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九回 狗黨狐群,齊來祝壽 忘師背訓,一意採花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錢忠加緊了馬鞭,約跑了一里路程,不見後面有人追來,心中方才放心,直向獅子山清風寨而來。不多一刻,那形勢險惡雄壯的獅子山早在眼前。那時密密森林中驀地飛出一條響箭,向錢忠頭頂上飛來。錢忠伸手接住,除下背上雕弓,把那響箭搭上弓弦,向樹林中射回。樹林中有伏路小頭目在著,見響箭射回,知道來人不是外人,一陣鑼聲,小頭目和百餘個小嘍兵早已奔出林外。見了錢忠,小頭目便高聲叫道:「馬上英雄是哪一路?」錢忠在馬上一抱拳道:「相煩通報寨主,雲南錢忠特來祝壽。」 小頭目一聽,便道:「請英雄少待。」說著便即飛奔上山。 清風寨寨主陳康龍本是上清觀妙清道人的徒兒,自從那年被屠龍客火燒了上清觀,陳康龍那時見師父被殺,便流落江湖。那年在雲南收了錢忠做了徒兒,約住了一年,因為嫌山寨太小,不能久駐兵馬,所以離了雲南,到四川來。經過獅子山時,巧遇謝飛、王虎、趙豹、蕭忠四條好漢下山行劫,因此便大戰起來。只打了四五個照面,四人的兵器早已一折為二。原來康龍那時手中的傢伙,正是妙清道人煉就的那柄太極陽劍。 四人見康龍如此厲害,認為異人,便個個甘拜下風,情願請他為清風寨主。康龍見獅子山形勢險惡,且面積廣大,正是一個絕好的所在,心中萬分歡喜,便慨然答應。從此以後,招兵買馬,賊勢一天一天地浩大。且康龍本領高強,他嫌太極陽劍太輕,便著人定製了一條龍頭虎爪銅棍,足有三百多斤重,因此小閻羅陳康龍遠近無不聞名,各山大小寨主都紛紛前來歸附。這天正是康龍四十大慶,各路好漢個個派代表或親自前來祝壽,真是熱鬧萬分。當時康龍在聚義大廳中正和蜈蚣嶺的白眉毛馬玉山、飛熊嶺的海底蛟徐元霖、鳳凰寨的賽悟空孫靈精,以及各寨隨來的大小頭目,擁擁地坐了一堂。這時,小頭目上前報道:「山下有雲南錢忠前來拜壽。」康龍一聽,哈哈笑道:「這孩子倒還有心哩!」 趙豹、王虎知道是康龍的高足,因出位道:「待小弟前去相迎。」康龍道:「如此有勞賢弟。」 兩人早已出了聚義廳,奔向山寨而來,剛走至第二道寨子,只見小頭目已陪錢忠上來。錢忠一見兩人,便忙叩首謝道:「有勞二位師叔遠迎,真折死小侄了。」 王虎笑道:「賢侄休得客氣,一別數年,近來可得意嗎?」 錢忠心想:咱想去嫖女人,前幾天就大觸霉頭,幾乎傷了性命,哪裡還可以說得意呢?因笑道:「小侄碌碌庸才,也不過如此罷了。」 說著,便把三百兩白銀交與兩人,囑代為送上。三人一路談說,約走了兩三里路程,方到大廳。錢忠搶步上前,跪到康龍面前,端端正正地拜了八拜,口稱:「我師在上,小徒前來拜壽了。」康龍連忙扶起,口叫:「賢徒少禮。」 又見他送上白銀三百兩,心中愈加喜歡,一面指著在座各位寨主,一一介紹。錢忠不是叫師叔,便是叫師伯。康龍又問近日做些什麼,有無誰人欺侮。錢忠在大眾面前不敢說出,只好答稱並無甚事。正在這時,忽聽小頭目又來報說,鐵頭陀圓明僧到來。眾人知道圓明僧是個當代武藝超群的大和尚,便都站起相迎。康龍一聽,得意非凡,因率領眾英雄走出第一道山寨,前來相接。果然見圓明僧在前,後面還隨了一個少年英雄。只見他身穿一襲湖色的大氅,腳下抓地虎頭鞋,頭上湖色緞布勒額,旁邊綴著一朵鮮紅的花結,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康龍認識他是採花郎秦小官。 原來圓明僧自從被小六擊了一拳,背脊上略有些損傷,正欲回他的青峰山白雀寺去,忽然在半路上遇見了採花郎秦小官。秦小官自幼父母俱亡,昔年寄養堂叔家裡,嬸娘頗惡之,屢加虐待。一天,秦小官受了嬸娘的責打,前往父母墓上去哭訴。正值峨眉老人朱非子路過那裡,聽他哭聲悽慘哀絕,心知必有緣故,上前詢問,小官含淚告訴。朱非子見他眉目清秀,頗有造就,且年紀尚幼,因便帶他同上峨眉山來。小官在峨眉山一住十年,練就了一身驚人本領,那年還只有十八歲,便別師下山。朱非子囑他下山後多做有益之事,除暴安良,鋤強扶弱,切不可仗著本領作惡胡行,辜負了自己十年的心血。小官叩頭答道:「師父之言,絕不敢忘,日後弟子如違背師言,絕死於刀劍之下。」 朱非子聽了,大喜,便又叮囑幾句,小官遂下峨眉山而來。這天到了巴縣地方,因身上盤川用光,他便揀了一個曠場,施了幾路拳腳,果然瞧的人來了許多。這時,忽然來了一個和尚,向小官施禮道:「請問英雄尊姓?為何在此弄這個玩意兒?」小官因抱拳向他實告。那和尚哈哈笑道:「既然如此,貧僧就贈送白銀五十兩如何?」小官道:「如此感激不盡,日後定當加倍奉還。」那和尚道:「說哪裡話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秦兄何必這樣客氣?但貧僧身上並無帶著分文,最好請秦兄同往敝寺拿取如何?」 小官道:「不知貴寺院在哪裡?」 那和尚道:「離這裡很近,青峰山上的白雀寺就是。」 於是小官把劍插入匣內,同和尚上白雀寺去了。原來這個和尚就是圓明僧,他見小官的拳法不弱,知道定非尋常之輩,心想收羅在自己的黨派里,可以多一個幫手,所以誘他上寺院來,以便詳細詢問他的來歷。可憐小官還道他是個好和尚哩! 且說兩人一路上了青峰山,不多一會兒,白雀寺早到了眼前。兩人走入大殿,早有個唇紅齒白的小沙彌前來迎接。圓明僧請小官進了禪室,小沙彌獻上了茶。圓明僧因開口問道: 「秦兄尊師何人?家鄉何處?堂上二老在否?」 小官道:「敝師是峨眉老人朱非子,家在雲南大理縣,自幼父母俱亡,現在只有一個堂叔。咱還不曾請教大師父法號呢!」 圓明僧道:「俺叫鐵頭陀圓明僧。秦兄家中既已無人,諒來回去也無甚事,今日天色已晚,何妨在小寺耽擱幾天?」 說時,便叫人擺席。小官見他如此客氣,也不好過拂盛情,因就答應下來了。原來,圓明僧一聽他是朱非子的門徒,那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才,一時計上心來,便打定主意,預備做個圈套來聯絡他。一會兒早已擺上酒菜,請小官入席。圓明僧高談闊論,說得天花亂墜,兩人十分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慨。圓明僧見他已有意思,因趁機笑道:「貧僧欲與秦兄結個生死之交,不知秦兄能否允許呢?」小官忙道:「說哪裡話?大師父乃是當世大俠,小弟恐怕高攀不上。」圓明僧道:「秦兄如此說來,就看不起咱家了。」 說著,便即站起挽住小官的手,到大殿外來,兩人對天拜了八拜,發了誓,不願同生,只願同死。圓明僧見事已成功,心中大喜,便復入席,論年齡圓明長小官十六年,因以兄弟相稱。兩人對酌歡飲,約喝有七八分酒意,圓明僧便向小沙彌使個眼色。小沙彌會意,便即走出去了。此時天色全黑,室中早已上燈。小官道:「大哥,咱已酒醉飯飽,不能再喝了,還是散坐了吧!」 正說時,忽然進來一個絕色的美婦人,見了小官,秋波脈脈含情。圓明僧笑道:「小翠,你快來替秦爺篩酒吧!」 小官見寺院裡突有如此美婦人來,心中好生奇怪,因急問道:「大哥,此婦人是誰?」 圓明僧笑而不答。那時,小翠早已把縴手捧起酒壺,替小官篩了一杯,一面含笑嬌聲叫道:「秦大爺再喝一杯吧!」 小官只覺得她說話時,從嘴中散出一陣細香,如蘭如麝,直衝鼻端,幾乎果真醉倒,因向圓明僧大叫道:「你這廝做事好不明白,這婦人究為何事而來?」圓明僧笑道:「今夜特來陪伴賢弟。」 小官忽然省悟,猛可推席站起,拔出寶劍,向圓明僧大聲喝道:「好大膽的禿驢!咱只當你是個高僧,卻原來是個人面獸心的賊徒。」 說著,便即揮劍直刺圓明僧。圓明僧忙道:「賢弟何必翻臉無情?這是愚兄待弟之一片美意也!」小官冷笑道:「賊禿,誰是汝之賢弟?」 說時,劍鋒早到。圓明僧一見,慌忙跳到那邊炕床旁邊,在床上取下一柄戒刀,格住來劍。兩人一來一往,約戰有百來個回合,不分勝負。圓明僧退到床邊,刀尖在銅床上一點,那床上便即現出一扇門來,圓明僧就跳進裡面,向小官笑道:「賢弟,敢進來嗎?」 小官怒道:「有何怕者?咱定必殺汝!」說著便也縱身跳入。 只見裡面是個臥室,小官才站住了腳,那扇門早又變成了牆壁,同時在床上伸出來兩隻鐵手,把小官的兩臂抓住。小官哎呀一聲,身子早已失了自由,那柄寶劍當的一聲掉落在地。圓明僧回過頭來,把戒刀向他一晃,笑道:「賢弟,你能殺咱,還是咱能殺你呀?」 小官大罵道:「休得多說,咱生不能啖汝之肉,死亦當奪汝之魄。」圓明僧笑道:「賢弟何苦如此?講了吧,愚兄完全一片好意。賢弟又何必動怒?這個婦人姓方名叫小翠,因丈夫死了,欲出家為佛門子弟。咱因她年輕貌美,勸她再醮,她說非少年英雄不嫁。咱今見賢弟正是個年少英雄,和她正是一對玉人,若成了配偶,豈非美事?」 小官大叫道:「放你的屁!少開口吧。」 圓明僧見他不肯屈服,因笑道:「如此咱也不為難你,請賢弟暫等一刻吧!」 說著,便把那邊床上一指,就又現出一扇小門,他遂走出去了。小官心中好不焦急,暗想:這如何是好呢?動又不能動,走又不能走,有力沒處用,真氣苦咱了。 正在這時,忽見那個小翠又立在眼前了,向小官笑道:「秦大爺,這樣不是太辛苦你了嗎?咱小翠不幸死了丈夫,今見大爺,正是三生有幸,大爺若能答應了咱,咱就放了你吧!」 小官見她說時,已走近自己身旁,把她的臉來偎在自己的頰上,小官只覺一陣幽香觸鼻。小翠又把小嘴兒對準了他嘴,嘖的一聲,早已親了一個嘴兒。小官覺得有一股氣吹進在肚裡,一時四肢便軟綿綿起來。那時,小翠忽將自己的衣服統統脫去,露出雪白粉嫩的整個肉體來,伸出兩隻縴手,把小官的衣服也都脫盡,一面把小官的兩臂放了。 那時,小官早已沒有了自主的能力,讓小翠擺布著,不多一會兒,小翠早把他擁抱到床上去。小官心中雖然明白,但已經被她迷醉了。小翠又絮絮地和他談情,說圓明僧真是個好人,又哭訴自己的苦處,不知不覺,兩人竟發生起情愛來,可憐的秦小官從此就墜入邪道了。你道這個小翠究竟是誰?小官既抱定了宗旨,為什麼身子又會軟綿綿起來了呢?原來,小翠倒真是個寡婦,可是生就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那天被圓明僧看見了,夜間便去採花。小翠心裡怕死,也就依從了他。哪知圓明僧是個有功夫的人,小翠不但不害怕,反而樂得心花怒放。圓明僧見她可人,就帶上寺來,日夜受用。今天為了要聯絡小官,所以叫小翠來迷他。當時小翠嘴中含有濃烈的春藥,和小官親嘴兒時,便吹了進去,所以小官便神志模糊起來。等到兩人生米煮成了熟飯,小官本是年少血盛的當兒,又加小翠特別地用功夫,因此得到了甜頭,就死心塌地地屈服在小翠的石榴裙下了。 次日兩人還睡在床上,忽見圓明僧站在床前笑道:「賢弟,昨夜嘗到的滋味如何?」 說罷,便即哈哈大笑起來。小官好生慚愧,低頭說不出話來。圓明僧便叫小沙彌就在寺中設席,三人飲酒作樂。如此以後,小官便在白雀寺住了一年。在這一年之中,小官早已變去了本來性情和行動。因為那時候,圓明僧和小官已把小翠玩兒厭了,小官很想到外面去跑跑,遂別圓明僧下山。一路上如果有遇到美貌的女人,夜間便去實行採花,如果依從了還好,否則便一刀殺死。閨閣小姐都是貞節的多,所以被秦小官殺死的真不下有好幾百個。後來案子愈弄愈多,官府里雖也知道這些事都是小官乾的,但因他本領高強,也沒奈何他,因此採花郎秦小官的名聲,便四海都曉得了,綠林中的好漢也沒有一個不認識他了。 這天,在半途遇見了圓明僧,因問道:「大哥,久違了,現在往哪兒去?」圓明僧嘆了一口氣道:「不要說起,賢弟,咱和這個白小子無論如何是勢不兩立了。」 秦小官忙道:「究竟為了何事?白小子是哪個?你敢是受了他的虧了嗎?」 圓明僧因把過去的事說了一遍,小官一聽白雲生有妹子白秋萍,非常美麗,因緊緊記在心上,一面笑道:「大哥彆氣,諒一個白小子有多大能耐,敢如此放肆?小弟準定替你報仇是了。現在且跟著同去喝壽酒去吧!」 圓明僧忙問道:「誰在做壽呀?」 小官笑道:「獅子山清風寨的小閻羅陳康龍,今年四十歲了,各山寨主都無不前往。咱們也何不前去應個景兒,吃他一頓白食呢?」 說得圓明僧忍不住好笑起來,因點頭答應,兩人前往清風寨來。 這時,兩人見山上眾英雄都迎了出來,心裡很是高興,連忙搶步上前,大家施禮。有不認識的,康龍替他們彼此各個介紹。眾人回到大廳里,挨次坐下,談笑了一會兒。到晚上擺席時,各路英雄又來了不少,康龍心裡正喜歡得了不得,一時廳上燈火通明,壽燭高燒,眾位英雄滿滿坐了二十餘桌,大小各頭目及嘍兵也都興高采烈,猜拳行令,痛痛快快地預備歡飲一醉。那時聚義廳上酒過三巡,康龍站起抱拳向眾英雄謝道:「咱今天承蒙各位英雄駕臨敝寨,小弟真是榮幸得很。今日的盛會,也真可稱是群英會了。小弟現在向各位英雄敬酒一杯。」 說著,手舉酒杯。眾英雄見了,亦都站起,舉杯答禮,大家一飲而干。酒杯還不曾放下,忽然見一個小頭目倉皇奔入,大叫:「不好!後山起火,寨中有奸細混進。」 眾人聽了這話,不覺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