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二十一回 羅海蛟天倫欣團聚 伍飛熊月夜舞雙錘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且說秋嵐攜著海蛟,一同走到大廳來,忽見迎面走來一人。秋嵐笑道:「伍福,你的兒子飛熊回來了呢!」 伍福一聽,只見大爺身旁又有一個二爺,後面還隨著一個黑臉大漢,心中好生奇怪:「天爺,怎麼二爺又回來了嗎?」秋嵐道:「這個是真的二爺了。」 伍福一聽,連忙請了安。這裡飛熊早已搶步上前,跪到伍福的面前,口叫「爸爸,孩子回來了」,便哇的一聲哭起來。不說伍福父子兩人在廳上各訴別後情形,這裡秋嵐已攜了海蛟走進上房,向羅太太道:「這次可是真的二弟回來了,這是千真萬確了。」海蛟一見羅太太,早已跪到地上,叫著媽媽,便哭了起來。 羅太太在一個月里,竟先後來了兩個兒子,因為已經上了一次當,所以這一回,倒也並不覺得意外的驚喜了,因撫他的臉,叫他起來,先向他臉上細細地一瞧。海蛟見媽的舉動奇怪,心中真好不詫異,因叫道:「媽媽,爸爸呢?」羅太太道:「你爸爸在書房裡。」海蛟道:「那麼大哥領咱去拜見爸爸吧!」羅太太道:「我兒,你別忙,你先把衣服脫下來吧!」 海蛟一聽媽這話,真是奇怪極了,但媽既然這樣說,又不得不依,只好把上褂脫去。秋嵐和晴鵑都也上前來瞧,只見他身上的乳旁果有雞心形的紅硃砂一個。羅太太瞧清楚了後,便將海蛟抱住,方始啊一聲大哭起來,這時,鵬飛正在書房瞧書,忽聽上房裡有哭聲,心中奇怪,便急過來瞧看,只見房中秋嵐等站在一旁,羅太太卻抱著一個赤膊的少年在大哭,心裡真是奇怪得了不得。秋嵐一見爸爸來了,便忙叫道:「爸爸,這個是真的二弟,他剛才和伍福的兒子飛熊一同回來了。」 鵬飛一聽,頭腦真再也弄不清了,因道:「這是真的嗎?咱真被這事纏混了。」秋嵐道:「他身上果有紅硃砂記認呢!」 這時,羅太太便叫海蛟可以去見爸爸了。海蛟忙又向鵬飛跪倒,叫聲爸爸,便又哭了。鵬飛一見海蛟,比上次這個略覺身矮,且乳邊真有印記,心中一時又驚又喜,又悲又奇,不覺也淌下幾點英雄淚來。這時,秋嵐忙把他衣服拿來,叫他穿上,一面叫小丫頭倒水,讓大家擦臉。羅太太叫海蛟坐到床邊,又問他這幾年中究在哪裡,不料海蛟回答的話竟和小官一樣無二,大家聽了,個個目瞪口呆。海蛟見家裡的人見了自己都顯出稀奇神秘的模樣,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了,因問羅太太道:「媽媽,你們見了孩兒,為什麼都十分疑惑似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羅太太道:「不要問起了,上半個月前也有一個少年來,和你容貌完全一樣,他說是羅海蛟,當然咱們全家沒有一個不喜歡,不料只住了半個月,他竟把香濤孩子拐去一同走了。現在忽又見到了你,這咱們心中不是要弄得將信將疑了嗎?」 海蛟聽了,方才明白妹妹、大哥和媽媽為何都有這些奇怪的舉動了,因說道:「媽媽,咱可真是你的蛟兒呀!」羅太太道: 「你是真的蛟兒,咱是相信了。但是上次那個人也真奇怪了,他的說話也都和孩兒說的一樣呢!」 海蛟忽然省悟道:「表妹竟真被他騙走了嗎?這淫賊該死,這樣膽大,真是死期快到哩!」 眾人一聽,也都又奇怪了。鵬飛忙道:「如此說來,孩兒一定認識他了。」海蛟道: 「這人名叫秦小官,卻就是孩兒的師兄呢!」秋嵐和晴鵑都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大概你的歷史都說給他聽過嗎?」 海蛟道:「咱上山時,他已在了。師父指著我們曾笑道,你們兩個孩子竟像脫了一個胎。當時咱心中也好生奇怪,因為相貌一樣,兩人當然特別要好。那時,師兄心地甚好,且武藝尤強,咱們天天一塊兒遊玩練劍。那年師父叫他下山,並囑他多做善事,他曾發誓決定扶弱鋤強,安良除暴。不料下山後竟大改態度,不但結交綠林為友,且夜夜前去採花,因此『採花郎秦小官』六個字就無人不恨無人不曉了。」 晴鵑聽了,哎呀一聲,正要再說,忽又縮住,眼一紅,低頭又不說了。簫鳳拉了她手,輕問「怎麼」,晴鵑眼皮一紅,低聲道:「咱的香妹不是完了嗎?」 簫鳳心想:咱早已知道了,因不便和她說明,遂安慰她道:「吉人天相,香妹一定自己會省悟的。」晴鵑垂淚道:「就是省悟了,香妹也戰不過他呀!」這時,海蛟又道:「師父得了這個消息,真氣得昏去,因叫咱下山去找他,以便叫他改過前非。這也正巧,那天夜裡,咱在獅子山附近趕路,忽見一個黑影飛向一家屋頂上去,並把劍撬人家的窗戶,咱知非善良之輩,所以和他交手。不料仔細一看,竟是師兄,咱因好好勸他,哪知他見了咱,便垂了頭飛奔逃去。咱以為他總能改過自新了,不料他反和咱結了冤讎,想他冒認孩兒前來,也絕不懷好意,今家人能一個沒有什麼意外,已是大幸了。但表妹怎麼會被他拐去了呢?不要被他殺死了吧?」 羅太太一聽這話,不覺哭道:「孩兒這樣說來,便就水落石出了。但是香兒一定是遭他毒手了,咱怎能對得住哥哥呢?」 秋嵐和簫鳳明知香濤絕沒死去,但又不敢說出,只好你望我、我望你地呆了一會兒。鵬飛沉思一會兒道:「如果被他殺了,房中定有血漬,但是……難道香兒真會跟他逃嗎?」 羅太太聽了,又覺這話也對,香兒既被殺,當然有屍身呀!海蛟道:「媽也不用傷心了,反正孩兒奉了師命,早晚總要把他捉住,就細細地問他,究竟把香妹拐到哪兒去了?」 羅太太急道:「他的本領既然很好,你怎能捉得他住呢?」海蛟笑道:「孩兒雖是他的師弟,但他的功夫卻不及孩兒。況且他這幾年來,一味地入邪路,恐怕他一身的功夫全要喪在女色的手裡呢!」 鵬飛見他年雖輕而知大理,心頗喜歡,一面叫他去沐浴更衣,一面叫僕人擺酒接風。這晚當然更加歡喜,一個月來的疑團大家方始盡釋,只不過少了一個香濤,未免使人缺憾。夜裡乘著月色,鵬飛欲瞧海蛟武藝,所以叫秋嵐、晴鵑一同到院子去舞劍。海蛟的劍法果然和尋常不同,只見先一道寒光,如流電般地前後左右上下盤飛,舞到後來,只見白練一團,滾滾似雪花點點,銀浪滔滔,不見人影,眾人不覺暗暗喝彩。一時舞罷,面不改色,鵬飛點頭不已。海蛟笑向晴鵑道:「妹妹,你也來玩兒一會兒吧!」 晴鵑嫣然點頭笑道:「二哥的劍借給妹妹一舞可好?」 海蛟笑著把劍遞與晴鵑,晴鵑接過拿在手裡,仔細一瞧,只見劍背上也有一個太極圖,上有「太極陽劍」四字,心裡一動,不覺撲地一笑。海蛟忙問怎麼,晴鵑因為爸爸在著,不好意思說,因笑道:「沒有什麼。」 說著,便也舞了一會兒,海蛟見妹妹劍法亦不甚弱,心中也暗暗佩服。晴鵑舞罷,把劍交還海蛟。海蛟叫秋嵐玩兒一會兒,晴鵑嫣然笑道:「大哥和嫂子對舞吧!」簫鳳笑道:「三姑,你別作弄咱吧!」 連鵬飛也忍不住笑了。秋嵐的劍法當然老練非凡,海蛟從春燕口中也早知大哥是屠龍客的大徒兒,心中十分喜歡。鵬飛見三個孩子的武藝都不弱,心中萬分喜歡,方始自回房去安睡。海蛟道:「大哥是幾時結親的?」 晴鵑抿嘴兒笑道:「差不多有半年了。二哥,你沒有喝著喜酒,趁著今夜月圓如鏡,咱們再去鬧一個洞房好嗎?」 海蛟哈哈笑道:「妹妹說得有趣,咱是贊成的。」 正說時,忽聽一個粗笨的聲音大叫道:「咱也贊成的,大爺,你肯答應嗎?」 眾人抬頭一瞧,見是飛熊。晴鵑和簫鳳見了他的臉,忍不住又哧哧笑了。原來,飛熊和伍福談了別後情形,飛熊把七百兩的銀子完全交給他爸,伍福從來也不曾見過這樣多的銀子,心裡這一快樂,真是難以形容,一面叫他去見了鵬飛和羅太太。鵬飛見他生得奇偉,心裡也很喜歡,便叫他和伍福一同住在這裡,飛熊道了謝。夜裡,他在院子西首偷瞧他們舞劍,後來見鵬飛回房了,他便大膽嚷出來了。海蛟笑道:「你是個酒鬼,明兒大爺就賞你喝個爽快。但是你這時先要舞一會兒雙錘給咱們瞧瞧的。」 飛熊兩手抓著頭髮,笑道:「小的怎敢在大爺面前獻醜呢?」海蛟道:「你不要客氣了,快快去拿來吧!」飛熊道:「如此遵命了。」說著,便飛奔進內。海蛟笑道:「大哥,你不知道這個蠻牛的功夫真不弱呢!」晴鵑笑道:「飛熊的臉,叫人見了就害怕,在夜裡見了,更像一個判官呢!」 說得簫鳳忍不住又哧哧地笑。一會兒飛熊取了雙錘來了,簫鳳見這兩個錘大得好像是兩隻小荷花缸,可是他拿在手裡,好像輕便十分,心想:他的蠻力可不小呢!飛熊叫聲:「大爺、二爺、奶奶、小姐,不要見笑,咱獻醜了。」 說著,便把雙錘分開,立刻舞動起來,只見他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一時兩錘變四,四錘變八,八八又變成了六十四,最後也不見了人影,好像一團白光在院中地上滾來滾去,大家一齊不覺喝一聲「好」。飛熊立刻放下,跳出圈子,向眾人笑道:「不敢,不敢,大爺、二爺敢是見笑了吧!」秋嵐笑道:「你真箇好功夫。」 這時,簫鳳便走到錘旁,欲將它提起,不料要想舉起,是萬萬不能,只能夠提到離地一尺,是再也不能提高了,倒累得兩頰通紅,因向晴鵑笑道:「三姑你來舉吧!」 晴鵑聽了,便把兩袖一撩,拿過雙錘,舉起就舞,可是舞不到三十個照面,早已香汗淋淋,急忙放下笑道:「這樣笨重傢伙,就虧他使用,咱可用不來呢!」 飛熊笑道:「這是只有咱蠻牛才用這個傢伙呢!」 秋嵐和海蛟笑道:「咱們也來玩玩兒。」 說著,便走到兩隻銅錘面前,各人飛起一腳,只見那兩隻銅錘早已飛到天空去,待落下來時,秋嵐把手中心托住錘柄,海蛟把臂膀頂住。兩人又各同時拋出,秋嵐接住了海蛟的一個,海蛟接住了秋嵐的一個,兩人一笑,便各放下。三人竟瞧呆了,晴鵑和簫鳳把舌兒一伸,和飛熊三人都喝了一聲彩。秋嵐笑道:「一些小玩意兒,也用喝彩嗎?」 晴鵑央求著道:「這真是好玩兒,大哥和二哥再來一下吧!」海蛟笑道:「這個玩意兒不能多瞧,多瞧就不稀奇了,咱們明兒再玩兒好了。」 飛熊因時不早,便提了雙錘,向四人請了晚安走了。秋嵐笑道:「飛熊你等著,明兒准請你喝酒。」飛熊遠遠地還在回答道:「不敢不敢,小的怎能無故受大爺的賞呢?」 秋嵐笑道:「飛熊這傻子,現在越發戇得好玩兒了。」 說得四人都大笑起來,一面大家又走到廳里。秋嵐笑道:「二弟和三妹就到咱的房中去坐一會兒好嗎?」 晴鵑抿嘴兒笑道:「時已不早了,嫂子不要怨咱們嗎?」 海蛟望著簫鳳只是微笑,簫鳳啐了晴鵑一口,一面又瞟了海蛟一眼,紅暈了臉,笑道:「三姑,你總成天地淘氣好了。」晴鵑笑道:「咱是正經話,嫂子是不討厭的話,咱們哪裡會不高興?二哥哥,你說對不對?」 海蛟不答,只管哧哧地笑,一會兒也道:「這嫂子大概也不會吧,妹妹也過慮了。」 簫鳳笑道:「到底二叔人老實,不比三姑刁滑呢!」 大家又都笑了。四人到了秋嵐房中,新房的布置當然格外地富麗堂皇。海蛟坐定,簫鳳親自倒了兩杯茶遞給海蛟和晴鵑,兩人接過了。 晴鵑笑道:「二哥,你怎不道謝呀?」 海蛟笑道:「妹妹這是什麼話?那麼你自己為什麼不道謝呢?」 晴鵑笑道:「我不謝她,我是要謝二哥的。因妹妹這次的鬧洞房,是靠著二哥的福氣呀!那麼嫂子倒這兩杯茶當然是有主有賓的了。」 說得眾人又笑起來。海蛟笑道:「妹妹現在真會說話呢!」這時,秋嵐又端出一盤糖果乾點,說:「已午夜了,三妹和二弟該餓了,稍許用一些。」 晴鵑咯咯笑道:「到底大哥做事精細,他怕咱再取笑,所以把三妹叫在二哥的前面了。」 簫鳳把眼波向她一瞅,又低頭笑起來。秋嵐道聲:「哎呀!妹妹這是挖苦咱了,咱哪裡有心這樣叫的。」晴鵑笑道:「那麼大哥該先喊二弟,再叫妹妹才是呀!」 海蛟正在喝茶,聽了這話,忍俊不禁,幾乎把茶噴了一地。秋嵐在旁邊坐下,便問海蛟下山後路上情形。海蛟便略略告訴一遍,卻都不把遇見人的姓名說出。晴鵑抿嘴兒又笑問道: 「二哥,咱要問你一聲,你這柄太極陽劍是哪裡得來的?」秋嵐、簫鳳一聽,都問:「什麼?二叔的劍是這個名稱嗎?」 大家便叫他取出來瞧,果然長短和陰劍一般,上面也有太極圖一個。簫鳳見了,便望著海蛟哧哧笑。海蛟倒覺不好意思了,因笑問道:「嫂子,你笑什麼?」簫鳳笑道:「這個要問三姑的。」 晴鵑聽了,哧的一聲,笑得伏在桌上道:「嫂子這話好不有趣,你的笑怎麼要問起咱來呢?」秋嵐這時也已笑了起來。海蛟見三個人見了這柄劍竟這樣的好笑,真是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