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三回 踏月遇兇徒隻身探匪窟
話說風塵豪客雲子揚欣得良驥要一試身手。趙元龍和姬隆風全跟在後面,雲飛抓著馬鬃把這匹三光火龍駒領到場外。雲飛看了看,往南去離著喀蘭寨門不遠,往上也沒有人,遂輕輕一按馬背輕飄飄地上了馬,右手重捋住了馬鬃,左手撤回來,在馬身上拍了一掌,這匹馬四蹄放開向柵欄門走去,轉眼已出了柵欄門。趙元龍、姬隆風緊走了幾步來到寨門,再一看這匹馬已向喀蘭山奔去,如風馳電掣,遠望去似一溜兒紅煙。先前還走的是平坦的山路,到後來竟走上了崎嶇的山路,隨著山勢起伏縱躍,看得趙元龍駭得心驚,馳騁了半個時辰方才勒住。趙元龍向姬隆風道:「雲師兄騎術竟有這麼超群的功夫,大約在這產馬之區也找不出第二人了。」姬隆風道:「他這麼騎牲口一半是歷練一半仗著武功。」說話間雲飛已緩緩地騎著那匹三光火龍駒回來。趙元龍緊走兩步迎接著說道:「師兄騎術神奇,真使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雲飛翻下馬來說道:「小巧之技何足為奇,師弟少待,我得把這牲口的汗遛下去。」雲飛遂握著三光火龍駒的鬃毛遛了兩個圈子。這時馬夫大李拿了一副嚼環韁繩,趕過來向雲飛道:「老爺子,你把這匹烈馬算降服住了,你多受累把這副韁繩給換上吧。」雲飛點頭道:「你自管給它換,不要緊,它的性子不像先前那麼烈了。」大李還是蝎蝎螫螫的,慢吞吞把韁繩給換上,雲飛忙把韁繩接過來,自己牽著一同往回里走著。重進了場院,大李頭裡跑進去把馬棚里馬糞除了,雲飛親自把這匹火龍駒放在棚內,依然把半截的木門給關好,囑咐大李每天應給這匹馬加雙份的食料。趙元龍道:「大李,這匹牲口從今天起我已送給了我的雲師兄了,你可多要精點心。」大李諾諾連聲地答應著。雲飛道:「趙師弟,愚兄可不敢領這麼厚賜,我若有要緊忙事隨時借用一用,何必定得算是我的?」趙元龍道:「師兄不要推辭,從來是寶劍贈予烈士,紅粉贈予佳人,這匹火龍駒不遇師兄豈不老死櫪下,這一來馬逢伯樂得遇知音,正是一件快事,師兄怎麼還要客氣?」雲飛道:「這一來我就拜領厚賜了。」說罷面顯欣然之色。
那姬隆風這時似乎在忖度一件什麼事,一邊往外走著,方出了這段院子他忽地回頭道:「子揚,據我看得這匹寶馬正是天與良機,要到他那裡倒可以省得許多辛苦。」趙元龍聽得,知道師兄號叫子揚,只是怎麼沒對自己說過呢,趙元龍心中納悶。這時雲飛答道:「小弟見這匹寶馬已存此心,咱們回去商議下手的辦法吧。」兩人閃爍其詞,趙元龍也略明概梗,說的定是王總督那件事。三人出了場院進了自己院中,見蘭兒跟虎子全蹲在門旁不知講些什麼,蘭兒含著笑意,虎子卻目注在地上噘著嘴。趙元龍走到近前一看,原來是蘭兒拿著荊條在地上畫出幾個字來教虎子認,那情形是虎子不認得,正自己生氣呢。姬、雲兩人亦來到近前,看著全笑了。姬隆風道:「蘭兒,你倒充起聖人來了。」蘭兒卻站了起來,握著姬隆風的手道:「爹爹,我問他認得字嗎?他說認得,我給他寫了八個,他倒有四個不認得。」虎子卻拉住趙元龍的手道:「爹爹,她給我寫字認,我不認得,她羞我呢。」趙元龍笑道:「往後跟蘭姐姐多學幾個字,人家才比你大兩歲,跟你一樣也沒上過學。」姬隆風也在囑咐著蘭兒不要欺侮虎子,遂一同來到屋中。
一天忽忽地就消磨過去了,到了晚間兩個孩子全入睡,師兄弟三人這才共議救王總督如何出配所。雲飛道:「我想既有這匹寶馬,正可先去寧古塔探探那裡的情形。倘若較比從前監督得鬆懈些,等我回來了再回去下手,好在這匹三光火龍駒一天能夠來回,縱有耽誤也不過兩日准可回來。」姬隆風道:「子揚,你一人前去我總覺不放心,毓鴻部下四位衛士非常厲害,倘若是一時大意遇上他四人,只恐你人單勢孤,孤掌難鳴。」雲飛道:「這倒不必掛念,我此去只為是刺探消息,謹慎一點,料不妨事。」姬隆風道:「只要那裡防範稍疏,我們此次的計劃勢在必行,你千萬地要趕緊回來。」師兄弟商量已定,趙元龍道:「雲師兄可用什麼物件,小弟給你預備。」雲飛道:「不用什麼,有什麼需用自然關照。」趙元龍遂在袖子內取出兩封銀子,放在雲飛面前道:「師兄把這一百兩銀子帶著,看有用錢的地方以免臨時措手不及。」雲飛道:「老弟你沒聽我說明天起身,至遲後天午時准可趕回來,這又是暗中行事,哪有用著錢的地方。」趙元龍道:「我們生死與共,錢財是倘來之物,師兄就直接地收起,倘若遇上得用錢的地方也不至誤事。」姬隆風道:「子揚,你就隨便帶一些吧。」又向趙元龍道:「趙師弟,往後不用這麼著,用錢時自會問你要,這一來倒顯著我們不知己了。」趙元龍忙答道:「師兄說的極是。」雲飛遂把銀封打開,拿了十餘兩放在桌上,餘下的仍然叫趙元龍收拾起來。說話間已到了三更,趙元龍道:「雲師兄明日還要趕路,早早歇息吧。」於是三人遂收拾安歇。
一宵易過天甫黎明,雲飛隨即起來,招呼老費燒水,姬、趙二人也醒來,見雲飛已經收拾衣履要走了,趙元龍忙下床向雲飛道:「師兄這時就走嗎?」雲飛點點頭道:「早點走既可多趕幾里路又涼爽。」趙元龍遂奔了對面馬號,把大李招呼起來,叫他給備那匹火龍駒。大李道:「首領,這麼早就出門。」趙元龍道:「不是我出門,這是師兄到富克錦去望朋友。」大李道:「這位師兄真是位老英雄,有了年歲的人,襠里有那麼大的功夫實在少見。不瞞首領說,我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曾在飛賊劉五部下幹了二年沒本錢的生涯,劉五那老頭子,在關東開山頭立櫃的得數人家,他提馬上步下,長短傢伙沒有拾不起來的。也是慣騎烈馬,有時沒有鞍韉的也一樣騎,那時關東道上很負盛名,我以為像劉五那種功夫也足可以,哪知你這位師兄比當年那劉五又高出百倍。」大李一邊說著一邊已把火龍駒備好,趙元龍接過韁繩,自己要把火龍駒牽出來,省得大李還伺候著。誰知剛要往外領韁繩,那匹火龍駒竟蹴踢咆哮,不是自己閃躲得快幾乎被它所傷。大李道:「首領趕快躲開吧,誰降服得住它誰牽它,首領別管了。」趙元龍道:「這牲口真叫怪道,這一來倒好,除了我師兄別人別打算動。」自己不敢再去動它,遂出了場院,來到家中見雲飛在院中閒漫著,姬隆風站在階上正在低聲談著話。見趙元龍進來,兩人把話截住了,趙元龍向雲飛道:「雲師兄,那匹火龍駒又反了性了,小弟本想給師兄備好牽過來,鞍韉韁繩倒是滿交待上了,趕到小弟一近前它立時咆哮起來,還得師兄去降服它。」雲飛一聽笑道:「這種烈馬實難克服,並且是極通人性,錯了人它是絕不讓你近前的,還是我自己去吧。」於是三人出了院門,雲飛自己進了場院,趙元龍跟姬隆風站在門前等候。不大工夫,雲飛從裡面牽出那匹火龍駒來,向姬、趙二人道:「師弟請回吧。」趙元龍還要往外送,雲飛道:「師弟請回,我們又不是久別,何必客氣。」趙元龍道:「那麼我們恭候佳音了。」雲飛遂拱手告別,徑奔了南寨口。趙元龍同姬隆風仍回家中。
且說雲飛出了南寨口,級蹬搬鞍上了火龍駒,把韁繩一抖,立刻這匹馬如電閃風馳奔南走下去。這時朝曦甫上,照在僻靜無人的原野,細草如茵襯著鬱鬱蒼蒼的茂林古木,微風拂面清氣襲人,雲飛不覺心曠神怡。
走到了巳時,約莫有百里路,前面一座大鎮甸,來到切近,雲飛把牲口勒住緩緩走著。一進鎮甸口翻身下馬,向行路人一打聽,此處名叫老林窪,屬樺山縣管,是一個四通八達的地方。老林窪倒很興盛,每逢三六九的日子附近的村莊全奔這裡來趕集,所以成了一個大鎮甸。東西的鋪面,南北的大街,雲飛牽著火龍駒走過了四五十家鋪面,見街東一座大店,字號是黃家老店,門口有店伙招待客人。雲飛遂投奔這店,來到店中,店伙伸手接韁繩。雲飛道:「我這匹牲口你服侍不了,性太烈,我自己送到馬棚吧。」
店伙也不敢多事,便在頭裡領著來到馬棚里。雲飛向槽上把韁繩拴好,又把肚帶給鬆了,把鞍子給卸了,囑咐店伙多加草料按大份算錢。店伙答應著隨問道:「爺台,牲口可沒遛,不要緊嗎?」雲飛道:「不要緊,沒見多少汗。」店伙領著雲飛來到北廂房一間單間內,把撣子遞過來,雲飛把身上塵土撣淨。店伙跟著把臉水打進來隨問道:「爺台,你吃什麼?給你預備。」雲飛道:「我是在這裡歇一歇,飯後還要趕路,你只把你們可口的菜配兩樣來,我吃過就走。」店伙答應完了自去預備。
哪知凡事不由人算,雲飛剛剛吃完飯,閒步到馬棚前瞧瞧自己這匹寶馬。猛一抬頭見山西北湧起一片黑雲,跟著店外一陣嘈雜喧譁,進來好些車馬客人,一剎那間烏雲布滿天空,知道不久必有一場大雨。自己雖恨不得立時起身,只是這條道不是連續著有村莊鎮甸,往往十里二十里見不著人煙,怎麼也不敢那麼闖險。遂叫店伙把馬棚開開,自己把火龍駒單拴在一個槽口上。剛迴轉屋中聽得外面一陣狂風過去,濃雲如同黑煙似的四下合攏過來,沉雷四起,霹靂一聲,大雨傾盆地下起來,夾雜著冰雹,霹雷閃電直下了一個時辰雨勢稍止,尚未完全放晴,雲飛懊悶異常,看情形是不能起身了。在屋中歇息了會子,直到申末酉初方才雲收雨霽紅日西垂。這條道倒是好走,因為正在完達山脈的正支上,雖然沒有山的地方,可是地內也是隱著山脈,故此雨後道路如洗。雲飛想了想,若是這時起身,半夜的工夫也能趕到了,只是又不是空身一人,再者寧古塔一帶關卡極嚴,半夜裡投店也未必收留,索性明早去免得麻煩。店伙送茶進來向雲飛道:「爺台,這叫人不留人天留人,該著小店裡沾你的光。」
雲飛道:「只願你們多賺幾個錢,我的事可耽誤了,我還打算連夜趕呢。」店伙道:「爺台,我可不能騙你,夜間這條道不好走,不用往遠說,離此四十餘里有一條荒野的山路,孤身的客人路經那裡往往被山上的豹子所傷。你還是別擔險,我是一番好心,你別錯會意。」雲飛道:「怎麼我沒聽到別人說這條道路這麼難走呢?」店伙忽然臉一紅,哼了一聲道:「爺台,你大概有點不大信,疑惑我們故意地騙你,為是讓你住下多賺一份錢,其實你是不知道做買賣的規矩,打算賺客人的錢,不能就指著一回賺了,得讓客人總想奔這個店,這回小人若用虛言矇騙,你下次准不願再照顧我們,你若有緊事我可不敢攔,遇上險可別怨我們不早告訴你。」雲飛一聽這夥計真叫可以,一點虧也不吃,遂含笑說道:「夥計,你別犯脾氣,我倒是真沒聽說過,疑惑你也是聽人傳說的,並且這條路上來往不斷行人,倘有這樣險地別人怎麼走呢?」店伙道:「爺台,我們哪敢犯脾氣,不過關東人全是性子粗魯,說話實打實,不討人喜歡,要說是得罪客人可不敢,哪有拿著財神爺往外推的。這一段荒山白天倒是能走,可是客人們在路上全要搭伴,人多仗膽子,一個人誰也不敢走。」雲飛道:「出門在外的人只求平安無事,旁的事全不算什麼。」夥計見這位客人被自己說服了,很透著得意的樣子,遂問一問晚間預備什麼飯,雲飛仍然是由著店家去隨便做。店伙自去忙活別的客人,這時天已快黑了,雲飛想想方才店伙說話無理的情形,自己是有涵養,若是在十幾年前,早要把他打跑了,細想起來也怨自己愛多說話,這種小人唯利是圖哪知什麼理性?
移時,店伙開上飯來,飯後在院子散了會子步,起更以後別的客人全早早地歇了,雲飛是白天悶了半天,晚上不困了,聽得交過了二更月色正明,把油燈撥得只剩一點微光,只穿了件短衫,把高靿襪子紮好出了屋。將屋門反扣,是夜月色清幽人聲寂寂,輕著腳步來到了馬棚前,見馬棚也掛著一盞油燈,自己那匹馬單拴在一個槽頭上,又看了看槽里草料還有一半,自己放了心。遂一矮身往上一縱,躥上了廂房往遠處一看,雖則是有月光映著,但遠處也不易辨清了。越過了店房往南又走了十幾層房子,臨街儘是些鋪戶,往街上看了看也是寂靜無人,索性飄身落到街心往南奔街口走去。走出了鎮甸口再往四外一瞧,一叢叢的參天古木,樹葉子唰唰地響著。往東南一望,正是那完達山分支窩金山西邊廣漠無垠的平原,長著二三尺深的茂草,這種境地好似到了原始時代,陰森森哪有一點生氣。雲飛此時反覺把店中半天的悶氣滿消了,雲飛越是在這種地方越高興,往南又走出半里之遙,這條道是斜穿樹林的一角,偏著東直到了窩金下。沿著山根底下再往南走,方是一條正路,雲飛來到這裡不再走了,相度這地方的形勢,在形勢上看來很帶著煞凶之氣。
因為左邊是窩金山,雖不是窮山絕地,可是容易窩聚綠林,右邊一片森林可以任憑豪強出沒,無法緝捕。這一段道有一里多地白天少見日光,夜晚難得月影,這時黑沉沉的,雲飛想在這裡再散散步就折回去。忽然隨著一陣陣微風吹過來一種奇怪的聲音,雲飛不覺愕然,仔細辨了辨這聲音是來自東方,往窩金山看了看,盡目力也看不見什麼,正在覺得奇怪,哪知一怔神兒的工夫怪聲又起。
這回可比方才聽得清了,一聲聲送在耳內,是悲啼慘泣輾轉哀號,在這僻靜無人的暮夜又是凶煞奇險的山林,竟會有鞭撲斥責的聲音,雲飛立時起了疑心,倒要一查究竟。抬腿把鞋提緊了,攏了攏目光聚精會神,要進窩金山看看這聲音發於何處。一伏腰剛要往前走慘聲又起,忽見窩金山的山坡上轉出來三三兩兩的燈光,忽隱忽現地直奔山下而來,帶著不斷鞭撲哀號之聲。雲飛想:這不定是哪個垛子窯或是拉大幫弄來的肉票也未可知,看這情形是奔這邊來的。雲飛回頭看了看道旁的森林,揀了一株五六丈高的古柏,遂腳尖點地縱上樹幹,猱升到樹頂等得那山上下來的燈光和呼號的聲音,好看他個究竟。等了工夫不大,雲飛在高處看著,這才知道方才忽隱忽現的緣故。
原來那燈光所經過的地方是迴環曲折,這時方轉出這山環,漸漸來到了近前。雲飛俯身一看不由氣得面色青白,暗道,大膽奸人敢這麼傷天害理,有我雲子揚在,豈能任爾等橫行,舍卻我這條老命也要與爾等周旋。
且說雲飛見那簇燈火來到近前何故暴怒呢?原來從窩金山出來有三十多人,有八個紙燈籠在兩旁分開,在當中是四名壯漢懷抱鬼頭刀,青綢子褲褂,扎白腰巾子,恍惚全是打著白里腿,馬蓮坡草帽背在腦後,還有兩個全是藍綢子褲褂,剃得雀青頭皮,大辮子盤在脖子上,長得凶眉惡目,手中各持著一支馬鞭。另外就是十幾名二三十歲的莊稼漢子,一個個囚首垢面、形容枯槁、衣衫襤褸,頭面上差不多全帶著創痕。走得稍慢一點立時就被那兩個拿馬鞭的,啪啪就是幾下,打得那些莊稼漢子渾身顫抖,其中有兩三個容色比較舒展點,還挨不了打,雲飛一看就知道是人販子。因為早有耳聞,這一帶有這麼個惡魔組織,專誘成年的壯丁,依著他們的武力和手段把被誘來的壯男運往國外,做永世的奴役。被賣的人只要一渡了同江,任你有多大本領也回不來了。離鄉背井、拋妻棄子跟自己家鄉骨肉竟成永絕,哪還有見面之時。官家聞得這種風聲也會派人訪拿,哪知這群匪棍手眼通天,再說官場中並非真箇訪拿不著,一者此輩匪人結交官府,走動衙門和公門中的差役們上下其手。再說所失迷的又不是小孩子婦女,就讓告到衙門也未必准,有這樣的原因,所以才任憑他們逍遙法外。
此時雲飛遇上這伙匪棍,正是從他們窯里押解這批被騙的鄉民去到同江口交割。雲飛此時若是救他們易如反掌,可是一轉念倒不便先下手,索性看他們倒是把這些人解到哪裡。拿定主意遂伏在上面先不動,等到那伙匪棍走了過去,雲飛從樹上飄身下來,暗中跟著他們走,見他們奔了正北,繞著老林窪的鎮甸過去,卻偏著東走,走出一里多地。遠遠地就望見白茫茫一道長河,河寬流急,雖沒有多大波濤,然而在夜靜的時候也一樣的聽得了水聲。雲飛一看這道河是同江分支的大通河,河沿泊著十幾隻船,單有兩隻雙帆的海船,船上撐著四盞大燈籠。這一群強徒竟奔了這兩隻大海船,雲飛這時不敢過於近前,因為正在曠野,靠近河邊沒遮身的地方。見他們也不知跟船上的人說了幾句什麼,立時船上搭了跳板。又是一陣的呼喝鞭撲把一群莊稼漢子全趕上船去,四名抱鬼頭刀的也上了船,只有那二名持馬棒的在岸邊跟船上的人說話。起先聲音還平常,雲飛聽不清楚,二人說著說著似乎爭論起來,聲音越發大了,雲飛才聽清楚他們是爭論人數,一個說是連以前六十七口,一個說是六十八口,二人爭論至於動武,末了還是船上查看了一回,算是不再口角了。移時見那兩個匪徒下了船,聽得大聲囑咐著:「莊主可說是今夜務必開船。」船上的人回答說:「潮上來就走,你請吧。」那個持馬棒的匪棍帶著八個打燈籠的匪徒,仍循原路回走。
雲飛候他們走遠了,望了望船上的人全在艙內,遂躍到岸上,見船艙內燈光挺亮,躍上了船舷。船面上頗為寬闊,大艙足有一丈五長,雲飛隔著板縫往裡一看,內里足有三十多名莊稼漢子,滿坐在艙底下唉聲嘆氣,有幾個似乎有病,時時痛楚呻吟。在艙門口站有兩個提著鬼頭刀,賽過凶神似的,有一個莊稼漢子打咳聲,聲音大了一點,那個身量較高點的提鬼頭刀的呸了一聲,一大口唾沫滿吐在那個打咳聲的臉上,跟著滿口本地的口音罵道:「媽口子,這又不是送你上酆都城,用得著嗎?像帶死似的,你要成心給爺們添堵准有你的樂子,像你這種松貨到哪也吃不了香東西。」雲飛不願再看,轉身奔向船梢,剛走到後艙轉角要往船尾那邊拐彎,忽然從後舵走出一名匪徒。這匪徒一轉身,雲飛一縮身子用輕功絕技一鶴沖天往起一縱,八尺多高正落在桅杆上,船篷是落著的,蜷伏在船篷下,這時那匪徒已走到船面上抬頭看了看,扭著頭向艙里招呼道:「老萬,不差什麼招呼他們收拾著吧,潮信快來了,頭潮一到就拔錨。」艙里有人答道:「你總是貓登心,還得早啦,沒看七星勺還沒轉過來嗎?來,喝完了這瓶再說。」
船艙外這匪徒聽了真的進了艙,雲飛見沒有動靜,遂從桅杆上躍下來,將身一縱躍到旁邊那條船上,前後聽了聽,大約與那條船一樣。雲飛一想此時若是下手,賊黨的巢穴尚不知在什麼山內何處隱藏,這裡縱然得手,這匪首聞風逃走,恐怕仍然做他的傷天害理的事去。略一沉思把主意拿定,縱身躍上舵頂,順著桅杆爬上去,到桅尖上單臂跨住桅杆,右手把扯篷的滑車子上的麻繩捻在手中,來回地捻了幾下,立時把挺粗的麻繩捻得破了一半。雲飛看著已經成了,只要走出五六里繩子非斷不可,隨即盤下幾個船桅,又翻到桅杆上照樣把桅上的繩子給收拾得跟那一隻一樣,這才下了桅杆,由舵頂上一躍到了岸上,忙施展夜行術的功夫往回追趕。
不大工夫,已來到那山口,往山上一望,隱約見幾點燈光搖擺不定,遂忙進了山口。山上的道路倒是極其平坦,追到半山已把那群賊黨追上,隨在後面又走了約半里之遙,遠遠就見一片莊院,起蓋得非常華麗,圍著莊院是一道高大石牆,路北是一座大門,門前四株龍爪槐,這四株龍爪槐根深葉茂,上面如同傘蓋,就見那兩個匪棍上前叩門環,不一會兒裡面把門開了,雲飛隱在樹後只聽那匪徒問道:「莊主睡了沒有?」守門人道:「沒有睡,方才還叫我去請李教師說話啦。」那匪棍又問:「狗圈的門開了沒有?」那開門人道:「已把東院那四條放出來了,你們去吧,不要緊。」說話間匪徒跟著打燈籠的一齊都進去了。
雲飛在門外相度了一回形勢,見這所莊院占地頗廣,在關東除了奉天及熱河,絕少這麼大工程的房子。雲飛見四外無人遂躍上了大門過道的屋頂,腳沾瓦壟,先一伏身往裡看了看,見大門裡迎面是一座影壁,東西一邊四扇屏門,影壁前戳了一對大紗燈,形同官府的府第,不過燈上沒有官銜,鑲的是五福捧壽。屏門滿敞著,雲飛想了想我還是先奔西院,方才明明聽見匪徒說東院已把惡狗放出來(關東所產的狗,體量既大且猛,若是平常的人,往往被犬所噬,常有養十幾條護宅,真比較酒囊飯袋強得多)。我何不先到西院看看什麼動靜,遂躍上了西院屏門的牆上,伏身斜臥往院中一看,見是一所三合院,南面是三間倒座,東西都有配房,一邊只兩間,北面是一段花牆通著後面,倒座跟廂房燈燭點得通明透亮,屋門全掛著帘子。雲飛細查隱身之處,見東廂房下廈檐下頗可隱身,遂輕輕躍上了倒座的屋頂,又一縱身躍到了東廂房,一伏身滾到檐口往下一翻,用手扳住椽子頭身子往檐下一貼,後背緊靠檐底,這種功夫完全指著氣功。
雲飛往倒座里一看,見迎門陳設著條案、八仙桌、太師椅,上首坐著一人,長得雄壯魁梧,年紀也就是五十多歲,赤紅臉,兩道濃眉又黑又寬,兩眼如巨星,映著燈亮耀耀放光。獅子鼻、四字口、兩耳扇風,唇上微微有幾根黃須,身著藍綢子短衫,黃澄澄的紐扣,大襟頭並沒結。大拇指上戴著翡翠扳指兒,在桌角上放著蓋碗,一隻鼻煙壺,一隻小煙盤,這人一面跟旁邊的人說著話,一面用拇指蘸著鼻煙往鼻子上抹著。再往旁邊一看,下垂首也坐著一人,年紀有四十多歲,長得黑中透亮,五官相貌倒還平平,就是在臉上多了一點標記,從面門到鼻樑斜嵌著一道大疤痕。那份情形倒也是個練家子,因為離著遠,聽不出他們說什麼,趕到一細聽屋中不只這兩人,大約還有三四個人,因為雲飛只能看這迎面上一點地方,雲飛想這上首的定是匪首,我今夜既趕上這件事,說不上什麼叫怕事,不把這群萬惡的強徒一網打盡,黎民百姓哪還有安生之日。打定主意剛要下手,忽聽大門又一陣響,從外面慌慌張張走進一人,一直奔了倒座,站在門外先招呼了聲:「莊主。」屋裡立刻有人問:「謝吉嗎?你進來。」答話的人聲音非常粗暴,故此聽得非常地清楚,剛進來這人已進了倒座。
雲飛見院中沒有人來往,身體往下一墜雙腿往下一飄,輕輕落在地上一點聲息沒有。躡足一縱來到了倒座門口,側身往簾內一看,見東邊挨著窗戶坐著三人,一個個全是匪棍模樣。再一看剛進來這人,是獐頭鼠目,一臉的奸猾之氣,細一聽正是他自己說話道:「莊主爺,這種機會不可錯過,穆爾省的提督跟小人當面說,只要咱們這裡能夠給運二百人去,他就給咱們五萬銀子,可是他們現在用人用得很緊,咱們若是給他們運兩批去,豈不多落個兩千三千的。」上首坐的那人答道:「我哪有不願意之理,不過今夜已運走三十七名,大約所余也就是十幾個,一時間哪裡去找這麼些人。」又見他向下首坐著那人說道:「武師傅,到後面查點查點還有多少名。」雲飛一聽,這人準是這裡的教師,就見他答應了一聲,立時站起來往外走。雲飛縱身躍上檐頭用「老子坐洞」式把門封一式,往檐上隱住了身子。見那武教師出了倒座,徑奔對面花牆,雲飛遂在房上緊緊跟隨,這般花壁牆又是一段三合的院子,卻是西面為上,五間上房,背著花牆卻是兩間小平房,北邊是三間小廈子,東邊是垂花門,那武教師又轉進了垂花門。雲飛暗想,「這裡邊有這麼些房子,建築得又這麼富麗,足見他這滅絕天理的勾當得財甚易。」
這時那教師穿過了垂花門又往北走,雲飛在房上看得很清楚,知道這是宅子的中院,南北對面的大客廳,垂花門正靠南廳房的月台下,對面也是一樣。靠垂花門北是對面一邊三間廂房,在北廳的廳邊是兩個小月亮門,門全開著。雲飛在房上往後一看,借著月色看著好像是一座花園。只見那教師卻不從後走,直奔了東廂房,一拉門就招呼:「孫頭,睡了嗎?」雲飛看這情形,廂房裡絕不是容納被拘禁的莊稼漢子的地方。遂輕輕躍到平地,來到東廂房的窗下,已聽得屋中說話,一個破鑼似的嗓子已有一半沙啞,聲調很帶著著急道:「武師傅你也太膽小了,通共東院就放出四條來,拿著你那麼好的把式還怕狗,叫外場知道了多泄勁。」
雲飛這時用食指蘸唾沫把窗紙點破了一點,往屋裡一看,見靠北山牆搭著一副鋪板,地上的桌椅擺設得也很整齊,只有靠鋪前邊一張天然几上頗為凌亂,上面擺著酒壺、酒杯跟五六個酒瓶子,還有盤碗等,再加殘肴雞骨,滿在几上堆著。這孫頭看情形是喝醉了,說話是東一句西一句,再看那武教師面色鐵青氣得渾身亂戰。等那醉漢說完厲聲斥道:「孫二混子,你小子真正的渾蛋,練武沒有預備著和狗較功夫的,我這兩下子你看著不行,不許跟二爺比畫比畫嗎?賣什麼吆喝什麼,你跟二爺耍把這套不行,你小子好好起來,咱是千事了萬事休。要再裝孫子別說二爺可要揍你。」武老師空這麼急,那個醉漢孫二混子一聲不響,敢情已呼天震地地睡著了。這一下子那武教師更急了,合著說了這麼一大堆話,孫二混子一點沒聽見。武教師不由大怒,往鋪前一湊,照定了孫二混臉上啪地就是一個滿臉花。孫二混子這可再睡不著了,哎喲了一聲一骨碌翻身爬起,口中連嚷:「好傢夥真有你的,說著笑著找便宜,有話說話呀,伸手打人你憑什麼?」那武教師道:「孫二混子你不用撒酒瘋,酒喝到人肚子裡沒喝到狗肚子裡,你是幹什麼的,叫你圈狗你說便宜話,趕緊跟二爺走,少敘閒話。」
那孫二混子把兩隻狗眼一翻,嘿嘿了兩聲道:「姓武的,你不用指老孫的短處,我喝酒是奉官的,那時也沒有喝醉過。你當你的教師,我當我的狗把式,誰也礙不著誰的事,誰也管不著誰,有本領的找那胳膊根粗的比畫去,老孫現在算是混栽啦,吃狗飯,混打磨吃!可是我當年走關東闖關西,什麼好樣的全見過,就是沒見過好漢子怕狗的。」武教師劈胸一把把孫二混子抓住道:「武二爺今天打死你小子再給你償命。」孫二混子也斜著眼道:「你就是把老孫打死也不露臉,你有本事跟老孫那四條狗乾乾,你要是降伏了別說老孫服你,我還管你叫親爹啦。」武老師往外一猱一鬆手,把孫二混子噗的一聲給扔在鋪上,氣恨恨地說道:「你不用不服,你把狗圈裡的狗滿放出來,武二爺要皺一皺眉頭,我管叫你親爹。」孫二混子一骨碌爬起來說道:「衝著武爺你這句話,我就服你啦,得啦,你也不用去啦。」武教師道:「少敘話,走吧!」孫二混子一溜歪斜往外走,雲飛在窗外聽這醉漢這份賴皮情形實在可笑。見他兩人已經出來,身往上一拔手扳檐口倏地翻到房上,潛伏在瓦壟上。
這個人也隨著來到院中,雲飛一看兩人奔了南客廳靠東南邊的垂花門,自己從東房上越過房坡往後邊這所跨院一看,後邊的房跟西跨院不一樣,院子比西邊加兩倍寬,有五丈寬八丈長,只貼著東牆下有一帶小廈子,直到北頭才有一個小門通著花園裡。小廈子一連二間長,滿有燈光,只有挨著花園門的兩角沒有燈亮。又往前看了看,敢情這邊垂花門已關著,就聽像武教師的口音說:「你也走。」又聽孫二混子答道:「我要一跟著摻和就分不出是人是狗了,我跟狗有交情,狗見了我比綿羊還老實,那一來怎麼顯出武爺這身好功夫呢!你自己進去,要是衣裳破了可趕緊招呼我,看咬傷了怪不對的!」那武教師一聲也不響,徑進了這座垂花門,剛往北一拐彎,雲飛這時已看見了武教師的身影,就見從東邊小廈子下嗖地躍起兩條黑影,左右夾攻全奔了武教師,瞧他倒有點功夫!只見他往起一縱躍起六尺多高,把兩條狗躲過,腳剛沾地兩條惡狗汪地叫了一聲仍然撲過來。雲飛暗暗咋舌,因為才看清了這兩條狗好生雄壯,真有騾駒子大小,縱躍如飛,功夫稍含糊,身形稍呆滯別打算逃開。
這次武教師見兩條狗迎面撲來,看定了偏右邊的一條,堪堪切近自己把身往左一偏略一塌身,頭一條狗撲了空。那一條狗也到了,看準了前爪將要搭到自己的左頰,微微把頭一偏用右手噗地一把,把惡狗的一隻前爪抓住,順手牽羊用足了十分的力量往外一掄。只聽撲哧咔嚓,那條狗只嗷地叫了一聲,正撞在垂花門的牆角上,把惡狗撞得鮮血崩流沒叫出第二聲來就完啦。武教師心裡一痛快,只在一大意的當兒,從北邊躥出兩條黑狗,疾如飛箭往起一躍,足有五尺高,正可噬人的咽喉頭面。武教師躲過頭一條惡狗,第二隻也撲到了身旁,武教師一看這可不易躲了,一提腰想拔上垂花門頭。哪知力不從心,自己的輕功沒到家,又是個急勁,也沒忖量忖量自己倒是有這種「一鶴沖天」的功夫沒有,所以大凡吃虧全由於大意。這時往起拔將將地起來五尺,誰知隨後出來兩條狗,較先前出來的兩條尤加兇猛,竟唰地躥起來張口猛噬。武教師全身懸空,著不了力哪能躲閃,一口被先躥起的黑狗咬住了腿肚子上,武教師一覺疼,一蜷腿撲通倒在地上。這三條一齊撲上來,一條黃色的奔咽喉,那兩條黑狗一條奔胸口,一條奔小肚,武教師想起來已經來不及了。只好就地啪啪啪一路亂滾,這一來雖則把致命處躲過,可是連衣服帶肉咬破了好幾塊,渾身已成血人。
雲飛看著實在不忍,並且把武教師也是匪黨,就像忘了似的,也不顧下面還有別人,從上面一個「燕子投水」,頭朝下腳朝上倏地落在了武教師身旁。腳剛沾地,故意照著那條狗後胯拍了一掌,翻身縱起上了垂花門。果然那三條狗見有了生人,全拋下武教師竟追趕雲飛。雲飛是故意地引逗著叫惡狗追自己,就在惡狗往自己這邊一撲的時候,隨即一回身,用「蜻蜓點水」往下一落,腳尖輕輕點地,身體又復騰起,惡狗全撲空了。雲飛身形輕靈迅捷,只把右臂一舒抄著了一隻狗尾,喝了聲:「打!」忽地把一條數十斤重的惡狗掄起,照著第二條打去。可是這一下子可不真砸,用的虛式,惡狗躲閃得也是真快,見它把全身一縮,只一閃,若要真真往狗身上砸也得被它躲開了。雲飛就是利用它這一閃的當兒,把抓住的那條狗又拾回來,這一下可砸個正著,只聽嗷的一聲手中那條狗的狗頭全摔碎了!被砸的那條狗也在地上滾著,痛得怪叫不能跑了。武教師在一髮千鈞的時候忽然憑空來了一人相救,武教師忍痛站了起來。這時四條狗死傷了三條,雲飛見那條狗又撲了過來,遂不再閃躲,只容它躥起奔自己胸口咬來時,抬腿照定那條狗的肚腹踢去。這一來把惡狗的五臟全踢翻了,那條狗滾了一滾立時絕氣而亡。武老師疑惑雲飛也是自己人,雖則自己沒見過,就許是莊主的生朋友,所以武教師對雲飛絕不疑心是陌生的路人。雲飛把惡狗降服了,也不再理那武教師飛身縱上了東房,武教師見救自己的人要走,遂忙招呼道:「那位老爺子你別走,你可是找我們莊主來的嗎?」雲飛並未走遠,聽得武教師一問遂回身向下說道:「我乃安善良民,豈肯和你們一黨,適才救你不過是秉著惻隱之心,絕不是愛惜你能夠幫這匪徒做這傷天害理的事。看你堂堂七尺軀,甘心為梟狼做奴隸,既有一身藝業何處不可容身,何必在此久戀。我今日對於你略盡善言,聽不聽任憑於你,不過你要明白,再犯在我的手下,絕不相容。」
武教師要答話時那孫二混子從外一步跨進來,睡眼惺忪一溜兒歪斜地險些撞在武教師身上,口中喊道:「你和著吃裡爬外,跟奸細勾串合謀,想到這偷點什麼!四條狗滿叫你們給弄死,一個也跑不了,讓你們走了我改姓,別等我們費事早跟我到莊主面前說去,打算跑那是尿泡。」孫二混子一邊罵著一邊往武教師眼前湊。雲飛本待救完人暫時躲避的,只被武教師這一耽誤被孫二混子一步趕來口出不遜。雲飛怒焰重熾,這才要揮鐵掌施絕技一懲江湖作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