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唐史論集 · 唐人的生活

傅樂成 《漢唐史論集》
一 前言 本文所述唐人的生活,主要指唐室中央所直接控制地區中的漢族士大夫和平民的生活。盛唐時代的邊塞地區和中唐以降的胡化藩鎮地區,由於其間種族複雜,風氣與內地迥異,都不在本文的敘述範圍之內。 為求對唐人的生活狀況和演變有較深刻的認識,首先應當注意唐代兩種特殊的社會風氣,即功利主義和胡化。這兩種風氣,對唐人的生活具有莫大的影響。 唐人的重功利,與儒學的衰微和胡風的輸入有關。唐代士大夫的好干謁競進,生活的奢侈浪漫,宗教的發達,以及政治社會風氣的不良,(惟貞觀、開元兩代,風氣稍正。)都與功利主義有關。唐代最著名的文人如杜甫、白居易、劉禹錫、韓愈等,他們的詩文中都或多或少的透露出勢利氣味,即李白也不能免俗。但他們絕不諱言功利,杜甫《狂歌行贈四兄》便曾坦白的說:「兄將富貴等浮雲,弟切功名好權勢。」(《全唐詩》卷二三四)這也是唐人的可愛之處,他們至少不是偽君子。不過嗜欲多則天機淺,因此唐代的大思想家極少,而所謂「能臣」則極多,二百九十年間,政治上代有人才。他們的能力極強,幹勁也足,雖不拘細行,仍無礙其自身的建樹。像諸葛亮的茅廬高臥,必三顧而後出仕;或是宋人「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恩」一類的作風,對唐人來說是無法想像的。另一方面,士大夫生活的奢侈浪漫,對政治社會,都發生倡導作用,逐漸造成政治社會上貪淫奢縱的風氣,也成為唐室衰亡的病根。 由於唐人的熱中權勢,政治人物的新陳代謝也比較快。政治上的少年新貴,不可勝數;而「貴壯賤老」的風氣,也十分明顯。這種風氣,始終未變。唐代歷朝詩人的吟詠中,時常流露出對這種現象的慨嘆。例如盛唐時代杜甫的《戲為六絕句》:「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全唐詩》卷二二七)中唐時代劉禹錫的《與歌者米嘉榮》:「近來時世輕先輩,好染髭鬚事後生。」(《全唐詩》卷三六五)晚唐時代司空圖的《新春寫生》:「文武輕銷丹灶火,市朝偏貴黑頭人。」(《全唐詩》卷六三二)和韓偓的《避地》:「白面兒郎猶巧宦,不知誰與正乾坤。」(《全唐詩》卷六八〇)都可為證。唐代的興與亡,大致都與「白面兒郎」有關。 功利主義既然流行,儒學在社會上自不會發生多大作用,女性的約束也無形減少。唐代婦女受教育的機會較多,男女地位比較平等,社交比較公開,思想也比較自由。無數的綺文韻事,也都由此而生。唐人的生活,可以說是多彩多姿的;這種生活,大半是唐代的少年男女所創造的。 胡化對唐人生活的影響也很大。東晉以降,胡人占據中國整個北方,因而胡風得以順利傳入中國,愈演愈盛。其中尤以西域文化,最為流行。諸如宗教、歌舞、樂器、工藝技術等,大都自西域而來。唐代承北朝餘緒,胡化仍深,至玄宗天寶時代臻於極盛。唐初,漢人無論男女,都具有尚武精神。軍隊的犁庭掃穴,以一當十,固然是受了胡化的薰習,即使在娛樂享受方面,也有許多地方沾染胡風。史稱開元末年,貴人御饌,盡供胡食,士女皆衣胡服[1],便是一例。這種風尚,直延至安史之亂以後五十年,始漸趨衰落。此外唐自高宗、武后,崇尚科舉,國人競趨進士之選,以獵取功名,由是文風日盛,而民族的尚武精神隨之日漸萎靡,而後遂有開元天寶間重用胡將之事。科舉既盛以後的「胡化」,乃僅限於娛樂享受的範圍。 安史亂後,科舉益盛。由於國人痛恨外族,於是逐漸轉而復古。但因胡風的籠罩已久,且中唐後中國與外族的交通仍極頻繁,一時無法盡革。直至憲宗以後,才略複本貌。當時唐人的衣著方面,已有顯著的改變。思想上則有韓愈的排佛,而儒學漸與。雖然如此,社會上奢淫貪縱的風氣,依然如故。而尚文的中央政府,始終不能征服河朔的胡化藩鎮,以迄於亡。從唐人的生活狀況,也多少可以看出唐室中央無由自振的原因。 本文所述,主要包括唐人的衣、食、住、行、婚、喪、慶壽及娛樂等項。至於宗教信仰,已詳述於拙作《唐型文化與宋型文化》一文中,在此不復贅述。 二 衣服 唐人的服制,以顏色來區別身份。上至皇帝,下至士庶,其服色各有不同。但自唐初以來,服色時有改易,到高宗後,始漸成定製。其制皇帝服用赭。朝臣官服,則分四色:親王及三品以上官服用紫,飾以玉;五品以上服用朱,飾以金;七品以上服用綠,飾以銀;九品以上服用青,飾以鍮石(黃銅),婦人則從其夫色。流外庶人則服用黃,飾以銅、鐵。士人服用黑,有紫綠、墨紫等色[2]。至於衣服的寬狹長短,也都有規定。 唐人通常著袍,以上述諸色明其身份。此外上衣有衫(單衣)、襦(短衣)、襖(綿衣)等,下衣為袴。書學、算學及州縣學生,雖皆男士,但也著白裙[3]。至於奴婢,則服襴衫,以白細布為之,圓領大袖。官奴婢由太府寺給衣,奴有皮鞋、頭布、布衫、布袴;婢有裙、衫、絹、鞋等[4]。衣料則有絲、絹、綾、羅、錦、繡、紗、綃(生絲紗)、紈(細絹)、素(精白之絹)、繒、縠(細繒)、縑、白布(麻制)等。棉布在當時還未流行。 雖然唐代服制,規定甚為詳細,但並未嚴格執行。大概除了百官的公服須按規定外,士女的常服大都任意穿著,這可以胡服的流行為證。自北朝以來,男女衣飾,多尚胡服。到唐初,其風益盛。胡服的特點為短衣、窄袖、長靴。從敦煌遺留下來的壁畫,可以看出胡服男衣僅短至膝,折襟翻領;女衣稍長,內另有長裙。漢人著胡服的風氣,至玄宗時,達於極盛,一直延續到憲宗。元稹《法曲》:「胡音胡騎與胡裝,五十年來競紛泊。」(《全唐詩》卷四一九)雖然如此,但婦女的衣飾,已頗有改變。白居易《上陽白髮人》:「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全唐詩》卷四二六)可知天寶時代的時妝,到憲宗元和、穆宗長慶之際,已成為世人駭笑的對象,也可以推知胡風已漸趨衰落。 元和以後,衣服漸尚寬長。文宗時,嘗敕定袍襖等曳地不得長二寸以上,衣袖不得廣一尺三寸以上。婦人裙不得闊五幅以上,裙條曳地不得三寸以上[5]。可知此時唐人已漸厭胡風而改從漢制,甚至寬長過分。從這些地方,也可以看出唐人已頗有復古的傾向。 至於唐代婦女的服裝,真是五光十色,名目繁多,絕不似服制所定的單調。女衣有襦、衫、袴、裙、半臂、披帛、袍、襖、帶等。唐代婦女最喜著紅衣,次為黃衣,亦有著白衣裳者,此外尚有紫、藍等色。唐人詩中,有關以上各色衣服的記載,隨處可見。中國古代,男女均不著袴,故外衣寬長以掩蔽下體。漢時已有袴,開襠。唐代女袴,仍開襠如小兒。又有「緄襠袴」,中有縫,但結以帶。這種袴漢時已有,稱為「窮袴」。楊貴妃有「鴛鴦並頭蓮錦袴襪」,又名「藕覆」,為當時時髦之物,類似今日流行的襪袴[6]。裙尚寬長,貴族婦女所著之裙,名目亦多,製造精美,價值極昂。例如中宗女安樂公主有「百鳥毛裙」,正看為一色,日中為一色,陰影中又為一色;百鳥之狀,並現裙巾,價值百萬錢,百官之家多仿效之[7]。裙色則以紅裙最為流行,俗稱「石榴裙」。楊貴妃按制應著紫裙,但她好著黃裙,時人有「黃裙逐水流」之諺,譏其卑賤。半臂為短袖上衣,有時無袖(如今之「坎肩」或「背心」),男子亦可著之。披帛乃以有色縑帛,披於肩上,貴族婦女多用之。帶以紗羅製成,其質甚薄,其厚者則用錦。帶的上端有結,如合歡結、同心結等,其下端則甚長。繫於身上,有婀娜之致。 婦女的服裝,也深受胡風的影響。唐初,宮人騎馬過街時,依齊、隋舊制,多著「羃䍦」,以繒為之,障蔽頭頸及軀幹,以免路人窺視。王公之家,亦爭效之。這種服裝,源自奚、契丹[8]。高宗永徽以後,羃䍦之制全廢,婦女皆用帷帽,並拖長裙至頸,較前漸為淺露。帷帽原名席帽,本為羌人首服,秦漢時國人已用之,以籐製成,帽檐甚寬。婦女的帷帽,四周有絲網下垂,施以珠翠,以為障蔽。到玄宗開元初,從駕宮人皆著輕便的胡帽,靚妝露面,士庶競相仿效。如有著帷帽過市街者,必為瓦石所擊。不久,婦女之騎馬者,又變為露髻馳騁,不復戴帽,甚至穿男子靴衫,如奚、契丹之俗。無論內外尊卑,皆好此道,一時蔚成風氣。至天寶時代,婦女又多好以巾覆首。從這些地方,也可以看出唐代婦女時裝的演變過程。 唐代婦女又有袒胸之習,中唐以後,尤為習見。如方干《贈美人》「粉胸半掩疑晴雪」(《全唐詩》卷六五一)、李洞《贈龐鍊師》「半胸酥嫩白雲饒」(《全唐詩》卷七二三)等詩句,均可為證。這絕不是漢人婦女的固有服制,必然是胡化的一環,可能受天竺佛教文化的影響。 三 冠帽及鞋襪 唐代冠帽之制,名目甚繁,主要目的,仍是在區別官階。如親王戴遠遊三梁冠。朝臣五品以上兩梁冠;九品以上一梁冠;武官及中書門下九品以上服武弁平巾幘;御史戴法冠等[9]。男子通常戴巾子和幞頭。巾子是以紗絹之類,裹於頭上。幞頭起於北周,其法以三尺皂色紗絹,覆頭向後,盡韜其發,四角系帶,謂之「腳」,兩腳系腦後垂之,兩腳系髻下。其後改為固定型式,僅有兩腳,且為硬腳,並有交腳(武官用)和展交(文官用)之分。唐初女子戴皂羅,方五尺,亦謂之幞頭。又有席帽,亦即帷帽,男女適用,形制如上述。此外胡帽也很流行,通常以韋(熟獸皮)製成,遇檐上折,甚為輕便。最受歡迎的胡帽叫「渾脫」(舞曲名),以烏羊毛為之。唐初長孫無忌(曾封趙國公)喜戴渾脫,故又稱「趙公渾脫」。唐代樂舞,多自西域傳來,故舞人跳舞時多戴胡帽。胡帽除渾脫外,尚有珠帽、織成蕃帽、卷檐虛帽等。 唐代足服有靴、鞋、履、屐、舄等。靴本為胡服,傳入中國的時代甚早,以皮為之,長靿。唐代減短其靿,以麻製成,也有用錦作的。同時自唐開始,靴成為百官的朝服。鞋沒有靿,高不掩脛,多以麻為之。婦女所著的鞋,種類甚多,質料也不同,諸如繡鞋、金縷鞋、線鞋等。當時鞋上似有帶以束之。履是比較高貴和正式的鞋,其形式與鞋無大區別,以絲為之。此外吳越間婦女好著「高頭草履」,織造精美,上加綾縠,史稱其為「陰斜闒茸,泰侈之象」[10]。屐盛行於魏晉,男女皆著。用木或皮製成。無周緣,僅有帶附於屐頭,著時以足穿帶,曳之而行。並有兩齒,以踐泥水。《唐摭言》云:「京師婦女始嫁,作漆畫屐,五色採為系。」崔涯《嘲妓》:「布袍披襖火燒氈,紙補箜篌麻接弦;更著一雙皮屐子,紇梯紇榻出門前。(《全唐詩》不載,見《太平廣記》卷二五六)可知雖值嚴冬,婦女仍有著屐者。唐時著屐者多不著襪,肌膚顯露,引人遐思。李白《浣紗石上女》:「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全唐詩》卷一八四)韓偓《屐子》:「方寸膚圓光緻緻,白羅繡屧紅托里。」(《全唐詩》卷六八三)均可為證。舄是木底之屐,乃貴族著禮服時所用,如天子著赤舄。貴族婦女亦著舄,其色與其裳相似。至於民間婦女,則不著舄。 襪的記載,多以婦女為主。最常見的為羅襪,紅色者居多。又有錦襪,為宮中貴人所著。楊貴妃有錦袎襪,內羅外錦,有帶束之。相傳馬嵬之變,貴妃於倉皇中遺失錦袎襪一隻,為村嫗所得(一說為郵童所得),供人觀賞,竟賺得不少錢財。劉禹錫《馬嵬行》:「傳看千萬眼,縷絕香不歇。」(《全唐詩》卷三五四)即詠此事[11]。唐時尚無纏足之習,故婦女皆系天足,當時女性審美觀,以健碩豐滿為尚,與此不無關係。 四 婦女的妝飾 唐代婦女,對妝飾甚為注意,化妝則力求穠艷,飾物則力求華美。其化妝品和飾物,種類極繁,大致可分面飾、髮飾、頸飾、臂飾、指飾五類,茲分述於下: 唐代婦女的面部化妝品,有粉及燕脂。粉有鉛粉(白)、紅粉之別,婦女多好塗紅粉。又以紅脂塗唇,通稱口脂。口脂又分大紅、淺紅兩種,唐人所謂的「絳唇」、「檀口」,即是大紅、淺紅之別。唐人又以小口為美,唐詩中常以「櫻桃」喻之。中唐以後,有以烏膏塗唇者,風行一時,可以說是唐人化妝術上的新發明。此外並塗黃粉於額間,通稱「額黃」,又因黃色靠近頭髮,所以也叫「鴉黃」。唐初虞世南《應詔嘲司花女》:「學畫鴉黃半未成」(《全唐詩》卷三六),後世「塗鴉」一辭,大概起源於此。額黃有時也塗於眉間,晚唐溫庭筠《漢皇迎春詞》:「柳風吹盡眉間黃」(《全唐詩》卷五七五),從溫詩看,漢時婦女應已用額黃。又有所謂「妝靨」,可以稱為「假酒渦」或「人工酒渦」。以粉、朱,或燕脂點兩頰,如月形或錢形,月形者稱「黃星靨」。 眉的化妝,主要是以黛(青黑色顏料)畫眉,求其濃黑。眉的形式,也有多種。唐玄宗曾令畫工作《十眉圖》,十眉即鴛鴦眉、小山眉、五嶽眉、三峰屬、垂珠眉、月棱眉、分梢眉、涵煙眉、拂雲眉、倒暈眉。唐人眉尚彎長,故唐詩中鄉有「蛾眉」、「雙蛾」、「彎蛾」、「柳眉」、「月眉」等形容詞。因尚濃黑,又稱「翠眉」。白居易《上陽白髮人》:「青黛點眉眉細長……天寶末年時世妝。」可知天寶末尚流行細長之眉。但到中唐時間,唐人的衣飾起了變化,衣則尚寬大,眉則尚粗短。元稹《有所教》:「莫畫長眉畫短眉,斜紅傷豎莫傷垂。人人總解爭時勢,都大須看各自宜。」(《全唐詩》卷四二二)可知元和長慶之際,眉已尚短。短粗之外,又常使眉尾低斜如八字,即所謂「八字眉」。白居易《時世妝》:「時世流行無遠近,腮不施朱面無粉,烏膏注唇唇似泥,雙眉畫作八字低。妍媸黑白失本態,妝成盡似含悲啼。」(《全唐詩》卷四二七)漢武帝時,宮女即畫八字眉,唐人此舉,可謂復古。總之,唐代婦女的面部化妝,過分穠艷,難免流於俗麗。反不如虢國夫人,淡掃蛾眉,素麵朝天,予人以清新之感。夫人所以特邀玄宗之寵眷,實非無故。面飾則有花鈿,又名花子。通常是以金制的花,貼於眉間或兩頰,也有以翠玉製成的。 唐代婦女的髮式,多好梳髻。髻自古即有,或謂起自燧人氏,事遠難知。但史載西周初年,已有高髻。至漢,受西域髮式的影響,名目增多。東漢時,高髻之風,已甚普遍。長安語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12]其後南北朝及唐,均尚高髻。而唐時花樣益繁,如歸順髻、愁來髻、飛髻、百合髻、鬧掃髻、囚髻、拋家髻、烏蠻髻等,不勝枚舉。其形態多不可考,僅知鬧掃髻亂髮蓬鬆,如被風吹;囚髻束髮極緊,有類囚徒;拋家髻則以兩鬢抱面等。由於時尚高髻,婦女頭髮疏稀者自無能為力,因此多戴假髻[13]。高髻之外,也有低髻,又稱短髻,也有很多名目。又有叢髻,為亂梳之髻,或以假髮為之。又有所謂「拔叢」,發形散亂,並垂髮障目,流行於唐末。唐代婦女,有時亦效胡人的椎髻,其形如錐而無鬢。直至元和時期,還很流行。總之,唐代流行的髻,可分高髻、低髻及叢髻三種,而三種髻均可以假髮為之。 髻之外又有鬟。鬟者謂「環發為髻」,大致髮式低虛者為鬟,高實者為髻。但髻亦有高低之分,何以不稱「低髻」而稱「鬟」?故鬟必具有其獨特形式。大致鬟為一種圓形髮式,雖亦有高低之分,但總不失其圓。其與髻有別者,或即在此。未嫁之女,則梳雙鬟。如劉禹錫《同樂天和微之深春》:「春深幼女家,雙鬟梳頂髻。」(《全唐詩》卷三五七)可以為證。 唐代婦女對鬢的修飾,也很注意。鬢式分薄鬢(即蟬鬢)與叢鬢二種,而唐人多尚薄鬢。如李百藥《戲贈潘徐城門迎兩新婦》:「雲光鬢里薄。」(《全唐詩》卷四三)白居易《花酒》:「雲鬢新梳薄似蟬。」(《全唐詩》卷四四八)叢鬢則發較蓬鬆,不若蟬鬢的薄而有光。如白居易《陵園妾》:「青絲髮落叢鬢疏。」(《全唐詩》卷四二七)王建《送宮人入道》:「休疏叢鬢洗紅妝。」(《全唐詩》卷三〇〇)以二人的詩看來,叢鬢似為宮人的習尚。 髮飾最普遍的為釵,以金、銀、珠、玉、珊瑚、琥珀等物製成,並雕飾為鸞、鳳、鴛鴦、燕、雀、鸚鵡、蟬、蝶、魚等動物形狀,插於髻上。沒有雕飾的釵,稱為「素釵」。貴族婦女之釵,有寶釵、玉釵、金釵、翠釵等名目。平民婦女,則多用荊釵,以木為之。此外有簪,用以連發,男女皆可用。女用的簪,多以翡翠、玳瑁、玉等物為之。玉簪又稱玉搔頭。梳(即櫛),多以木、犀角、玉、水晶、象牙等製成,插於鬢後。元稹《恨妝成》:「滿頭行小梳。」(《全唐詩》卷四二二)可知梳有大小之別,小梳有時可插二三個。翠翹,翹本是翠鳥尾上的長羽,翠翹則以翡翠為之,如鳥尾形。步搖,以珠玉之屬,鑲於釵上,並於頂端以金絲曲成花枝,系以垂珠,插於髻上,行時則隨步動搖。步搖戰國時已有,多為貴族婦女所用,可以說是一種最奢侈的髮飾。 頸飾有瓔珞,傳自天竺,以珠、玉為之,即今日的項鍊。臂飾則有釧,又稱臂環或條脫,有金、銀、玉等類。指飾則有指環,亦名戒指,大都以金、銀、翠玉為之,也有以瑪瑙、珊瑚、水晶、琥珀、紫晶等製成的。 五 飲食 唐代百官食料,例由政府供給,以官階的高低分配其多寡。肉類以豬、羊、魚為主,糧食以米、粟、麵粉為主,菜蔬以蔥、蒜、姜、瓜、葵、小豆為主,甜食以蜜、酥、梨、干棗為主,佐料以油、鹽、豉、醬為主。此外並給炭以為燃料。每年節日並發給特製食品,如寒食給麥粥,五月五日給粽䊦,七月七日給斫餅,九月九日給麻葛餅等。政府對官吏的待遇,可謂優厚。至於一般食品的名目,主要有湯、飯、膏、粥、丸、脯、羹、臠、飣、炙、膾、蒸餅、餛飩、包子、面、粽子等。其所用之肉,除六畜外,兼有鹿、熊、狸、兔、鵝、鴨、鱉、蟹、蝦、蛤蜊等[14]。 飲料方面,唐人最嗜酒、茶和餳。酒以新釀為佳,白居易《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全唐詩》卷四四〇)杜甫《客至》:「盤餐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全唐詩》卷二二六)可以證明唐人對酒的貴新賤舊。唐代名人,患風疾(即今高血壓症)者甚多(如唐高宗、杜甫、哥舒翰等),與縱飲不無關係。長安酒價每斗約酤三百文,美酒有酤至每斗萬錢者。杜甫《逼仄行贈畢曜》:「速宜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全唐詩》卷二一七)李白《將進酒》:「金樽清酒斗十千。」(《全唐詩》卷一六二)大致可以說明唐代的酒價,但李白的詩句,可能有些誇大。飲茶之風,興起於開元。陸羽曾撰有《茶經》三篇,研究極精。唐人煎茶,通常佐以姜和鹽。至於茶的產地,則以四川所產者為最著。唐代以後,國人酗酒之風漸衰,或與飲茶有關。餳為麥芽或谷芽熬煎製成的糖。至於以甘蔗汁煎成的沙糖,其製法乃唐太宗時自西域傳入,當時曾大受唐人的歡迎[15]。 唐人好胡食,亦猶今人之喜食西餐。此種風氣,以開元時期為最盛。胡食以酒為主,如葡萄酒、三勒漿類酒(釀法出自波斯)等,最為唐人所好。此外有胡餅,即今之燒餅。以麥粉為之,兩層相合,外著胡麻(芝麻)。國人食之,至今不衰,漸成為「國粹」。 唐代大官多喜豪宴,承平之時固已如此,安史大亂之後,其風尤盛。如代宗大曆二年(公元七六七年),郭子儀入朝,代宗詔賜「軟腳局」。宰相元載、王縉,僕射裴冕、第五琦各出錢三十萬,宴於子儀府邸。子儀及宦官魚朝恩、大將田神功等也更迭設宴,每宴輒邀公卿大臣百人,前後費錢十萬貫。其時距安史之亂平定,不過五年。 六 居室與交通工具 唐代居室,也有定製,以貴賤為等差。宮殿多承自隋,備極壯麗,其建築技巧受西域的影響甚大。隋代的三大技術家宇文愷、何稠、閻毗,都有西域的血統。他們以西域的奇技,配合中國的規制,修建了不少雄偉的工程。如九成宮(隋仁壽宮)即是宇文愷所設計的。至唐,宮室續有興建,如弘義宮、大明宮、興慶宮等,華麗亦不減隋代。至於官民的居室,則以架為單位,架指兩柱兩梁間的面積。其制王公及諸臣三品以上九架,五品以上七架,六品以下五架。門舍則三品以上五架三間,五品以上三間兩廈,六品以下至庶人一間兩廈。又五品以上得建烏頭門[16]。 居室的定製,在玄宗天寶以前,大致尚能施行。天寶時,貴戚勛臣已務奢靡,制度乃逐漸破壞。開國元勛李靖的家廟,竟淪為嬖臣楊國忠的馬廄,而國忠妹虢國夫人也曾強占已故宰相韋嗣立的宅第。代宗時,因安史的大難初平,官吏奮發之志漸頹,而享受之心轉烈,加以法度廢弛,奢侈之風益盛。大臣戎帥,競事建築亭館舍第,大興土木,力窮始止,當時謂為「木妖」。史稱宰相元載,在長安城中開南北二甲第,室宇宏麗,冠絕當時。又於近郊起亭榭,別墅相連者數十所,婢僕曳綺羅者一百餘人。節度使馬璘,在京師治第,尤為宏美。到德宗,以其逾制而毀之。但習尚既成,難以遽改,雖名賢亦所不免。武宗時名相李德裕,為晚唐政壇的奇才,道德學問,冠絕一時。但他的生活仍甚奢侈,其園池花木之盛,達於極點。這種風氣,直到北宋,才被遏止[17]。 唐代的交通工具,不外輿、馬、舟、車。輿即是後日的轎,以人力負挽,有腰輿、步輿等名稱。馬則為最普遍的交通工具,中唐以前,尚武之風未泯,雖女子亦多騎馬。舟船之盛,以江西為最,編蒲為帆,大者多至十幅。通常最大的船,載重不過八九千石,故江湖有「船不載萬」之語。但到代宗、德宗時,有俞大娘航船,體積最大。居者養生送死以及婚喪嫁娶,皆在其間;操駕之工,多至數百人。南至江西,北至淮南,每歲往來一次,獲利甚溥。可知俞大娘的船,必然不止萬石。德宗時,李皐以巧思為戰艦,挾二輪蹈之,翔風鼓疾,若掛帆席,所造省易而久固。也可想見唐人造船術之精[18]。車則有馬車、牛車及手輓車等,雖然製造亦佳,但較之前代並沒有多大進展。 唐首都長安,街道甚為修整。安史亂後,街坊出現不少「違章建築」。代宗於大曆時,曾下令整理,凡有「侵街打牆,接檐造舍」者,一律不許,並令拆毀,兼須重罰。街道間的樹木,亦不得斫伐[19]。 七 婚喪及慶壽 魏晉以後的早婚之習,到唐代仍然流行。太宗初年,因大亂之後,全國民戶,不過三百萬,因而獎勵生育。曾令全國男子二十以上,女子十五以上而未婚者,由政府督促結婚。其後婚期益早,玄宗時,男年十五,女年十三,於法皆聽婚嫁[20]。士庶結婚,須備六禮,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迎親,婚禮則須於黃昏舉行。安史亂後,因戰亂流離,士庶窮困,男女婚期,普遍延遲。白居易《贈友》:「三十男有室,二十女有歸,近代多離亂,婚姻多過期。」(《全唐詩》卷四二五)結婚年齡,男子通常延遲十年以上,女子延遲五年以上。某些地方,女子有至四十五十而未嫁者,如杜甫《負薪行》:「州處女發半華,四十五十無夫家;更遭喪亂嫁不售,一生抱恨堪咨嗟。」(《全唐詩》卷二二一)這種現象,當然並不普遍。但富家子女,仍行早婚,如白居易《議婚》:「紅樓富家女,金縷繡羅襦;見人不斂手,嬌痴二八初;母兄未開口,已嫁不須臾。綠窗貧家女,寂寞二十餘;荊釵不直錢,衣上無真珠;幾回人慾聘,臨日又踟躕。」(《全唐詩》卷四二五) 唐初婚姻,猶重門第,北朝「財婚」的惡習,也未泯除,尤以關東世族崔、盧二姓為甚。他們有女皆居為奇貨,除門第相當者外,非百萬聘財不能得,此風直傳至晚唐。有時公主尚不能與崔、盧之女相匹敵。唐公主多驕慢無禮,不敬翁姑,奴視其夫,因此人皆視與帝室聯姻為畏途。而世家之女,尚有其傳統的門風家法,頗知禮節,因而更增身價。公主選婿,多由強迫而成。如宣宗時,鄭顥欲與盧氏為婚,而宰相白敏中選其尚主,顥深恨敏中,視如仇敵。又唐公主有至五嫁者,二嫁三嫁,尤為常事。由此可以推知民間離婚或改嫁,也相當自由。 平民分良人及奴隸二等,良人指士、農、工、商,各有本業,不許改行。奴隸為數不多,尚不能構成一種階級。又有「雜戶」,原為良人,因前代犯罪而沒官,散配諸司供驅使。他們也附於州縣戶籍,但賦役與良人不同。《唐律》:凡良人不許與雜戶、奴隸通婚,界劃甚嚴。又同姓不許為婚,違者各處徒刑二年。有妻更娶,以妻為妾,或以妾婢為妻,均以犯法論處[21]。 唐代喪祭,多循古禮,有發哀、出孝等禮節。營葬甚為奢侈,王公百官,都競為厚葬。伴葬的「明器」,政府例有規定數目。偶人像馬,雕飾如生,墓田亦甚廣闊。歸葬時並有路祭,沿途設祭,每半里一祭,連續相次。唐初路祭於路旁張設帳幕,中有祭盤,置假花果及粉人粉帳之屬,帳幕大者不過方丈。其後愈來愈奢,帳幕有高至九十尺者,祭物亦窮極工巧。安史亂後,路祭的花樣更多,有刻木為古戲以為祭物者。靈車過時,送葬者手拉布幕,輟哭而觀,完全失去路祭的意義。唐時文官遭父母喪,聽其去職,武官則可以從權。對父祖避諱的習慣,也甚為重視。平民的喪葬,自無官宦的豪奢,墓田也甚狹窄。例如開元時庶人墓田定為方七尺,墳四尺[22]。 慶壽的風俗,起於南朝齊梁之際。相沿至唐,自皇帝下至平民,莫不重視生日,竭力崇飾。開元十七年(七二九年)八月五日,玄宗誕辰,宰相源乾曜、張說等上表,建議以是日為「千秋節」,是以生日建節的開始[23]。 八 娛樂一(倡妓) 唐代的社會,色情意味非常濃厚。尤其是大都會中,歌台妓館,到處林立。當時一般文人墨客,進士新貴,多以風流相尚,歌舞流連,不以為怪。因此風流韻事,流傳極多,可以說極盡享受的能事。 當時的妓女,可以分為公妓、私妓、家妓三大類,茲分述之: 公妓是政府特設,用以娛樂皇室、高官及軍人者,又可分宮妓、官妓、營妓三種。唐初置內教坊于禁中,訓練妓女,教以音樂歌舞,以娛皇家,是為宮妓。至玄宗,又於京師置左右教坊。白居易在潯陽江頭遇見的商人婦,即曾習琵琶於教坊。白的《琵琶行》:「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全唐詩》卷四三五)當時教坊妓樂分坐部和立部,「第一部」指坐部。不過她學成後,並沒有做過宮妓而流為私妓。官妓用以侍奉高官,可能也是由教坊來訓練。唐德宗時,名將李晟在四川與張延賞為爭官妓而成仇,其後延賞入相,與晟又成政敵,幾至釀成禍亂[24]。營妓則是用以娛樂軍事長官和軍士的。 私妓多集中於平康里,因其地近長安北門,故又稱「北里」。北里的妓館,是政府允許設立的私妓館。妓女中頗不乏多才多藝、知書能言的。唐代士子入京考試,多宿於妓館。此外女道士雖以修道為名,實際是變相的私妓。她們頭戴花巾或芙蓉黃冠,著素服,加霞帔,盛服濃妝,瀟灑有致。她們多與士大夫相往還,且可以醮禱為名,邀至家中,侑酒取樂。唐人的詩中,有不少是詠女道士的。 家妓是皇親懿戚、公卿百官以及騷人墨客所豢養的妓女,用以娛樂自身和接待賓客,身份介於婢妾之間。中唐大詩人白居易有家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白居易《與牛家妓樂雨後合宴》:「歌臉有情凝睇久,舞腰無力轉裙遲;人間歡樂無過此,上界西方即不知。」(《全唐詩》卷四五七)可知家妓必擅歌舞,從而可知唐代士大夫的耽於享樂。 九 娛樂二(樂舞) 南北朝時代,音樂多采胡樂,唐仍因之。玄宗時,西域的樂譜,大量輸入;著名的樂工,多為胡人或胡裔,所以大體說來唐代的音樂仍是西域化的。西域的音樂,多與舞相配,唐代樂舞的流行,自然也是受西域的影響。玄宗酷嗜音律,他於開元初,選太常子弟三百人,教為絲竹之戲,置院近梨園,號「梨院子弟」。此外樂人、音聲人等多至數萬,女樂則隸教坊。其時音樂歌舞之盛,冠絕整個唐代。中唐以前,朝廷著名的樂舞,舞人多為男性。中唐以後,樂舞逐漸偏重女性。 盛唐時代的皇室樂舞,歷朝均有創製,名目不勝枚舉。著名的男舞,有七德舞、九功舞、上元舞、大定舞、聖壽舞、光聖舞、讌樂舞、長壽舞、龍池舞、師子舞、景雲舞,文舞、武舞、字舞(花舞)、坐舞、八佾舞等。其中不少須用大量舞人,十分壯觀。例如上元舞(高宗時作)舞者一百八十人,著五色衣。聖壽舞(武后時作)則用一百四十人,戴金銅冠,著五色畫衣,舞之行列必成字,凡十六變而畢[25]。 著名的女舞則有:嘆百年舞,用舞女數百人,盛飾珠翠,地衣皆畫魚龍,每舞用官五千匹。傾杯舞(玄宗作),以妙齡姿美的舞人數十,著淡黃衫、文玉帶,並以金鈴、珠玉絡於頸間而舞之[26]。霓裳羽衣舞,此舞衣飾繁麗,舞步急促。白居易《霓裳羽衣歌》:「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珮珊珊。」又云:「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全唐詩》卷四四四)可以想見舞時的情景。 胡舞多來自西域,雖非官方頒制的正式的舞,但非常流行,不特為士庶所歡迎,有時且深入宮中,可以說風靡一時。胡舞舞者不過一二人,動作較正式的樂舞迅捷,所配的胡樂旋律也輕快活潑。著名的胡舞有胡旋舞、胡騰舞、柘枝舞、渾脫舞等,茲分述之。 胡旋舞,出自西域康國,其特點是舞者旋轉動作,異常迅急。舞者二人,著緋襖、錦袖、綠綾褲、赤皮靴[27]。玄宗天寶末,此舞最為風行。楊貴妃及安祿山均擅此舞。白居易《胡旋女》:「天寶季年時欲變,臣妾人人學圓轉;中有太真外祿山,二人最道能胡旋。」(《全唐詩》卷四二六)史稱祿山體重三百餘斤,腹垂過膝,但舞時其疾如風。又元稹《胡旋女》:「驪珠迸珥逐飛星,虹暈輕巾掣流電。」(《全唐詩》卷四一九)可以想見舞步的迅捷。 胡騰舞,出自石國,當是男舞。此舞動作亦以迅急見長,同時雜以騰躍,樂器則用橫笛、琵琶。下面兩詩可以看出舞者的衣著及舞時的情景。劉言史《王中丞宅夜觀舞胡騰》:「石國胡兒人見少,蹲舞尊前急如鳥,織成蕃帽虛頂尖,細氎胡衫雙袖小。手中拋下蒲萄盞,西顧忽思鄉路遠,跳身轉轂寶帶鳴,弄腳繽紛錦靴軟。四座無言皆瞪目,橫笛琵琶遍頭促,亂騰新毯雪朱毛,傍拂輕花下紅燭。」(《全唐詩》卷四六八)李端《胡騰兒》:「胡騰身是涼州兒,肌膚如玉鼻如錐,桐布輕衫前後卷,葡萄長帶一邊垂。帳前跪作本音語,拾襟攪袖為君舞。……揚眉動目踏花氈,紅汗交流珠帽偏,醉卻東傾又西倒,雙靴柔弱滿燈前。」(《全唐詩》卷二八四) 柘枝舞,為女舞,用二女童,衣五色羅寬袍,胡帽銀帶,帽施金鈴,轉動有聲。舞者先藏於假蓮花中,花開而後身現,相與對舞,甚為雅妙[28]。此舞動作較緩,不似胡旋、胡騰的旋轉騰躍。下面是唐人描寫柘枝舞的詩:張祜《觀楊瑗柘枝》:「促疊蠻鼉引柘枝,卷檐虛帽帶交垂。紫羅衫宛蹲身處,紅錦靴柔踏節時。」(《全唐詩》卷五一一)白居易《柘枝妓》:「紅蠟燭移桃葉起,紫羅衫動柘枝來。帶垂鈿胯花腰重,帽轉金鈴雪面回。」(《全唐詩》卷四四六) 渾脫舞,也是胡舞,但舞時的動作不詳。玄宗時,公孫大娘善舞渾脫。 十 娛樂三(斗花與鬥雞) 唐人喜賞花,對牡丹尤為鍾愛。長安本無牡丹,武則天為皇后時,移其故鄉河東地區(今山西省)的牡丹至長安,植于禁苑,由是京師牡丹日盛,後又移植於洛陽。牡丹當玄宗天寶之世,猶是珍品。到德宗、憲宗時,始成為都下的盛玩,此後更普及於士庶之家。每年三月五日,花主各出其心愛之花,供人觀賞,鬥勝爭奇。是日長安兩街看牡丹,車馬奔走,其花有一本至數萬錢者。劉禹錫《賞牡丹》:「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渠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全唐詩》卷三六五)羅隱《牡丹花》:「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全唐詩》卷六五五)可見唐人對牡丹喜愛之深。但也有對這種現象不滿的,如王轂《牡丹》:「牡丹妖艷亂人心,一國如狂不惜金。」(《全唐詩》卷六九四)洛陽牡丹尤盛,為天下之冠。其俗亦好花,春時城中居人,無分貴賤,皆插戴之。 牡丹以白色者最多,玄宗開元時,已有紅、紫、淺紅、通白四種。憲宗時已有黃牡丹,其餘各色又分深淺。唐代高級官員,衣色為紫和紅,因此唐人最喜紫和紅色的牡丹,稱之為「富貴花」。國畫中有黑牡丹,其實並無此色。唐人所稱的黑牡丹,是指水牛,乃諧謔之辭。後人不察,以為牡丹確有黑色。[29] 唐代鬥雞之風亦盛。豪富之家,多蓄雄健之雞,以膏塗雞首作狸狀,縛利刃於雞足,以與他雞較勝負。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狸膏金距學鬥雞,坐令鼻息吹虹霓。」(《全唐詩》卷一七八)即詠此事。鬥雞須下賭注,勝者得之。長安遊俠少年,日以醉飲倡樓鬥雞為活。張籍《少年行》:「日日鬥雞都市裡,贏得寶刀重刻字;百里報仇夜出城,平明還在娼樓醉。」(《全唐詩》卷三八二)可知少年尤喜此道。 玄宗喜鬥雞,特設鬥雞童,著花蔽膝。其餘諸帝如高、中、睿、代、穆、文、僖諸宗,莫不沈湎此道。文人畫家,對鬥雞的吟詠描繪,也有聲有色,可見唐代鬥雞之風的盛行。 十一 娛樂四(百戲) 百戲指各種雜技及遊戲,名目甚多,其中不少傳自西域。茲分述如下: (一)黃龍變,即幻技,亦即今之「魔術」,不外吞刀吐火、魚龍變化之類。漢武帝時,自西域輸入,唐時仍盛行。 (二)夏育扛鼎,育,春秋時衛人,為著名的大力士,此則用其名以喻表演者的多力。其表演過程,乃是取車輪、石臼、大瓮器等各於掌上跳弄之。 (三)戴竿,以二人承竿,竿長百餘尺。其上有舞人,騰擲如猿猴飛鳥之勢。 (四)繩技,自西域傳入。以繩繫於兩柱之間,相去十丈,以二人上繩對舞。繩上相逢,切肩而過,歌舞不輟。或數人踏肩踏頂至三四重,既而翻身直倒至繩,曾無蹉跌,一舉一動,皆應嚴鼓之節。 (五)拔河,又名「拔絙」,古稱「牽鉤」。以大麻繩四五十丈,兩頭分系小索數百條,與賽者數百人,各掛小索於胸前,相互牽拔,以角勝負。 (六)打毬,古稱「蹴鞠」。鞠以軟皮為之,實之以物,使成球形,以之蹴踏為戲,西漢名將霍去病及漢成帝皆善此道。唐時又有踏球之戲,以彩畫木球,高一二尺,女妓登躡,轉球而行,並作出各種舞姿。 (七)波羅球,自西域傳入,亦即今之馬球。球小如拳,外為彩繪,或塗朱紅。球杖長數尺,其端如偃月。擊球的人數無定,通常十餘人,分為兩隊,各騎快馬,共爭擊一球,是唐代軍中的常戲。玄、穆、敬、宣、懿、僖諸宗,均喜作波羅球戲,甚至宮娥也有擅此技者。朝貴宅第,多有自築球場。這種遊戲,歷唐、宋、元三朝而不衰,到明始趨廢歇。 (八)潑寒,又名乞寒,南北朝時自波斯傳入,始見於《周書》。此戲於冬日舉行,戲者披髮、裸體、跣足,相互揮水投泥以為笑樂。玄宗開元初,以其過於殘忍,曾下敕禁絕。 此外如弈棋(以大食棋戲「雙陸」最流行)、賭博、鞦韆、競渡、登高,也都為唐人所喜愛,以過於煩瑣,不復多述[30]。 原載《食貨月刊》復刊四卷一、二期,一九七四年五月 【注釋】 [1]參看《舊唐書》卷四五《輿服志》。 [2]參看《唐六典》卷四《禮部》。 [3]參看《舊唐書》四五《輿服志》。 [4]參看《新唐書》卷二四《輿服志》。 [5]參看《唐會要》卷三一。 [6]參看《續說郛》卷三一《致虛雜俎》。 [7]參看《舊唐書》卷三七《五行志》。 [8]參看《舊唐書》卷四五《輿服志》。 [9]參看《唐會要》卷三一。 [10]見《新唐書》卷三四《五行志》。 [11]李肇《國史補》謂楊妃襪為馬嵬嫗所得,劉禹錫《馬嵬行》則謂襪為郵童所得。 [12]見《後漢書》卷二四《馬援傳》。 [13]參看原田淑人《支那唐代の服飾》頁八二至八四。 [14]參看劉伯驥《唐代政教史》頁七七。 [15]參看《新唐書》卷二二一上,《西域上·摩揭它傳》。 [16]參看《唐六典》卷二三《左校署》。 [17]參看《舊唐書》卷一一八《元載傳》;同書卷一五二《馬璘傳》,及同書卷一七四《李德裕傳》。 [18]參看李肇《國史補》下「凡東南郡邑無不通水路」條及《舊唐書》卷一三一《李臯傳》。 [19]參看《唐會要》卷八六。 [20]參看《唐會要》卷八三。 [21]參看長孫無忌《唐律疏義》卷十三、十四「戶婚」。 [22]參看劉伯驥《唐代政教史》頁八〇至八一。 [23]參看《資治通鑑》卷二一三。 [24]參看《舊唐書》卷一二九《張延賞傳》。 [25]參看《文獻通考》卷一四五。 [26]參看《樂府雜錄》「舞工」條。 [27]參看《通典》卷一四六「康國樂」。 [28]參看《太平御覽》卷三一「樂苑」。 [29]參看李樹桐《唐人喜愛牡丹考》(載《唐史新論》頁二一二至二八一)。 [30]參看岑仲勉《唐史》頁六四五至六四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