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七回 天理昭彰雲子揚巧殲巨盜

鄭證因 《荒山俠蹤》
雲飛說罷一塌腰,縱出兩丈遠去,再一縱已躥上牆頭。這時路徑已依稀可辨,手攏目光看見五六丈外一條黑影繞著蓬蒿蔓草,奔陰風絕嶺逃去。雲飛回頭見蔣振芳跟武師傅眾壯漢全由小門出來,雲飛遂喊道:「這逃走的一定是放火之人,焉能叫他逃走,追!」說罷飄身落在牆下。施展陸地飛行之術,抄著影子追了下去,這裡距陰風崖沒有多遠。雲飛追到三絕頂,再看賊人蹤跡毫無。往陰風崖里瞧了瞧,也沒有賊人的蹤跡,雲飛深覺詫異。自忖腿上雖則有傷,一般會夜行的未必比自己快,跟蹤追下來的,怎麼會叫他走脫?真是咄咄怪事。 蔣振芳等也都趕到了,齊問賊人逃往哪裡去了。雲飛道:「這事真有些奇怪!我自問腳下不慢,怎麼會被他逃走了呢?」蔣振芳和武世昌也覺詫異。武世昌道:「咱們這裡有這麼些人,何不在各處搜尋他一回,我想他一定是隱藏在荒草里了。」雲飛道:「偌大的地方往哪兒去找,不是白費事嗎?」 雲飛等所站的地方,再往上走一丈多就是陰風崖夾溝式的山道,若是山道內陰風一起,連這裡也不能站了。偶然間雲飛覺著腦後脖頸上落了一點東西,伸手一摸,隨手拿下來,原來是一片大楊樹葉子。雲飛無意中抬頭一看,瞧這棵樹最少也有五六丈高,上面的葉子很密,雲飛這時忽地低了頭微然一笑,蔣振芳等也都沒留意。雲飛向蔣振芳道:「蔣老弟,你大約也聽見人說過,古時力大的人講究拔山扛鼎,究其寶鼎尚可扛,山豈能拔?就連橫推八匹馬,倒掖九隻牛的人全不輕見。」雲飛說著身子靠在樹背上,蔣振芳一邊答著話,見這棵楊樹的樹幹晃動,樹根底下咔嚓直響。蔣振芳道:「雲大哥別倚了,再倚這棵樹就要躺下了。」雲飛微笑不答。這時楊樹根靠外邊已掀起。 這山坡上長的樹,樹根全扎在石隙中,上面雖有沙石泥土,可是全在上面浮著一層。樹根只要往外一拔,下面的就全斷了。雲飛忽地向蔣振芳、武世昌道:「我陸老恩師教我十八羅漢拳時,告訴我排山運掌若是運用的火候到了,有斷碑倒樹之力,只是我始終沒試過驗過。今日在這裡,我在二位面前獻醜。」說罷一翻身,不待蔣振芳答話,面向樹幹,腳站子午樁,微一塌腰雙掌斜著舉到右耳邊,嘿的一聲,雙掌向樹幹一擊,咔嚓一聲,倏地一下,這棵大樹立刻向北倒去。趕到樹幹著地,樹梢子已探進山口,只見樹梢葉叢里墜下一人。因為這個人在樹上抓住了樹梢不撒手,並未受傷。這人從樹葉里鑽出來就往裡跑。雲飛喝了聲:「皮三虎你的大敵臨頭,我看你怎麼逃出陰風絕嶺?」蔣振芳、武世昌跟壯漢們全感驚異。雙掌倒樹已驚得目瞪神呆,趕到從樹上又掉下人來,越發驚奇。雲飛一說出皮三虎來,蔣振芳等精神才回過來。蔣振芳向雲飛道:「雲大哥,他敢情還藏在這裡!」雲飛忽然把面色一沉道:「蔣老弟,你看陰風崖陰風已起,看他還能弄什麼狡猾。」果然山道內殘風一陣陣從山窟內發出,夾雜著一股子霉濕之氣,就如同煙霧一樣。那皮三虎拚命地往裡跑,哪知沒走出三步,就跌了一下,趕到了一個山窟前,被一陣怪風把皮三虎捲起,摔出五六步去。山道內儘是亂石,這下子已摔成血人。那皮三虎輾轉哀號聲音奇慘,就這麼著還想逃命,掙扎著想往裡逃,往那沒爬了兩步,又被一陣陰風吹得滾出多遠去。身上的衣服全被亂石扯碎,血跡模糊,被風卷得來回滾,陣陣的陰風濕氣把沙石捲起,就是再有八個皮三虎也得死在這裡。 蔣振芳這時見皮三虎遭這慘死,跟他共事數年,倒有些不忍。雲飛冷笑一聲道:「蔣老弟,你莫以為我雲飛是狠心毒手不能容人,皮三虎倘若能夠稍知悔過,或是遠走高飛,我怎能下這毒手。既已放他逃生,還敢回來放火燒我們,這種人留他活在世上終是一害。」武教師道:「他也是惡貫滿盈,聰明反被聰明誤,在這種時候他還自不量力,仍然要逞他的毒謀詭計。想到了時候,把咱們引進陰風崖,置咱們於死地,哪知算盡則死,自己卻趕對了時辰遭了惡報,這是他賣弄聰明才自速其死。他要是早早逃走或是放火之後逃命,我們難道真箇天涯海角地去找他嗎?」蔣振芳道:「武師傅說得極是。」說話間陰風崖的風已息。再往裡邊一望,見坎坷的山路一片片的血跡模糊,皮三虎的死屍斜倒在山道上,肢體殘缺,好似一個血染的一般。雲飛道:「咱們走吧。」這才一同由原路回來。 到了花園子後門見那幾名未跟去的壯漢全在那翹首望著。孫二混子一瘸一拐地迎上來向蔣振芳道:「莊主,你這是棋勝不顧家,這一追趕放火的,人家要是用個調虎離山計,把你三位全誘走,跟著再回來把我們料理了,把箱子扛著一跑,那栽多大的跟頭。」蔣振芳道:「你道全叫廢話,你全明白怎麼不早說,老實待著吧,沒有你說的話。」孫二混子弄了一鼻子灰躲過一旁。雲飛又進了園子門,看了看火勢已熄,可憐一片宅院轉眼間化成灰燼。雲飛知道多待一刻,蔣振芳多添一份煩惱,遂催促著趕緊走。蔣振芳叫壯漢把箱子扛起,自己回頭又看了看破屋頹垣,長嘆一聲,很有些戀戀不捨。武世昌教師知道蔣振芳心中是萬分煩惱,遂趕緊拿話岔道:「莊主,咱們這一共是十八個人,連雲老師那匹馬一共十九匹,多著一匹牲口,我想把箱子馱在牲口上。」蔣振芳點點頭,這才一同出了園門。 壯漢們忙活著解絲韁,雲飛自己把火龍駒也牽出來。唯有孫二混子暗自著急,因為屁股上的傷口未愈,騎牲口那簡直叫受罪,要是不騎牲口把自己甩下,再走到老林窪更受罪。雖是這麼著急,還說不出來,恐怕莊主趁自己不能跟著走再不要自己了。這時雲飛把蔣振芳叫在一旁,悄悄說道:「老弟,你到老林窪候我,我有兩三天就可回來,不過我瞧這十幾名壯漢可以打發的,還是把他們打發了,至多留三四個人,免得走在路上張眼。」蔣振芳道:「我也是這麼打算,雲大哥你若是到寧古塔有用兄弟的地方,我是絕不怕什麼叫危險。」雲飛笑道:「老弟,你就安心在這裡等候老哥哥吧,我辦的是什麼也不是安心背著你老弟,等我們回到喀蘭寨再細細地告訴老弟,還得請你老弟幫忙呢!」蔣振芳也是知進知退的人,遂不再強問,這才各牽坐騎趕奔山坡。 雲飛頭前牽著火龍駒,蔣振芳緊緊跟隨,轉出山口,雲飛道:「蔣老弟,咱們一言為定,老弟就住在黃家老店吧。」蔣振芳等一齊站在大道旁,請雲飛上馬。雲飛道:「你我弟兄還能客氣嗎?」蔣振芳道:「小弟要送一程。」雲飛歷來是灑脫的性情,遂把絲韁一帶單手搬鞍,一個旋身輕飄飄穩坐馬鞍上,回身向蔣振芳、武世昌一抱拳,說了聲:「請!」火龍駒四蹄放開沿著森林往西南走下去。蔣振芳直看到雲飛轉了一個彎才回來向武世昌道:「咱們也走吧。」遂一齊上了坐騎趕奔老林窪,暫且不提。 且說雲飛窩金山除了一害,又多添了蔣振芳這麼一條膀臂,心中十分高興,一路上賞玩著原野的風光。這匹火龍駒走起來如飛似箭,真似電閃風馳,頂到了夕陽西下時已到了寧古塔邊境。 這一帶的地方是山地多平地少,雲飛一打聽這寧古塔地方幅員極大,占地極廣。延吉道的官府全設在此,雖名為寧古塔,說起實際來,離寧古塔還遠啦。寧古塔屬寧安府管轄,寧安府有一都統、一府、一廳,所有發配充軍到寧古塔的,全歸都統這裡點收。寧古塔這裡有重兵駐守,全是都統毓鴻統帶。寧安府方圓二十里的堡壘,一半是沿著小長白山起建的,雖不像別處的城垣,可是這個堡壘已是餘年的古物堅固異常。這寧安府在明朝時本是一個大鎮甸,每年春秋兩季的大集場,二三百里內的出產全到這裡來賣,後來時局不寧,居民為自衛起見,自己練鄉築堡壘以防變亂。趕到清朝入主中原,卻把這裡做配所,遂由都統飭兵役,按著舊址築高了,成了一座堅固的土城。因為都統全駐在此,這地方就一天比一天發達起來。凡是罪人充軍寧古塔的,全是交到寧安府,這裡因為有無數的罪囚,所以防範極嚴。在土城上每隔一箭地有兩名兵,隔半里地有一座帳篷,土城的四門四犄角一共是八個箭樓子,一到夜間更籌交接、警衛森嚴,所有的人想要脫逃那是夢想。 寧安府地方上也是人煙稠密,做買的做賣的全有,並且老山人參是吉林的特產,參苗極旺的地方,尤其是寧古塔一帶。這地方距離寧古塔尚有七十里的山路,寧古塔就是亂山之中,暫時先不詳細地說那寧古塔采參奇蹟,因為後來采著了參王,卻掀起了絕大的風波,這是後話暫且不提。寧安府既然警備得這麼嚴,那麼就不許商民出入了嗎?不,一樣地有行商馬販子、采參的、賣野獸的出入寧安城,不過出入全得經過細密的檢查與盤詰。是投親是訪友或是商販,全得把來路說清,落店時店家人須問清楚了。寧安廳是專管地面的,每天一查問,若是有一點言語不符就得鎖拿到官,因為這麼緊,所以這裡輕易沒出過事。 且說一入了寧安府的邊界,把道路跟地方上的風俗打聽了個大概,這才沿著山道直奔寧安城。趕到了堡壘前天已快黑了,往這座土城上一看,雲飛雖是久走江湖可沒見過這麼威嚴整肅的堡壘。土城上一盞盞紅燈全點著了,距離的當子全是一邊大,一眼望不到邊。箭樓上挑著方形號燈,隔半里遠一座帳篷,每座帳篷前全挑著一隻氣死風燈。一對對的綠營旗,兵滿是青布包頭,鑲雲子勇字大褲腿角號衣,抱鬼頭刀的、搭雕弓跨箭壺的、持長槍背大砍刀的,一對跟著一對地梭巡。雲飛暗想,我也見過大營勢派,要比起這寧安府來可差得多了。這裡一朝有變頃刻之間就可變作兵山,身入此間倒不能大意。 離城門切近遂翻身下馬,略微站了站,自己預備了一套話,為的是好答對盤查的官人。趕到一進這座土城,見城內兩邊站著十六名兵丁,一位武職官統帶。一見雲飛往裡走,那兵丁厲聲喝道:「歹!老頭別往裡走,懂得規矩嗎?」雲飛忙賠著笑臉道:「商民是外鄉人,老爺們多擔待吧。」那武官向兵丁們把手一揮,意思是退後不要多說。武官走到近前上下地把雲飛打量了一遍,又往火龍駒身上一盯,不禁咦了一聲,略一沉吟向雲飛道:「老頭,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到寧安府做什麼來的?」雲飛道:「商民姓雲名飛,原籍浙江錢塘人,經營商業久走關東,到這裡是買老山的大參來的。」那武官聽罷冷然說道:「這一說你是販藥材的商人。」說到這裡用手一指雲飛牽著的火龍駒道:「你這匹牲口是哪裡來的?」雲飛見這武官臉色沉下來,知道他起了疑心,索性倒不便提朋友所贈,免得多叫他盤問,遂藹然答道:「商民這匹牲口是在家鄉買的,為是走長途方便。」那武官不待雲飛說完,厲聲向左右兵丁喝了聲「把他綁了」,雲飛不覺大驚失色。 且說雲飛見這守城的武官無故要把自己綁起來,遂捋住絲韁往後倒退了兩步,索性把韁繩往馬鞍子上一甩,丁字步一站,兩手一背。就在這時見餓虎撲食似的跑過兩個兵丁,伸手就抓雲飛。雲飛一瞪眼道:「我是安分守己的商人,憑什麼拿我?」兩臂往外一抖,這兩名兵丁一齊哎喲了一聲,一溜歪斜地撞出多遠去倒在地上。那十四名兵丁一見,各拔腰刀往上一圍,齊聲喝道:「大膽匪人,竟敢拒捕!」這些兵丁雖是把雲飛圍上,可不敢動手,一個個眼望著那武官,聽他的命令。雲飛冷笑一聲道:「你們不要狐假虎威,欺負我是外鄉人,我身犯何罪,憑什麼綁我?」那武官厲聲說道:「你竊盜毓都統的寶馬,還敢假裝好人,趁早跟我去見都統,還許念你年老無知從輕發落,你敢頑強那是自討苦吃。」雲飛一聽氣往上撞,遂也把臉色一沉,指著火龍駒道:「此馬乃是我由江南帶來的,你硬誣是你們都統的,我知道你懂得這是一匹良駒,起了貪心,誣良為盜,好把這匹馬沒收。覺著一個買賣的商人,就是負屈含冤也奈何你不得,不過我這個商人向來不怕勢力,這裡鬥不過你豁著這條老命,我往北京城叩閽去。」 那武官被雲飛說得沖沖大怒,趕過來就是一掌。雲飛一偏頭伸出二指,往這武官的脈門上敲了一下。這武官被敲得痛入骨髓,一條右臂全麻了。當著兵丁們不好意思哎喲出來,向兵丁們說了聲:「別叫他跑了,這是江洋大盜。」兵丁們得了這武官的命令,各舉腰刀向雲飛身上招呼。雲飛見城門已閉,知道騎這匹馬絕難闖出寧安府,遂把身形一矮,施展三十六路擒拿法的小六招,擒拿封閉快似電閃飛馳。這十幾名兵哪抵過這種絕技,一遞刀就被雲飛把刀打飛了三口,自己把自己砍傷了兩名。雲飛一想,哪有那麼大工夫跟這群廢物動手,腳下一點地,斜著縱出兩丈遠去,回身向那武官說道:「狗奴,老夫三天內定取你的狗頭。」說罷回身就要往土城上縱,哪知就在這時,土城上一陣梆子響,亂弩齊發向自己射來。雲飛說聲不好,貫足了丹田之氣,猛然一塌腰往上一縱,起來一丈五六高,身體剛往下墜,右腳一踹左腳面,用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技,斜著躥出一丈多遠,幸虧是有絕頂的功夫,天又黑了,箭滿是向地上射,倘若是只往後退非受箭傷不可。 原來那守城門的武官早看出雲飛是練家子,在告訴閉城門時,已知會駐防的城守營協同捉拿匪人,雲飛險些被他們傷了。城內離城牆一箭地就是民房,雲飛只好向里逃,嗖嗖的一連幾縱,已躍上民房。回頭看了看,見由土城馬道上衝下一隊兵來,個對個一桿長槍,夾雜著燈籠火把,向這邊追來。雲飛一想,我還是得出城,這裡道路生疏,若是被他們包圍起來就不好走了。看了看那一隊兵已向這邊趕來,雲飛這才輕蹬急縱,繞著奔了西北,不大工夫,已離土城不遠。趕到往土城上一看,不由暗暗著急。原來城上已有防備,一步一名弓箭手、一名削刀手、一支火把,照耀如同白晝,遠望去如同一條火龍。雲飛這時真有些急了,把雲履提緊,就這麼著始終還沒把長衫脫去。這時也恐長衣服有許多不便,脫下來把兩隻袖管一提,唰唰地一搖捲成一個卷,往背後斜著一搭,兩隻袖管往胸前一系,收拾利落,自己要拚命闖出土城。 剛要往前闖,就見土城上的燈籠火把滿往北移動,雲飛也往北一看,見往北三四箭遠一座帳篷著起火來,城上防守的兵丁全去救火。雲飛一想,我不趁著這時出城等什麼。腳下一墊步,縱躍如飛,離城牆切近,會聚元神用飛雲縱的輕功上了土城。 腳剛站實,倏地斜刺里一條黑影,離著自己也就有一丈多遠,略微地一停,只聽說了聲:「子揚別來無恙?」雲飛不覺愕然,不禁啊了一聲,剛要問是誰,就見那黑影一晃已跳下城去。那身形是真快,別說面沒看見,就連身形高矮穿甚長短衣服全沒看出來。雲飛見南邊城牆上一隊兵丁,掌著燈籠火把奔這邊來了,不敢再在這裡久戀,隨躍下城頭離土城老遠才站住,略事歇息再回頭往城上一看,那被火燒的帳篷已被救滅,守城的兵丁依然地分散開,各守各處,城內隱隱地發出一陣陣喧譁之聲。自己略微歇息了歇息,月光從東方湧出,自己一盤算,今夜是不能再進城了,必須找個村鎮暫宿一宵。低頭想了想,來時記得離這三里多地有一座村莊,可不知那村莊有店沒有,又一想,管它有店沒店,好在關東一帶民風樸厚,只要有人家就可投宿。雲飛打定主意,遂循臨來的原路往西走著,走出有二里多地,隱隱聽得有犬吠之聲,雲飛知道前邊已有村莊。又走了半里多地,已到了這村莊前。這村莊也就是幾十戶人家,全是雙扉緊閉。 雲飛走過了十幾戶人家,這時村莊裡的犬吠聲音越發多了,好在全把狗關在院內,不然的話,孤行客人若是被惡狗攆上,真不易逃出去。雲飛一眼瞥見一家門首掛著一把灶籬,門前兩根拴馬樁,一口井蓋著木板,井房一隻汲水的木桶。雲飛見有了店心裡十分安慰。因為借宿固然是行,可是關東一帶大戶人家滿是睡大炕,有時一家七八口人全是在一鋪大土炕上,有投宿的客人也全是在一炕上睡。雲飛生長江南,平生又最不願近婦女,對於這種風俗頗覺著不合。一見有了店房,雖是小店也總比投宿強多了,趕忙上前叩門,拍了兩下,聽得裡面有人答應了聲,跟著問誰叫門。雲飛一聽答話的聲音,並且帶著江南的口音,雲飛這一遲鈍,裡面似乎帶著怒意地又問:「叫門的,你倒是說話呀!」雲飛這才答道:「我是孤身的行路客人,錯過了宿頭,店家方便吧?」 雲飛說罷就聽一陣門閂脫落的聲音,兩扇木板門左右一分,雲飛借著月色一看開門這人,原來是個年輕的少婦,臉上脂粉不施,眉目長得清秀,穿著一身銀灰色的褲褂,頭上用青絹包頭,一腳已跨出門來,卻是一雙天足。雲飛看著非常扎眼,心說這種荒涼之地,一個年輕的少婦開店,定非是好路道。這時那年輕婦人也仔細地把雲飛看了一眼,隨問雲飛道:「老爺子是住店嗎?」雲飛答道:「我是住店的,你這店裡掌柜的怎麼不出來照應買賣?」雲飛的意思是問問這婦人有男人沒有,那婦人也似乎明白雲飛的意思,遂含笑地答道:「我們阿爹出門有事,也快回來了,要是沒有男子,哪能開店呢。你裡邊請吧。」 雲飛隨著這少婦進了店門,見裡面沒有多少房子,東西北三面一邊兩間土房子。這少婦把雲飛讓到西邊一個單間,雲飛見這屋裡四壁蕭然,靠南房山是一鋪土炕,炕上只鋪著一領炕席,迎面上一張白木頭桌子,放著一盞瓦燈,地上連個凳子也沒有。雲飛倒不覺什麼不合適,因為不過是求其免去露宿,好在尚是個單間,要是趕上人多,一個屋留七八個客人也沒法子。進了屋在土炕上坐下,那婦人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從外面提著一把瓦壺,一隻破黑碗進來。將壺碗放在桌上向雲飛道:「老爺子,這是一壺釅茶,你喝吧。還用什麼你言語一聲。」雲飛肚子本有些飢餓,因為是個女店家,倒不願叫她緊自伺候了,遂搖頭道:「不用什麼了,怎麼你們掌柜的還不回來?」那少婦道:「許是在城裡耽擱住了。」少婦轉身出去,雲飛聽那腳步的聲音,似乎是奔了東廂房。雲飛把桌上的瓦壺提起來,向黑砂碗裡斟了一碗茶,只見茶色殷紅濃釅已極,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苦又澀。雲飛對於北地飲濃茶這種習慣本來就不以為然,趕到再一喝鄉間這種苦茶,更難下咽了,遂勉強著喝了兩口,聊以解渴而已。剛好黑砂碗放在桌上,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門,跟著北屋的門一響,仍是那少婦的聲音,一邊答應著,一邊往外走,聽得那少婦先問了聲:「阿爹回來啦?」外面的人答應了聲,緊跟著落閂閉門。雲飛覺著這個店很有些路道不對,遂把油燈燈火兒撥暗了,站在門口把門錯開一個縫子往外看,這店主人倒是哪一路人。 這時外面的人已進來,重把門關上,那少婦站在一旁帶著很恭敬的神色。趕到那人一轉身,雲飛借著月色一看,見那人身高六尺,細腰扎背,赤紅臉,連鬢絡腮的鬍鬚,眉目看不真切,只是兩隻眸子映著月光閃爍,如兩顆明星。短衣衫,小打扮,頭上青絹子包頭。走到院當中,雲飛見這人背著口厚背鬼頭刀,這人扭頭剛要問話,就見那少婦用手往自己屋裡指了指,低聲說了兩句話,那人就不再言語,大踏步直奔東屋。東屋房子也是兩個單間,那連鬢鬍子的也進了北邊那個單間,那少婦也隨著進去。雲飛想著,這人似乎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又想不起,自己好在縱然住了賊店,諒他們也未必能把自己怎樣,遂重把燈焰剔亮,盤膝坐在土炕上閉目養神。忽然門一響,那店家的少婦又進來,手裡托著一個盤子,裡面熱氣騰騰的一盤子饃饃,雲飛忙站起來,那店家少婦把一盤子饃饃放在桌上,向雲飛道:「老爺子,大約是沒吃飯吧?小店裡也沒有什麼,只有自己做的饃饃,你隨便吃一點吧。」雲飛答道:「這倒叫店主費心了。」少婦也沒說什麼,轉身出去。雲飛見店家這麼周到,可是為什麼男店主不過來照應客人,卻只叫年輕的少婦來張羅客人,心中十分的疑慮,可是腹中也真有些餓了,把饃饃拿起一個來,嗅了嗅倒沒有別的氣味,遂一連吃了兩個。 這時天到了三更,雲飛也覺著有些疲倦,躺在土炕上剛一朦朧,耳中似聽得騰騰地響了兩聲,雲飛突然驚醒,仔細一聽又沒有什麼聲息了。急忙翻身下了地,悄悄走到門口,微微推開門往外一望,見月到中天,清輝滿院,有兩人剛上了東房,細一看正是那連鬢鬍子的店主跟那少婦。店主仍然背著厚背鬼頭刀,那少婦也是方才那身銀灰色衣裳,只腳下換了一雙小蠻靴,背後背一口寶劍,左肋下跨一包裹,轉眼之間,一男一女已走下房坡,出店房去了。雲飛好生納悶,看這情形定是飛賊巨盜,一定是出去作案去了。雲飛索性推開門來到院中,緊走了兩步,墊步擰腰飛身縱上東房,跟著一伏身趴在房坡上,攏目光往東一望,只見寂寂荒郊,趁著清涼月色,方才下去那一男一女,全是夜行術的功夫,腳下是非常快。雲飛一想,他兩人這一定是奔寧安府,因為這條路不通別處。雲飛有心墜了下去,又一想,自己方才在城中已然露了相,若是再跟下他們去,倘若有個風吹草動,豈不自找麻煩。事不關己何必多管他的閒事?唯有在他身上留神就是了,於是翻身躍下房來,悄悄回到屋中和衣而臥。 一覺醒來雞聲報曉天已亮了,雲飛是有功夫的人,一到天將亮時就起來,何況心裡有事更不能多睡,自己心愛的寶馬落在別人手裡哪能不鬱悶。這時雖則不睡了,可是也不便開門出來,恐怕萬一還有別的客人,這麼早驚動別人不大合適,遂在屋中背著手來回走著,心裡盤算,火龍駒無論如何也得把它弄回來,王總督及姜總兵的下落尚未探明,若再儘自耽擱,我師兄也不放心了。想到這點事,不由暗暗著急,就在這時聽得院內有輕微腳步之聲,雲飛仍湊到門縫子那裡往外一看,從房上下來二人,東方發明的時候,面目已依稀可辨,頭裡走的正是那連鬢鬍子男店主,後面是那少婦。少婦用右手扶上臂,衣袖上一片血跡,定是受傷了,匆匆進了東屋。 不大工夫,天已大亮,雲飛痰咳一聲推門出來,心想一個白天店家絕不能不出來,果然在自己剛一出屋子,那店主也由東屋出來,到了雲飛面前抱拳施禮道:「雲師傅一向可好,尊師陸老前輩可還健康?」雲飛聽店主這麼一問,不覺愕然,心想人家連自己的出身全知,怎麼就想不起他是誰呢?只含糊答道:「敝恩師托店主的福倒還結實,我得向店主請罪,我太眼拙了,請示尊姓大名。」 店主哈哈一笑道:「這倒不是雲師傅眼拙,在下說出認識雲師傅的原因,雲師傅就明白了。我姓葉名錦堂,原籍是江蘇武進縣柳家灣人,以走鏢為業。」雲飛插言道:「原來是神刀葉五爺,這我就知道了,我在敝恩師門下學藝之時,聽我恩師說過。五爺每次走鏢,只要經過敝恩師那裡,必要進去拜望,聽敝恩師說過,神刀葉五爺的鏢走遍大江南北,無論哪個山頭幫口,沒有不給閃個面子的。一則鬼頭刀絕技驚人,二來是你疏財仗義,所以敝恩師很佩服五爺的為人,常常講給我們,叫我們以五爺作個榜樣。不過敝恩師始終不給我引見,後來我也問過敝恩師,為什麼不叫弟子多會幾個高人,我那恩師原來也另有一份心意,他老人家說是為人須圖自立,不要倚賴他人,怕的是借著他人的威名壯自己的門面,趕到一旦栽了跟頭,連做師父的全跟著現眼,所以我們師兄弟離開恩師之日,不得再提自己的出身來路,要憑各人的本領踏進江湖。那時五爺雖是常到湘江,可是並未能跟五爺會面。」 葉錦堂笑著答道:「雲師傅雖沒見過我,我可是見過雲師傅多次了,因為陸老前輩神拳名震三江,我們屢次請求他老人家施展幾招,為是好長長見識,老人家總是推脫,後來被我纏磨急了,陸老前輩就把我領到武術場子裡,看你們師兄弟們操練神拳。老人家告訴我,自己的所得絕不自秘,及門弟子所會的,就是他老人家在少林寺門下所得,雖是一樣的功夫,全在各人的造詣而已,我認識雲師傅就是這個緣故。」雲飛一聽,這才恍然,怪不得初見面時就覺面熟,遂又問道:「葉五爺為什麼棄了鏢行來這裡幹這種營業呢?」 神刀葉五爺被雲飛一問,立時面色慘然,略一遲疑才含混著答道:「刀尖子上的買賣干夠了,這才來到這裡開個小店,以聊養生而已。」 雲飛知道神刀葉五爺言不由衷,他在這裡隱跡定有別情,夜間所見的情形也不好問。這時葉錦堂道:「雲師傅到寧安府有何公幹呢?」雲飛答道:「我這幾年漂流北地,到處流連,就連敝恩師那裡也好幾年沒走了。去年來到關東,久聞得寧古塔老山人參是一種特產,所以遊玩到這裡,打算到寧古塔買兩支回去孝敬我恩師,昨天貪趕路程錯過了宿頭,幸虧投到五爺的店內,要不然就得露宿一宵了。」葉錦堂聽到這兒撲哧地笑了出來,雲飛臉一紅。本來向例就說不慣假話,想是說露了空,被葉五爺聽出來了。自己老著臉問道:「五爺你笑什麼?」神刀葉五爺道:「我笑雲師傅險點沒空跑百十里路,寧古塔產參倒是不假,不過到那裡去買參絕買不著,因為那一帶全是崇山峻岭,深澗危崖。寧古塔在亂山之中,毒蛇怪蟒白日出沒無常,參王就在塔前,就是那幾百年的大參,也是長在人跡不到之處。寧安府城內的參行每年全派采參的人入山兩次,採得的參不拘多少全得帶回參行,估計價值然後售賣,你若到那裡去買,他們哪能賣呢。」雲飛道:「那麼在寧安府城內就可買了,不是葉五爺指示我,我得多跑多少路。」其實雲飛也並非是真不知道,不過是順口答應。兩人是各懷心事,盡在不言中。 雲飛又向葉錦堂問道:「五爺這店中怎麼沒有多少客人?」葉錦堂道:「我這個店就為的是行路人錯過宿頭或是進城趕晚了,關了城門無處存身,給客人備個方便,故此輕易沒多少客人在這裡住。我也不雇夥計,我跟兒媳爺倆照料著也足行了。」雲飛道:「少掌柜的現在做何生理?」葉錦堂長嘆了一聲道:「我家門無德,小兒在二年前已死去了。」葉錦堂言下黯然。雲飛知道勾起他的傷心,急忙說道:「五爺你不必難過,兒女的話全是命定,說句迷信的話,黃泉路上沒老少,壽夭窮通各有定數,像我也是剩了孤獨一身,倒覺無牽無掛。我們盪跡江湖的人,難道什麼事還不能作達觀嗎?」 葉錦堂道:「我倒是不敢過分地悲傷,不過我那老妻兩年來終日以淚洗面,並且我這賢孝的兒媳又與別的婦女不同,自小兒去世後,立志守節,這件事我不是不願意,可也不甚願意。我在大江南北不敢說有多大的名頭,可是提起神刀葉五爺總還算一條硬漢子,素常講究交朋友,我家中出這麼個守節不二嫁的兒媳,是替我葉五臉上貼金,我哪能不願意。不過我這人素常本著天理人情做事,我這兒媳今年才二十六歲,先不說死,就是夠了年歲頂五十歲還有二十多年,倘若有個中途變節,那一來連我們祖先的臉面全得喪盡,所以在小兒去世後,一年中叫她婆婆屢次婉言開導她,告訴她不要因為一時的夫妻恩愛誤了她的青春。我那兒媳確很明白我們老兩口的意思,到了我面前說道:『公爹不用不放心兒媳,兒媳有三件事絕不能再嫁,頭一件是公爹名滿江南,誰不知神刀葉五爺,兒媳若是失節再嫁,公爹有何面目見人,氣也就氣死了,我跟丈夫是恩愛夫妻,我再忍心些也不忍把公爹氣死。第二樣丈夫是屈死在賊官手內,我曾許下丈夫,不論如何也要替夫報仇,倘若食言定遭天報,我既已對天盟誓,沒有一時一刻不記著替我丈夫報仇,我若失節只恐怕我丈夫的陰魂也未必饒我。第三樣是我娘家雖不是什麼簪纓世族,可是現在也是清白人家,我父親是戳竿教場子的師父,教出好幾十個徒弟來,提起鐵槍於志勇來沒有不佩服的,在鄉里排難解紛,不論多大的事,只要老爺子一到沒有了不了的,我若是不給他老人家留臉,請問老爺子能饒我不能。有這三種情形,我寧死也不能再嫁。』」 葉錦堂說到這裡,長嘆了一聲道:「我那賢惠的兒媳說出這番話來,叫我傷心到極度。我們老夫妻從此死心塌地地不再把兒媳的事掛在心頭。」雲飛也十分讚嘆,又勸了葉錦堂一番,遂問葉錦堂道:「少鏢頭遭什麼事死的呢?」葉錦堂深悔自己失言,見雲飛追問,葉錦堂答道:「雲師傅,你這一問我絕不能再事隱瞞,不過雲師傅總要守口如瓶,因為在這裡走漏了風聲,即有殺身大禍。」雲飛道:「五爺你放心,我入師門最晚,可是論歲數就是我最大,我忝為恩師門下頂門人,我焉能那麼不長進。」葉錦堂道:「雲師傅先稍候一候,我去燒點水,泡壺茶回頭咱再細談。」雲飛道:「五爺請便吧。」葉錦堂起身出去,雲飛一盤算自己的事,今夜還不能走,必須暗入寧安府踩探一番,在這裡正好做個安身之地。 這時見葉錦堂把店門開了,到外面打進水來,到廚下去燒水。待了工夫不大,葉錦堂把臉水打來叫雲飛淨面。雲飛見店主自己操作,心中好生不安,對神刀葉五不住地客氣,葉錦堂道:「雲師傅,你就踏踏實實地別客氣,俗語說,賣什麼吆喝什麼,開店的不伺候客人難道還等客人伺候店主嗎?」雲飛道:「五爺取笑了。」不一時,葉錦堂又泡了一壺茶來。這回連壺帶碗全換了,茶斟出來也有些清香了。兩人坐在窗前一邊品著茗一邊談著。 神刀葉五先咳了聲道:「想不到我老境這麼糟,我自從在金陵設立鴻記鏢局,仗著大家捧我,各處沒有走不開打不響的。我家眷就在武進縣柳林灣原籍,原籍也沒有好多人,只有兒子兒媳跟老妻。我為鏢店事忙,一年到家中去一次。我想幹這刀尖上的買賣有幾個得收好結果的,所以叫小兒自幼讀書,不再習武了。因為我不常在家,他又是獨生子,他母親未免有些溺愛,趕到給他完婚以後,遂也不再讀書,在家中照應家事。從小沒離開書本子的人,未免不通世故,幸虧我這兒媳還明白,幫助著他照料一切。俗語說飽暖生淫慾,我那兒子被一般壞人引誘,漸漸狂嫖亂賭起來,不時地有一群狐朋狗友到我家中纏磨。我那兒媳每一問他,他就以同窗摯友溫習功課為名掩蓋他的劣跡。我那賢德的兒媳屢次規誡他,只是置若罔聞。有一次離家三日竟未回來,趕到第四天上有人送信,說是他已經遭了事,被武進縣衙捕去。再托人一打聽,這個禍惹得非常大,是結交匪人派分賊物。這種天外飛來的橫禍,我那老妻連疼兒連驚嚇就病了起來,只苦了我那兒媳,又得打點官司又得侍候婆婆。彼時給我送信,正趕上我押鏢到鳳陽去,頂到我回來已經一個多月了。我緊忙趕到家中,我那兒媳向我哭訴一切,我四下一打聽,原來是縣官周儉齋也有個兒子,跟小兒等滿在一處荒唐。周儉齋是個賊官,視財如命,後來知道了他兒子偷著花了不少錢,疼錢心切把他兒子飽打一頓,追問出來是跟本城一般紳商的少爺在一處嫖賭,這周儉齋才設法陷害這些少年以報勾引他兒子不務正之仇。這才買盜攀賊,一共捕去了三個,有本城糧商顧文堂、紳士楚秉忠的兒子,押起來迫繳賊物。我打聽明白這才托人一說情,他答應拿五千銀子完案。我竭力煩人說情,算是花了三千銀子把我兒子才放出來。雲師傅你想,遇上這種不成材的兒子,叫我有什麼法子。哪料他一受恐嚇帶羞慚,竟致一病不起,在釋出後二十天竟撒手人寰。雲師傅你想,他雖是不務正,也沒犯什麼國法,世上竟有這樣的硬賊官,為一點私憤誣良為盜,買盜栽贓,這種官要是容他任意橫行,小民們哪有活路。那時我兒媳向我商量要殺賊官替夫報仇,我百般勸解她不要這麼辦,殺官如同造反,倘走漏一點風聲就有滅門之禍,不如聯合本地紳商搜集他的劣跡,到上司衙門告他,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只要證據確鑿,一樣地叫他身受國法。我兒媳當時很跟我犯了些口舌,她的意思是歷來只許官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做官的懲治老百姓們容易極了,老百姓們想扳倒一個縣官就費大事了,這種年月只能自己保護自己,若是竟等做官的來保護,那就別想活著了。我當時見兒媳所說的話,全是負氣的話,遂竭力地勸慰,兒媳算是答應了。我遂邀集了當地的紳商們在常州府城蘇常道遞了兩張公稟告他,哪知縣官周儉齋手眼通天,上司衙門滿有人情,稟帖投進去竟如石沉大海,一般紳商們全膽小,見常州蘇常道全有護庇縣官之意,遂不敢再接再厲地去告他了。在我們回去沒有十天,那縣衙里散布出來信息,說是所有告知縣的早晚全得收進去,按江洋大盜辦了。我一聽到這個信息,實在忍無可忍,負夜入縣衙,想把狗官刺殺以報殺子之仇,不料周儉齋這個狗官機警異常,早防備到有人暗算他,縣衙中捕快班頭守營布置得異常周密,竟無法下手。我只可回到家中跟我兒媳一說,不但仇暫不能報,並且也得躲避躲避。光棍不鬥勢,我們處在他勢力之下,哪有理可講。他不能做一輩子武進縣官,等他解任的時候,再找他不遲。我們遂全家避禍到金陵,過了月餘江寧縣把我傳去,說是接到了武進縣的公事,說是我以保鏢為名,暗含著結交江洋大盜,竊賊收賊。江寧縣官倒是一位賢明的父母官,他當時諭令我把鴻記鏢局子歇業,在本地面上既沒有不法的行為也不再深究別情。我知道這種事是無法分訴的,遂謝了這位縣太爺立時回來,把鏢局子的事結束了。我幹了這麼些年,倒還積蓄了些家私,不過這一摘牌匾,知道的是負屈含冤,不知道的一定疑惑我折在線上栽了跟頭。我從彼時立下誓願,就讓周儉齋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他。不料在我鏢店歇業後月余,他就調任大名府進京升見,我把家業滿變賣了,遂跟到大名。哪知他未到大名府,聽說寧安府出缺,這賊官知道這個缺是最能賺錢,只要把都統打點好了,什麼人也節制不著他,他遂拿江南任上刮來的民脂民膏一活動,居然如願以償,大名府沒到任又調任寧安府。我們一家三口也跟到關東,到這裡一看情形,地方上頗緊,故此找了這麼個清靜地方開個店遮掩耳目。我到這裡已經半年多了,只為這個賊官雇了兩個護衙,這兩人很是勁敵,兩次入寧安府全沒得手,昨夜又去了一次,我那兒媳險些遭了毒手,左臂帶傷回來,反正我跟這賊官勢不兩立,只要我葉五有三寸氣在,絕跟他拼了。」 雲飛聽葉錦堂把已往的事說完,不禁憤憤不平,遂向葉錦堂道:「這就叫官逼民反,我歷來本著忠厚待人寬和處世,可是這種狗官我若遇上也難容忍。五爺你若有用我幫忙的地方自管言語,為私交為公憤我絕沒有含糊。」葉錦堂道:「多謝雲師傅,別的事我全仗著朋友幫忙,唯獨這件事我不敢奉煩。我若連這個狗官全殺不了,神刀葉五還有什麼臉面見人。我那親家鐵槍於二爺也要跟我來幫忙,也被我攔下了。我告訴我那親家,倘若葉五不能為兒子報仇,遂也不再出頭露面了。」兩人又談論會子別的事,天已到了午時,一同吃過飯。雲飛假託路上沾了些暑熱,圖這裡清靜打算靜養兩天。葉錦堂答道:「雲師傅自管住著,我又不是真打算做買賣,再有客人也不留了。我來到關東人地生疏,這地方又偏僻,哪見得著咱同鄉的朋友,雲師傅沒有什麼事在這裡多盤桓幾天。」雲飛道:「既投奔到你這裡,哪還會不招擾呢。」葉錦堂道:「咱們不是泛泛之交,千萬不要客氣。」雲飛道:「五爺這話倒深知我的性情。」雲飛又向葉錦堂探聽這寧安府的風土人情,葉錦堂道:「這寧安府倒是個很富庶的地方,因為都統、府台、寧安廳全在這裡。寧古塔的參每年也要成交一二十萬銀子的買賣,所以這地方一年比一年發達,各牧場的主人也全在這裡交易買賣,最令人重視的就是以這裡為配所。充軍到關東的,滿發到這裡收容,這裡所收的罪人,上至督撫提鎮下至販夫走卒全有,故此這寧安城真是藏龍臥虎之地。罪人到這裡,再由都府里審問罪情的輕重,有案情輕的年限少的,就留在這裡效力。案情重大年限多的,並不收在這裡。」雲飛聽了暗暗吃驚,遂問道:「怎麼還往別處發嗎?」葉錦堂道:「雲師傅你這個話可真算外行了,充軍到某處全是按罪情由部里判決,絲毫不敢更改,寧古塔是這一帶的總地名,所有充軍寧古塔到這裡就算到了地方啦。」 若是當真送到寧古塔去,那不如給罪人改個極刑倒痛快。雲飛道:「是的,那裡是沒有人跡的地方,如何能待得了?五爺你倒是說這罪人還可以往哪裡收容。」葉錦堂道:「揀那案情重大年限多的,或是遇赦不赦無期流徙的,送在白蟒山收容。這白蟒山離此地也就是不足十里,出寧安府的東門就望見了。山並不大,也是長白山的分支,相傳在明朝洪武年,由洞中出來一條白蟒作怪,每一出洞駕風而行,行路的離著那白蟒山還有十幾丈遠,就能被它吸到腹里去,鬧得離著百八十里地全斷了行人。後來由薊遼總督懸了重賞,如有人能除此害者賞銀千兩。雖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是白把關東有名的獵戶死了無數。這件事到處傳說,驚動了一位高僧,傳說是京東紅蘿寺的主持,到這裡憑著佛法把白蟒制服,仍把白蟒趕回洞中,用符緣籙把洞口封了,永世不得再出洞口一步,自今這個古蹟還有。白蟒山最高遠處山壁上有一塊大石,上面像似用刀刻的篆文字樣,這事是真是假也無從證明,這個山的名字可就叫開了。這白蟒山方圓也就是五里多地,形如城郭,只要把山口堵上別無出路。裡面有好幾十處平坦之山地可以耕牧,後來把那裡建築了許多營房,一半作為駐兵一半作為配所,把罪人就送到那裡,叫罪人們耕種紡織,各處全有卡子,山口有營房,罪人想走除非是飛了出來。」雲飛道:「那麼既然還許罪人工作,總比坐監牢強多了,還跑什麼呢?」 葉錦堂道:「雲師傅,你是沒有看見這群狗官待遇罪人的殘酷,終日鞭撲敲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我們說句良心話,朝廷里正在收買人心的時候,竭力地施行恩惠,差不多隔三五個月就有一回恩旨,不是給罪人增加口糧就是賞給冬衣。無奈這群硬賊官上下其手層層地剋扣,輪到罪人身上還有什麼,所以每年冬餓死的不知有多少,上下蒙蔽只報個病亡就算沒事。前幾月朝廷里嫌這裡病死的太多了,下了一道旨意,叫這裡毓都統給罪人請四名官醫,有病的免令服役,這一來又給經手的多了一筆進項。不過不能一概而論,清官固然也有,只是沒賊官這麼容易找。罪人就是不受虐待,每一想起充軍到這麼遠來,舉目無親、妻離子散,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迴轉故鄉全夠活的。再加鞭撲辱罵、牛馬不如,他怎麼不想脫逃。所以那不能忍受的,寧願跑不脫摔死也不願意再受了。據說每次因為脫逃摔死一個,就給別的犯人減些日子罪。」雲飛道:「因為有脫逃的,自然對別的罪人分外地加緊防守,怎麼倒少受罪呢?」葉錦堂道:「管理罪人的也知道是管得太緊了擠跑了的,一時心回意轉,對待罪人稍微得寬厚一點,不過沒有多少日子舊習又犯了,依然視罪人若仇讎,所以充軍到寧古塔的不啻送入枉死城。」 雲飛一邊聽神刀葉五說著,自己暗暗盤算,這許又得多費一番手續,錯非把罪人的冊籍翻開,可以容易知道王總督、姜總兵准在哪裡,若是只憑暗中查找,就費了事了。遂又問葉錦堂道:「那麼寧安府所收的罪人全在哪裡呢?」葉錦堂道:「凡是充軍到這裡的全是軍台效力的性質,雖然是罪人,按著規矩到了這裡先拘禁一百天,為的是品評罪人的性質跟他的能力,然後派到各衙門裡為公家效力。比方這個罪人自從效力以來,一年二年內沒有錯處,勤懇耐勞懷恩守法,守轄的官就應當保本上去替這個罪人陳情。朝廷里只要見到這種保本,就把這罪人的罪免了,放他回故土。無奈這群狗官終日為自己升官發財打算,哪還把這些事放在心上。現在寧安府城內所有的罪人,白天有五六十人散在各衙門裡效力,晚上全收寧安府大獄裡。聽說跟本處犯罪的囚犯不在一處,大獄裡分為兩段,充軍來的比較囚犯好一點。」 雲飛點點頭道:「這才是人犯王法身無主。可是雖則王法這麼嚴,一般刁狡之徒依然鉤心鬥角地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就以關東道上而論,遍地強梁,拉大幫、立垛子窯的到處皆有,像他們又哪怕國法分毫呢。」葉錦堂道:「據我看也不能全怨他們悍不畏法,一半也由於這群硬賊官逼迫,一半是民風太強悍所致。」雲飛知道葉錦堂個人有冤屈事悶在胸中,所以說出話來未免持著偏見,遂又談論些閒話。這一天葉錦堂也未遠去,只陪著雲飛在店房左近遊玩了會子。晚飯後,雲飛見那葉家的兒媳依然地收拾院裡的物件,似乎所受的傷並不甚重。自己一琢磨,不論如何今夜也必須入寧安府踩探一番。到了定更以後早早安歇,可巧神刀葉五也睡得很早。雲飛歇了會子,到了二更多天自己悄悄起來,就是原舊的一身老繭綢褲褂,只把大衫脫去,白布高靿襪子的襪口緊緊,把一碗冷茶倒在地上,把布鞋底滿沾濕了,為是躥高縱矮既沒有聲音又抓得牢穩,雲飛有生以來這是頭一回這麼小心。從鋪上摸了一把青銅錢放在皮錢袋內,把一條小辮綰起來,遂把燈熄滅。收斂心神氣往下沉了沉,側耳一聽院內毫無一點聲息,這才一推門來到院中。往東屋看了看,窗上並沒有一點燈光,雲飛腳下一點躍上東房,不敢在房上走,怕驚動了神刀葉五,提著氣又一提腰,躍到店門的牆頭上飄身落在街上。雲飛這次夜入寧安府、都統府初斗群凶,探府衙慘睹奇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