,站起來不哭泣,退下後又私下訪問公子縶說:「中大夫里克已支持我做國君了,我命令把汾陽一帶的百萬畝田地賜給他。丕鄭也已支持我做國君了,我命令把負蔡一帶的七十萬畝田地賜給他。秦君如能幫助我,就不再要天命特別眷顧了!我如能回國灑掃宗廟,安定社稷,一個流亡的人還計較什麼國土?秦君有的是郡縣土地,我再奉上黃河以西的五座城邑,這不是因為秦君沒有,而是為秦君東遊到黃河的橋樑之上時,就不再會有什麼為難著急的事了。我願意執鞭牽馬,跟隨在秦君的車塵之後。另外送上黃金八百兩、白玉製作的裝飾品六雙,不敢用來報答公子,請賞給左右的隨從。」 公子縶回到秦國,向秦穆公復命。穆公說:「我支持公子重耳,重耳仁德。他只跪拜而不磕頭,是表示不貪圖繼承君位。站起來哭泣,是愛他的父 親。退下後不私自拜訪,是不汲汲於私利。」公子縶說:「國君的話錯了。您如果輔立晉君是為了成全晉國,那麼立一個仁德的公子未嘗不可。您如果輔立晉君是為了在天下成就秦國的威名,就不如立一個不仁德的公子以擾亂晉國,並且可以駕馭它。我聽說過這樣的話:『有為了實行仁道而輔立別國國君的,有為了顯示武威而輔立別國國君的。為了實行仁道就要輔立有德的,為了顯示武威就要輔立服從聽話的。』」所以秦國就先輔立公子夷吾,這就是晉惠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