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十六回 楓樹林紙彈示警群雄拒飲酒
雲飛見楊龍雲說到此句即向小閻王楊二虎以目示意,並叫他同姜德寶、王天祿等匪陪隨自己三人行走,心內便即冷笑言道,「量他這幾個酒囊飯袋的渺小匪徒,怎能看得在你雲太爺們。」他剛想到這裡,即見姬、穆葉五爺舉步先行,隨瞧楊二虎走進前來以禮相讓,三老英雄復作一度謙遜,便即跟在後面行走。少頃進入堡子城中,雲爺瞧見靠北一排木房約有十數余間,正中五間規模宏大亦較他處略為齊整,料即楊龍雲適才說的興武客堂。再看東西兩邊曠場房屋實在不少,大大小小多至百數十間,唯俱三間一連五間一落,縱橫錯雜高矮不齊,儼如一座散兵陣形,三二十間套在一起。雲子揚是久走江湖的人,深知白狼堡這樣散碎修蓋,第一是防仇家縱火,免得同時歸於灰燼。第二房基東峙西立南北交錯,其中道路亦自形成盤迴曲折複雜分歧,萬一被人攻破關隘,在堡內演成短兵血戰時候,他更可自這些險峽迂迴道上潛設埋伏暗布機關,以俾挽回垂敗頹勢。雲飛暗思至此復對東西散兵式的房屋默默相度細加觀察,果見腹背相剋、高下相刑、參差曲直、悉按法則,端如諸葛侯擺的一座八卦陣圖,只差裡面沒有雲霧縹緲。雲老英雄看到這裡,對於劊子手楊龍雲的技藝學問不但增加一層認識,還更生出一種敬畏,尤其慨嘆風塵中的人物,不知埋沒多少真才多少有作為的英雄豪傑,只因生性不會阿諛逢迎或被奸人嫉妒陷害,即使負有擎天架海本領轉捩乾坤奇才,那也只好潦倒風塵混跡荒野,與山花蔓草同生同死罷了。
雲子揚感慨未畢卻早來到大廳階下,果見迎面懸著一塊白木長匾,上鐫「興武堂」三個擘窠大字,因思楊龍雲雖是一個強盜一個拉大幫的綠林豪雄,卻未將那什麼「忠義堂」「替天行道」拿來標榜,更沒染上「結義堂」「分金廳」等等俗套,僅只將這興武二字書做匾額,可見此不混落綠林,暫借這上線開耙維持生活,必定有他勢非得已或者難言之隱在內心。雲爺正想之際忽見劊子手走到階前驟轉回身,斥責身邊隨侍匪徒道:「你們這幾個人,越來越糊塗了,眼看來到大廳前面,還不接過三位老師傅坐騎,必須等人吩咐方才明白。」雲飛瞧那隨行數匪一眾紅漲著臉,超趄進前來接馬匹。秦智聰畢竟是個小孩,性情且極爽直,見一匪來牽雲爺那匹寶駒,趕忙上前攔阻道:「這匹龍駒你快別動,仔細一蹄蹶破肚皮,小爺手內牽的二騎性子較比馴柔一些,你來伺候它公母吧……」鐵膽穆春霆見智聰這幾句話,說得那匪筋青脖紫益加羞怒,瞪著銅鈴般的眼睛接連向他翻了幾下。穆武師忙向兩人呵斥道:「小孩子家哪有這多廢話可說?」劊子手楊龍雲聽了,疾步邁到雲子揚跟前,向那龍駒渾身上下看了數眼,便即連聲讚美道:「雲老師傅這匹寶駒,實在真是劍中若邪人中呂布,只可惜背上三光毛色清麗有餘鮮華不足,能輔主人奔馳萬里,幹些濟困扶危的因果功德,卻不能夠效命疆場建立勳勞,和主人同時邀受皇家封賞。」
楊龍雲這幾句話說得姬、雲二老英雄心內怦然跳動,並皆暗暗稱讚道:「此人武功學識俱臻上乘,爭奈一步將路走差,混入綠林這條途徑,遂致聲威墜地名節無存,即使麾下弟兄約束多好,也難免要做幾件傷天害理之事,像他這樣淪落風塵莫自拯拔,好比此駒在那喀蘭寨中困頓廄側,和凡馬也無多大區分,必須經人拔識出來,方才顯出它的特異與優良。」姬、雲二人想罷,那雲子揚便將頭點一點道:「楊老當家法眼賞識,真是如同秦鏡鎰影不爽毫釐,此馬三光毛片好雖然好,端的稍嫌素淡一些,沒有享受皇封那等福慧。好在老拙稟性疏懶,一生未作富貴功名打算,如今年歲已逾花甲,手足骨節俱皆發僵,更怎談得到『立功疆場』這四個字。再說此馬三光即使長得鮮明,足能輔佐主人建功立業封妻蔭子,但若長久依附老拙不易新主,那也只能屈煞良材,結果老病死於廄內罷了。」
雲飛明雖說著三光火龍駒,暗中卻系對楊龍雲痛下針砭,勸他不要迷戀綠林耽誤大好時光,免到老來一事無成,和這龍駒一樣老死廄下,那不白白糟蹋你這一副資質。楊龍雲生成何等機智,對於老英雄這種借題發揮怎不明白,唯因自己乃是白狼堡首領,麾下統率四五百名弟兄,假若無緣無故歇下馬來洗手不干,非但令他眾人群起猜疑信口毀謗,且恐釀成巨大變亂,連同性命都送掉了,所以他對雲爺此種忠告,心內異常領受,外面卻沒有絲毫表示出來。最後等待姬、雲等眾英雄將馬拴在階前樹上,並眼看著飼養牲口夫役加倍上了一些細料,方把他們爺兒六人一齊讓進興武堂內,和那黑心姜德寶幾個外來匪首,分作東西兩面落座,又叫人立刻獻上茶來,預備豐盛酒席,方才含笑向葉五爺道:「葉老師傅,咱們俱是外面蹚的人物,您這難題歸根總會解決,萬不能留著將來再辦。眼前,讓兄弟我稍盡地主之誼,給您幾位備桌菲薄筵席接風洗塵,但在喝酒吃飯的時候最好談些風土人情古今豪傑,先別提您這案子,免得彼此不歡,想葉師傅和姬、雲、穆三老英雄皆是關內武林前輩,聖明不過風塵俠隱,必定能夠明心見性,俯納兄弟這點微末敬意。」
神刀葉錦堂聽了此言,誠恐劊子手外充忠僕內藏危機,倘若一口答應下來,少時中了他的譎詐,不獨個人半生英名付諸流水,更將連累姬隆風等三位好友跟著也栽在白狼堡內,那卻如何敢輕易應承。嗣見雲飛手捋雪髯連連頷首示意,他便笑哈哈地言道:「楊老當家不嫌唐突,讓俺葉某進入貴堡,已是很夠交情很賞臉了,現在又要大張筵宴與俺及三位敝友接風,這種高雅的隆情盛誼,更叫老拙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衷心為難到了萬分,俺葉錦堂只好老著這副臉皮,遵守姬、雲二兄適才所說『恭敬不如從命』那一句話,謹領楊老當家您的厚賜得了。」
小閻王楊二虎在此時候也看出姬、雲二人胸懷絕技腹貯珠璣,就是神刀葉五和鐵膽穆春霆手上腳下亦必十分明白,遠勝一般泛泛之流,否則怎敢如此大模大樣毫不畏怯,直向龍潭虎穴裡面硬闖?今聽兄長吩咐備筵,要給他們爺兒六人洗塵,那葉錦堂更是毫不疑忌,許可接受白狼堡的歡宴。他心中便暗暗大喜道:想這神刀葉五幾個老兒,生平做有缺德之事,註定報應在這關東道上,俺楊二爺歷來手狠心黑,別人稱作要命閻王,今天索性瞞住大哥干件陰險短命勾當,在那香馥馥的白茆酒內下些現成毒品,將他六人一齊藥倒,這不但剪除目前大敵免得掄拳動刀來分勝負,更可解入寧安城裡給大刀杜老圓上此案。還有一點即是葉家那個孀媳于氏,沒有她的公爹前來援救怕不服服帖帖來依從俺嗎?楊二虎想到這幾點上心內很是高興,急忙假託一件事情離開興武堂中,在自己住的房屋裡面喚進一名心腹弟兄,叫他在那酒內如此如彼下藥。
孰料皇天不佑惡人,冥冥中自有一定主宰,姬老英雄見金鳥墜去天色漸黑,大廳裡面因要調桌設凳大排筵席,忙碌碌的好不紛亂。他便借著瞧看馬匹為名出至廳外,一面瞧著東邊峰嶺之上殘月初升浮雲漸斂,山隈聚集的翠煙薄霧,經過銀水似的月光一加激射,便隨著涼意颼颼的晚風向那縹緲天空一縷縷散去,一面更沿著蔥綠蒙葺草徑信步緩緩向東行走。但他走了不到百步,忽然聽得對面楓樹林內錚然發出一種幽微彈聲,旋即瞥見一件灰白東西,大如彈丸疾似驟雨往著個人劈面打來。姬隆風眼神何等敏銳手法何等靈活,他知射來的必是暗器,更系匪黨乘隙狙擊,急忙提足一口氣功,打算用大劈掌將那暗器拍碎,豈知右臂剛剛抬起,那白彈丸即行墮地,並且沒有絲毫聲響。姬隆風見墜在自己跟前不到一步遠近,趕忙俯身撿起一瞧,卻非什麼金銀彈子鋼鐵製造,乃係一團灰白字紙,揉成丸形由那林內向自己射發。姬老英雄因為事出離奇,急將紙團順折打開,借著月光一看,只見上面寫有十數字道「筵是好筵,酒無好酒,休罪大楊,謹防群醜」。姬隆風看過此四句話,心內不獨大徹大悟,且更暗暗吃驚道,「這裡距離對面楓林至少也有五六十步,此人能將紙團射得呼呼發聲,像金彈一般破風打來,假無超人一等絕頂內功,何能臻此。」他正忖想到這,並擬走進楓樹林中,察看這位暗助人物究是外面來的英雄抑系白狼堡內混跡俠隱,但他腳步方才移動,即見一條黑影由那樹頭冉冉飄下,直似落葉點地一般輕巧,再向東南一起一伏連晃幾晃便早消失得無影無蹤。
姬隆風自在終南山上古剎之中下了十年艱苦功夫,自問里功外技俱達火候,輕身本領亦絕不後人,今見此位低躍如兔走,高躥似鷹揚,僅僅一瞬眼的剎那,即行蹤影全滅聲息無存,則又比個人高出數倍了,心內益發追悔不迭道:「今天早起在穆四爺店裡,怔怔將一位江湖大俠韓如冰放過,現在復又遭遇此位奇人,更承他警告自己萬勿飲酒及提防小閻王楊二虎的險詐,俺亦沒有問得姓名略致謝意,實屬可惜而又可惜。」姬老英雄在此時候益信天地之大宇宙之洪,無論荒山僻野哪一地方,俱皆藏著風塵傑士江湖俠隱,只因他們不願顯揚姓名炫露技擊,哪怕做了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情,也只來如浪跡去似萍蹤,很少現出自己本來面目,怎讓人酬答或廣為稱道呢。姬隆風恰思至此,即見白狼堡內一個匪徒同著秦智聰、秦智敏兩小兄弟在很遠地方舉手招請道:「姬老師傅,敝當家的酒宴擺齊,專待您老人家一同入座。」姬爺聽見如此地說,急忙借著手理長髯將那一個字團填進口內,再微微之咀嚼幾下,早已成為濫泥,他匆匆吐在草地之上,方才一面回走一面含笑言道:「我因貪玩這山景月色,不覺走出百十餘步,今又勞動朋友你的大駕,益使老拙心內不安。」
姬隆風回到興武堂里,瞧見丁字形擺著三座酒宴,因為鐵膽穆四爺乃清真教徒,更豐豐盛盛備了一桌教席,這也是楊龍雲的精細周到,不至令回教中人對他生起反感。姬隆風自外一踱進來,頂頭碰見師弟雲飛,他便從那燈影綽約裡面暗中遞過手勢,叫他千萬別動酒杯,雲子揚經過師兄暗示,知道其中別有蹊蹺,當忙乘隙通知葉、穆二人,免到臨時中了狡計。少頃杯箸陳設齊整,楊龍雲便在正中那桌席面讓請葉錦堂、姬隆風二人入席,由自己和白馬王天祿作陪。左邊讓雲子揚、秦智聰他倆爺兒,令兄弟楊二虎與神彈子牛春生相款。右邊那座教席自然是鐵膽穆春霆,帶著他的幼徒秦智敏坐了客位,叫黑心姜德寶、鐵胳膊謝大剛代為招待。三桌賓主落座完畢,那劊子手楊龍雲原沒暗生歹心,想在酒內擺下麻醉藥品將葉五爺等一齊制倒,解往寧安請一大功,故即親手執起銀壺,要出座來給他眾人一一斟酒。
楊二虎在此時候胸中已有成算,擬待三杯五盞過了,大家面酣耳熱豪興大發之時,即將毒藥下在酒內將他爺兒六人麻倒,豈不免去許多手腳。今見兄長手擎銀壺待要下桌斟酒,他為戲法變得再靈活些,絲毫不要露了破綻,當忙匆匆跳出席來笑嘻嘻地接過酒壺道:「大哥乃是一堡首領,又陪著葉、姬二老師傅,這點小小周旋之事交給兄弟我替你辦,準保葉、姬、雲、穆四老前輩及秦家牧場兩位少東,必能賞給兄弟一個金面,多多喝上幾盅得了。」小閻王楊二虎此言方畢正擬先自神刀葉錦堂斟起,不料姬老英雄拿著盛羹匙的磁碟,往那酒杯上面一擱(原因江南道上忌扣酒杯),並站起來笑笑言道:「二位楊老當家,多謝您倆美意,這酒不獨智聰、智敏兩小孩子不能喝,就是老拙四人亦系涓滴不沾,您兩當家這番盛情俺們算心領了,還請主人和眾首領多多原諒。」
劊子手楊龍雲聽說,知道姬隆風有疑心自己暗算,所以一口拒絕喝酒。他忙接過楊二虎手內的壺滿滿斟上一杯,當眾一氣飲盡,更將盞底向三座團團照過,方才哈哈大笑說道:「俺楊龍雲雖是開山立會,在關東道上幹這不名譽的營生,然而自己半世為人俱系光明磊落硬砍硬斗,從來不會昧著良心做那暗箭傷人鼠輩勾當。今天承您四位光臨小堡,固因來解昨日那顆扣子,亦使兄弟感覺萬分榮幸,深願假借這桌潦草筵席喝上幾杯歡樂淡酒,一來鑑別彼此心性,二來調劑雙方嫌怨,庶令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將這滿天鋪著的烏雲作一陣旋風吹得四飛分散,豈不是將干戈變成玉帛。孰料兄弟我此種心意竟難邀您四位賞識,更把俺弟兄當作奸佞小人預防,這可真叫屈煞楊某一片痴心了。」姬隆風見他說到這裡,面色忽轉沉毅,不似剛才那樣和霽,心內便亦暗暗憤然道:「你雖是條明心見性漢子,不悄做那掘坑陷人勾當,可是你那狼心狗肺兄弟卻早撒下天羅地網,希圖將俺六人斬盡殺絕,你敢擔保其他壺內沒下藥嗎?」姬老英雄剛思到此還未答言,即見雲飛含笑說道:「楊老當家這種打算實是俺等弟兄求之不得,並且欽佩得五體投地,不過老拙四人戒除酒嗜遠在數月之前,卻不是對您昆仲意存猜疑,現在楊老當家既然這樣古道熱腸,準備屈尊結交俺等四人,那麼請您把這一件肝膽照人義舉索性做得明白決徹一些,把我葉五哥的眷屬先放出來,然後俺四弟兄捨命陪君子,破除禁例和您幾位喝個不醉無休得了。」
小閻王楊二虎原是心機靈活最陰最毒的人,聽見雲子揚這麼地說,滿想假釋葉家婆媳將他四人用酒灌倒,那于氏縱即擅長武功卻也如同籠中之鳥,怕她還會飛上天去不成。詎料他的毒意方才打定,還沒向姬、雲等人說出口來,即被兄長把手一揮道:「姬老師傅四位,既然對於這酒懸為禁例不肯動飲,咱們弟兄難道心存險詐苦相勸誘?現在,你快吩咐手下人等迅速備上飯來,待用過了飯好解決葉老師傅這件懸案。」楊二虎瞥見兄長色正詞嚴,哪裡敢再混出主意,只好唯唯答應幾聲遵命辦理。白狼堡這幾席接風酒筵,因為姬、雲等人拒絕飲酒,彼此各存戒心,所以形景異常嚴肅,真好比鴻門宴一般緊張。
少時飯用完畢,撤開殘肴,劊子手楊龍雲復令手下人等泡上幾壺好茶。他們仍照來時那種程序,賓東主西一齊坐定,楊龍雲更當先發話言道:「四老師傅,兄弟我在這關東道上雖然沒有出息,幹上武林門中不屑為的綠林營生,但自問從下水蹚到目前,第一沒有殺過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第二沒有劫過娼妓優伶僧道囚犯;第三對於小貨本經營商人以及車駝腳販等等苦力,不獨從來毫未動過,甚且常將盤川費用資助。所以白狼堡雖是一個小小局面,同樣上線開耙強盜買賣,但在四近百十里內卻不至於提起叫人詛咒,叫人罵是一垛子窯窮神餓鬼。昨天,兄弟我對於葉老師傅寶眷既非覬覦她倆婆媳財富,又沒結有新舊棵子(即仇恨),然兄弟我為甚這麼不長眼睛,不識高低地來和武林前輩為難,實因葉老師傅近在寧安城內做下一件重大案子,聽說還傷了知府和好幾條人命。兄弟和葉老師固沒前仇,與寧安府更非親屬,只因受著幾位朋友囑託,叫將葉師傅寶眷留下,否則連我等也要擔負一些責任。兄弟我住在堡子里面,距離城內很遠,耳目亦甚閉塞,一切情形自然摸不清楚,再說來函關照的敝友又俱在寧安城內當差,假若違背他們言語,不照信上指示一一辦到,如把『故違命令』這四個字加在頭上,白狼堡雖沒吃著官糧不當官差,亦恐因此招出許多麻煩,叫俺弟兄立腳不牢,所以只好遵從他的官令將葉老師寶眷請上山來,在客房內好茶好飯款待,實亦出於無可奈何,還望葉老師傅多多原諒。」
神刀葉錦堂聽了這一篇話,不由冷笑言道:「楊老當家開山立會雄霸一方,寧安官兵幾次不揣冒昧妄想規復這座堡子,皆被老當家出奇制勝,令那督隊軍官沒有得臉回去。現在白狼堡的勢力比早年更加充實,威望較以前益形卓著,難道還懼怕一二府衙公人把您所有案子統給圓上?今夜老拙打開窗子說句亮話,即是拙荊她兩婆媳生死完全操在您老當家手中,倘能俯念武林同宗,賞給俺葉老五一個薄臉,便把她倆娘兒釋放出來,老拙自另具一番人心,向您二老當家酬謝。萬一真要剝奪葉某麵皮,使俺難以再見江湖豪傑,那麼葉某今年五十八歲,縱活百齡也只差四十二年,就借著您老當家拳上腳下,發付發付俺這殘生,即便栽在關東英傑您的手內,亦比老死窗下光榮多多。」楊龍雲見他話說到這,兩目炯炯遍體肉顫,看那意思恨不一口水平吞自己,心內便亦大大不悅道,「這老兒活了恁把年紀,性情卻尚如此暴烈,你以為楊大爺真是柔懦無能不敢和你這江南鏢頭來比畫嗎?」劊子手暗忖之後亦冷笑道:「葉老師傅將話聽明白了,休要妄動肝火,免得彼此耽誤交情。目前,兄弟我更明人不做暗事,指給您一條亮道,即寶眷被截留這件公案,並非白狼堡自告奮勇出賣江湖道上朋友,甘心代替官府充作爪牙,實系受寧安府護院大刀杜振邦、火鴿子馮大興二人委託,叫將葉老師傅眷屬留下,現有公文私信可為憑證,假若要想此事根本解決,只好屈尊葉老師您的大駕,趕快去到寧安城內找尋杜、馮二位護院,有了他倆一封書來,兄弟我絕不為難,馬上將您寶眷打發下山。如沒杜老和馮大興書信關照,白狼堡實難負起這大責任,此點希望您和諸位老師多多亮察。」
劊子手楊龍雲這話意思是叫葉錦堂自去寧安,將那官事料理清楚,並非什麼倚仗勢力存心恫嚇。不料神刀葉五爺在氣頭上,竟把話的茬兒聽岔,他以為楊龍雲的「屈尊大駕,前往寧安」這兩句言語,是除開截捕自己老妻兒媳之外,還要對個人加以不利,故沒待其將話說畢,即行嗖地跳起來道:「楊老當家真有這番盛意,打算成全葉老五的半世身價,這是老拙求之不得義舉。不過話可說回來了,咱們同是武林中人,江湖道上闖南撞北的漢子,要真錯誤投了師門,沒有學得高深技藝,漫說栽在您老當家掌上心內自是欽佩敬服,即便把命扔在白狼堡里,那亦叫作死而無怨。但若是要一招不過,束著胳膊由當家您的拴縛,送往寧安城內由那賊官污吏拘審,再受陵遲碎剮一切屈刑,此點恕我老拙尚欠修養,卻沒有那種視死如歸勇氣。」
楊龍雲見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神情,心內不由亦憤然道,「這老兒一味橫蠻粗暴咄咄逼人,俺若再行怕結仇怨向其退讓,非但越發增加他的驕矜,闔堡弟兄更將瞧俺姓楊的不起。看來今夜這檔事情絕非和平可以了結,必須要見一個高下方能圓場。只是雙方一抓破臉動起手來,像穆四爺和他神刀葉五原沒什麼出奇本領,有俺和二虎兄弟足可對付,但姬隆風與雲飛兩個老兒,卻不是好打發的,非拿出全副精力絕難和其爭沖。不過目前的事好比病得拙了,縱然千顧萬慮也沒用處,唯有豁出自己半世威名一條生命對拼了吧。」劊子手暗思至此,即對葉五爺冷笑言道:「老師傅既然這樣抬愛兄弟,劃出道來,楊某若再過事支吾,第一失卻江湖中人身份;第二好像借著寧安官廳勢力對您顯著壓迫;第三俺楊龍雲一時心粗氣浮,代替朋友接過這檔案子,現在即使是座刀山也只好挺著胸脯往上蹚去,哪怕栽在您老師傅手內,亦是叫作活該自討不冤。」神刀葉錦堂見他此語方畢面色愈轉嚴肅,隨更吩咐二虎預備場子。接著復對姬、雲二人冷笑言道:「兩位老師傅,您雖是葉五爺的朋友,究系江湖道上同源前輩,今夜兄弟固因咎由自取,不當截留葉老師傅寶眷,但這種委曲求全的言語竟被葉老師一再拒絕,並且劃出道來以作解決途徑,兄弟我在關東一帶也曾闖練多年,也有一個小小『萬兒』,假若儘自忍耐退讓,唾沫啐到臉上猶不敢用袖拂拭,那也未免叫人譏誚。」
楊龍雲明知姬隆風、雲飛二人技藝高深宅心仁厚,忖想少時動手比畫,必系兩個堅強勁敵,故先說出這篇言語,意欲把理占住,縱令自己技力稍差不能抵禦,二老英雄必要瞻循情面不叫個人栽折到家。這種舉措系目前實情,亦系楊龍雲經練閱歷較黑心姜德寶等高尚一籌,所以後來能得姬、雲二老宥恕,沒有怎樣丟人現眼,並從綠林陷阱度脫出來做了幾件轟轟烈烈大事。承繼三位風塵奇俠的威名,在江湖道上好不紅紫顯赫,這些都是續集裡面事情,暫時不用細述。
劊子手楊龍雲言猶未畢卻見鐵胳膊謝大剛跳立起來,將手掌搓得咯吱咯吱響道:「楊大哥,真也太柔和了,叫兄弟我聽著氣悶。今夜他姓葉的既是磨盤鑿下窟窿,安心要找咱們碴兒,您就怎樣跪在地下賠情認錯卻也難得人家諒解。現今俺是直人說直話,不會什麼轉影壁和繞脖子,即是白狼堡內比畫輸了,乖乖送出他姓葉的老婆兒媳,要是拳上足下尚欠研究不能把咱弟兄給栽下去,他們還是去寧安廳找那大刀杜老和火鴿子馮大興交涉,只要他倆來信叫放,咱們仍是磨房的騾聽斥聽喝,不放那也難以再怨俺等。您若這麼只講情面瞎賠小心,人家越發把咱哥們當作腳下的泥。」鐵膽穆四爺見他立眉豎目氣勢洶洶,遂亦當地將桌一拍道:「強劫良家婦女不放,還說別人以勢欺壓,此種道理只有擺在白狼堡內主評折,挪到有王法的地方哪講得通?姓謝的當家,你們不倚仗寧安官廳威力和貴垛子窯人多勢眾,須知俺穆四滿腔熱血準備灑在你這白狼堡呢!」
黑心姜德寶聽了此言,由鼻內強笑一聲道:「穆老師這片熱心,很當得為朋友賣性命這六個字,不過像俺和牛、王、謝三位弟兄,也都不是白吃酒肉友人,都打算向您幾位問藝領教,請您少時高起抬來,不要藏私密技得了。」姬隆風冷眼看這黑心姜德寶,見他眉峰聳立、目光炯炯、胸寬腰細、手足伍短,暗思此人精神充溢、身體矯健,除開習有卓越技藝外,心腸亦比他人特別狠毒,少頃彼此動起手來,對他倒要慎加警戒不要墮其奸殼才好。姬老英雄暗忖到這,沒待穆四爺開口回答,急忙含笑說道:「姜老當家這般謬譽,益叫俺四人增加汗顏,少時下到場子,老拙定要拋磚引玉向您當家多多求教益。」姬隆風言猶未畢,即見楊二虎一步跨入,向他兄長匆匆言道:「場子叫人打掃乾淨,所有傢伙多擺齊整,救急用的藥、布、棉花也都預備好了。」劊子手楊龍雲聞說,一聲獰笑之後嗖然站起身來,對姬、葉等人把手一拱道:「諸位老師傅請下場子,多多指教俺等技藝。」神刀葉五爺憤怒填胸當先立起,接著姬、雲、穆三位武師一齊離座,就是秦智聰、秦智敏兩小兄弟亦都覺得內心怦怦地跳,跟在穆四爺後面走出座來。葉錦堂雖然滿腹氣惱禮猶不虛,和姬隆風等站在靠東一溜,隨也向著楊龍雲眾匪抱拳相讓道:「諸位老當家休要客氣,亦請慷慨多傳俺們幾手。」
葉五爺這邊是姬隆風、雲飛、穆春霆及秦智聰、秦智敏爺兒六位,楊龍雲那邊是小閻王楊二虎、黑心姜德寶、白馬王天祿、鐵胳膊謝大剛、神彈子牛春生匪眾六人。他們雙方分作賓東主西,如同一對出水蛟龍,由那興武堂的大客廳內雄赳赳、氣昂昂平行走了出來。到達白狼堡操演武藝場上,依舊分作東西面站定,只待比拼一個高低勝負死活存亡。
此刻柝聲初敲,天未二鼓,銀鉤似的一彎殘殘新月恰由蔚藍空際裡面步出雲衢直上中天,照在白狼堡那片廣漠無垠的操練場上,益發顯得白沙似雪碧草如茵,空濛蒙的好不幽靜肅穆。劊子手楊龍雲在此時候即對神刀葉五爺拱手道:「哪位老師傅先下場子開始賜教?」他這句話還未落聲,即見鐵膽穆春霆嗖地甩下綢衫躍出場來,亢聲接著說道:「兄弟我當先獻醜。」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穆四爺既屬性情火暴,話沒三句便會大聲叫喊,而那雙獅嶺匪首鐵胳膊謝大剛亦是粗莽爽直漢子,油鍋裡面不能下半滴水人物。他見穆春霆躍至場中,站了一個觀音坐蓮姿勢叉手屈腿等待比畫,當由楊龍雲隊里奮步躥出落在場心,向鐵膽穆四爺抱拳含笑道:「兄弟從師習藝苦未摸著門徑,心內常是認為憾事,今夜請您穆老師休存客氣,多多賜教幾招。尤其貴清教的劈掌彈腿,實系海內武林雙絕,求您也傳授俺謝老二吧。」穆四爺瞥見鐵胳膊謝大剛出場,不由暗暗笑兩聲,忖道,「好大膽的匪徒,你自己倚仗何等技藝敢與俺穆老四爭鋒對壘?俺自應游山別著那口悶氣一晃已經八年,尚沒找著對頭排遣,不想你竟藐視穆某,敢來討這開手招子,那卻休怪俺的拳腳無情了。」鐵膽穆春霆暗忖完畢,急忙拱手含笑道:「穆四乃一買賣商人,何會懂得技藝精奧,只因生性好些玩意兒,學得幾手莊稼把式,更談不到什麼『雙絕』『單絕』,謝老當家既然肯賞顏面,出場指教俺這門外蠢漢,那就請您先賜招吧。」
劊子手楊龍雲見謝大剛出場,暗想這姓穆的雖非怎樣了得,拳上腳下亦甚十分明白,不比一般泛泛之流。謝老二沒待本人吩咐即行當先出場比畫,這在他固系爽直熱心為友拚命,但自技藝上面說來卻是自己太不量力太莽撞了。楊龍雲暗想到這亦無奈何,只好強笑言道:「穆老師休要謙讓,您是來賓還是您先開招吧。」鐵膽穆春霆聞說即就觀音坐蓮台那個姿勢,把雙叉著的手往上一舉,變成開門揖南山的勢態,然後往楊龍雲等人環施一禮道:「那麼俺穆老四謹遵當家您的吩咐,笨雀兒要搶先飛一翅了。」他說到此雙臂陡然下落,再向鐵胳膊謝大剛道一聲「請」。即行走著鴛鴦連環步,合掌盤膝凸脯挺胸,腰不屈、頭不搖、兩肩平齊、目神聚斂,如同疾風掃落葉,孤鶩逐飛霞,一條銀色素練似的向西馳去。鐵膽穆春霆這種矮盤功夫實系得自高人傳授,自己又下過數載苦功精練而成,不獨楊龍雲等瞧著吃驚,益發替謝大剛擔憂、掛慮,就是姬、雲、葉三老英雄亦都暗暗稱譽不止,並慶幸他將來必會報仇雪恨煎洗被左思明奪去鐵膽那種奇恥大辱。
鐵胳膊起先倚仗自己年輕,膂力異常強大,沒把穆四爺放在眼內,如今見他拉開架勢,抖出這種矮盤根基功夫,心內也覺十分發毛。唯因既然出到場子裡面,即使對方肋下插著八把尖刀,個人亦得豁出性命去闖,是死是活沒有別話可說。故也急忙提足氣功,站個獨霸當頭功架,接著雙掌上合擺出「烘雲托月」姿勢,以便與他開門揖南山匹敵。遂亦踏著細碎䴉子腳,流星趕月似的向東疾馳,他二人這樣走了一個圓圈,二次在那偏西南的角上驟然遭遇,鐵膽穆四爺便用陰陽八卦掌,一個翻雲覆雨直卸對方右臂。謝大剛見他掌風切到,急忙向左側身隨又提起右腿,狂風卷落葉巡掃下部。穆四爺待他腳剛掃到,一個旱地拔蔥姿勢倏地躍起五丈多高,並欺鐵胳膊本領有限,運用「落梅點地」「順水推舟」兩種招子,乘他一腳掃空之後剛要往回撤時,呼嚕落在對方跟前,雙掌一足驟然齊下。謝大剛因為腳沒掃中,心內一急氣往上浮,瞥見穆春霆憑空躍起僅五六尺,正擬急速撤回腿來改用霹靂擎錘大法將穆四爺右腿錘斷以泄胸頭憤怒,不意他的腳未收回,穆春霆竟搶先著並用雙招來出奇制勝。謝大剛只有一些蠻勁蠻力,輕巧功夫實在尚未摸門,穆四爺對這輕功方面雖亦沒臻爐火純青,難比姬、雲二人登峰造極,但較鐵胳膊卻又強得多多。如今見他往回撤腿身形還沒站直,便左掌封住他的雙拳右掌進胸口如飛塌去,謝大剛瞧他兩掌齊來心裡大驚,急用「雙龍出洞」「返風撲火」兩個招子,打算撥開對方雙掌,並乘勢塌穆四爺前胸,詎料他這一種解術只能護在上面胸口,卻不能挽救下盤危機,終被穆春霆落梅點地一個彈腿,蹴在左腿迎面骨上,當踹得他痛徹肺腑一聲慘叫,兩手抱住左邊傷腳直蹲下去。鐵膽穆春霆見了,趕忙奔至跟前,用手去攙扶道:「承讓!謝老當家您多原諒吧!」鐵胳膊在此時候既羞且痛憤恨交加,漲得兩片臉皮如同紫色茄子,一溜一歪向外跛行,回首說道:「姓穆的朋友,俺謝大剛只要這腿不折命不廢,咱們終有後會一日。」他將話說到這,復對楊龍雲苦笑道:「楊大哥,只怨兄弟我習藝欠精沒有能耐,給你白狼堡丟人現眼損滅威風,兄弟沒臉在這待了,你我弟兄過幾天再見吧。」
劊子手楊龍雲聽他這麼地說,怎好挽留,只能吩咐兩個親近匪徒攙著謝大剛去揉傷上藥,用竹轎負夜送回雙獅嶺休息,更擬親自躥出當場和穆四爺比畫一個高下。只見白馬王天祿獰笑一聲甩衣躥出,向鐵膽穆春霆抱拳言道:「俺謝大剛兄弟不自量力妄思承教,蒙你穆老師傅腳下留情,沒有當場打發他回姥姥家去,俺王天祿很是感謝。現在兄弟我亦是不揣愚陋,打算向你求求教益,請穆老師不吝珠玉多多賜教幾個絕招吧。」白馬王天祿因為謝大剛敗在他的手下,意思存著報復,故沒待穆四爺用言回答,即行丟開架勢邁步欺身,運用武當派下欲擒故縱拳術,嗖地就以白猿獻果奮擊。鐵膽穆春霆見他手尚未合,開招竟用此等毒式,知道他是謝大剛磕頭盟兄,蓄意即在報仇雪恨。當時心內微微一笑,即待王天祿拳到頭下,距離約僅寸余便由丹田吸口氣,把胸部往內一凹,隨用「恨福來遲」招子,左掌驟往上托,打算招住他的右臂脈部再行竭盡全身氣力來個順手牽羊絕招,借對方拳猛力足勢子將他猝然甩倒地上,那不越發顯出自己技能?詎料王天祿藝得真傳,江湖經驗又極豐富,他雖意存替鐵胳膊報仇,卻非一味蠻狠可比,再說他目前用的招子乃是欲擒故縱武當絕藝,及見穆四爺腳下旋踵,身不扭腰往旁閃避,便知他想扣住個人胳膊用順手牽羊摔倒自己,當沒敢將全拳發出,急忙撤收回來,左掌更加風馳電掣似的雨打殘荷直卸鐵膽左腿。穆春霆見他驟然撤招,知是輕敵,口內猝喊一聲:「好高明!」左腿急忙往後飛拽,左腳才著地,右腳尖隨著一點,往起一長身雙拳一分金雕展翅居高臨下望准白馬王天祿兩肩擊下。穆春霆冷不防用這絕招,王天祿是萬難閃避,慌不迭地往後一栽,劊子手楊龍雲等亦都暗吸一口冷氣,不料王天祿亦非弱者,竟施展武當門中絕技,閃開了穆春霆堪將擊到肩頭的雙掌。他們才一交上手,棋逢敵手竟至兩敗俱傷,這才引出黑心姜德寶入場,雲飛以少林絕技擊倒姜德寶於刀鉤陣上,詎料這黑心姜德寶乃是少林名僧如痴禪師高徒,後來竟由此惹起無限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