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三十回 獵戶共存亡遷寨陰風嶺
敢情這個虎子,他躲在老費的背後卻脫過這回大難。在蘭兒一被搶,老費拚命地往前撲,老費背上被砸傷,怪叫,虎子嚇得一俯身,就鑽進旁邊深草內,一直到老費受了重傷倒在草內,虎子已經跑出老遠去,趴在草內也不敢動了。老費已經被砍得死過去,虎子聽見那兩個人順著山坡邊向東走下去,虎子仍然不敢動,等了好半晌,沒有什麼聲息,虎子才向這邊爬。這時老費緩醒過來,但是傷得太重了,不能動轉,他雖則受到這麼重傷神志已昏,可是他心念不忘的是這兩個孩子。微弱的聲音不住地招呼著:「蘭兒、虎子。」
虎子聽出老費的低聲呼喚,他仍然往前一點點地爬過來,低聲招呼道:「老費,老費!」可是老費哪還能答聲,虎子從草里爬到老費近前,爬到他身上,摸到手中的全是血,究竟虎子還是個小孩子,他看到老費昏沉不理,更摸到老費身上手上全是血了,虎子嚇得爬到老費身上也不能動了,只有哭,低聲呼喚。一直地等到喀蘭寨內趙元龍帶著人出後寨門,到處搜尋呼喊,虎子更聽到爹爹的語聲,膽量這才壯大,從草里跑出來,這才有這般人把他們救回寨內,這就是他們經過的情形。
蔣振芳跟孫泰把趙元龍的傷全紮裹好,虎子口講指畫地才說完。趙元龍跟蔣振芳等全是咬牙切齒,蔣振芳手拍著虎子道:「好孩子,你太聰明了。」虎子想到蘭兒,又哭起來了。蔣振芳忙哄著虎子道:「不要哭,我們必然趕快地把你蘭姊救回來。」趙元龍此時把傷全包紮好,精神振作,此時試一試腳底下,有些力量了,趙元龍站起來,走過來把虎子抱起,摸了摸虎子的頭,還好這個孩子沒有嚇出病來,遂說道:「虎子聽爹爹的話,現在任什麼不用怕了,躺下去睡一刻。」遂把虎子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上拍著他,虎子倒是很快地睡著了。因為他過分地疲乏,可是這個孩子剛睡了不大工夫,立刻發著囈語,哭出來,不斷地招呼著蘭姊,蘭姊!趙元龍拍著他安慰著,又哄著他睡著了。
趙元龍不覺長吁了一口氣,憤然站起向蔣振芳道:「蔣師傅,我們現在幹著打獵的生涯,什麼兇惡的野獸我們也能把它除掉,只有這種殺不盡的衣冠禽獸,我們犯了什麼罪,喀蘭寨一般弟兄們敢說是安分守己,自食其力,拼著性命,拿著血汗,這樣地生活下來。萬惡的東西們竟自對我們這麼任意殺戮,像蘭兒、虎子這麼點的天真的孩子,他們也狠心辣手地來對付,這真是虎狼的世界,叫我們當獵戶的無法下手。」飛毛腿胡玉山冷笑一聲道:「這就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哪個地方不是一樣。官家跟老百姓是仇人,他就忘了他們吃喝玩樂全是哪裡來的,我們拿著錢,養著活冤家,還要叫他們欺侮著,打著罵著,說理我才不信呢!」孫慶一旁說道:「我倒看得明白,這種年月誰有勢誰就有理,誰有錢誰就有理,誰有勁誰就有理,離開這三個字,得把官家拋開,倒還有講理的。」蔣振芳點點頭道:「一點不錯,誰招惹上他就算倒運,不弄得你家敗人亡不放手,一入公字門,九牛拉不出。」趙元龍一旁說道:「蔣老師,趁這時請你把我這兩位盟兄,姬隆風、雲飛這些日來的情形說一說,叫我也明白明白,蔣老師住在哪裡,怎樣和姬、雲二位師傅遇合?」蔣振芳遂把自己在窩金山和雲飛相遇的經過情形,毫不隱瞞全說與了趙元龍,更把他們老弟兄二人入寧安府以及九環灣、葉家店、白狼堡、小白山、虎陀峰,一切經過的情形,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一直到孫泰到老林窪送信,自己這才約著孫泰到沈家屯請胡玉山、孫慶幫忙趕到喀蘭寨。
趙元龍一聽經過的情形,知道姬隆風、雲飛此去寧安竟掀起了這麼大風波,遇合了這麼些位草野中的英雄,風塵中的異人,可是趙元龍越發痛恨寧安府這群官人的萬惡。趙元龍趕忙地重向蔣振芳、孫泰、胡玉山、孫慶道謝,慨然說道:「蔣老師,雖則是你們得到信息,可是若不是這麼緊趕了來,我這喀蘭寨恐怕非弄個一敗塗地,現在雖則死傷了這麼多人,總算保全了大部分的力量,這全出於老師傅們所賜了。但是此後的事,真是來日大難,喀蘭寨這裡絕不能再安居下去,眼前的事真叫我有些無法應付。這次的事我對於喀蘭寨弟兄們,難免要落些個怨言,可是我還深信他們全是有血性的漢子,不會對我稍有疑心,這是我相信的事,現在我最怨恨難忍的,這群倚官仗勢的東西,自知不是姬、雲二位老師傅的敵手,他們竟自使用出這種下流的手段,把我喀蘭寨弄得不能立足,又劫走了蘭兒,我趙元龍無論如何要入寧安府跟姓左的拼個最後存亡。可是我無論如何也得把喀蘭寨所有的弟兄們安置妥當了,我一時不能撤身走,姬、雲二位老師傅們不回來,我怎能把弟兄們放下不管?可是聽蔣老師所說的情形,他們二位恐怕一時還不能撤身回來,我趙元龍在這裡多待一天,我痛苦加深一天,真要把我急死了。」
蔣振芳道:「趙師傅,你不要著急,逆來順受,我雖則才到你這喀蘭寨,可是我眼中所看到的情形,你眼前所領率的這些弟兄們,全是關東道上的健兒,這點力量很難得,並且將來也有極大的用處,你必須保全這點實力,亡羊補牢,尚未為晚。趙師傅你要從長計議一下,姬、雲二位老師傅絕不能回來,好在眼前這幾位弟兄全是自己人,姬、雲二位老師傅對寧安府所圖謀的事情,還沒有眉目,何況蘭姑又被擄劫到寧安府。趙師傅,等到天亮之後,你先對本寨弟兄安撫一番,事情可以對他們說,責以大義,諒他們不會有什麼不滿,趁這時也好整頓一下,凡是有家眷的,叫他們要趕緊安置,不願意再跟隨你的,絕不要再勉強他們,何況你早有打算,已經預備離開喀蘭山,有去的地方,我能替你打算。」趙元龍道:「那很好,我也絕不願意舍了這般弟兄們。」蔣振芳道:「至於蘭兒被這群萬惡的東西擄去,還是我方才說的那個話,他們不會為害及這條小生命。聽虎子訴說的情形,就因為被他們聽出蘭兒是姬老師的女兒,他們為的是用這些手段來威脅姬老師、雲老師。我認為他們這些手段完全錯了,這倒示弱於人,他們沒有力量對付這二位風塵異人,才用這種下流的手段。姬老師、雲老師只要得到信,焉肯和他們善罷甘休?並不是我蔣振芳過分輕視他們,他們不過是自速滅亡,我們只要把喀蘭寨這裡料理清楚之後,何況九環灣那裡,跟白狼堡這幾位新交舊識,全是很能賣命,伸手幫忙,當可以和他們周旋到底。我很明白趙老師此番失利,死傷了這麼多人,更把蘭兒被他們擄劫走,這並不是沒有應付力量,事出突然,喀蘭寨完全是安善良民,誰又想到變生不測,有了這樣突如其來的事發生,經過此次事情之後,不會沒有預備,沒有提防了。」
趙元龍說道:「蔣老師,你這完全是原諒我趙元龍,我情實是沒有應變之力,我也情實沒想在關外耀武揚威,我對於喀蘭寨這一般弟兄,平時反倒阻止他們,不叫他們逞強好勝,這也是我最吃虧的地方了。」蔣振芳道:「趙老師,在這種年月,你把眼光得放遠些看一看,人不要真箇地把雄心壯志全消。這種黑暗的世界,有時候你想安貧守分地活下去,卻有人不容你,何況你領率著這麼多的弟兄,就是你絕不作別的打算,你也應該稍做提防、預備。我蔣振芳過去錯走了道路,幾乎一輩子毀下去不能振拔,幸而遇到姬、雲二位老師傅,我蔣振芳才知道過去的完全做錯了。窩金山已經完全徹底散出,因為那裡過去完全做的是傷天害理、害人的事業,所有舊日我們手下的人完全星散。可是窩金山實是個極好的山頭,更有陰風絕嶺那個天生奇險之地,把你喀蘭寨里的人轉移到窩金山,進可以攻,退可以守,那裡還可以採金沙,不過出產不豐,可是像你們這般人,定能幹下去。因為趙老師你是跟弟兄同甘苦,這裡邊沒有惡霸剝削的人,仍然共同拿辛苦換取衣食,就沒個不成了。我認定了趕緊地遷移到窩金山,我蔣振芳蒙姬、雲二位老師傅把我從苦海中救出來,我願意重做新人,我定然把我所有的力量用上,成全這般弟兄們,不至於弄個風流雲散各自東西,只要把我們的根基立住了,寧安府的事才可以放手去做。」
趙元龍點點頭道:「蔣老師能夠這樣,不止於救了我趙元龍,也算救了我喀蘭寨所有的弟兄,我想喀蘭寨這些獵戶們,絕不會棄我而去。」趙元龍已然看出眼前的事,知寧安府所有的官人們已經下絕情,施毒手,來對付這一般人。聽蔣振芳所說的情形,將來恐怕白狼堡、九環灣全站不住腳,對於王總督、姜總兵的事還沒有正式下手,必須有一個正式安全之地,做這般人的根據地,這個窩金山倒是個很好的地方了。彼此商量好了,趙元龍又連看了兩次老費,趕到天亮左右,他的精神略為恢復些,趙元龍反倒十分安慰,告訴他:「事情經過已經知道了,不多說話。」這個老費是萬分痛心,還是說對不起姬老師、雲老師。趙元龍告訴他,說蘭兒絕無危險,姬、雲二位老師傅全近在寧安,得到了信必能救蘭兒出虎口。趙元龍趕緊打發弟兄帶著錢到臨江縣去配治傷的藥,天亮了跟蔣振芳、孫泰等一般人去查看全寨傷亡的弟兄,這喀蘭寨到此時弄成了淒涼慘況。蔣振芳告訴趙元龍,分派出弟兄們巡查寨門,召集所有的獵戶們在後寨門附近集合起來,趙元龍把此次出事經過,寧安府的官人無恥下流,在敵不住姬、雲二位老師傅連遭失敗下,竟用這種手段對付我們喀蘭寨,弟兄們受這般連累實在是冤枉,趙元龍願意把這些年的積蓄厚恤傷亡。
可是這一般弟兄們倒還沒有那種自私自利的人,因為趙元龍這幾年來,他真是跟弟兄們同甘共苦,吃的穿的用的跟所有的弟兄差不了什麼,何況現在更得離開喀蘭寨,內中像吳老疙瘩、孫老七一般獵戶們,他們聽到趙元龍這麼交代,由吳老疙瘩向趙元龍道:「首領,關於本寨傷亡的事,各位回頭再辦,現在你既把這些事已全向我們交代了清清楚楚,首領,不是我吳老疙瘩跟首領是特別親近,我吳老疙瘩也全是為了咱們整個的喀蘭寨,先前弟兄們因為不明事實真相,冤遭殺害,口頭上難免有的發怨言,可是我吳老疙瘩敢擔保,所有弟兄們對首領你絕沒有絲毫二心。現在咱們既然得另作打算,你也不必儘其所有的金錢照顧了死傷的弟兄,我們現在打獵的事完全得停頓一下,往窩金山遷移,我們還需要錢,現在就是照顧著不能跟著走的,先安置他們有了安身之處,能夠保全著暫時的生活,憑首領你絕不會把他們擱在這不管,往後我們只要有了安身之後,或是打獵,或是另做別的事業,只要有我們這般人在,我們絕不能不照顧這些沒有人出來做事的家屬生活,首領你只管照著我吳老疙瘩的話去辦,絕不會落一句怨言。」
這時一般弟兄們一齊地招呼道:「吳老大的話正是我們要說的話,我們在關東道上的弟兄把義氣看得比性命還重,這種萬惡的官家和這一般爪牙們,暗無天日,不追情問理,不問是非的曲直,稍有牽連就這麼動手殺戮我們的命,就這麼一文不值嗎?首領,我們願意始終追隨你左右,何況你知道弟兄們的甘苦,領著我們從正道上謀生活,你的行為我們到什麼地方也敬重你,只要有你的命令,我們赴湯蹈火絕不含糊,你走在哪裡,我們絕不離開你。」
蔣振芳在一旁聽到這般獵戶們一個個全是這麼有血性、有義氣,真叫人敬愛。比起自己從前在窩金山跟皮三虎一般人,以及他手下一般弟兄們比起來,真有天地懸隔,這真是物以類聚,有這樣好首領,就有這樣好弟兄。蔣振芳也從旁又勉勵了獵戶們一番,這一天的工夫可就完全預備離開喀蘭寨一切應辦的事,叫弟兄們立刻把喀蘭寨的柵牆拆去,所有這些木料交給一個頭目人,代他們運到臨江縣去賣,賣得的錢就換了糧食,不能跟著走的以及傷太重的,也就是三十多戶,因為原來喀蘭寨是帶家眷的少,單身的多。
趙元龍跟蔣振芳督率著喀蘭寨內一般能辦事的獵戶們,凡是不能跟著走的,每人全給分配出一份資財家具、衣服糧食,打發人在臨江縣附近幾個村莊去找現成的房子,實在不成時,喀蘭寨有很多的木材蘆席,給他們搭蓋起臨時住的房子來,暫時先將就著住下去,緩開時日,全可以設法了。好在他們現在的情形還有些力量照顧這些事,蔣振芳容得趙元龍把這些事全交派完,蔣振芳可是緊催促著,先把這些帶家眷的獵戶一撥一撥地打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