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六十七回

李汝珍 《鏡花緣》
小才女卞府謁師 老國舅黃門進表 話說眾才女因初三日五鼓放榜,預先分付家人:「如有報子到門,不心進來送信; 每中一名,即放一炮,裡面聽得炮聲若干,自然曉得中的名數,等報子報完,把二門開了,再將報單傳進。」誰知自從五更放了三十七炮,等到日高三丈,並未再添一炮,眼見得竟有八位要在孫山之外。不覺個個發慌,人人膽落,究竟不知誰在八名之內;一時害怕起來,不獨面目更色,那鼻涕眼淚也就落個不止。小春、婉如見眾人這宗樣子,再想想自己文字,由不得不怕:只覺身上一陣冰冷,那股寒氣直從頭頂心冒將出來;三十六個牙齒登時一對一對撕打,渾身抖戰篩糠,連椅子也搖動起來。婉如一面抖著,一面說道:「這……這……這樣亂抖,俺……俺……可受不住了!」小春也抖著道:「你…… 你……你受不住,我……我……我又可曾受得住!今……今……今日這命要送在……在此處了!」閨臣嘆了幾聲道:「今又等了多時,仍無響動,看來八位落第竟難免了。妹子屢要開門,大家務要且緩,難道此時還要等報麼?」婉如一畫抖著,一面埂咽道: 「起……起初俺原想早些開門,如……如今俺又不願開門了。你不開門了,俺……俺還有點想頭;倘……倘或開門,說……說俺不中,俺……俺就死了!實……實對你們說罷,除……除非把俺殺了,方難開哩。」 若花道:「此時業已如此,也是莫可如何,若據閏臣阿妹追想碑記,我們在坐四十五人,似乎並無一人落第;那知今日竟有八人之多!可見天道不測,造化弄人,你又從何捉摸!但此門久久不開,也不成事,莫若叫人隔著二門問問九公,昨日婉如、小春二位阿妹所託題名錄想已買來,如今求他細細查看,如題名錄只得三十七人,此門就是不開也不中用。況聽中之人,只怕還要進朝謝恩,何能過緩?」閨臣道:「姐姐此言甚是。」 即分付丫環去同多九公,誰知九公還來回來。閨臣道:「昨在部里打聽,准於五鼓吉時放榜,無人不知,現在已交卯正,題名錄還未買來,豈非怪事!」秀英道:「今日如已放榜,何以九公此時還不回來?若說尚未放榜,現在卻又報過三十七人。其中必有緣故。」 忽聽外面隱隱的一片喧嚷,原來多九公回來要面見眾小姐。閨臣忙把鑰匙遞給丫環,眾人都迎到門前。不多時,只見多九公跑的滿臉是汗,走到廳前,望著眾人說了一聲「恭……」,那個「喜」字不曾說完,只是吁吁氣喘,說不出話來。小春一面抖著,同田鳳翾把九公攙進廳房,坐在椅上,丫環送了兩杯茶,喘的略覺好些。 小春滴著淚向九公道:「甥……甥女可有分麼?」多九公一面喘著,把頭點了兩點。婉如也滴淚道:「九……九公!俺呢?」多九公也把頭點了兩點。閨臣道:「請問九公: 題名錄可曾買來?」多九公連連搖頭。停了片刻,望著眾人把胸前指了一指,鳳翾從懷中取出一個名單遞給閨臣。閨臣展開同眾人觀看,只見上面寫著: 「欽取一等才女五十名、二等才女四十名、三等才女十名。……」若花恐眾人看不見,未免著急,就便順口高聲朗誦,從頭念了下去: 第一名史幽探第二名哀萃芳第十三名印巧文第十四名卞寶雲第十五名由秀英第十六名林書香第十七名宋良箴第十八名章蘭英第十九名陽墨香第二十名酈錦春第二十一名田舜英第二十二名蘆紫萱第二十三名鄴芳春第二十四名邵紅英第二十五名祝題花第二十六名孟紫芝第二十七名秦小春第二十八名董青鈿第二十九名褚月芳第三十名司徒嫵兒第三十一名余麗蓉第三十二名廉錦楓第三十三名洛江蕖第三十四名林婉如第三十五名廖熙春第三十六名黎紅薇第三十七名燕紫瓊第三十八名蔣春輝第三十九名尹紅萸第四十名魏紫櫻第四十一名宰玉蟾第四十二名孟蘭芝第四十三名薛蘅香第四十四名顏紫綃第四十五名枝蘭音第四十六名姚芷馨第四十七名易紫菱第四十八名田鳳翾第四十九名掌紅珠第五十名葉瓊芳第五十一名卞彩雲第五十二名呂堯蓂第五十三名左融春第五十四名孟芸芝第五十五名卞綠雲第五十六名董寶鈿第五十七名施艷春第五十八名竇耕煙第五十九名蔣麗輝第六十名蔡蘭芳第六十一名孟華芝第六十二名卞錦雲第六十三名鄒婉春第六十四名錢玉英第六十五名董花鈿第六十六名柳瑞春第六十七名卞紫雲第六十八名孟玉芝第六十九名蔣月輝第七十名呂祥蓂第七十一名陶秀春第七十二名掌驪珠第七十三名蔣星輝第七十四名戴瓊英第七十五名董珠鈿第七十六名卞香雲第七十七名孟瑤芝第七十八名拿乘珠第七十九名蔣秋輝第八十名緇瑤釵第八十一名卞素雲第八十二名姜麗樓第八十三名米蘭芬第八十四名宰銀蟾第八十五名潘麗春第八十六名孟芳芝第八十七名鍾繡田第八十八名譚蕙芳第八十九名孟瓊芝第九十名蔣素輝第九十一名呂瑞蓂第九十二名董翠鈿第九十三名掌浦珠第九十四名井堯春第九十五名崔小鶯第九十六名蘇亞蘭第九十七名張鳳雛第九十八名閔蘭蓀第九十九名花再芳第一百名畢全貞若花把榜念完、眾才女這才轉悲為喜。 多九公喘息已定。眾人都問:「何以報子漏報八名?這個名次,從何處抄來?」九公道:「老夫今日三鼓就在那裡守榜。略略用點使費。所以裡面信息也通。起初原是閨臣小姐第一名殿元,若花小姐是第二名亞元。誰知榜已填到八九,太后忽然想起閨臣小姐名姓不好,因史幽探、哀萃芳向日繹的詩句甚佳,登時把前十名移到後面,後十名移到前面,復又從新填榜;如此往返轉折,耽擱許多工夫,以致天明還未放榜。老夫惟恐眾小姐等的心焦;況且報子裡面信息雖通,只能填一名,報一名,那知這些移換之事,若等他報,不知等到何時。老夫只得托人把榜上等第、名次,匆匆抄了,連籍貫也不及寫,飛忙趕回,跑的連氣也喘不過來。並且聞得這是自古未有曠典,一經放榜,就要上朝會齊謝恩,因此更要趕回告知此事。我們寧可走在人先。諸位小姐收拾收拾,用些飯食,急速去罷。……」話未說完,只聽外面接連放了八聲大炮,九公道:「你聽:這炮就是移到後面前十名。原來向日填榜,惟恐前幾名太后仍要更換,故此先從未名填起; 今日也是這樣。所以前二十名倒報在眾人之後了。老夫足足一夜未曾合眼,且去歇歇,明日慢慢再領喜酒。」說罷,外面去了。 眾人連忙收拾。准知小春、婉加忽然不見,四處找尋,好容易才從茅廁找了出來。 原來二人卻立在淨桶旁邊,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倒象瘋顛一般,只管大笑;見了眾人,這才把笑止住。舜英道:「二位姐姐即或樂的受不得,也該檢個好地方。你們只顧在此開心,設或沾了此中氣味,將來做詩還恐有些屁臭哩。」說的眾人不覺好笑。 都到廳房用過飯,匆匆來至朝房,會同眾才女上殿謝恩。武后將一等的授為「女學士」之職,二等授「女博士」之職,三等授「女儒士」之職。授職已畢,各賜金花一對; 隨即傳旨命膳部大排紅文賓;筵宴之際,武后越看越喜,因又頒賜許多大緞異香。一連賜宴三日,接著公主又賜了兩日宴。眾才女天天聚會,喚姐呼妹,彼此敘談,不但個個熟識,並且極其親熱,每到席散分子,甚覺戀戀不捨。眾人都說:「我們雖聚了五日,究竟拘束,不能盡興;怎能檢個幽僻去處,得能暢聚幾日,那就天從人願了!」至第六日,乃佛誕之期,大家約會謝了公主;這才得閒來拜老師,都向卞府而來。 這日,寶雲帶著七個妹妹同眾才女謝了公主,聽見眾人要到他家,忙命僕人回府通知。卞濱聽了,命人在凝翠館調擺桌椅,預備酒飯。登時眾人都到門前,先投門生名帖並贄見禮。卞濱迎至二時。眾才女除卞、孟兩家姊妹在後,其餘都是按名魚貫而入。進了二門,穿過廳房,丫環引至凝翠館。卞濱先說道:「眾位才女且慢行禮,老夫有句話說:若論師生之誼,自然該受半禮才是。無如今日人多,若大家一齊行禮,這裡也擠不開:若是一位一位行禮,今日只好盡行禮了。莫若通身行個常札,我倒歡喜的。」史幽探道:「老師話雖如此,但門生們蒙老師知遇提攜,得能恭與盛典,若以寶雲……七位姐姐而論,又屬年誼,亦是晚輩,今初次晉謁,那有不行全禮之理!」哀萃芳道:「既是老師怕行禮過慢,我們就十人為一排,不過頃刻也就行完了。」史幽探即命眾丫環把拜墊依次鋪下。卞濱無法,只得受了兩禮。 眾人拜完,蘭芝妹妹也上來行禮。卞濱笑道:「怎麼你們八個也是我門生麼?」紫芝道:「不但我們是舅舅門生,只怕寶雲……七位姐姐也是舅舅門生哩。難道我們前日補考卷子不是舅舅定的名次?」卞濱笑道:「定卻是我定的,你說那些批語可好?但有點好處,我就批出。我向來看文總是如此,從不昧人之善。你看你們這些卷子可有委屈去處?」紫芝把臉紅一紅道:「舅舅還說不屈,單單把我考在紅椅子上!我還要同舅舅不依哩。」卞濱不覺大笑道:「原來第三十三名卻是你的卷子。後來拆了彌封,我也不曾理會。當時我看卷時,本來要把你這本取在十名前的,後來不知怎樣就弄到後頭了。」 紫芝道:「這是過後好看話,我不領情。」眾人聽了,都抿口而笑。 行過禮,丫環剛收拜墊,史幽探道:「且慢。」因向卞濱道:「門生們還要請師母出來叩見。」卞濱道:「也罷,若是不見,你們也不依。剛才我已受過禮,師母出來只好行個常禮罷。」不多時,寶雲姊妹把夫人請來。眾人謙讓多時,仍是照前把禮行過。 又同寶雲姊妹行了禮。卞濱向寶雲道:「我已教人備了早飯,你們姐妹同蘭芝……八個甥女都替我款待款待。今日不過便飯,改日我還下帖請來你們大家聚聚。我也不陪了。」 到了外面,教家人卞彪把贄見禮都璧回道:「你告訴送禮的,說我向來從不收禮,斷不要再送。倘眾才女心裡不安,不妨日後得閒,或寫把扇子,寫個對聯,如會畫的就畫點東西,我倒收的。至於古字古畫我更不要。好在眾才女墨卷我都見過,即或寫的不佳,我也歡喜,不過算點情分罷了。」眾家人又送兩遍,見不肯收,只得各各帶回。 那成氏夫人扶著寶雲,把眾才女挨次望望,心裡好不歡喜。真是看看這個夸兩句,瞧瞧那個又贊兩句,不知從那一個問起才好。看了半晌,因說道:「今日諸位年侄女初次見面,我也沒備甚麼見面禮,這卻怎好!也罷,我向來最喜說吉利話,往往說去都有靈驗,我就送你們幾句吉利話兒:『從此中後,諸事如意,福壽綿長。』這幾個字就算我的見面禮罷。」眾人齊道:「多謝師母吉言!師母是福壽雙全之人,所賜的話,自然也是多福多壽的。」夫人道:「你們姐妹隨便坐坐頑頑。少刻用飯,這裡又是老師,又算年伯,比別處不同,都要依實才好。我也不陪了。」眾丫環伺候去了。 這裡寶雲正在讓坐,只見史幽探丫環道:「剛才家人來報:聖上有旨,宣眾位才女進朝領御賜筆硯,並召若花小姐問話。」登時各家都有信來。大家連忙別過卞濱,齊到朝房。武后御便殿宣入,行禮,兩旁侍立。若花跪在丹墀道:「臣陰若花見駕。」武后道:「適才朕覽你家國王表章,並細問來使,才知你因避難到此;不期如今倒在我天朝中了才女,且又經朕授為女學士之職,可謂千秋未有佳話。你且把表看了,朕再加恩賜你封號,以便同著來使即乘飛車早回本國。」近臣把表遞過,若花展開觀看,只見上面寫著: 女兒國國王臣陰奇,匐匍謹上書天朝天后大皇帝陛下。伏惟陛下:坤德無疆,離暉久照。功媲風媧之鍊石,道符月馭以行天。臣早殷服事之心,徒懷蟻悃;僻處裨瀛之角,未仰龍顏。茲際文教之宏敷,微才幸進;叨沐仁恩之遠被,荒句成知。竊聞臣子若花,慕應制科,濫遨首薦。頌椒語拙,得聊玉筍之班;詠絮才疏,許待殊櫻之宴。自宜終身感戴,沒齒瞻依。只緣臣已四旬,惟生二子:若花立儲雖定,自痛孤雛;次子恃母而驕,陰連黨類。夢天忽壓,逆子何幸遭憐;祭地而墳,長君無辜受屈。賢愚莫辨,巧懸衣上之蜂;嫡庶相爭,妄掘宮中之蠱。憂鑠金而出走,去國圖生,喜擇木以高飛,為親諱過。 及乎鹿馬既辨,鸞鳳已翔;寢門之問膳無聞,太室之承祧欲絕。臣悔深愛溺,病益愁煎。 二豎難驅,藐孤安在?是以哀鳴伏枕,恭懇聖茲:俯念臣心自怨,臣眼將穿,將若花賞歸故國,得接宗支。指白水而重耳歸來,猶是山河無害;及黃泉而願生復見,遂為母子如初。倘遂櫝舐之私,終矢雀銜之報,誠惶誠恐,稽首頓首。 若花看罷,不覺一陣心酸,落下淚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