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二十六回 飲白刃,悔罪孽多端 結全書,換陰陽兩劍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話說五個人正在談說,忽見後面塵頭大起,知追兵又來,五人因向前飛奔,約走了二三十里路程,見前面分出兩條大路。小六道:「不要向東,向南跑吧!那邊是長壽縣的去處。」雲生道:「這就正好,咱們向七星溪走吧!」 五個人急急地又趕了二十多里,時已黃昏將近,人也倦了,肚也餓了。小官道:「想來是不要緊了,咱們緩步息一息吧!」雲生道:「不錯,咱們也該找個宿店了。」香濤拉了一下浣薇道:「姊姊,你這腰間的東西,拋棄了吧!不然不是要惹人注目了嗎?」 浣薇一聽這話不錯,但自己還想把他來祭祭父親,想來是不能夠了,因解下人頭,用劍在地上掘了一個洞,把它埋了。五人遂進了一個小鎮,在一個小客棧內借了宿。雲生道: 「先叫店小二去買香燭和紙錠。」 浣薇點頭,遂吩咐了夥計,並叫燒一桌菜來。夥計道:「因為小店地處鄉村,菜蔬備得不足,還請各位原諒。」小官道:「那麼店中有的就統統拿來是了。」 夥計答應自去,不多一會兒,菜都燒上。雲生、小官替她抬開桌子,小六忙點起香燭,浣薇叩頭下拜,叫了一聲:「爸、媽,孩兒已報了大仇,想兩位老人家在天之靈一定也要安慰了。」說罷便嗚咽起來。 香濤因扶她起來,把手帕替她拭淚,安慰她不要傷心。這裡小官便也叩了頭,浣薇不允。小官道:「咱們誼屬師兄妹,妹妹的爸媽就是咱的爸媽,有何兩樣?」 小六、雲生、香濤也要拜祭,浣薇無法阻止,只好跪在旁邊答禮。拜祭完畢,夥計來收拾了香爐和燭台,一面燙上了老酒,大家攜手入席。浣薇向各人先篩了一杯,站起謝道:「咱們能有現在的揚眉吐氣,實在是全仗各位的搭救,真使咱感激不盡。」 大家聽了,也忙舉杯,齊聲道:「這你也太客氣,咱們在這裡就敬領了。」說著遂一飲而干。 浣薇又獨向小六篩了一杯,笑盈盈地叫道:「陸大哥,咱現在還能存在世上,這不是完全大哥賜給咱嗎?咱也不說客氣話,請你就喝了這一杯酒吧,算咱聊表一些心。」 小六忙接過道:「浣妹,你這又何必呢?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要是見死不救,那還好算一個人嗎?」 雲生道:「那麼現在浣姑娘既然如此,你也不能不領情呀!」 小六聽雲生這樣說,因忙又道了謝,方始一口喝下。這時,小官和香濤都不明白,雲生因把浣薇過去歷史追訴一遍,兩人方始恍然。這時,浣薇又撫著香濤的手道:「妹妹,咱真對不起你,累你們也不能回江津縣去了,這叫咱怎能說得過去呢?」 香濤道:「姊姊,這你不要難受,只要姊姊能脫了危險,咱們無論犧牲到怎樣,那又有什麼要緊呢?」 小官也道:「這話正是,師妹,這些小事別掛在心上,咱們奔走江湖,原沒有一定的。」 浣薇聽了,心裡感激得不知怎樣才好,撫著香濤縴手,竟淌下一滴淚來。雲生一聽,也暗暗敬服,因說道:「咱瞧來咱大家一同上七星溪柳家村去吧!」 小六道:「這話不錯,江津縣既有了這個案子,想來各縣都要懸賞緝拿,咱們還是去避一避風吧!」 大家商量已定,匆匆用完了晚飯,便各自安寢。次日便離了客棧,向七星溪而去。男女五俠到了柳家村,小六敲門進去。只見來開門的是個黑臉大漢,向小六喝道:「你找誰?」小六也大聲道:「咱找柳老太爺,你是誰?這樣神氣活現。」雲生因上前笑道:「請你通報一聲,說白雲生來了。」那大漢哦了一聲,忙笑道:「原來是白大爺回來了,快請你們進來。」 你道這大漢是誰?原來就是個戇大伍飛熊呢。雲生因問他姓名,飛熊忙告訴了,又問小六姓名,兩個戇大一通姓名,握手不放。飛熊連忙道歉,小六又連說不要客氣,大家忍不住都笑了。 正在這時,忽聽一陣鶯鶯燕燕的叫聲,從廳中走出三個女子來,一見雲生,便笑著道:「哥哥,你回來了?」 才說完時,晴鵑和春燕忽見了香濤和小官,這一奇怪,真是到了極點,同時都咦咦起來。香濤一見晴鵑,更是又稀罕又羞澀。晴鵑奔過來道:「表妹,你……」 「你」字還沒有說完,香濤叫了一聲姊姊,早已投向晴鵑的懷中,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春燕和秋萍也奇得說不出話,呆呆地瞧著小官只是出神。這時,柳文卿和羅海蛟也出來了,海蛟一見雲生,忙向文卿介紹,忽又一眼瞧見了小官,也不覺咦了一聲,搶步上前,指著小官道:「師兄,你心好狠,把咱表妹騙到哪裡去了?」小官一時兩頰緋紅,淚下如雨。雲生忙向海蛟道:「賢弟且慢,待咱詳詳細細地告訴你們吧!你瞧表妹不是和你妹妹在抱著哭嗎?」 海蛟回頭一見,果然晴鵑抱著香濤正在嗚咽。這裡春燕和秋萍又招呼了浣薇,彼此通了姓名。秋萍哦了一聲道:「這位浣姑娘不是前次被小六救起的嗎?」 浣薇忙答道:「正是妹妹。」 春燕笑道:「你的二師兄也在這兒,你認識嗎?」 浣薇笑道:「他們不是一個面孔嗎?」 說得三人都哧地笑了。 這時文卿喊道:「各位兄妹請裡面坐著談吧!」 於是春燕忙又去勸住晴鵑和香濤,一共十一位小英雄,大家在廳上坐定。 僕人獻了茶,雲生笑道:「今日小官兄突然會和咱同到這兒來,各位一定要感到萬分的奇怪。這也難怪你們的,現在咱來告訴給你們聽吧!」雲生說著,便把過去的事詳詳細細地又告訴了一遍。大家聽了,又始恍然大悟,心中都感到無限痛快,齊來和小官握手。 小官低頭,羞慚十分,竟說不出話來。海蛟更緊握了他手,連連搖撼一陣,誠懇地道:「師兄,咱們能夠有今天這樣握手一日,咱實在做夢都想不到啊!你要知道,你的師弟是怎樣愛你呀!」小官聽了,淚如雨下。 海蛟也眼皮一紅,道:「過去的譬如昨日死,未來的譬如今日生,古聖人尚有錯處,更何況吾輩呢?只要能知過而改,這便是英雄的本色呀!師兄,請你相信,咱是你忠實的師弟。」 小官淌淚道:「師弟的深情厚誼,咱至死也絕不敢忘的。」 這裡晴鵑也細細地向香濤問個明白,香濤含羞從實告訴,並又求晴鵑饒恕。晴鵑被她哭得辛酸,心裡只有愛憐她,哪裡還會去責她呢?倒反落了不少的同情淚。女孩兒家心腸軟得多,春燕、秋萍和浣薇也都淚濕眼帘,不勝同情,因勸她道:「現在秦兄能改過自新,也總算是妹妹的大幸了。」 文卿這時又吩咐莊丁殺豬宰羊,一則慶祝小官果決省悟,一則替各位接風。一時大家又見了禮,海蛟見了浣薇,也說了許多話。 春燕拉了雲生,在無人處,便悄悄告訴他說:「爸媽要把秋萍姊姊做咱的嫂子,大哥能允許嗎?」 雲生笑道:「既承伯父母抬愛咱妹妹,咱哪敢說半個不字嗎?」 春燕見他一口允許,真是萬分歡喜,因又笑道:「大哥,你瞧晴妹怎樣?咱想喝大哥這杯酒呢!」 雲生把她雙手捉住,笑道:「妹妹倒是個月下老人,那麼你自己和蛟弟的酒怎麼樣?預備給咱們喝嗎?」 忽聽有人笑道:「大哥,你說蛟弟怎麼樣?」兩人回頭一見,正是羅海蛟。 雲生笑道:「你的耳朵倒亮,咱說的……」 春燕一聽,紅了臉,急得頓腳道:「大哥,你不准說,你要說,咱不依你。」 海蛟咦了一聲笑道:「燕妹一定在說咱壞話,大哥,你一定要說。你不說,咱也不依你。」 雲生哈哈笑道:「這可難了,叫咱聽哪個好呢?蛟弟,你說燕妹說你壞話,那你怕要遭天打呢!因為這是個冤枉事,妹妹說你好還來不及,哪會說你壞?」 春燕啐他一口,向海蛟望了一眼,兩人都哧地笑了。這時,秋萍和晴鵑也走過來道:「好呀!你們三人在這兒做什麼?多開心,哥哥,你們到底笑什麼呢?」 雲生見了晴鵑,想著春燕的話,不覺也生起情來,覺得她和春燕正是一對姊妹花似的,一樣令人可愛。晴鵑見雲生向自己呆看,也害起羞來。原來前幾天,秋萍和春燕都也曾經提起。晴鵑今見雲生果然是個翩翩美少年,和文卿一樣溫存文雅,心裡自是歡喜,因此兩心也暗暗相印。雲生笑道:「咱們在說笑話,兩位妹妹可要聽嗎?」秋萍笑道:「哥哥,你快說吧,咱們要聽呢!」 春燕聽了,便來挽了秋萍和晴鵑,一面笑道:「姊姊,你聽他胡說。裡面浣姊和香妹才來,咱們也該去陪她們談談呢!」說著便拉了就走。 這時廳上已擺了席,雲生和海蛟攜手進來,見他們分作三堆說話,春燕、秋萍等五個人聚在一處,文卿和小官聚在一起,小六和飛熊更是談得起勁。 文卿見雲生和海蛟進來,因向眾人叫道:「好了,咱們大家不要客氣,快入席吧!」 大家聽了,正要入席,忽見柳笛急急奔來道:「大爺,外面有個道人,叫什麼峨眉老人,特來相訪。」 眾人一聽,都吃了一驚。小官、海蛟、浣薇更急得面無人色。小官立刻自縛身子,口銜尖刀,和眾人跪接出去。只見一個老丈,道者裝束,銀髯過胸,飄飄欲仙,一見眾人跪接,男女英雄共有十一個,心裡很覺歡喜。海蛟、浣薇口稱:「師父,弟子在這裡相接了。」 飛熊也跪叫師伯,朱非子笑道:「怎麼你也在此間?快請起來。」 一面又叫「眾位賢侄,不必多禮」。朱非子見有金羅漢徒兒,有赤雲子徒兒,個個英氣勃勃,單瞧見了自己自縛身子的大徒兒,竟如此不爭氣,心中便又覺不悅,遂不理睬。眾人見他臉上並無怒色,心中都暗暗欣喜,一面接上大廳。 小官見師父不睬,自知凶多吉少,因跪步滾上,抱住朱非子的腳哭道:「弟子不肖,違背師訓,自知罪惡深重,特請我師責罰。」 朱非子不語,向海蛟、浣薇冷笑道:「汝等下山,為師怎樣囑咐你倆?現在你倆做個好人情,竟同在一處,也隨著胡鬧嗎?」 兩人一聽這話,汗流浹背,便即跪倒叩頭道:「師父的話本不敢有違,但師兄現已立志改過,回頭省悟。這事各位弟兄都已明白,請師父慈悲,可憐師兄,饒恕他這一遭吧!」 雲生、文卿、秋萍、春燕、晴鵑等眾人也都跪下叩頭道:「秦小官果已痛改前非,海蛟、浣薇所說完全是實,請師伯寬恕了吧!」 朱非子仍是不語。小官又哭道:「小徒自知該死,但小徒決已痛改前非,師父就饒了小徒吧!」 朱非子道:「你也曾記得下山時與為師說些什麼來?」 小官一聽這話,真如冷水澆頭,自知苦求無益,就想:「咱今雖死,但眾英雄已知咱能改過自新,想咱也瞑目了。」想罷,便向朱非子拜了八拜,一時痛心已極,大哭:「師父,咱自知罪深惡重,雖用珠江之水,也絕不能洗清,咱後悔已不及,咱應了下山時的誓了。」說畢把心一橫,拔出尖刀,猛可向自己胸膛一划,只見鮮血飛濺,小官便即跌倒。 眾人大吃一驚。香濤一見,芳心已碎,奔上抱起,大哭不止。 小官悠悠睜開眼來,淚如泉湧,向朱非子叫道:「師父,徒兒辜負你老人家十年來的心血了。」 朱非子見此情形,也揮淚不止道:「並非為師定要逼你至死地,但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吾徒能守法而死,若偷生,又有何顏見天下英雄乎?」 小官含笑道:「師言至善,徒兒瞑目矣。」 朱非子聽了,不覺一笑,遂化陣清風,揚長而去。 香濤哭道:「哥哥,你竟拋咱而忍心去了嗎?」 小官強睜了眼,臉現無限痛苦,流淚道:「妹妹,咱對不住你,咱丟了妹妹,多增咱的罪惡。願妹妹生下這可憐的小生命,以後可以不必再記著咱這個負心人了。」 眾人聽了這話,方知香濤已有了身孕,大家都流淚不止。 香濤傷心已極,吐出一口鮮血,哭道:「妹愛哥至死不變,哥說這話,妹心更痛矣!」 小官聽了,把手顫抖地撫著她的臉道:「咱今生不能報妹大德,待來生補報吧!咱死無怨,但殺咱的仇人就是圓明僧,妹能報咱大仇,咱雖在九泉,定亦安慰了。」 香濤哽咽不成聲,抱著不放。 浣薇心中更是悲痛,向小官哭道:「咱雖不殺伯仁,伯仁由咱而死。師兄,咱害了你了。」 小官道:「師妹,你不要說這些話,咱今日若不來這兒,雖在江津縣中,但早晚亦定必有此下場。今咱雖死,眾位弟兄能恕咱罪惡,咱已萬分欣喜矣!」 言罷,氣絕而死。 香濤連喊哥哥,大叫一聲,竟昏了過去。 海蛟、雲生等眾人無不痛哭流涕。 浣薇、春燕、晴鵑、秋萍急將香濤扶起,秋萍緊捏她人中,春燕端茶,晴鵑情急,自己喝了一口,嘴對嘴地灌了進去,香濤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眾人方始放心。 香濤忽然拔劍向頸項下划去。 晴鵑眼快,連忙奪下,春燕忙把那劍藏過。 晴鵑握了她手,哭道:「表妹,何苦如此?人死不能復生,你該仔細明白地想想,自己身子也該保重啊!」 春燕、秋萍、浣薇等都哭。 香濤此時方寸已亂,撲向小官身上,抱屍又大哭起來。 飛熊和小六也揮淚不已。 晴鵑和春燕等四人好容易才把香濤拖到房中,前去勸慰。 這裡文卿叫小六、飛熊出外購買材衣,料理一切後事,將小官好好入殮。 文卿、雲生、海蛟又揮淚不已。 午後,便預備下葬。 柳家村西郊是文卿家中地基,因此小官遂葬在這裡。 晴鵑和海蛟勸香濤仍舊同回家去,香濤哭道:「表哥、表姊的美意,妹妹感激不盡,但是咱絕沒有面目可以再去見姑媽了。姑媽養咱十四年,咱只有來生報答吧!」 晴鵑、海蛟也哭道:「香濤,你自己生命竟果然瞧得如此輕嗎?要知舅父母只有你一點骨肉呢!」 香濤道:「哥和姊放心,咱絕不會覓死,咱腹中尚有小生命,咱還得替他報仇。若咱今生報不了,還有咱腹中的孩子呢!」 春燕因道:「香濤既不願回去,就在咱家中住下好了。妹妹如喜清靜,只管可以另居一室。」 香濤聽了,叩頭便拜,慌得春燕急忙扶起。 晴鵑見她如此,也只罷了。 浣薇覺久住不便,遂欲告別,小六誠懇地道:「浣妹若不嫌貧苦的話,咱家中盡可以去住,咱只有家母一人,她一定是萬分歡迎哩!」 浣薇孤苦伶仃的一個,本就無處可以安身,今見小六如此說,心中感激得淌下淚來,因道:「哥哥大德,叫咱怎樣報答?」 小六道:「說什麼『報答』兩字?恐怕妹妹是過不慣這清苦的生活呢!」 從此,浣薇便住在小六家中了。 晴鵑、海蛟在柳家約住一月,這天便欲回家報告爸媽,飛熊把馬牽出,眾人送到門外,大家依依不捨。 秋萍向海蛟、春燕笑道:「咱倒不知蛟弟的劍和春妹是一樣呢,可否拿來瞧瞧?」 海蛟和春燕都拔出劍來,交給秋萍。秋萍見果然是一陰一陽,因撲哧地一笑,便交還了兩人。海蛟遂仍插入,春燕拿回瞧時,卻已變成了陽劍,遂也不說什麼,放入匣內。 小六和飛熊話別,香濤和晴鵑絮絮地又談著,文卿、雲生和海蛟也珍重道別。 春燕、秋萍、浣薇和晴鵑各各握手。 三人跨上馬背,晴鵑一招手道:「各位姊姊,各位大哥,咱們後會有期。」說著,秋波向雲生一轉。 四目相對,雲生也不覺為之神往,因連忙伸手,搖了幾搖。 只聽嘩啦啦的一陣馬蹄聲,一行三騎,早已絕塵而去。 此時,斜陽西沉,剩下的餘光反映著揚起的塵沙,如煙如霧。秋風涼颼颼的,盪動著林中樹葉,婆娑作響。時有一失途的小鳥,拍著翅膀,掠空飛過,哀呼不息。 春燕和雲生猶仰首呆望,文卿、秋萍和小六、浣薇四人站作兩對,都默默無語。香濤獨自鵠立在他們身後,眼瞧著此景此情,又不覺淚濕衣襟矣! 作者到此,便就在這兒告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