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剛峰先生居官公案傳 · 第三十八回 姦夫盜銀

處州府縉雲縣,有一人姓趙名增,家亦中平,娶妻金氏,生得美貌,聰明乖巧,住居村僻處,屋一間,又無鄰舍,家中以織席為生。妻勤紡織,僅可度日。 一日,趙增謂妻金氏曰:「吾想起來,我與汝在家勤謹,止堪度日,所余止有四兩之數,吾今留起一兩五錢在家,與賢妻聊作食用、紡績之資,更有二兩五錢,吾欲往西京做些小可買賣營生。待去一年半載,若蒼天不負男兒之願,得獲寸進之資,隨即回歸,再圖厚利,乃其志也。不知賢妻意下何如?」金氏曰:「妾聞大富由天,小富由勤,賢夫既有志經營,諒蒼天必不辜負所願也,妾意豈敢抗拒?但資財鮮少,賢夫可宜斟酌而行。倘得獲其所欲,亦當早尋歸計。此則妾所至望矣。」趙增聞妻之言,不覺喜慰於心,遂即將銀販買其貨而行。 次年,近村有一姓鄭名應光者,年方二八,生得容貌俊秀,聰明乖覺,能詩詞歌賦,未娶有室。偶經斯處,窺見其金氏貌類西施,就有眷戀之心,即懷不舍之意。乃人金氏之家,向前施禮,言曰:「小生姓鄭名應光,舊年在西京尊嫂丈夫處相會,交契甚厚。昨日回家,承寄有信一封在此,分付自後,尊嫂家或缺用,某當一任包足。候輿回日,自有區處,不勞尊嫂憂心。故今專此拜訪。」金氏見鄭應光生得俊秀,語言誠實,又聞丈夫托其周濟,心便喜悅,笑容可掬。兩下各自眉來眼去,咸有不舍之心。情不能思,遂各向摟抱,閉戶共枕同衾,宛若仙家玉樹,暗麝驅入,不可名狀。鄭應光乃起,口吟詩一首,以戲之曰:「天緣造就到仙房,暗麝熏人透骨芳。雲夾蘭台因見雨,露垂瑤室便成霜。臨時吃盡消魂片,今夜方口續命湯。興逸不容古句盡,心魂撩亂魄忙忙。」金氏見應光吟詩一首,心中亦思一首,要以和之,乃謂應光曰:「妾雖不能吟詩,今見叔佳句,令人可愛,妾當和一律,與叔證之。」曰:「貪春仙客步蘭房,錦帳齊掀滿帳芳。月朗今宵疑不雨,天寒明旦自成霜。躊躇心上魚驚釣,進步廚前鳥就湯。管取稱君方便好,豈能憐我尚忙忙?」二人吟詩已畢,雲雨才罷,鄭應光細思詩中之言,乃笑謂之曰:「吾諒尊嫂與丈夫未嘗經慣,豈真全未識風流者乎?」金氏曰:「妾別夫君一載有餘,往日與其歡會之時,自以為兒戲耳。今宵與賢叔接識,方覺股慄。所謂『平生未識燈花關,倏到花併骨盡寒』者也。望君推心,今後交感之時,忽以見慣等閒者相待。」鄭應光笑曰:「自識制度,不待嫂說。」自此之後,金氏住在村僻,無人閒管此事,就如夫婦一般,並無阻礙。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趙增在西京經營九載,趁得白銀一十六兩。自思家中妻又少貌,不覺來此九載,若久戀他鄉,不顧妻室,不免辜恩負義之識,遂即收拾回程。在路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家,已是三更時候。趙增自思,所住房屋止一間,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不敢將銀進家。預將其銀藏在舍旁通水陰溝之內。已畢,方才喚妻開門。是時,妻正與鄭應光宿歇,極盡歡娛之意,忽口是丈夫喚門之聲,即忙起來開門,與丈夫進家,鄭應光驚嚇,藏在門後,候其開門,潛躲出外。金氏整備酒飯,與丈夫略敘久曠之情。食畢,收拾上床宿歇。金氏乃問曰:「賢夫出外經商,九載不歸,家中甚極勞苦,不知亦趁得有銀帛否?」趙增曰:「銀到趁得有,止是不多。」金氏曰:「在何處?」趙增曰:「我因家中門壁淺薄,恐有小人暗算,未敢帶人家。一十六兩銀,將納藏在舍旁通水陰溝之內。」金氏聞說,大驚曰:「賢夫,既有許多銀歸來,可速起取藏在家更穩,不可藏於他處,恐有知得者,那時悔之晚矣。」趙依妻所說,忙跳起來尋取此銀。豈知應光只在舍旁竊聽,聽見趙增夫婦言語,其銀乃藏在陰溝之內,已被先盜去了。趙增尋銀不見,因與金氏鬧曰:「吾半夜獨自回來,並無一伴跟隨,及藏銀之際,又無一人知覺,既有人盜去此銀,必是汝因吾出外日久,家中與人通姦,今日必然與之在此歇宿,見我喚門之聲,汝即潛放出外,其人竊聽得知,因而盜去。汝實難推辭其責矣。」其妻止是再三推說,無有此事,趙增不信,遂以前情具狀。徑往海公案前,陳告其事。 海公觀罷狀詞,就將其妻勘問:「汝有姦夫之情?」其妻堅意不肯招認,海公遂發趙增回家。乃出告示,令左右張掛在衙門前,再將金氏枷號,押出衙門外,只說要賣,其銀還他丈夫。等候看有人來,與此婦說話者,即便拿來見我,我自有主意。張權領命而出,依其所行,押於門外。將反半日,街市之上傳開謠嚷,人皆言金氏被海公枷號,押在衙門前,要官賣。鄭應光聽見此說,忙來與金氏私語。張權看見,即扭鄭應光,入見海公。海公問曰:「你是甚人,敢來到此?」鄭應光曰:「小人是這婦人親眷,因見如此,故來看他,非有他故也。」海公曰:「汝既是他的親眷,曾娶有內眷否?」鄭應光告曰:「小人家貧,未及婚娶。」海公曰:「汝既未婚娶,吾將此金氏嫁與你。」乃問書手,此婦值價多少?書手復曰:「此婦值銀三十兩。」海公再叫鄭應光曰:「據書手說來,值價三十兩,我這裡官賣,止要汝價銀二十兩,汝可即備來稱完。」應光告曰:「小人家道貧窮,難以措辦。」海公曰:「既二十兩不出,可備十五兩來稱。」鄭應光又告貧難。海公曰:「誰人叫汝前來看他?若無十五兩,實要汝備十二兩來稱。」鄭應光不能辭推,即將盜來原銀,熔過十二兩,詣台稱了。海公將鄭應光發放出外,隨拘趙增進衙問曰:「你看此銀是你的不是?」趙增認了稟曰:「此銀不是前銀,小人不敢妄認。」海公又發趙增出外,又喚鄭應光問曰:「適才叫他丈夫到此,給付與他,他道,婦人甚是美貌,心中不甘,賞要價銀一十五兩,汝可揭借前來,稱完領去,不得有誤。」鄭應光只得回家。海公喚張權分付曰:「汝可便說,海爺分付其銀不拘成色,不必上鋪煎銷,止要如此拿去稱便是。」張權領了言語,直尾其後而去,正值鄭應光又將銀上鋪,張權即以海公前言與說,應光只得將原銀三兩,湊稱完足。然海公又發應光出外,復喚趙增進衙,將應光三兩碎銀與之認。趙增認了大哭,曰:「此銀正是小人原銀,不知何處得之?」海公恐趙增妄認,枉了鄭應光,乃復以言詒之,曰:「此銀乃是我庫中取來的,何得假言妄認?」趙增再三告曰:「此銀實是經小人眼目,老爺不信,內有分兩可辨。」海公復詰其實,即令一一試之,果然分文不差。就拘鄭應光審勘,應光嘆異伏罪。海公即將其銀追完,將應光以通姦竊盜問罪。金氏亦以受刑。復將趙增夫婦判合。放回。 告妻藏奸竊盜銀兩 告狀人趙增,告為敗倫匿奸竊盜事。淫妻金氏,縱肆匪彝,以身出外,貿易未歸,遂招姦夫在家,任意往來。增昨昏黑歸來,帶銀一十六兩,豈奸心狠惡毒,奸妻少貌不足,竊聽增言,盜去財本一空。切思此禍,由惡氏所得,乞天究治正法。上告。 海公判 審得金氏,以趙增經營在外已久,少年之婦,欲心難制,見鄭應光少年姿麗,遂兩下情同魚水,已歷年矣。應光既奸其妻,罪固不逭,何又盜其財本?非奸之徒,孰若是焉?合就通姦究盜之律,杖一百,徒三年。金氏淫縱太甚,實乖閨門之德,合以官賣,故免究之,但所刑難口矣。許令趙增帶歸,改過自新。如律取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