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一回 見鬥牛,主僕尋奇俠 渡川河,兄妹逅惡僧
山從人面起,雲向腳底生。
這兩句詩,是寫四川的地方,形容萬山重疊,一山起處便有一山伏著,山路的險高,人行其上,仿佛兩腳從白雲堆里踏去,您想那山的峻極,當然可想而知了。所以在陸地則有劍閣、棧道的險要,在水路則有瞿塘、灩預的洶惡。因其地多山嶺,為金沙、瀾滄等江流的發脈,故四面群壑爭流。就中單表一個長壽縣裡的七星溪,溪水彎彎曲曲地從山腳下流到一個村莊上,村中倒也住有百餘戶人家,因其中以柳姓為大族,故以柳家村名之。離村約五里路程,便是一個小小的市鎮,鎮上客棧酒店齊備,過路的客商,因不及趕路,便就在鎮上落店住宿,所以市鎮雖小,因營業發達,倒也很是熱鬧。
柳家村的西面,有兩間半新的茅屋,屋的四周圍著矮矮的竹籬,籬旁植有各種果木,村東架板橋一座,過橋卻見一片平原,春夏的時候,農民插秧田間,行歌相答,又仿佛是個世外的桃源。阡陌交叉的去處,有水車一具,為鄉人引水灌田。水車旁有古槐一株,亭亭好像張蓋,雖在長夏,農人多休息其下,因其濃蔭滿地,可以避去驕陽。
一天,有一個大漢,濃眉環眼,赤膊短褲,仰臥在那株古槐樹下,胸間有黑毛一叢,臂上青筋暴露,正在鼻息如雷地睡著。這時,突然間有犁牛兩頭,一白一黑,由村西越橋奔竄而來。兩牛到了草地上,遂互以頭相角,一時性起,黑牛以頭觸白牛腹間,白牛忙以頭抵住,也用力以頭上雙角還觸黑牛,一來一往,兩牛遂相鬥不停。
正在難解難分,忽然白牛已觸著黑牛的腹間,黑牛不敵,遂向後略退,不料那退後的兩蹄齊巧踏在那大漢的腿上。大漢正在睡得甜蜜,被黑牛突然踏醒,睜眼一瞧,見是兩牛格鬥,不覺勃然大怒。只聽他大吼一聲,便把身子從草地上一躍而起,握著兩拳,轉身向白牛腰間一拳打去,白牛負痛,呼的一聲又猛奔黑牛,用力把黑牛的角鉤住,黑牛也抵死不讓。大漢見兩牛這個模樣,氣得怪叫如雷,便猛可地走上前去,伸出鐵錘般的兩拳,在兩牛的頭角上就是兜頭的兩拳。
白牛、黑牛痛得狂吼一聲,脫散了鉤住的角,兩牛便都向那大漢猛力撞來。大漢一見來勢兇猛異常,他站穩了兩腳,不慌不忙,卻把白牛的角握住,一手又把黑牛的尾拉住,用力把兩牛分開兩邊,一個頭向東,一個頭向西,卻把兩牛顛顛倒倒拉回莊上去。兩牛猶想掙扎,可是其力敵不過大漢,只好屈服,跟著大漢被牽到莊門。大漢罵了一聲「孽畜」,便把兩牛都關進了草屋裡。當那兩牛爭鬥的時候,一個牛的力量便有五百斤,兩個牛差不多有一千多斤的力量,現在那個大漢卻把兩牛輕輕地分開,好像捉了兩隻小雞模樣,可知那大漢兩臂的膂力也著實不小哩!那時站在四野的鄉人眼瞧著大漢把兩牛分開,大家不覺齊聲喝彩,叫了一聲「小六真好氣力」。
原來,這個大漢姓陸名洪,是這兒本地人,年紀二十歲,家有一個老母,徐姓,共生六胎,陸洪為幼子,以上五子皆不幸早亡。為此,徐氏頗愛他,常以小六呼之,所以別人把他的真名字倒忘了,只叫他是小六。陸洪身長八尺,自小生有膂力,生性粗戇勇敢,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雖頭破血流,也不愛惜。村人以其戇得可憐,而且也戇得可愛,所以很有人和他親近,連婦人和孩子差不多也沒有一個不認識他。
當時小六把牛關進草棚內,一面又伸了一個懶腰,嘴裡打著呵欠,自語著道:「這兩個孽畜,累得我睡也沒有睡暢。」
正想回身進屋,忽聽得後面有人叫道:「小六哥。」
小六回頭一瞧,見是一個十四五歲的童子,仔細一看,不覺也笑道:「俺道是哪個,原來是柳笛弟,你今天怎麼倒有空出來玩玩兒呀?」
柳笛伸出一個大拇指道:「好一個大力士,這兩隻畜生被你打得服服帖帖,真叫人看了愜意。」
小六道:「難得你來,請裡面去坐會兒怎樣?」
柳笛道:「慢著來,我家小主人在後面等著你說話哩!」
小六道:「什麼?找我幹嗎?」
柳笛道:「他瞧你有這副好的本領,心裡很是佩服。」
小六笑道:「剛才你家主人也瞧見的嗎?」
柳笛道:「小主人整天在書房裡讀書,實在悶得慌,叫俺伴他出來玩兒,想不到齊巧見你和這兩隻畜生在開玩笑。我家小主人恐怕還要請你去做教師哩!」
小六聽了,正想回答,忽見柳笛指著那邊板橋上踱過來的一個少年道:「來了,來了!」
小六睜眼一瞧,只見那少年面如冠玉,唇若塗朱,丰神奕奕。那時少年早已到了眼前,向小六一拱手道:「這位想來就是陸兄了。」
小六一見,慌忙還禮,一面又道:「聽柳笛弟說,想這位就是柳大爺了。」
少年連稱:「不敢,在下柳文卿,素仰陸兄力大如虎,今日才得拜見,正是三生有幸了。」
小六見他說了這一套客氣話來,急得紅了臉,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因連連拱手道:
「俺不會說客氣話,柳大爺如不怕醃攢的話,請裡面坐一會兒好嗎?」
文卿道:「很好。」
於是三人進了草屋。小六便高聲叫道:「媽,有客來了。」
這時,房中便走出一個白髮的老婦來,替他們倒了茶。文卿問道:「陸兄的本領很好,不知從哪裡學來的?」
小六道:「不瞞你說,俺生來就是這樣的蠻力,並沒有從師學藝。」
柳笛道:「我家小主人想請你去做個教師,你肯答應嗎?」小六笑道:「說哪裡話來?小的並沒有真實的本領,哪裡好做人家的教師呢?」
文卿道:「不要客氣,俺因自小攻讀書文,對於拳術一些都不懂。但現在這個時候,若沒有本領,就很容易吃虧。六年以前,俺和妹子在門前遊玩,忽然來了兩個強徒,把俺妹子搶去。俺連忙爭奪,因年輕力小,敵不過他們,反被打了一頓。假使俺也有像陸兄那樣氣力,還怕兩個強徒嗎?」
小六氣得跳腳道:「這麼無禮!那廝現在哪裡?讓俺去打他個半死。」柳笛笑道:「你想是氣急了,六年前的事情,現在還向哪裡去找呢?」小六道:「那麼你的妹子現在仍沒有下落嗎?」
文卿搖頭道:「怕早已是死了,自從俺的妹子被搶去後,村中便接連地有小孩兒失蹤消息。後來一打聽,方才曉得有一個妙清道人,要煉兩柄陰陽劍,需要一百個童男童女方可煉得成功,所以特地叫他徒兒下山來四處尋覓。想俺的妹妹不也是為了這兩柄陰陽寶劍而犧牲了嗎?」
小六道:「這道人真可惡得很,為了煉寶劍,要傷害這許多的性命,那不是太殘忍了嗎?」
文卿道:「我雖沒有本領,卻知道一些情形。現在崆峒派名下出來的人,仗著自己的一身本領,個個無惡不作。再仗皇家勢力,更加目中無人,奸盜詐偽,沒有一樣不來的。」
小六道:「這樣說來不錯,俺的顏大哥吩咐我,說叫俺以後別多管閒事。當今雍正皇帝收羅一班崆峒派的人才,現在到處都有散布著,勢力非常大,專門探聽反對清廷的人。如果稍有行動,也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所以一班有天良的俠士,大家都隱居不出了。俺恨這班喪心的奸徒,怎麼倚了滿族人的勢力,反來殺害自己的同胞呢?」
文卿嘆了一聲道:「俺日後要有本領,一定非叫他們個個活不了呢!可惜俺是個文弱的人。」說到這裡,忽又問道:「你說的顏大哥是哪一個呀?」
小六道:「哼!說起這人的本領,可了不得。他的名叫小平,使用的兩柄虎頭鉤,百餘個大漢,休想近他的身。他的爸爸名叫顏德公,是崑崙祖師阿耨尊者精一和尚第三門徒金羅漢拐腳僧第一個得意徒兒。拐腳僧所有的本領大半都傳給了他,同門師兄弟中,他的內外功要算第一。顏小平的本領又都是他爸爸傳授。柳大爺如果真的要學習武藝,小的倒可以和顏大哥去商量,他的功夫真要強我千倍以上呢!」
文卿聽了,大喜道:「如此甚好,請陸兄勞駕一次,不曉得顏大哥住在哪兒?」
小六道:「就在燕子坡,離這兒水路四五十里路程,此刻俺就替你去走一趟好嗎?」
柳文卿忙謝道:「這樣再好也沒有了,但不知道來回要幾天?」
小六道:「快則三天,至多也不過七天,只要他不出門就好了。」
小六說著,一面站起告訴了他媽,一面便和文卿、柳笛出了草屋。文卿送到埠頭,見小六上了川河的航船,方才和柳笛回去。
且說小六坐在航船上,因為船小人多,所以坐得非常擁擠。這時天氣又熱,小六額角上的汗珠便像雨點兒一般地落下來,意欲到船板上去站著吹風。忽然見自己對面坐著一男一女,男的年約二十,女的十七八歲,看過去好像兄妹一般。那時這個女子身旁,又坐著一個和尚。只見那個和尚,身披一領袈裟,袒胸露臂,濃眉大眼,一臉橫肉,把臉湊過去不時向那女子調笑。那女子雖然柳眉倒豎,面含嬌嗔,可是終不敢向和尚計較。
這時,那女子背轉身去,向那少年男子叫一聲哥哥,一面指著兩旁的峭壁,叫他瞧山嶺的啼猿,大有「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感慨。
不料這個時候,那和尚竟敢用手伸到女子的胸前,意欲當眾侮辱,那女子見賊禿如此無禮,實在忍耐不住,便欲伸手去掌和尚的頰,卻反被那個少年阻住,向她使個眼色,意思叫她再忍耐,切勿生事。那女子見了,只好又放下手來。
小六睹此情形,心中大為不平,氣得跳了起來,向那少年大聲叫道:「你們兩個可不是兄妹嗎?這個和尚如此無禮,你們還不結果他?那你真是沒有心肝的了!」
那少年被他一激,便把小六仔細打量一番,只見小六濃眉闊口,豹頭環眼,一臉短短的鬍子,聲音洪亮,好像是個心直口快的張翼德再世模樣。少年心中一想:此人一定是個身懷技擊的好漢,不然見了這個鐵頭陀圓明僧,怎敢出此大言呢?
原來這兩個兄妹,乃是著名的劍客白雲生以及他的妹子白秋萍,那個和尚便是無惡不作的崆峒派的圓明僧。圓明僧便是崆峒祖師玄空道人的得意門徒,十八般武藝,件件皆精,可是不入正道,專門奉承皇家,仗勢欺人,姦淫婦女,殺人劫財,無所不為。所以今天雲生碰見了他,也很想和他見個高低,所礙者因他算來是自己長輩,要讓他三分。又因船小,恐怕連累他人,故而不敢下手。現在忽然碰到了小六,見他魁梧奇偉的神氣,料定是個拳家,也許能助一臂之力,那我們三個人對付他一個人,當然不用怕他,所以他把小六打量了後,便也用眼向和尚眨眨。
圓明僧見白雲生已有較量的意思,便冷笑一聲道:「前面是個曠場,你們有本領的,和咱家來見個高低。」
小六聽了,便又用目瞧著雲生,似乎嘲笑他太懦弱。
雲生一見,便也忍不住向圓明僧怒罵道:「禿驢,不要誇口,俺來也!」
和尚見說,便即脫去袈裟,呼的一聲,早已從船中一躍跳到對面岸上去了。雲生一面脫去外衣,一面結束,見妹子秋萍也早縱身一躍,像燕子般地飛到岸上。那時,小六見船離江面差不多有四五丈的遼闊,他兩人竟一躍而過,不覺瞧得呆了起來,心中暗暗佩服,那弱不禁風的女子,想不到也有如此本領,那自己真是差得遠了。他正在出神,哪裡還敢向雲生嘲笑?
雲生見小六呆呆地坐著不動,方才曉得他是並沒有絕大本領的,因也不問他什麼,只說了一聲:「你闖了禍,也跟著去吧!」
小六聽了雲生的話,兩頰紅得發了紫,站起來跳腳急道:「俺怎麼樣過去啊?」
雲生見他這副戇態,又忍不住好笑,因也不問什麼,把小六的身子輕輕一挾。小六耳邊只聽得一陣呼呼的風聲,自己的身子和那少年早已到了對岸,只見那少年的妹子和圓明僧拳來腳去,一往一復地早已打作一團。只見塵沙起處,滾滾滿身,看不見兩人的影子。約莫戰了三十個回合,秋萍究屬女流,氣力較小,已漸漸不能支持。
雲生因對小六道:「都是你闖的禍,你瞧吧,俺也去了。」說著,便一個箭步,口中大聲喊道:「妹妹,休得害怕,俺哥哥來也!」
話聲未完,早已鑽入圈子。兄妹兩人,力敵和尚。那時這個和尚正在打得興奮頭上,哪裡把兩人放在心上?戰有五六十個回合,卻也不能取勝,因便賣個破綻,跳出圈子,向前奔來。雲生哪肯放鬆,緊步趕上,口喊往哪裡逃。
不料圓明僧待雲生近來,冷不防飛起一腿,向雲生腹中踢來。雲生眼快,早憑空跳起丈高,讓過了他這一腿,便使個「泰山壓頂」,兜頭地一拳打下來。
圓明僧慌忙退後一個箭步,正巧站在小六的面前。
陸小六正在瞧得出神,這時見那賊禿就在眼前,心想:不在此時下手,更待何時?他便用盡了生平的力氣,大叫一聲:「看拳!」
說時遲,那時快,陸小六早已覷准目標,在圓明僧的背脊上就是狠命的一拳打去,圓明僧萬萬料不到背後有此千斤力量的一拳,不覺哎呀了一聲,竟被擊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