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十九回 一痣留痕,疑今憶昔 兩心相印,弄假成緣
且說秋嵐一聽秦小官說就是羅海蛟,心裡不覺悲喜交集,叫了一聲「你真是二弟吧」,兩人便就抱頭大哭。兩人的哭,一個是從真性情中流露出來,一個卻是作勢裝腔,心裡還在暗暗地好笑呢!他們這樣一哭,把晴鵑和香濤姊妹倆都引出院子外來了。兩人一見大哥抱著一個年輕的男子,正在傷心地哭著,心裡都覺好生奇怪,因走上前來問道:「大哥,你哭什麼啦?這個人又是誰呀?」秋嵐一聽,便忙停了哭,回頭笑道:「妹妹,咱真也想不到,十年不見了,你的二哥哥回來了呢!」
說著,又向小官道:「二弟,你還認識她們嗎?這就是你的妹妹晴鵑,這是表妹薛香濤,你們快來見一見!」
小官聽了,也假意用手拭了眼淚,向兩人望了一會兒,便上去握住她倆的手,一面叫妹妹,一面叫表妹,才叫完,他的淚又淌了下來。晴鵑年紀雖小,記憶力卻很強,當海蛟落河時,她雖還只有五歲,但海蛟的容貌就深印在腦中,覺得二哥雖是這個模樣,但臉上總似乎多出一樣東西。原來,秦小官的眼角上有一顆黑點的小痣,竟被晴鵑發覺了,可見晴姑娘的心細,真是好像一根發了。但是晴鵑心想:大哥既和他抱頭大哭,而且他現在又親熱地叫著妹妹,甚至又淌下淚來,那當然是真的二哥哥了,天下哪有來冒認做哥哥嗎?倒反怪自己太多心,今見小官又淌下淚來,心中不免一酸,眼皮兒也就紅了起來,便回叫了一聲:「二哥,你一向是在哪兒啊?媽是天天記掛著你呢!」
說到此,那淚竟也奪眶而出。只有香濤卻呆呆地站在旁邊,那雙盈盈秋波,脈脈含情地望著小官。小官回頭向秋嵐道:「大哥,咱記得以前妹妹還只有這麼高,現在要不是大哥告訴,咱真也認不得了。」
大家聽他說幾句話,倒也不覺破涕笑了。秋嵐道:「一個人哪可以有十年不見?模樣兒當然要改變的,才兒要不是二弟說出名字,咱差不多也不認識了。」
香濤笑道:「臉的輪廓仔細瞧來總有些像的。」小官道:「大哥我是認得的,妹妹和表妹現在長得不少,當然要不認識了。因為咱的心中印進的,妹妹和表妹還是小孩子的模樣兒呢!」
晴鵑當初一見小官,竟會生了疑心,現在被大家這樣一說,這「疑心」兩字早已拋到東海大洋去了。這時,小官又拉了晴鵑的縴手道:「妹妹,你快伴咱到媽那兒去吧!媽現在身體好嗎?」晴鵑道:「媽近來身子很弱,常常歪在床上的。」
說時,一共四人,便急急地同到上房裡去。香濤早已先到上房,一面嬌聲嚷著道:「姑媽,姑媽!二表哥回來了。」
羅太太正在房中倚在床上,和簫鳳聊天解悶兒,忽然聽見香濤說二表哥回來了,這一喜歡,竟從床上跳了起來,忙回答道:「是不是海蛟?」
話聲未完,只見四人已到房中。小官也不顧一切,急急奔向羅太太懷中,叫了一聲媽媽,便又哭了。羅太太一面只是叫著「兒呀」,一面她的眼淚也早簌簌落下。晴鵑道:「媽媽,你也不用傷心了。二哥哥一路上風塵勞苦,也該讓他息一會兒了。」
羅太太因叫小官起來,坐在床邊,一面又撫著他手細細問道:「兒呀,你不是已落水死了嗎?怎麼現在竟沒有死呢?當時伍福去撈了一天屍體,總是沒有撈著,咱就想兒一定是還有希望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真是天可憐的,叫咱們娘兒倆再來相見。兒呀,你這麼許多年,究竟是在哪兒啊?」
小官聽了,因又拭著淚道:「媽媽,兒當時跌下水裡去時,自知性命總不保了,且又喝了許多水,人早已昏了。後來不知怎的,咱竟又會醒來了,而且自己的身子已不在水中,卻在一座極高的山頂了,眼瞧著兒的旁邊還站著一個白髮老人,他見兒醒了,便呵呵笑著連叫『好了』。」
羅太太忙道:「這個老人一定是上界的南極仙翁了,真是阿彌陀佛,佛爺保佑的。」
小官道:「不是南極仙翁,後來兒才知道他叫峨眉老人朱非子。」
秋嵐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他,咱師父屠龍客也常說起,他的武藝好得了不得呢!」
小官一聽,暗吃一驚,原來他是屠龍客的門徒,因不覺呆了起來。
羅太太又問道:「後來怎樣了呢?」
小官才立刻又醒來似的道:「後來兒就拜他做了師父,在山上一住就是十年,因為咱心中記掛著爸媽,所以求師父讓兒下山一次。媽媽,爸爸呢?」
羅太太撫著他臉笑道:「咱原說你是個最孝的,所以才會叫峨眉老人來救去呢!兒呀!你爸爸是訪朋友去了,回頭他回來一見孩兒已回來了,他不知要喜歡到怎個模樣呢!」
小官一面聽著,一面又向簫鳳望去,只見她蛾眉鳳目,臉如芙蓉,因向羅太太問道:「媽媽,這位姊姊是誰呀?」
羅太太笑道:「她是你的大嫂子,就是史鳴天老伯的女兒,叫作史簫鳳。那年你爸爸和史鳴天是一塊兒的要好朋友,所以就定了親,這些事孩兒大約忘了吧!」
小官暗暗好笑,想:咱根本莫名其妙,什麼史鳴天、史簫鳳,叫咱忘了什麼呢?但表面上卻假作沉思道:「這個,孩兒記不起了。」
說時,一面站起,向簫鳳見了禮,叫聲大嫂子。簫鳳忙也站起,還了一個萬福,叫聲二叔。
原來,羅家自從春燕走後,約過了半年,正是三陽開泰的春天季節。羅鵬飛夫婦兩個因為要完了一樁心事,所以就給秋嵐和簫鳳成了親,兩人做夫婦差不多已有半年了。那時,羅老太太又想起一件事來道:「說起你大嫂子,咱倒又想起一個人來了。」
晴鵑哧地笑道:「可是柳春燕姊姊?」
羅太太笑道:「對呀!孩子,你不知道,你的大嫂子就虧了這位姑娘呢!」
說著,便把春燕怎樣保護簫鳳一路而來的情形告訴一遍。小官聽了,覺得「柳春燕」三字,好生耳熟,一時里卻想不起,忽然,猛可地記起了,獅子山清風寨來救白氏兄妹倆的這個姑娘,不是叫柳春燕嗎?因為咱愛她玲瓏小巧,才追蹤下山,不料竟碰著師弟羅海蛟,因此咱才又在這兒做了大半天的假戲呢!小官想到此,不覺忍俊不禁。晴鵑見他忽抿嘴笑了,心裡好不奇怪,因問道:「二哥,這位姊姊有碰見過沒有?」
小官道:「沒有碰見過,不過她的名兒不知在哪裡曾經聽見,她的功夫不弱吧?」
晴鵑笑道:「不要說不弱,是個絕好呢,她是大哥的師妹。」小官道:「哦,原來她也是屠龍客的徒兒呢!」晴鵑點頭抿嘴兒笑道:「正是,二哥,柳姊姊的模樣兒,可惜你不曾瞧見過,真是個人間少,天上有呢!她在咱家裡也住過幾天,咱說可惜二哥不在,否則真是一個好二嫂子呢!媽也有這個意思了。日後妹妹見了她,就準定替你說親去可好?」
小官聽了,便裝作怕羞的樣兒,低頭不語。簫鳳笑道:「三姑娘也頑皮,怎麼才見了二哥,就和他說笑了。」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羅太太的心中真是樂得什麼似的,拉開了嘴,只是笑著。大家正在歡喜,忽見羅鵬飛走了進來,秋嵐、晴鵑、簫鳳忙站起相迎。
鵬飛道:「伍福說蛟兒回來了,人呢?」小官一聽,便忙跪倒地上,口叫:「爸爸,孩兒在此拜見了。」鵬飛一見,真是樂得鬍子都飄了起來,連忙扶起,一面細細問了一遍。小官拭著眼淚,一面告訴,一面偷瞧鵬飛,只見他方面大耳,三綹長須,莊嚴非凡,令人見了肅然起敬,和平日自己接觸的那班綠林好漢究竟大不相同。鵬飛聽他說完,心裡亦萬分喜歡,因教訓他道:「既然你的性命是從死裡逃生,你該知道這是件萬人中也不知有否一人的事,且你師又造成了你如此武藝,真也花了不少心血,希望孩子以後應該好好做個人才是。」
小官唯唯答應,一面心裡不覺羞慚交並,一時良心發現,想起自己從小父母雙亡,唯賴嬸娘過活,但因嬸娘不容,以致常遭毒打,若不是師父相救,自己恐怕早為嬸娘折磨死了。小官想到此,滿頰通紅,幸喜眾人並不注意。此時已上燈時分,僕人擺上飯來,羅太太早已叫廚師另燒小菜,一面叫人收拾二爺臥房,又叫小丫頭伴小官去沐浴更衣。待小官浴罷出來,熱菜早已燒好。鵬飛和羅老太坐在上首,秋嵐、小官右首,香濤左首,簫鳳和晴鵑下首,一家人團團坐下。簫鳳執壺篩了一巡酒,大家且談且飲,真是共聚天倫樂事。小官雖明知自己是局外人,但也暗暗羨慕。一會兒晚飯用畢,大家各自散坐,又閒談一會兒,眾人方始各自道了晚安,走出上房來。
五個人走到廳上,秋嵐攜著簫鳳向東廂房中來。晴鵑道:「二哥,你的臥房正在我和香妹的中間一個,咱陪你去吧!」
小官忙答應了。這裡三個人向西首廂房來,先到香濤的房中,晴鵑道:「二哥,這是表妹的臥房,要不進去坐一會兒?」小官笑道:「當然要瞧瞧的。」
香濤含笑先推進房去。小官見裡面富麗堂皇,十分清潔,坐了一刻,便道:「咱再瞧妹妹的房去。」
於是三人又到晴鵑房中來,見裡面擺設,都和香濤房中一樣。小官心想:真是一對姊妹花了。又坐了一會兒,方始到自己一間臥室,因時已不早,晴鵑和香濤方始自回房去。
小官待她們走後,對燈呆呆出神,心中一陣陣地細想:咱本為報仇而來,預備把他們人等都殺個乾淨,現在瞧來是不能夠了。一則他們都是有名的技擊家,下手不易;二則自己正也不忍再做此事,聽了鵬飛的話,真叫人無地自容,自己幼喪父母,對於家庭中嚴父慈母的仁愛,從未嘗過,今日假戲真做,覺得母愛的偉大,家庭的快樂,真叫自己不能形容其萬一了。秦小官本是個有作為的少年,不幸受了圓明僧的欺騙,因此墜入邪道,此時雖已有悟,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採花郎秦小官」早已被人認為是個殺不可赦的淫賊了。這時,一時又想自己漂流江湖,到處和女人接交,亦有自願,亦有相強,事後就各散去,結果依然只剩一身,而反得了不良名譽。四海茫茫,將來究竟如何結局?想到這裡,不覺也會淌下一點淚來。一會兒又想此次危險舉動,萬一明天海蛟回來,真偽分出,這事如何是好呢?那麼明兒去走了吧!但是又覺捨不得離開晴鵑和香濤兩人。論年齡,自己也該娶婚了,晴鵑雖然可愛,但她既認自己為二哥,那麼自己是絕無辦法可去和她談情的。還是香濤,她年齡雖輕,人事卻早懂了,她當自己真是她的表哥,所以時時脈脈含情,何不求她作為永久伴侶?從此自己就改過自新,洗手不干,做個有用的良民,那豈不是件痛快的事嗎?小官主意打定,便隨機從事,如此就在羅家集住下了。
那夜,小官在房中胡思亂想,不料薛香濤也在臥房中對燈垂淚,感嘆自己命薄,寄人籬下,滿想嫁與表哥,從此安身有所,不料偏偏又來了一個柳春燕。聽了姑媽和表妹的話,當然是早已看中意了春燕姑娘。幸虧表哥不曾碰見過她,將來日子久了,倘使表哥能夠和自己感情日增,那就萬幸了。香濤既存了這個思想,當然和小官是表示特別的好感。小官對於她,也是早已有心了,所以兩人都心心相印,脈脈含情。如此約過了半月,這天夜裡,小官躡手躡腳地走到香濤的房中來。香濤正躺在床上,只見她雲發蓬鬆,兩條雪嫩的玉臂撩出在被外,星眼微開,這一副嬌懶的睡態,真令人銷魂。若在平時,小官早已慾念高燃,但今日見了,頗覺楚楚愛憐,因慢慢地在她床邊坐下,不料這一坐,竟把香濤驚醒了。
她突見床旁坐著的卻是表哥,一時心中萬分羞慚,忙把兩臂伸進被裡,紅暈了嬌靨,眸珠向他一轉,嫣然笑道:「表哥,怎的還沒有睡嗎?」小官含笑點頭道:「還不曾睡呢!」香濤笑道:「那麼表哥,你迴轉頭去,讓咱穿好衣服,和表哥聊一會兒天好嗎?」
小官搖頭道:「不用了,這樣談不好嗎?」說著,兩人相對默然。好一會兒,小官道:「妹妹,你知道咱心中愛你嗎?」
香濤一聽,把頭向被裡一鑽,哧哧地笑著。小官要把被掀開,一面叫道:「妹妹,你不用害羞呀!」香濤不許他掀被,一面又把臉鑽到被外來,向小官道:「表哥,你不用愛咱了,姑媽已替你看中人了。」小官道:「是哪個?妹妹嗎?」
香濤嘴兒一抿道:「你別假惺惺了,柳春燕姑娘模樣兒好,武藝又好,和表哥真是一對呢!你還愛咱幹嗎?」
小官道:「你信他們胡說,什麼柳姑娘、花姑娘,咱瞧也不曾瞧見過,哪裡會發生情感呢?」
香濤道:「就算你愛我,姑媽不答應,怎麼辦?」
小官道:「妹妹好戇,究竟給媽做妻子呢,還是給咱做妻子呀?咱愛了妹妹,媽難道可以叫咱不愛你嗎?」
香濤聽了這話,也不覺忍俊不禁,因正色道:「但願哥哥言而有信。」小官因為預定了計劃,是不得不把她的身子整個占有了後,方可做事,所以他笑道:「咱一定言而有信,但咱還恐妹妹騙咱呢!」香濤急道:「咱除了哥哥,一輩子也絕不嫁人了,那你總可相信了。」小官道:「咱日後如負了妹妹,絕不好死。」
香濤一聽這話,突然把縴手伸出被外,在小官嘴上一按,皺了柳眉,嗔著埋怨道:「咱早知你的心,你何苦要說死說活呢?」小官聽了,心裡真感動得了不得,因道:「妹妹,你原諒咱,請你允許我這個了吧!」
小官說時,把手去掀她繡被。香濤這一羞,真連耳根也紅了,因忙把他手握住,誠懇地道:「哥哥,咱們既互訂了白首盟約,妹妹身子總是你的了,何苦在乎時間上長短的問題呢?這個請哥哥原諒,恕妹妹不能答應。」
小官雖也明白,但為另有苦衷,不覺淌淚道:「妹妹如不答應,咱情願死在妹妹之前。」
說時,便就拔劍欲自刎。香濤見此情形,方寸已亂,心裡早軟,連忙坐起把劍奪下,流淚滿面,默然無語。小官見她已經默許,因便向她溫存了一會兒。小官原只要占了她的身體,此時香濤又嗚咽哭了。小官道:「妹妹,你從此就是咱的了,請你不要哭,咱完全告訴了你,咱並不是羅海蛟啊!」
香濤聽了這話,大驚失色,立刻停了哭,向小官望著道:「啊!你既不是表哥,為何要來冒認?且又玷污了咱的身子!你究竟是誰呀?」
小官聽了,便跪在地上,流淚滿頰,叫聲:「妹妹,你且聽咱細細地講來。」
說著,遂把自己和海蛟是師兄弟,自己如何作惡,如何和海蛟結冤,又因如何來此冒認,預備報仇,今因省悟前非,欲改過自新,恐事先說穿,妹妹不肯答應,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萬望饒恕。香濤方才明白,因哭道:「你既將咱玷污,現在究竟打算怎樣?」
小官道:「妹妹,你放心,咱們是夫婦了,今夜你就跟咱一同脫離這兒吧!咱從此絕不作惡,絕不虧待妹妹的。不知妹妹能犧牲一切,跟咱走嗎?」
香濤哭道:「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烈女不事二夫,咱既失身於你,當然到死也是你的了。但望你始終如一,不要拋棄才好。」
小官一面哭,一面叩頭道:「咱若再不改過,定不得好死。老實說,咱是早已死了,以後的人,完全妹妹賜給咱做的,咱絕不能忘妹妹大德。」
香濤到此,真無法可想,只好收拾細軟一切,和小官悄悄離了羅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