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十二回 任俠傅血柬沈勇飛騎邀援
神刀葉錦堂沒等沈勇說完,昏了過去。雲飛、姬隆風也過來幫著,架到椅子上。姬隆風叫穆四爺把葉錦堂的頭扳住了,遂用右手把葉錦堂胸前「靈虛」「幽府」「石關」三穴推了三掌,把痰氣推開,猛然在背後命門穴擊了一掌,葉錦堂哎喲了一聲,緩醒過來。店伙牛二給倒了杯開水來,雲飛接過來送到葉錦堂嘴邊,慢慢叫葉錦堂喝下去,稍緩了緩,葉錦堂長嘆一聲道:「我兒媳倘有差錯,我有何面目活在世上。」遂問沈勇道:「沈爺,這白狼堡離此多遠?」沈勇這時被葉錦堂一鬧,倒木住了。姬隆風道:「葉五爺,你也先沉住氣,沈爺你也請坐,事情已到這步田地,竟急會子有什麼用,索性叫沈爺把這事的詳情細細說了,我們再定辦法。」穆四爺道:「還是姬老師說的是,再說你那媳婦,非比平常女流,寧死也落不了別的。」又向沈勇道:「沈爺,你把出事後她婆媳怎麼樣了,還有你來送信的,還是別的情形?我們也不大明白,請你一一說明,我們也好設法救人。」沈勇道:「我是個粗人,說話不知輕重,葉五爺險些叫我送了命,真有些對不住了,這裡有少奶奶一封血書,我還沒拿出來,葉五爺看了千萬自己保重。」說著從衣兜里掏出一個紙包來,把紙包打開,裡面有一塊白絹,上面血跡斑斑。穆四爺接了過來,往葉錦堂手中遞,遂說道:「葉五爺,你得留著有用的精神氣力,替兒媳報仇,在這裡生氣當不了一點什麼。」葉錦堂點頭道:「我明白,你叫姬師傅看看,上面寫的是什麼。」姬隆風接過來,見血跡模糊,仔細辨認了辨認才念道:「公翁膝下,白狼堡楊氏弟兄,受火鴿子馮大興、大刀杜老之唆使,攔路邀劫,兒媳與婆母已陷匪窟。兒媳以有婆母在,忍辱偷生,小閻王楊二虎橫加凌辱,媳以死命周旋得保清白,望公翁速約姬、雲二位伯父,救我婆媳出匪窟。賊黨眾多,非一人之力可能為,公翁慎之,沈壯士冒險寄書,望善視之,詳情面詢沈壯士。媳于氏齧指血書。」
葉錦堂聽姬隆風念完,冷笑一聲道:「原來是這兩個走狗主使,我先找這兩個狗頭算賬。」說著撲奔炕前,伸手就拉金背砍山刀,雲飛橫身攔住道:「葉五爺,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禍由我弟兄身上所起,我們自有辦法,還是聽沈爺把事情說清,我們再走不遲。」葉錦堂怒氣沖沖,重又坐下,沈勇這才把前後事說了一遍。
原來這件事的發生實在得說葉錦堂時衰運蹇,滿趕寸了。府衙兩個護院的,火鴿子馮大興、大刀杜老杜振邦本非善類,所認識的全是些綠林豪強,雲飛在府中把馮大興的右臂借刀砍斷,又用青銅錢傷了大刀杜老右肩頭,大刀杜老已有報復之心,所以激著雲飛留下姓名住所。大刀杜老已決定約請能人找到喀蘭寨,原本大刀杜老就是眥怨必報的惡棍,這次馮大興已成殘廢,周知府一死,府衙中眼看著也不能立足,哪能不恨雲飛入骨。可是要想請人報仇,當下可不能辦,自己左肩略受微傷,倒沒有妨礙,馮大興傷勢過重總得等著略好後自己再走。府衙中出了這麼大的禍事,大班頭張斌實吃不住了,才想起找他師父快手左洪,張斌把左洪哀求出來,倒是老將出馬,手段畢竟高得多,立時派了十名捕快,滿扮著趕車種地的、買賣商人出去探訪。這種探訪不是瞎撞,滿指定誰奔哪條街,誰奔哪個店,這一來,連西門外葉五的小店也在數。
別看快手左洪已經不幹了,素日對地面上仍極留意,對於西門外的小店早就疑心。也是冤家路窄,雲飛的火龍駒一回店,那簡直是真賊實犯,踩探的捕快留人臥底,回到城內一報告,快手左洪道:「我早有耳聞,西門外的小店不是什麼安分商人,聽說是江南神刀葉五,在這匿跡潛蹤。我因為地面上平安無事,疑惑他是躲避仇家跑到這開店影身,哪知他竟勾結江洋大盜無惡不為,這可要對他不起了。」大刀杜老也在座,向快手左洪道:「左老師,你哪知道,這姓葉的已單獨來了兩次了,還有一個女的,他們來意到此時才明白,完全為我們大人來的,但是因為兩次沒得手,又約請了能人,才有昨夜這場事。大人在世時,口風裡露過,有人惦記著他,只是不肯說出實情,我們暗中摸清了大人底細,在江南做知縣時,跟這姓葉的結過梁子(江湖術語謂有仇),不過想著事隔多年,又離著好幾千里地,哪會就找了來,這也是我弟兄大意之過,左老師咱們動手收拾他們吧。」左洪道:「這幾個人非比尋常,還是候到晚上,出其不意地動手好。好在已有臥底的,四外也插上旗(謂四外安上人),不怕他們跑了。」這才由張斌到都統府請求派兵協助,趕到午時左右,臥底的如飛地來報告,說是葉五從城內雇了車,打發他老婆跟兒媳奔老林窪躲避,快手左洪聽了倒不怎麼樣,只說:「正線走不了就行,他的家眷要走,就不必阻攔了。」大刀杜老卻暗打了主意,撤身出來,叫他親信的夥計陸二,騎快馬到白狼堡找劊子手楊龍雲、小閻王楊二虎,把葉家婆媳劫了。大刀杜老是恨極了,為是叫葉五、雲飛露多大臉現多大眼。
白狼堡的劊子手楊龍雲跟大刀杜老是磕頭的弟兄。白狼堡離寧安府七十里,緊靠盤秋嶺,有土圍子,明著是經營牧場,其實是開山立櫃,上線開耙,手下有弟兄三百餘人,他們不翦小票的買賣,遇上大票的買賣才肯下手。劊子手楊龍雲、小閻王楊二虎全是心狠手辣,客商們遇見他們哥倆,要趕上心裡痛快,還許逃了活命,若是官宦們遇上他,就別想活了,也不知做官的跟他們有什麼深仇大怨。客商行旅提起劊子手、小閻王真是喪膽亡魂,大刀杜老叫他兩個盟弟辦這種事,哪能不辦呢。
當時大刀杜老打發夥計陸二趕奔白狼堡,陸二是騎牲口走,比葉氏婆媳的轎車子快得多。太陽沒落下去,陸二已到白狼堡,一進堡子城,就有放哨的盤問,陸二說明來意,由白狼堡的賊黨帶領來到大廳。陸二見了楊龍雲把來意說明,楊龍雲慨然應允,陸二並說「杜老爺囑告訴大當家的(按所謂當家的,並不是當和尚那種稱呼,因為東三省的馬賊、拉大幫的、竿子頭為首的名叫當家的,亦有稱首領。若是山東一帶則稱老大,著者這部武俠小說是寫實的,寨主嘍囉這種名稱不敢引用),把這票買賣翦下來,千萬把兩個女人看守好了。杜老爺一半天把這兩個女的交官處治,當家的這邊一點嫌疑擔不了」。劊子手楊龍雲立時派弟兄迎頭放哨,等候葉氏婆媳離白狼堡近了再出去劫她。
且說葉氏婆媳坐著雙套車離開寧安府,娘倆在車中全暗自慶幸,官人這一沒攔擋,也算逢凶化吉了,但盼他們老弟兄們也早早離開此地。
這兩輛雙套車走起來還是真快,但是起身的時候是午時,把大站頭錯過去,車把式打算到李家集落店。也就是剛黑,這李家集過白狼堡不到十里,這兩輛車到太陽西墜,離著白狼堡有二三里光景,猛然由對面來了兩騎馬,蹄翻砂濺,其快如飛,馬上兩個彪形大漢全是紫灰布褲褂,打里腿,搬尖大灑鞋,在里腿里掖著手叉子,左手握韁繩,右手每人一根牛皮鞭子,如風馳電掣地從車旁擦過。趕車的大吃一驚,見這兩個大漢的馬過去了,車把式不期而然地扭頭往車後看了一眼,哪知那兩個彪形大漢也一回頭,嚇得車把式趕緊回過頭來,啪啪連撩了兩鞭子,不止於車把式吃驚,連于氏也看出這兩個大漢不是好路道。因為公爹是保鏢的,凡是江湖路上一切規矩,全對自己說過,馬賊上線翦買賣必先放哨,迎著客人車輛先抄過去,為是看看客人車輛後邊有官人沒有,怕是剿匪的官兵用商人的車輛貨物誘敵,趕到放出一二里,趕緊再圈回來,就要動手了。
于氏一看這情形就知道要糟,遂向車把式道:「前邊是什麼地方?怕不好走吧?」車把式道:「你別疑心,這叫撞運氣,我們的車是寧安城內車馬店的,多少年下來是規矩做買賣,這條道要是不好走,你就是給一百銀子我們也不敢來。其實出了事,趕車的連根汗毛也丟不了,可是我們往長處看,不能做損陰喪德的事,這趟道極乾淨,前面白狼堡倒是老駁子(匪窪),可是歷來沒劫過孤行客人、老弱婦女。我們從這走過多少次啦,歷來沒出過事,今天這兩人透著邪行,要是真有個舛錯,那可怨命了!」于氏道:「把式,你不用多心,或者不至於是歹人,你趕緊地趕過白狼堡,咱就放心了。」趕車的緊自加鞭,走出沒有半里路,後面踏踏踏一片馬蹄聲音,車把式暗暗叫苦。正是方才那兩個彪形大漢已翻回來,轉眼間已越過車去,車把式索性把車倒勒慢了,容那個彪形大漢的牲口走遠,回頭向車內問道:「咱們的車是往前走不走?」于氏道:「只好頂著走吧,遇上什麼說什麼,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車把式一搖鞭子仍然往前走,于氏在車中把包頭勒緊,腳下也收拾緊趁利落,告訴趕車的慢點走。
這時葉五奶奶已經嚇得變顏變色,向兒媳道:「倘若遇上劫道的,可別下車,咱豁著衣服銀錢全不要了,只要有咱娘倆命就行,好孩子千萬別胡鬧。」于氏伸手從婆婆身後把一個隨身的包裹拉過來,一邊解著包裹一邊答道:「婆母你不用管,我們娘倆活得了活,活不了死在一塊。」包裹打開,裡邊是一個扁木匣,裡邊全是簪環首飾,于氏自從穿孝,許多的金銀首飾全收著,葉五奶奶問于氏道:「你拿什麼?」于氏背著身子,只說:「不拿什麼,我包好了。」跟著急忙地裹好,仍舊放在葉五奶奶身後。青銅劍墊在座褥下,離著白狼堡尚有半里地遠,已望見堡子城內的刁斗,這一下去,就通著白狼堡。
車剛到岔道前,猛然呼哨嗖嗖地連響了兩聲,從岔道衝出一隊匪人來。一色的紫灰布褲褂、勒包頭、打裹腿、搬尖大灑鞋,一半手執鬼頭刀,一半是花槍,把大路一橫,閃出兩個為首的,一聲斷喝:「歹,綿羊孤雁,趁早把買路錢孝敬上來!免得太爺們動手。」趕車把式見真遇了路劫,兩手把鞭子一抱,往道邊上一蹲,連大氣也不敢喘。于氏在車中見匪人已把路攔住,一看兩個為首的賊人,左邊的賊人細條身材,細腰扎背,白淨面皮,兩道劍眉、一雙虎目、鼻直方口,穿著一身藍綢褲褂,薄底快靴,手中倒提一把九耳八環折鐵刀。右邊那個身高八尺,面如重棗、粗眉大眼、酒糟鼻子、血盆口,穿著鐵青色短裝,薄底快靴,手提鑌鐵齊眉棍,年紀全在四十上下。暗中交代,左邊就是那劊子手楊龍雲,右邊持齊眉棍的就是那小閻王楊二虎。
于氏騰身躥下車來,毫無懼色地說道:「二位當家的辛苦了,我們這兩輛車只我婆媳,老婦少寡,車上幾隻箱子不過隨身衣物,我們到老林窪投親,路經寶地,望當家的念江湖的義氣,放我婆媳過去,改日定然叫我公爹前來拜望。」小閻王楊二虎哈哈一笑道:「你敢提江湖人?你道個『萬』字!」于氏道:「神刀葉五是我公爹,二位多關照吧。」劊子手楊龍雲冷笑一聲道:「不提葉五還許放你婆媳,既然葉五是你公爹,我們倒要會會他這神刀,有什麼出類拔萃的本領。來呀,給我綁了。」就有一個年輕力壯的匪徒躥過來伸手就抓于氏。于氏一塌腰「犀牛望月」式,那匪徒一把抓空,看于氏一腳踢在軟肋上,把那匪徒踢了一溜跟頭。劊子手楊龍雲大怒,喝了聲:「你敢傷我的弟兄。」腳下一點,躥到于氏面前,嘩啷啷九耳八環刀纏頭裹腦連著就是兩刀,于氏縮頂藏頭,刀鋒從包頭上擦過,于氏一彎腰,倏地縱到車旁,伸手把寶劍抽出來。楊二虎大喊:「別叫小娘們逃了!」眾匪徒就要往上圍,劊子手楊龍雲用刀向後一揮,喝了聲:「用不著你們。」楊龍雲是不肯輸這面子,于氏這時執劍在手,柳眉倒豎,杏眼睜圓,躥過來一遞劍是「白蛇吐信」,奔楊龍雲的咽喉就刺,楊龍雲斜身錯步,用刀往外一封,跟著順劍光往裡一划,順水推舟翦于氏腕子。于氏一個翻身倒轉陰陽,斜劈楊龍雲的左臂,楊龍雲一反把,硬往外磕于氏的劍,于氏見楊龍雲的力大刀沉,不敢硬碰,往回下一撤劍,楊龍雲往前一進步,是關平獻印,刀尖奔于氏胸膛,于氏左手劍訣一領劍鋒,抽撤連環,唰唰唰一連三劍,真是輕靈迅捷。楊龍雲這把九環折鐵刀實受過高人指點,刪、砍、劈、剁,進步抽身,走了二十餘招。
于氏總是個女流,頭一樣,氣力先敵不住,再說雖則本領不差,只是未經過大敵,未免有些膽怯。這一來先犯了拳家的大忌,用了招「倒灑金錢」,想傷劊子手楊龍雲的兩腿,被楊龍雲往右一撤步,九耳八環折鐵刀「白猿獻果」式,往劍上一撩,于氏再想撤可就來不及了,當的一聲把劍給磕飛,一反腕子鳳凰旋窩,于氏一低頭,倏地一股寒風從於氏頭頂擦過,把包頭的蝴蝶扣給掃下一點來。于氏一矮腰往旁一縱,躥出一丈多遠,楊龍雲說了聲:「你往哪裡走?」剛要往前追,忽見於氏從懷中掏了一把,向自己一揚手,厲聲說道:「當家的,你是關東好漢,不要趕盡殺絕,我年輕的寡婦,可殺不可辱,你想要我們婆媳的命,用不著你動手,葉老鏢頭的兒媳婦不是怕死貪生之輩,你想怎麼交待我們婆媳,請你說明。」
劊子手楊龍雲是個最敬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的,這時見於氏一個年輕輕的婦女有這麼好的武功,現在又說出這種視死如歸的話,心中遂起了幾分憐惜之意,遂把刀交於左手,一挑大拇指道:「你倒稱得起女中魁元,大太爺在白狼堡開山立櫃以來,頭一次見著你這麼個有骨頭的婦女,我們這是受朋友所託,才到線上拾你,寧安府你們有案,沒別的,好好先跟我們走,絕不難為你婆媳。」于氏又向楊龍雲道:「當家的這一說,我們冤有頭債有主,現在落在你們手內,怨俺無能,你是堂堂男子漢,說話不能言不應點,我因為有老婆婆在,忍辱偷生,你們若動別的念頭,那是妄想,我這裡已預備了死的東西。」說到這把手一張,葉三娘守身如玉,以死拒奸,沈勇九環灣送血書,群雄怒闖白狼堡,絕技勝群賊等事跡,全在下文中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