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六回 睹簫鳳,雙雄揮刀奪 為玉兔,二美握拳爭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柳春燕和史簫鳳各騎一馬,離了龍陵縣,直奔大理縣的羅家集而去。一路上青山綠水,柳條桃枝,風景很是宜人,但兩人因為要緊趕路,也就無心觀賞。 約莫走了三四十里路程,這時太陽還只有從東方升上,簫鳳早已香汗淋淋,向春燕叫道:「妹妹,咱們慢些跑吧,咱可力乏了哩!」 春燕聽了,把韁繩勒住,回頭笑道:「那我們就慢些好了,咱恐姊姊要緊見羅大哥呢!」 簫鳳啐她一口,含笑嗔道:「好呀!妹妹倒盡向咱開玩笑了。」 說得春燕伏在馬背上,咯咯地笑起來。 這時,兩人的馬匹已並在一排,緩緩地按轡而行。兩旁樹林茂盛,葉子疏疏密密,參差不勻,朝陽蓋臨其上,更顯粉紅色彩,頗覺美麗可愛。小鳥兒尚在林中盤飛啼鳴,村中耕夫都荷鋤往稻田裡工作。 簫鳳道:「這兒不知叫什麼地方,既清靜又幽雅,真好像是個世外桃源了。」 春燕道:「這兒也許就是羅家集了,咱們前去問個訊吧!」說著便跳下馬來。 齊巧前面走來一個耕夫,春燕上前打個招呼道:「請問大哥,這兒可不就是羅家集嗎?」 耕夫道:「姑娘弄錯了,此地是梅蘭村。要到羅家集,還有十數里路程呢!」 春燕道了謝,便又跳上馬背,正欲和簫鳳向前進行,忽見那耕夫又叫住道:「姑娘,請慢些走,咱還有話告訴你。」春燕聽了這話,忙又回過頭來。 那耕夫道:「離此不遠,有座土山,上面有盜匪數百人,專門搶劫過路客商,姑娘千萬要走小路,不可走大路的。」 春燕點頭道:「謝謝你的好意,咱們知道了。」說著便和簫鳳加鞭前進。 約走了一箭之路,兩旁樹林走盡,前面去處,果然分出兩條路來,一條是廣闊大道,一條是崎嶇小路。 簫鳳道:「照理咱們該走大路,現在那個耕夫既然向我們關照過了,咱們就走小路吧!」 春燕笑道:「本來咱倒預備走小路的,被他一說,咱偏要走大路了。」 簫鳳不解道:「妹妹這是什麼意思?大路上有強盜的呀!」 春燕抿著嘴兒,忍俊不禁道:「咱是要去找這一班毛賊呀,不料那個耕夫齊巧來告訴咱們,那不是正合著了咱的心了嗎?」 簫鳳停馬勸道:「妹妹還是少管一些事吧,他們人多,妹妹雖然本領高強,哪裡抵擋得過眾賊徒呢?」 春燕道:「姊姊千萬別怕,妹妹保你一些沒事便了。」 簫鳳聽了,只得跟在後面,和她同向大路上行去。約走了一里多路,見前面一帶森林,上面真有一個土山,倒也頗見高峻,四面寂靜無聲,不見隻影。 春燕心想,諒來耕夫這話不虛,不知那山上匪首是誰呢?正在想時,忽聽樹蓬中一陣梆子鈴響,只見哧哧地飛出三支箭來。 春燕把馬韁勒住,向簫鳳笑道:「姊姊站在後面,瞧妹妹殺他們幾個吧!」 說時,林中早奔出十數名嘍兵。為首一個頭目,濃眉大眼,把他手中的闊刀向前一攔,大聲喝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識相的留下買路錢來,免得待老子爺親自動手。」 春燕聽了,冷笑一聲道:「你要錢嗎?咱是肯的,但是咱的一個夥伴他可不答應哩!」那頭目暴跳如雷道:「你的夥伴在哪裡?他有多大膽子敢不答應?」 春燕笑道:「說起他的膽子,倒也實在不小。」 說時遲,那時快。春燕拔出寶劍,手起劍落。那個頭目正在靜聽她說出夥伴是誰,冷不防被她一劍劈來,只覺一股涼氣直衝頂門,哪裡來得及躲避?哎呀一聲,早已應聲而倒,血汩汩地在地上動也不會動了。 幾個嘍兵見頭目被殺,便都向前狂逃。春燕放馬揮殺了幾個,四五個逃得快,便竄入林中去了。 春燕不覺好笑道:「這些毛賊真是個烏合之眾,不中用的東西!」說著,便回馬過來,不覺大吃一驚。 你道為什麼?原來卻已不見了簫鳳。春燕心中好不著急,想來定是賊人趁咱追殺時,他們在後面把簫鳳姊姊搶去了,且讓我追殺上山寨去再說,索性把他整個的鳥窠都搗了,方顯咱姑奶奶的厲害哩! 春燕想罷,跳下馬來,把馬拴在樹上,她便仗劍縱身躍上山去。不多一會兒,早已到了山頂。只見寨門邊把守著兩名嘍兵,執刀對立。春燕不便驚動他們,飛身繞到後山,縱身跳入寨中。 只見裡面一排五間平屋,周圍也有十幾畝地面。春燕一個飛步,躥上屋頂,懸身倒掛,只見廳上坐著三五個彪形大漢,廳下兩排嘍兵,各執大刀,擁著一個女子,正是簫鳳。 這時,只見簫鳳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指著上首一個黑臉強盜厲聲罵道:「你這個毫無心肝的賊強盜,咱的爸爸死在你的手裡,咱也死在你的手裡,咱雖然生不能啖汝之肉,死亦當奪汝之魄。」 原來這個黑臉強盜,就是一鏢打死史鳴天的張德彪。張德彪自從上月在簫鳳家裡把她爸爸打死,便依舊干他偷盜搶奪的營生去。這天經過了山下,忽然山坳里奔出了四五十個強徒,各執大刀,攔住去路。 德彪哈哈大笑道:「你們這班小賊,怎麼到賊祖宗面前來要錢了?」 那個為首的賊徒氣得怪叫如雷,道:「放你媽的屁,咱拚命三郎錢忠,在江湖上橫行了二十多年,誰不是低頭下氣來孝敬老子?你有本領,能打得咱一拳,咱就放你過去。要不然,死在咱老子手裡,可不要懊悔哩!」說著便把一條銅棍向德彪當面劈來。 德彪見來勢不輕,便急退後一步,讓過銅棍,一面拔出朴刀向錢忠攔腰便斫。錢忠把棍擋住,一來一往,各顯本領,不分勝負。德彪見不能取勝,心生一計,便賣個破綻,仰面一跤,兩腳朝天。錢忠一見,滿心歡喜,奔上前去,正待結果性命,冷不防德彪雙腿飛起,腳尖踢在錢忠的腹上。錢忠哎呀一聲,早已跌出丈外。 德彪一個翻身躍起,把錢忠扶起,笑道:「衝撞了。」 錢忠滿面羞慚,跪地謝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多多冒犯,請壯士海涵。」 德彪忙道:「不要客氣,不打不成相識,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錢忠一聽,大喜道:「請問壯士貴姓?」 德彪道:「俺綽號叫賽判官,名叫張德彪。」 錢忠遂請德彪上寨一敘,德彪答應。錢忠吩咐眾兄弟迎接,一面設宴款待,一面欲留德彪在山上做寨主,自己情願坐第二把椅子。德彪正苦無安身地方,今見錢忠既然如此熱心相留,遂也允許,因此賊勢更加浩大,嘍兵也差不多招有五百多名。今天春燕和簫鳳經過這裡,早有探子上去報告。德彪一聽有兩美貌女子,心裡自然大樂。因為錢忠前日已往四川清風寨去祝壽,所以他便親自分為兩路下山,自己領嘍兵五十名從後面抄來,趁春燕不備追殺小嘍兵時,他便把簫鳳搶上山去。 當時簫鳳一見德彪,認識是殺爸爸的仇人,一時怒上心頭,不覺破口大罵。 德彪一聽是史鳴天的女兒,因哈哈笑道:「哦!原來姑娘就是鳴天小子的女兒,好極!好極!咱看這樣吧,冤讎宜解不宜結,姑娘就做了咱的壓寨夫人,天天珍珠瑪瑙來供養你,這樣就算報你爸爸的大德可好嗎?」 簫鳳聽了這話,氣得臉一陣紅一陣青,兩隻小腳在地下亂頓道:「放你狗屁!要殺便殺,不許多言。」 德彪哈哈一陣狂笑道:「可愛的美人兒,急什麼?咱可不忍心要你死哩!」 簫鳳只自亂罵。 德彪大聲道:「把這位姑娘帶到咱的房中去,咱就來成婚,今天放假一天。」 眾嘍囉一聽,答應一個「是」字,都歡然散去。這裡兩個親身嘍囉正欲把簫鳳向後寨押去,忽見一個小嘍囉進來報道:「宋三爺回來了。」 說時,只見一個少年,身穿月白箭衣,武裝打扮,見了德彪,便叫:「大哥,小弟得了一匹寶馬,特請大哥前去觀賞。」 少年說時,兩眼注視簫鳳。 德彪道:「馬在何處?」 那少年不答。 德彪見他如此神情,心中頗覺不悅,叫聲:「宋傑,你瞧什麼?」 宋傑道:「此女人何來?」 德彪道:「剛從山下搶來,咱要收她做壓寨夫人。賢弟,晚上要請吃喜酒哩!」 宋傑笑道:「大哥,咱的那匹寶馬與你換了吧!這個美人兒賜給了小弟可好?」 春燕在上聽了,不覺暗暗罵了一聲不要臉的東西,見下面嘍兵牽進一騎馬匹,果然好馬,全身雪白,一無雜點兒,兩眼血紅,四蹄黃色。春燕認識是叫玉兔追風龍駒馬,有名寶馬,不知此廝從何得來?正在嘖嘖讚美不已,忽聽下面大喝一聲「放屁」,接著就桌球的一陣兵器相擊聲,又聽嘍囉們大喊不好,大爺和三爺廝打起來了。春燕向下一望,果見兩人一來一往,打成一團。 春燕心中暗想,為了一個女人便即翻臉無情,賊子終究類似禽獸,且讓他們打個半死,待姑娘再下去結果他們吧。心中打定主意,便靜靜地觀看。 只見兩人打有五十個回合,那宋傑的氣力漸漸地支持不住了,正欲翻身逃去,忽聽德彪叫聲「去吧」,早已飛去一腿,把個宋傑跌出了三丈以外。德彪唯恐他不死,一個箭步,手起一刀,宋傑的頭早已滾落在地。春燕叫聲好呀,便即飛身而下。 這時,德彪一見忽然來了一個小女子,心中不勝懊悔,不該將宋傑殺死,既然又送上來一個美姑娘,咱們樂得春色平分,何苦自相殘殺?繼而一想,咱來個一箭雙鵰,豈不更好?因急拔刀相迎。不料朴刀還不曾碰著太極陰劍,那刀早已一分為兩,德彪只捏著一段刀柄。 這一嚇,真把他魂飛出了腦殼,暗暗叫聲不好,大喊:「孩子們何在?」 眾嘍兵見德彪把宋傑殺死,心中已都不服,今見這女子如此厲害,一則不聽他指揮,二則實在也不敢上前,只有廳上的簫鳳見了,喜歡得大叫道:「妹妹,快把這賊子殺了,他是咱殺父的仇人,千萬不要放了呢!」 春燕早已知道,加快了劍法,好像雪花似的,只見一團寒光滾到德彪的身旁,只聽嚓的一聲,人頭落處,血花飛濺,太極陰劍上染了一片碧血。眾嘍囉見蛇已無頭,紛紛跪地叩求饒命。 春燕跳入廳內,先把簫鳳放了繩索,問:「姊姊受了虧沒有?」 簫鳳搖頭說沒有,一面把春燕的太極陰劍拿過,飛步走到德彪身旁,連斫數劍,便向天叩頭哭道:「爸爸,仇人已死,想你老人家在天之靈定也安慰瞑目了。」說著又向春燕叩頭道:「妹妹真是咱的再生父母了。」 春燕笑道:「又來了,姊姊,你不是活活地要折死我嗎?」說著連忙扶起,一面發散眾匪徒,一面取火燒去寨子。 春燕騎了玉兔追風,和簫鳳走下山來,春燕喜歡得眉一揚,眼珠轉著,拍手笑道:「今天咱真高興極了!姊姊大仇已報,完了一樁心事。妹妹卻在無意中得了一匹好馬,除了一個賊巢,真是個十分痛快的事。咱倒要想痛飲幾杯哩!」 簫鳳笑道:「妹妹高興,姊姊一定奉陪。這裡雖沒酒店,想過去幾里路定有小市鎮了,咱們快快加鞭向前吧!」 春燕笑道:「姊姊說得是。」 於是兩人又向前飛跑了。 約走了八九里路,果然見有一個小小的市鎮,倒也頗覺熱鬧。此時已有午牌時分,兩人肚中也真有些餓了,簫鳳遙指那邊兩株柳樹旁道:「妹妹,你瞧,那邊有家酒店了。」 春燕笑道:「正是。」 兩人遂到了酒店門首,跳下馬來,把馬拴在柳樹上,兩人就在靠門邊的座位上坐下。 那時就見店小二走了過來,把巾布在桌上一抹,笑著道:「兩位姑娘用些什麼?」 春燕道:「先拿好的酒來。」 店小二道:「拿幾斤?什麼菜?」 春燕道:「先來四五斤。菜有的什麼,牛尾湯、烤羊肉、油炸花生米?」 店小二連連道有有,說著便急急地又去招攬別的主顧了。 春燕笑道:「這樣的小店,倒瞧不出生意很好哩!」 簫鳳道:「這是因為店家少的緣故。」 說時,酒已上來。春燕道:「菜呢?叫咱們喝淡酒不成?」店小二忙賠笑道:「立刻就來,姑娘彆氣。」 說著,便替二人先斟了一杯,不多一會兒,菜都端來,兩人便對斟對酌起來。 春燕道:「姊姊能喝多少?」 簫鳳道:「喝不了多少,只不過一二斤罷了。」 春燕道:「難道還是咱的量好嗎?咱也要喝上二三斤呢!」說著,把一滿杯喝了下去,握起酒壺倒時,卻已沒有,因喊添酒。 喊了兩聲,卻不聽見,把春燕氣惱了,猛可在桌上一拍,嚇得店小二顛著屁股忙跑過來道:「姑娘要什麼?」 春燕嬌聲喝道:「你是個聾子不成?要人喊幾聲,姑奶奶是吃白食的?你有幾個腦袋敢不答應咱?」急得店小二連說是是。 簫鳳見了,好笑道:「快去添酒吧!」 店小二拿了空壺連忙去了。正在此時,見門外走進兩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兒來,一個身穿水蔥綠的襖,一個身穿月白繡紅花的襖。兩人都生得臉似滿月,柳眉杏眼,嬌小玲瓏,十分可愛。 店小二一見,便忙迎上去叫道:「羅小姐、薛小姐,兩位請裡面坐吧!」 春燕打量過去,這兩人諒必是這兒大戶人家的孩子。 只見兩人聽了店小二的話,也不答應,那一個穿水蔥綠襖的向那個穿月白繡紅花的道:「小鵑表姊,東西既然已在這兒,那個賊子一定也在裡面了。」 一個答道:「不錯,咱們何處不找到?賊子原來在這兒,他的膽子真也大極了。」 說著,兩人便向四周打量了一會兒,小鵑又向那個孩子道:「小珠表妹,咱看還是這樣吧!」說著又在她耳邊低說一陣,兩人便退到門首。 那個穿月白襖的,向裡面眾客人大聲叫道:「請問眾位,那門首這匹馬是哪個的?」 春燕聽了這話,便忙應道:「是咱的,姑娘問它什麼?」 小鵑見答應的也是個女子,因向春燕打量了一下,不覺冷笑了一聲道:「好一個標緻的模樣兒,你幹的好事!」 春燕正在氣憤頭上,一聽了這話,真是火上加了油,杏眼圓睜,大聲喝道:「姑奶奶犯著了你什麼?小蹄子膽敢如此放肆!」 小鵑聽了,也把蛾眉倒豎,喝聲:「不要臉的偷馬賊,咱羅姑娘的東西,也由得你偷的嗎?真是泰山頭上動了土!」說著便回頭向小珠道:「妹妹,拿劍來。」 春燕這一氣,真把臉也鐵青了,一手拔出太極陰劍,一面怒目道:「放你的屁,咱的馬怎麼會變了你的?你敢是瞎了眼珠不成!」說著便一個縱身,早已飛出了四五丈外的曠場去了。 簫鳳待要拉住她說話,哪裡來得及?只見三個小女孩兒已在動手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