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齋毛詩經筵講義 · 絜齋毛詩經筵講義卷四
《羔裘篇》
臣聞之書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 夫衣服所以章德也,天之所命,奉而行之,非以私意與之也。有如是之德,斯有如是之服,當與而不與,不當與而與之,皆非所以奉天命。故古人於是致意焉。羔裘,大夫之服也。濡,潤澤也。豹飾,緣以豹皮也。晏,鮮盛也。英,裘飾也。其服可可謂華矣,其人必賢,乃能相稱,不然,則所謂彼其之子,不稱其服矣。洵直且侯,信其直且美也。捨命不渝,見危授命也。彥,美稱也。此古之君子皆稱其服者也。鄭之大夫所服之裘,非不粲然可觀,而察其為人,瑣瑣碌碌,非所當服而服焉。詩人不顯攻之,而思古人以寓規警之意。知彼之為優,則知此之為劣,所謂辭不迫切而意獨至也。嗚呼!人臣策名委質,立乎人之本朝,固將有益於國家也,其可無以稱其服乎?人君設官分職,錫之朝服,以華其躬,非徒富貴之也,其可不求夫可以稱其服者乎?三復是詩,深求其義,則君臣之道兩得,不然則俱失之矣,可不謹哉!
《女曰雞鳴篇》
臣聞人之一心,警戒則其德日新,宴安則其過日積。故傳有之曰:「宴安酖毒,不可懷也。」 中無所主,惡勞喜逸,氣體頹惰而不能自持,此所以溺於宴安也。況於夫婦之間,尤人情之所易溺者乎?道不足以制欲,志不足以帥氣,惑於淫姣而不溺焉者鮮矣。觀女曰雞鳴之詩,何其相警戒之切也。女以為雞鳴,而士以為昧旦。雞鳴之時,天猶未明也。昧旦則在晦明之間矣。女又曰明星有爛,則又未旦也。子其弋鳧雁以供飲食乎?加者,射而中,男子之事也。宜者,烹飪不失其節,婦人之職也。衽席之上,人情之所易安,而古之為夫婦者,皆不以是為樂。未旦而興,勤於生理,而不敢懈。此心清明,不為人慾所蔽,可不謂賢乎?雖然,家人嗃嗃與夫婦子嘻嘻者固有間矣,然不若交相愛之尤為可貴也。此詩以警戒為主,而味其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之語,則情意浹洽,歡然無間。琴瑟友之,以寓其所樂,則不偏於嚴矣。嚴以警其怠,和以通其情,豈非得尤為可貴者歟?抑又有大於此者焉。無非無儀,惟酒食是議,固婦人之賢行也。而古人之為賢婦者,又不止是。今日子所招來而相與為友者,吾將雜佩以贈之,則其志甚大,乃周南之后妃輔佐君子,求賢審官之用心也。豈非得婦人女子之難能乎?夫婦交相警戒,其德日進,遂至於此,非溺於宴安者之所能識也。孔子存此,以為萬世夫夫婦婦之法,誠用力於造端之地者,可不三復是詩哉!
《山有扶蘇篇》
臣聞孟軻有言:「不信仁賢,則國空虛。」《春秋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 夫仁賢君子,國之所恃以安彊者也。有之,則為朝廷之光;無之,則為社稷之辱。《南山有台》,樂得賢之詩也。曰台曰萊曰桑曰楊曰杞曰李曰栲曰杻曰枸曰榆,以喻賢人之眾多也。南山北山之崇,必有生植之物,蔚然茂盛,斯稱其為山矣。朝廷之尊,必有眾多之賢,森然會集,斯稱其為朝廷矣。今此詩之大旨亦然。扶蘇,叢生之木也。喬松,竦直之木也。此山之所宜有者。荷華,芙蕖也。游龍,紅草也。此隰之所宜有者。賢人之盛,獨非朝廷之所宜有乎?子都,美秀之稱。子充,篤實之謂。狂,言其放肆。狡,言其險詐。如此而是,如彼而非,如此而正,如彼而邪,豈不粲然黑白分明哉?今子都子充宜見而不見,而狂與狡童不宜見而見,則是非邪正顛倒錯亂,而紀綱法度頹靡廢闕,安在其為朝廷之尊乎?《立政》之書曰:「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 書之憸人,即詩之狂狡也。其意氣似勇決,其言論似開敏,故世主往往惑焉,以為真可信任者,此國家之蟊賊也,可不芟夷之屏棄之乎?公論之所謂美者,鄭忽以之為惡;公論之所謂惡者,鄭忽以之為美。狂狡肆其毒螫,而賢者無以自存,尚何以保其邦乎?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故雖堯舜之聖,而於此不敢忽。何為其不敢忽也?似是而非,足以亂真;取捨不當,而禍亂之所從生故也。惟聖明致察焉。
《風雨篇》
臣聞所貴乎君子者,不失其本心而已。天與人以此心,至精至明,雖更歷萬變,而秉彝之懿未始少虧,斯可謂之君子矣。故書曰:「彰厥有常,吉哉。」 又曰:「其惟克用常人。」 常者,不變之謂也。窮如是,達亦如是;始如是,終亦如是,是之謂有常。《中庸》曰:「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塞,窮也。謂不變窮之所守也。死者,人所甚畏,當死則死,不以為憚,可不謂之強乎?強立而不反,則可謂有常矣。風雨之作,淒淒瀟瀟,至於有如晦冥,未嘗易其節。物固自有常也,可以人而不如物乎?始正而終邪,始勤而終怠,始明而終昏,皆不常其德也,皆改其度者也。君子則不然,吾有此良心,斯有此常度,規矩準繩不可須臾離也。終身守之,不以時之污隆而貳其心,此人君之所當用也。今鄭國之君,棄其有常者而用其無常者,此詩人之所以思見君子焉。未見之時,如在險阻中;既見,則平矣。故曰夷。未見之時,如疾痛之在躬;既見,則愈矣。故曰瘳。未見之時,此心戚戚然而憂;既見,則釋然矣。此所以喜也。嗚呼!君子之未見與夫既見,人心休戚不同如此,國之輕重繫於此故也。然則為人君者,豈可不汲汲皇皇,求天下有常之士而信任之哉!
《子衿篇》
臣聞人生天地間,所以異於群物者,以知有義理而已。義理,人心之所同,皆可以為善。然無以講明之,則終日昏昏,淪於惡習,與蠢然無識者殆無以異。所謂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古人病其然,設為庠序學校,漸摩陶冶,使人心曉然皆知義理之可貴,不為人慾所遷,則教之功也。嗚呼!是豈可得一日廢乎?青青子衿,謂交領也。學子所服也。青青子佩,謂佩玉也。禮士佩瓀珉而青組綬是也。士服其服,宜在學校,而逸游於外,無親師取友之益,安在其為士乎?縱我不往,子亦不來,學雖音問亦不我通,乃自肆於城闕之上,以騁望為樂,此所謂挑兮達兮也。挑達之樂在外,義理之樂在內。在外之樂,俄頃間爾;在內之樂,生生不窮。而人心不明,昧於取捨,君子安得而不傷之。一日而廢飲食,不免於饑渴;一日而不務學,必放其良心。良心陷溺,將不可以為人,此其為害殆有甚於饑渴者。此所以一日不見,如三月之久也。雖然,士亦何罪?國君不以是為急,學校廢而不修,所以至是。然則為民上者,豈可得不以教養為先哉!
《雞鳴篇》
臣聞人無常心,由天理而行,則是心常明;為人慾所蔽,則是心必昏。男女之欲,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溺於其所愛,而忘其為可戒,則本然之心日以昏蝕矣。古之人以為家不齊不可以治國,故必擇賢妃正女,資稟不群,而教飭有素者,端本於宮壼之間。所言所行,率由正道,朝夕規警,而此心之明莫或蔽之矣。聞蒼蠅之聲而以為雞鳴,見月出之光而以為日出,兢兢然惟恐朝臣之既至,而吾君之視朝稍晚,無以慰士大夫之心,不敢以之為細故而忽之也。蟲飛薨薨,東方且明矣,而我猶與子甘寢而同夢。會於朝者皆欲歸其私家,久俟於此,寧不見憎乎?下憎其上,不美莫大焉。警策昏怠,未明求衣,視朝不失其節,則我與子皆不見憎矣。嗚呼!為上者何可得不念其臣乎?《中庸》曰:「體群臣,則士之報禮重。」 勞逸休戚同然無間,所謂體也。《卷耳》之詩,知臣下之勤勞,陟彼崔嵬,我馬虺隤,陟彼高岡,我馬玄黃,居宮闈之內而能體其臣於道塗之艱難,此所謂賢后妃也。今此詩亦念夫趨朝之臣,可不謂賢乎?哀公荒淫怠慢,無道甚矣。此詩不直指其失,而惟以古之賢妃所以警其君者言之。知彼之為善,則知此之為惡,幡然自省,能改其過,是亦賢君也。嗚呼!其善格君心之非者歟!
《還篇》
臣聞一國之風俗,國君為之也。上倡其下者謂之風,下從其上者謂之俗。故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倡之者善而從之者無不善,則風俗日以淳;倡之者不善而從之者亦不善,則風俗日以薄。齊人之俗,其初未必皆好田獵馳逐也,惟哀公好之,故其下亦然,如影響之應形聲,有不能自已者。還,便捷貌也。茂與昌皆盛也。獸生三歲曰肩。儇,利也。臧,善也。我謂彼為還,彼以我為儇;我謂彼為茂,彼以我為好;我謂彼為昌,彼以我為臧。一國之人好田獵者眾,故猝然相遇,更相稱譽,不能自禁於齒頰之間。其始曰還曰儇,不過言其捷與利爾,猶未以之為美也。至於曰茂曰好曰昌曰臧,則皆以以為美矣。視田獵馳逐如蹈仁履義之深可貴矣。顛倒是非,轉移黑白,貴其所可賤,樂其所可憂,人心之昏蒙一至此極哉!孟軻有言:「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古之人君所以一顰一笑不敢不謹者,蓋懼夫少有過差,而國人又將甚於我也。此詩無一言譏哀公之失道,而獨以其習俗之不美者言之。觀枝葉之瘁而本根之蹶,不言可知也。真善警其君者歟!孔子存此詩,所以欲萬世為人君者謹其好惡而端其表儀也。即其田獵馳逐,觸類而長之,凡關於風俗者皆當致謹。惟聖明深念之。
《甫田篇》
臣讀孟軻書,觀齊宣王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撫四夷,亦可謂大有為之志矣。而孟軻則曰:「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 三復斯言,而後知軻之知本也。夫人孰無所欲,而必顧我之所為果足以得此,則可以遂其欲矣。所為者卑污淺陋,而欲求光明俊偉之功,其可得乎?襄公以國君之尊,而躬為鳥獸之行,瀆亂天倫,罪固不容誅矣。民事之不修,田獵之是好,觀其所為,無一合於義理者,此豈足以立非常之功乎?妄意於圖大而無可以圖大之實,妄意於服遠而無可以服遠之具,此詩之所以刺也。田甚廣而力不及,則禾稼不茂而稂莠實繁矣。人在遠而彊思之,則用心徒勞而事功不集矣。曷不反而自求,退而自省乎?此詩人正本之論也。雖然,妄意於大者遠者固非矣,而無志於大者遠者亦豈君子之所貴哉?今觀卒章之意,猶有望於襄公焉。婉兮孌兮,總角丱兮,言童稚之時也。然長之養之,未至於甚久,而突然冠弁列於成人,理之必然也。然則大者遠者雖不可以躁求,而亦可以馴致,豈若田甫田之力不及,思遠人者之心徒勞哉?觀前二章,則知人君不可以妄圖;觀後一章,則知人君不可以無志。惟聖明深察之。
《猗嗟篇》
臣聞人君有大德有末節,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治,德之大者也;威儀之可觀,技藝之可喜,節之末者也。目不兩視而明,耳不兩聽而聰,於此有餘則於彼不足。古之人君深知是心之不可分也,朝夕念慮,惟躬行是急,惟家齊是務,而薄物細故皆不暇及。大者既立,小者略之,乃所以全其大者也。魯桓斃於齊襄,夫人姜氏實為之。既而往來於齊魯二國,曾無顧忌。莊公之為人子,既不能追痛其父,又不能防閒其母,慚德多矣。而惟修其威儀,精於技藝,為足以悅世俗之耳目,毋乃舍本而逐末乎?故齊人雖譽之而實譏之。抑揚趨蹌,言威儀也。美目清揚,言容貌也。射不出正,言中的也。四矢之反,既中而復中也。射至於終日而無一不中,其藝固精矣。而舞則又與樂節相應,故謂之選也。人見之誰不稱讚,而君子觀之以之為隱憂。何者?人惟一心,不可以兩用也。役其精神於威儀技藝之末,豈能不妨其大者乎?雖然,射所以觀德,內志不正,外體不直,不可以言中;其容貌不比於禮,其節不比於樂,亦非射之善者。今此詩三章極稱其善射,於此觀德,孰曰不可?而反以為刺,不已誣乎?曰:射固可貴也,不追念其父,不防閒其母,人之大倫乖戾如此,而獨精於射,豈能掩其惡乎?孔子存此一詩,所以欲萬世之下為人君者明於大小之辨,大者不立,其餘何觀?射有似乎君子且不足貴,況其他技藝?所謂詩可以觀者,蓋如此。
《陟岵篇》
臣聞安佚者,人情之所甚欲;行役者,人情之所甚憚也。舍室家之樂,躬道塗之勞,險阻艱於跋履,寒暑切於體膚,父母兄弟邈焉間隔,朝夕懷歸,不能自釋,此怨讟之所由興。今觀《陟岵》一詩,不惟不怨,而尊君戴上之心無異於平居之時,此所謂變風止乎禮義者歟?方其離家之日,父則告之曰:「夙夜無止。」 是欲其不敢自息也。母則告之曰:「夙夜無寐。」 是欲其不遑寢處也。兄則告之曰:「夙夜必偕。」 是欲其與儕類偕行也。而三人者之言又皆曰:「尚慎旃哉。」 丁寧告戒如是其切,可不謂賢父母兄乎?陟其高山,望其父母兄不可見,則思其別時告戒之語,奉以周旋,不敢失墜,可不謂賢子弟乎?一門之內,長幼尊卑,知有君而不知有身,知有國而不知有家,可謂達於大義,不蔽其良心矣。為下者能忠其上,而為上者可不恤其下乎?《採薇》《東山》之詩,序其情而憫其勞,入人之深,淪於骨髓,此所以犯難而忘死也。上恤其下,下忠其上,此所以交通而無間也。今日邊烽未息,征夫暴露,自往年四月至今年三月,恰一歲矣。盛夏酷熱之時,不容解甲,至於生蛆;隆冬盛寒之際,坐臥被甲,其冷徹骨。糲飯虀羹,終年食淡,而又驅之戰鬥,豈其所樂哉?念之恤之,聖心之所不能忘也。孰若賦勞還之詩,各歸其故壘,而以其供億之費,募沿邊壯勇之士,人人可用,莫非精兵。有捍禦之實,無出戍之苦,父母兄弟無復相離,保護鄉井,各致其力,計無便於此者。惟聖主亟圖之。
《伐檀篇》
臣聞人主之任官,不可有一毫之私。所共者天位,所治者天職,所食者天祿,無非天也,豈可以己意參之哉?故書曰:「無曠官,天工人其代之。」 天至公也,代天而行,亦必公其心可也。賢者親之任之,不賢者疏之斥之,如權衡焉,非有意於輕重;如繩墨焉,非有意於曲直。斯可謂至公矣。宜親任者而疏斥之,宜疏斥者而親任之,安在其為公道乎?檀可以為車、為輪、為輻,伐之而寘諸河濱,此賤者所為也。今而賢者身親其勞,則失其職矣。不稼穡而得禾,不狩獵而得禽,此所謂無功而受祿也。今而在位在職,則非其任矣。是非顛倒,一至於是,天工之代,豈其然乎?「彼君子兮」,指伐檀者言之也。得斯人而任之,則不素餐矣。人臣之患,莫大於素餐。非有忠言嘉謨也,非能竭誠盡瘁也,而乘君子之器,食君子之祿,職業之瘝曠,政教之廢闕,生民之憔悴,皆此曹實為之,是豈能有補於國耶?今明主憂勤於上,而賢否混淆於下,尸位素餐者尚多有之,怠惰廢弛,偷合苟容,國之蠹,民之殘也。擯斥一二,以勵其餘,而擇其不素餐者親之,於是賢士爭奮,奸回屏息,而綱紀大振矣。此當今之先務也。惟聖明亟圖之。
《碩鼠篇》
臣聞善為國者,富藏於民;不善為國者,富藏於府庫。君民一體也,民既富矣,君安得而不富?不藏於民而厚斂焉,民既竭矣,君亦安能獨豐哉?故有若之言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 荀卿言財貨本末源流,亦以為本原在下而不在上也。彼魏君者,何足以知此?汲汲於聚斂,而民心日離,是乃自蹶其本爾。貫,事也。事其君者三歲矣,莫我肯顧,言未嘗眷顧於我也。莫我肯德,不以我為德也。莫我肯勞,不知我之勞也。君不恤其民,民不戴其君,相率而去,遠適他邦,豈其本心然哉?衣食不足,無以自給,其勢不得不爾。鄭國 「狡童」 之刺,雖曰不美,猶可言也。今而比之碩鼠,殆又甚焉。君臨一國,國人愛之若父母,仰之如日月,畏之如雷霆可也,而以碩鼠譏之,不君其君,至是而極矣。聖人存此詩,所以為重斂之深戒歟?始曰樂土之得所,中曰樂國之得直,固將去矣,而卒章則曰:「誰之永號?吾其何之乎?」 惟有永號而已,言終不去也。君雖無道而終不忍去,此謂變風止乎禮義者歟?此夫子所以錄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