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二十五回 兵困喀蘭寨

鄭證因 《荒山俠蹤》
喀蘭寨這裡自從風塵雙傑姬隆風、雲飛,先後趕奔寧安府,趙元龍在喀蘭寨中督率著一般獵戶仍然是按著時候上山打獵。蘭兒自從義父姬隆風一走,這個小女孩子立刻鬱鬱不樂,幸而有虎子弟弟和她在一處,虎子是最淘氣,可也最聰明,他知道蘭兒是因為他義父遠去寧安,她不高興了。虎子是變著法子哄著蘭兒,並且趙元龍、老費更是十分照顧著蘭兒。過了兩天,蘭兒照樣地歡歡喜喜跟著虎子一塊玩了,不過終歸是一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一個好動一個好靜。虎子除了往山坡邊飛跑著叫蘭兒跟他捉迷藏,不然就是爬樹捉小鳥。蘭兒跟隨義父姬隆風、師叔雲飛在喀蘭山的絕頂潛蹤,雖則住在那麼不方便的地方,姬隆風、雲飛依然變著法子教給蘭兒識字,這個小女孩子又十分聰明,現在她已經認了好幾百字。在喀蘭山上是沒有筆墨紙,姬隆風、雲飛教給她認字時,完全用樹枝畫著石沙,一個一個地教她認。虎子在山邊胡跑亂竄,蘭兒遂招呼著道:「虎弟,趙叔叔不是告訴你,不許你在山邊胡鬧嗎?怎麼你一出來就不聽話!虎弟,來!咱們坐在這裡,我教給你認字。」 虎子現在跑得一身汗,抹著頭上的汗向蘭兒道:「你還教給我,我也跟爹爹學過,我還會寫呢。」蘭兒道:「虎弟,咱兩個人比著寫,看誰寫得多!」可是虎子不過是嘴上逞強,蘭兒叫他把趙叔叔的名字和他自己的名字,以及老費的名字寫出來,虎子用一段樹枝畫了半天,歪歪斜斜地只把元字、虎字寫出來,別的字他全不會了。可是他也是個好強的孩子,急得頭上筋全暴起,氣得就想跑,蘭兒一把抓住他,叫坐在山坡邊,向虎子道:「虎弟,我義父在山上也常常地說我,不會寫就害羞,害羞就想跑,一輩子也不能會了,慢慢地學,慢慢地記,就記住了。我教給你,你會寫字趙叔叔、老費看見更喜歡你呢!」蘭兒就在石沙子上一個一個地寫著,教給虎子。趙元龍不到山上打獵時,就照顧著整頓喀蘭寨一點一點積存出來的馬匹帳篷,這些預備往別處遷移的資材。有時候因為這兩個孩子到柵外去的工夫大了,自己趕緊出來找他們。 趙元龍也是因為喀蘭山上發現怪蟒、馬猴驚了心,時時地擔心,恐怕這兩個孩子遇到危險。從寨裡邊走出來,遠遠就看見蘭兒、虎子坐在山坡邊,兩個小孩子全是向著喀蘭山那邊,手裡全拿著一段樹枝在地上亂畫著,畫一陣笑一陣。趙元龍悄悄地從後面走過來,蘭兒、虎子並沒覺察,趕到走近了,這才看見這兩個孩子正在學寫字呢,趙元龍看到這一雙小兒女這種可愛的情形,自己竟起到一種幻想。這兩個孩子全接近了像風塵雙傑姬隆風、雲飛這樣人,這兩個孩子將來全能有極大的成就,倘若能夠把蘭兒也始終留在我趙元龍身邊,看到他們全長大成人,結為風塵伴侶,我趙元龍暮年能得到這麼一雙好兒女,我余願已足,是恩是怨一筆勾銷,情願終老關東,不再作他想了。 可是趙元龍自己忽然失聲一笑,認為這種痴想想得太早些,他們才多大一點的年紀,世事如白雲蒼狗變化萬千,將來還不知道一個個結果如何,自己這不是太痴想了嗎?趙元龍這一發出笑聲,蘭兒、虎子才警覺身後有人,蘭兒忙招呼趙叔叔,虎子也在招呼著:「爹爹,你快來看,我會寫爹爹的名字,還有老費、蘭姊,這全是我寫的呢。」趙元龍低頭細看,果然,雖則歪歪斜斜,可是寫得一點不差,趙元龍笑著說道:「虎子,這才可愛呢!虎子往後好好地跟蘭姊學字,我上山給你捉野兔,再捉一隻極小的小猴子給你玩。」就這樣過了好多日,趙元龍暗忖道:姬隆風、雲飛此去寧安府,他們所辦的事很容易有危險,可是他們此去全是暗入寧安去探聽王總督、姜總兵他們在寧安府的下落,他們在寧安府出了事就是大禍,這麼多日不見回來,自己又不能去寧安府探聽消息,真是心懸兩地。 蘭兒也因為義父跟雲師叔走的日子太多了,時時地向趙元龍追問,義父怎麼還不回來?趙元龍反倒好言安慰著蘭兒道:「不用擔心,他們到那裡許多的事,沒有多少日就可以回來了,他們回來必給你兩人帶許多好吃的、好玩的。」蘭兒這兩天再不肯到喀蘭寨後寨門那邊去了,她總是拉著虎子到前邊寨門這裡,往那一片草原上張望著,盼著義父、雲師叔早早歸來。趙元龍也覺得這幾天自己有些心慌意亂,一連就是好幾天沒進山。 這天,蘭兒跟虎子仍然在前邊柵門前草地上玩耍,蘭兒是不到太陽落山不肯進寨,她是盼著義父跟雲師叔回來,到了太陽一落下去,蘭兒總是帶著十分失望的神情,跟虎子手拉著手地迴轉寨內。今天太陽又落下去了,蘭兒仍然是失望地向虎子道:「虎弟,我們又白等了。」剛說了這句,虎子道:「你聽那兒有馬蹄的聲音,別是我兩位伯伯回來了吧?咱們別走。」蘭兒聽了聽,任什麼聲音沒有,很生氣地向虎子道:「你又騙我。」虎子此時可是十分注意的,他仍然辨別著遠處的聲音,兩隻大眼更往遠處盡力地張望著,忽然說道:「蘭姊你快看,那邊樹林裡不是有兩個人嗎?一定是伯伯他們回來了。呦!怎麼藏起來了,蘭姊咱們往那邊看看去。」蘭兒道:「虎弟別胡鬧了,我義父跟雲師叔全騎牲口走的,他們難道還走著回來嗎?」虎子可是依然兩眼注視著那邊,口中說道:「對,伯伯們全騎牲口。咦!這兩個人全是幹什麼的?怎麼又探頭又藏躲,在樹林子那邊幹什麼?」蘭兒道:「你看太陽落下去了,老費又該找我們來了,快走吧。」遂拉著虎子走進喀蘭寨內。 此時寨內炊煙四起,獵戶們家中全在做著晚飯,老費正站在門前向這邊張望著,招呼道:「蘭兒、虎子,快來吧,飯已經好了。」蘭兒跟虎子回到家中,跟趙元龍坐在一處吃著飯,趙元龍精神上也十分鬱悶,早早地就把筷子撂下。蘭兒看著趙元龍道:「趙叔叔,你怎麼這兩天吃得少了,你也是想我義父跟雲師叔嗎?」趙元龍強作笑顏道:「不是,用不著想他們,他們焉能儘是在那裡待下去,快回來了。吃完飯你們早早睡吧,我去查看寨門。」虎子說道:「爹爹,方才在寨門前,我們看見有兩個人,他們在東邊那一排大樹後探頭探腦,不知道是幹什麼的,他們分明是向我們喀蘭寨這邊看。」趙元龍說道:「小孩子不要胡說,短不了有走路的人從這一帶經過,不要多管閒事。」說著話就走了出去。 趙元龍每天必然要在寨內查看一番,把前後的寨門關閉好才回來。趙元龍圍著柵牆轉了一周,仍然迴轉家中。蘭兒跟虎子還沒睡,虎子又在淘氣,他把趙元龍很久沒用的一桿大槍從牆角里搬起來,因為這桿槍是鐵桿,太重,槍往下一倒,險些把桌上的燈給砸翻了,蘭兒幫著把這杆大槍立起,正在鬧著道:「回頭告訴趙叔叔。」趙元龍正走進來,向虎子道:「又胡鬧了,那也是你動的嗎?」虎子已經累得氣喘吁吁,蘭兒別看她總管著虎子,她可是十分護庇這個虎弟,遂向趙元龍道:「趙叔叔,怎麼總看不見趙叔叔使這桿槍,怎麼這麼重?」趙元龍哼了一聲道:「英雄無用武之地了,我再過些年,大概再想用它,力氣也許不成了。」因為趙元龍在喀蘭寨這裡入山打獵,只帶著一口砍山刀,這條大槍嫌它笨重,輕易不摸它了。跟著叫蘭兒、虎子到裡間去睡,自己看著這兩個孩子睡下之後又走出來,經西邊馬棚那邊轉一遭,恐怕照管馬棚的弟兄偷閒躲懶,現在喀蘭寨中,能夠添置這些馬匹器械也很不容易了,這全是弟兄們辛苦所得,拿血汗堆積起來的,趙元龍是十分重視。 到馬圈這裡看了看,夥計們倒是照顧得很周到。從馬圈這邊轉過來,自己也是時時在想著,姬隆風、雲飛弟兄二人儘是不回來,難道真箇地出了什麼意外嗎?可是想到這兩個風塵異人武功劍術全有非常的造就,他們又不是一塊走的,絕不會全遇上意外的事陷身寧安府。大約在寧安沒查出王總督、姜總兵的下落,他們不肯白白地去這一趟,耽擱住了。趙元龍一邊想著,信步從柵牆邊轉過來,到了柵牆西北角這裡,忽然耳中聽得唏口聿口聿一聲馬嘶,這種聲音離得很遠,先前還疑心是自己馬棚里的馬發的嘶聲,可是仔細想又不對,這種聲音分明是從西北那邊傳過來的。趙元龍停住腳步,仔細再聽,可是再沒有聲音,個人想了想,不必多起無謂的疑心,喀蘭寨這裡也不是一年半載了,是在這一帶也小有威名,幹著這種行業,跟別人沒有牽連,毛賊草寇也不敢捋虎鬚,拉大幫的、撐山頭的,他往我這裡來做什麼?一群獵戶,除了一條窮命,雖則窮,可是全有硬骨頭,不大容易碰,至於自己這點積蓄,放在他們眼中就算不得什麼了。趙元龍從柵門前轉過來,迴轉家中。老費那裡還在收拾著院中,老費雖則腿瘸著,他是從早到晚不閒著。趙元龍向他招呼道:「老費,早早歇著吧。」老費答應著。趙元龍走進屋中,看了看蘭兒、虎子,這兩個孩子已經睡濃了。趙元龍剛要收拾歇息,突然聽得外面一陣腳步響,趙元龍聽得就是一驚,跟著有人叫門道:「首領,首領,快著。」老費也沒有睡,他已經答應著趕緊把門開了,趙元龍闖出屋中,外面的人已經進來,正是本寨守夜的兩名弟兄。喀蘭寨這裡因為離著山近,每夜全有四名弟兄輪流著巡查寨內,住在這種荒涼的地方,一半是防備著山上毒蛇野獸竄下來,一半也得防備著宵小之輩到這裡來偷竊。這時來的兩個弟兄一個叫周誠,一個叫盧五,他兩個人氣喘吁吁向趙元龍說道:「首領,你趕快去看一看吧,我們方才發現有大幫的馬隊一直撲奔我們喀蘭寨這裡,看得清楚,絕不是過路的,分兩路抄著圈子兩旁過來的。」周誠、盧五剛說到這,忽然聽得吱吱一聲跟一聲的銅哨子響起。 這時趙元龍向周誠、盧五說了聲:「不管他們是幹什麼的,趕緊鳴鑼齊隊。」趙元龍雖則輕身術的本領沒有什麼功夫,可是丈余高的小房還是可以上下。趙元龍立刻往前緊趕了幾步,一縱身躥上老費住的這間小房,站在屋頂上登高一望,果然看到前後柵門外已經現出火把之光,柵門附近的獵戶們已經在高聲吶喊:「首領快來,我們喀蘭寨被圍了!」這一片喊聲,寨里就亂了,趙元龍趕緊從小房上跳下來。周誠、盧五已經在鳴鑼聚眾,趙元龍匆遽間向老費道:「老費,你要小心照顧兩個孩子,我得出去看看,情形不好!」這時老費也是驚惶失色,問道:「首領,這是怎麼回事?」趙元龍不答他的話,躥進屋中,此時蘭兒跟虎子全醒了,兩個人聽得全爬起來,一連聲地招呼:「趙叔叔,爹爹。」這時趙元龍探身向裡間說:「好孩子們,不要怕,有老費看著你們了。」這時外面聲音越發亂了,更向老費招呼了聲:「老費,兩個孩子交給你了。」趙元龍提著大槍闖出門外。 街上獵戶們全聽到鑼聲,這是一種非常的號令,各自手中提著虎叉、木槓闖到街上,不過現在全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趙元龍趕緊招呼道:「王大彪在哪兒?趕緊來。」這時這群獵戶當中有一個身量高大,擔著虎叉的壯漢,緊跑過來招呼道:「首領,我在這兒了,首領究竟是什麼事?」趙元龍道:「王大彪,連我也不知道,你趕緊帶一隊弟兄撲奔後寨門守住了,任憑他來的是什麼人,不准他進寨。」王大彪答應了聲「好」立刻喊了聲:「弟兄們,隨我來。」他一邊走著,一邊喊著,立刻就集合了數十名獵戶,隨著他撲奔後寨門。趙元龍這裡集合著面前的一般獵戶們,立刻撲奔前寨門。離著前邊寨門還有一二丈遠,這裡已經有二三十名獵戶們在亂喊著:「你們是幹什麼的,也得等著我們首領出來,憑什麼罵人?」趙元龍這邊喊著:「弟兄們,不要亂。」可是這時看著柵門那邊的弟兄們,在暴喊聲中齊往後退,敢情柵門已開,外面的人已經闖進來。獵戶們往後退著、喊著,趙元龍趕緊一連幾個縱身躥過來,這裡的獵戶們一見趙元龍趕到,呼啦地向兩旁一閃,離開了當中。趙元龍眼中看到從外面闖進了七八個人,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短衣漢子,手中提著一對判官筆,這個人五短身材,瘦削的面龐,顯得那麼精明幹練。身邊隨著的全是短衣服、小打扮,各提著兵刃,內中有兩個舉著火把,當中這個年歲大的,他在柵門內停身站住,口中在高喊著:「你們若果然是安善良民,守身守法的獵戶,趁早老實些,朋友們眼睛不瞎,看一看圈子外面已經全包圍了,我們是奉寧安府將軍命令來的,倘敢拒捕,格殺勿論,叫你們當家的,主事的出頭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