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九十二回

李汝珍 《鏡花緣》
論果贏佳人施慧性 辯壺盧婢子具靈心 話說亭亭點頭道:「還是『五行』哩。」紫芝道:「不必說,我吃一杯。」 春輝道:「我也曉得了,上面還有『卯金刀』哩。」眾人不憧。春輝道:「《漢書·五行志》曾有『為蟲臭惡』之句,卻是班固引劉向的話,所以他說「五行』篇,我說『卯金刀』了。」 眾人道:「請教臭蟲主人可能也說一個?」紫芝道:「你們可曉得本朝有個喜吃臭蟲的?」眾人道:「又說本朝了,罰一杯。」紫芝道:「我說晉朝郭璞,可使得?他注《爾雅》,曾言『負盤臭蟲』,難道你們還不該吃……」略停一停,又接著道:「一杯麼?」春輝道:「你把一句話分做兩截說,這個意思,也教我們吃臭蟲了。」紫芝道:「話雖如此,但喜臭蟲之人,乃吃的是負盤,其形似蜂; 若認做咬人的臭蟲,那就錯了。」春輝道:「吃到這些臭東西,還要替他考正,你也忒愛引經據典了。」紫芝道:「若不替他辯明,將來都要亂吃,姐姐還當得住麼?」春輝道:「他吃臭蟲,為何我當不住?看這光景,我又變做臭蟲了。你可曉得我這臭蟲是愛咬人的?」說著,走了過來。紫芝道:「好姐姐!莫咬!算我說錯,罰一杯。」蘭言道:「二位姐姐莫鬧臭蟲了,天已不早,快接令罷。」 瓊英掣了宮室雙聲道: 「承塵干寶《搜神記》飛上承塵。 本題雙聲,敬芷馨姐姐一杯。」蘭言聽了,望了一望,不住搖頭。竇耕煙暗暗問道:「姐姐為何搖頭?」蘭言道:「此書原是『鳩來為我禍也飛上承塵』一連十個字,才是一句。今瓊英姐姐因上半句話語不好,只飛下半句。我細細把他一看,那知此句竟是他的讖語,也是一位不得其死的。」耕煙道:「待我問他一聲。」 因叫道:「姐姐要飛『塵』字,書中甚多,即如劉峻《辨命論》、班彪《北征賦》,以及《晉紀·總論》、屈原《漁父》之類,都可用得,必定要用《搜神記》,這是何意?」瓊英道:「妹子原想用《何水部集》『尋玉塵於萬里,守金龜於千年』。 誰知不因不由,忽把此句飛了出來。」 姚芷馨掣了財寶雙聲道: 「真珠陸賈《新語》禹捐珠玉於五湖之淵。 『玉於』雙聲,敬秀英姐姐一杯。」 閨臣道:「適因此珠,偶然想起昨托寶雲姐姐請問師母之話,可曾問過?」 寶雲道:「昨日姐姐去後,妹子細問家母,據說姐姐之珠,乃無價之寶,務須好好收藏。家父真珠雖多,類如此等的,也只得兩顆。但各珠名號不同,其類有龍、蛟、蛇、魚、鱉、蚌之分,龍珠在額,蛟珠在皮,蛇珠在口,魚珠在目,鱉珠在足,蚌珠在腹,姐姐之珠,乃大蚌所產,名『合浦珠』。」廉錦楓道:「師母這雙慧眼,真是神乎其神。此珠果是大蚌腹中之物。」寶雲道:「姐姐何以曉得?」 閨臣就把錦楓取參殺蚌各話說了,眾人聽了,莫不讚嘆錦楓之孝。春輝道:「剛才我們說王休徵臥冰求魚,已是奇孝,誰知錦楓姐姐入海取參,竟將性命置之度外,如此奇孝,曾席也該立飲一杯,大家也好略略學個樣子。」眾人飲畢。 秀英掣了列女雙聲,想了多時,忽然垂下淚來道:「此時我們只顧在此飲酒。 只怕家中都是: 朝姝《戰國策》汝朝去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 玉芝道:「『汝暮去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閨臣同錦楓、亭亭聽了,都淚落如雨。座中凡有老親而在異鄉的,聽了此句,又見秀英、閨臣這個樣子,登時無不墮淚。蘭芝道:「姐姐:這是何苦!甚麼飛不得,單要飛這兩句?究竟那位接令?真鬧糊塗了。」司徒嫵兒道:「他在那裡傷心,我替盟姐說罷:『而晚』、『而望』俱雙聲,敬嫵兒妹妹一杯。此系時音,不敢替主人轉敬。」題花道:「時音還是其次;至《戰國策》正令雖未飛過,寶塔詞卻用的不少,只怕要罰一杯。」 秀英道:「我用玫乘《七發》『麥秀囗[上氵下斬]兮雉朝飛』。」紫芝道:「姐姐何不用《齊書》『虱有諺言,朝生暮孫』;或用徐幹《中論》『小人朝為而夕求其成』?普席豈不都有酒麼?」蘭言道:「秀英姐姐不必另飛,省得接令換人又要爭論,好在《戰國策》與正令還不重複,也可用得。」 司徒嫵兒掣了蟲名疊韻道: 「蒲盧《爾雅》果蠃蒲盧。 『果蠃』,本題俱疊韻,敬玉蟾姐姐一杯。」春輝道:「《詩經》是『螟嶺有子,蜾蠃負之』;《爾雅》又是『果蠃蒲盧』。一物而兼三名,原不為奇,最難得都是疊韻。古人命名之巧,無出其右,這可算得千古絕唱了。」題花道:「此中還有幾個奇的:若把『蠃』之當中『蟲』字換個『鳥』字,《博雅》謂之『果鸁桑飛』,卻又變成鳥名;再把『鳥』字換做『果』字,《詩經》謂之『果臝之實』,忽又變成瓜名。三個都是同音。這個不但命名甚巧,並且造字也巧。」玉兒道: 「祝才女把『蟲』字讀做『蟲』音,不知有何出處?只怕錯了。」題花道:「我願知『蟲』是古『虺』字,應當讀『毀』,只因一時匆忙說錯,罰一杯。你這玉老先生,我實在怕了!」 蘭言道:「玉兒,你既這樣聰明,我再考你一考:請教店鋪之『鋪』,應做何寫?」玉兒道:「應寫金旁之『鋪』。」蘭言道:「帳目之『帳』呢?」玉兒道:「此字才女只好考那鄉村未曾讀書之人。我記得古人字書於帳字之下都注『計簿』二字,誰知後人妄作聰明,忽然改作貝旁,其實並無出處。這是鄉村俗子所寫之字,今才女忽然考我,未免把我玉兒看的過於不知文了。」蘭言道:「玉老先生莫動氣,是我唐突,罰一杯!」 玉蟾掣了花卉疊韻道:「我們連日在老師府上,妹子有個比語,說來求教: 芄蘭《家語》人善人之室,加入芝蘭之室。 『加入』雙聲,敬香雲姐姐一環。」蘭言道:「此句飛的乃『言道其實』,萬不可少,恰恰飛到香雲姐姐,尤其湊巧。明日老師看見這個單子,見了此句,必說我們這些門生雖然年輕,還是識得好歹的。」小春道:「獨贊寶雲姐姐,豈不把今日的主人落空麼?」春輝道:「何嘗落空!你把飛的『芝蘭』二字翻個筋斗,豈不是今日的主人麼。」眾人聽了,不覺大笑,都道:「這句飛的原巧,也難得春輝姐姐這副錦心,這張繡口。」 香雲掣了蟲名疊韻道: 「螳螂《吳越春秋》夫黃雀但知伺螳螂之有味。 本題疊韻,敬再芳姐姐一杯。」蘭言道:「每見世人惟利是趨,至於害在眼前,那裡還去管他。所以俗語說的:『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就如黃雀一心要捕螳螂,那知還來到口,而自己卻命喪王孫公子之手,豈非為螳螂所害? 古人因貪利之輩不顧禍患,故設此語以為警戒;無如世人雖知其語之妙,及至利到跟前,就把『害』字忘了。所謂『利令志昏』,能不浩嘆!」 青鈿道:「再芳姐姐接令了。」花再芳因紫芝臭蟲之令又多飲幾杯,正在打盹,忽聽此言,連忙接過簽桶,掣了一枝,高聲念道:「身體雙聲。」眾人聽了,想起蘭蓀的腳筋,由不得又要發笑;因再芳性情不好,大家也不敢多言。紫芝卻暗暗寫了一個紙條拿在手裡。只見再芳在那裡一面搖著身子尋思,一面拿著牙杖剔牙。紫芝趁勢過去道:「姐姐只怕也是肉圓子塞在牙縫裡,我替你剔出來。」 再芳仰首張口。紫芝朝里望一望道:「這個好剔,只有豆大,是個紅的。」接過牙籤,放入口內,朝外一剔,看了一看,撂在地下道:「我說為何通紅,原來是個臭蟲。」再芳道:「左邊也塞的狠,你也替我剔出來。」紫芝又剔出,朝地下一丟道:「我只當是些脂麻,原來是幾張虱子皮。」就勢把紙條遞過,隨即歸位。 再芳看了,樂不可支,慌忙說道: 「禿頭《穀梁傳》季孫行父聘於齊,齊使禿者御禿者。 重字雙聲,敬瓊芳姐姐一杯。」引的眾人由不得好笑。春輝道:「這都是紫芝妹妹造的孽。我同你賭個東道:除前書之外,如再飛個禿字,或雙聲,或疊韻,我吃一杯。並且聽飛之句仍要歸到形體,至於蘇武禿節效貞,孔融禿巾微行之類,那都不算。」紫芝想一想道:「有了:《東觀漢記》:『竇後少小頭禿,不為家人所齒。』這是本題雙聲。又《許氏說文》:『倉頡出,見禿人伏禾中,因以制字。』這是『因以』雙聲。還有《風俗通》:『五月忌翻蓋屋瓦,令人發禿。』這是『屋瓦』雙聲。別的雖有,大家用過之書我都忘了,必須查查單子去。」春輝道:「查出不算。」紫芝道:「既如此,就吃三杯饒你罷!」春輝道:「我記得他們議論『菽水』,《風俗通》倒象有人用過。」紫芝道:「呸!我也吃一杯。」 青鈿道:「剛才玉兒替紫芝姐姐掣的實系天文,我因題目過寬,所以改個蟲名,那知還是教他灌了好幾杯。」紫芝道:「並且亭亭姐姐說的那句《漢書》,還多謝你們把笑話也免了。」春輝道:「這個虧吃的不小。怎么九十多人都被他鬧臭蟲攪糊塗了?少刻這笑話一定要補的。」 葉瓊芳掣了獸名雙聲道: 「騊駼《司馬文園集》軼野馬,騊駼。 『野馬』疊韻,本題雙聲,敬銀蟾姐姐一杯。」題花道:「這兩句竟是套車要走了。」眾丫環道:「車都套齊,久已伺候了。」玉芝道:「祝才女說的是書,何嘗問你們套車。看這光景,你們倒想家了。」史幽探道:「正是。天已不早,此令不知還有幾人。」玉兒道:「還有八位才女。」眾人齊催拿飯。蘭芝只說:「天時尚早,盡可從容。」 宰銀蟾掣了蔬菜疊韻道: 「壺盧劉義慶《世說》東吳有長柄葫蘆,卿得種來否? 本題雙聲,敬蘭芳姐姐一杯。」蘭言道:「玉兒,我考你一考:此句怎講?」玉兒道:「這是當日陸士衡弟兄初見劉道真,以為道真不知問些甚麼大學問的話,誰知他只問壺盧種可曾帶來。」紫芝道:「我也學劉道真了,請問婉春姐姐:你們會稽山的老虎最多,你來時可曾把虎鬚帶來?」婉春道:「姐姐要他何用?」 紫芝道:「我要兩根送蘭蓀、再芳二位姐姐做剔牙杖。」蘭言道:「玉兒:你把單子拿來我看。」玉兒送過,蘭言看了道:「這『壺盧』二字,為何寫做兩樣? 究竟用那個為是?」玉兒道:「歷來寫草頭雖多,但據我的意思:壺是飲器,盧的飯器,北邊此物極大,大都做為器用,古人命名,必是因此。《詩》有『八月斷壺』之句,並非草頭。至於草頭二字,葫是大蒜,蘆是蒲葦,會義指事,迥然不同,不如無草頭最切。當日崔豹雖未言其所以,卻已用過。」蘭言道:「玉老先生請罷!將來我們再寫這兩上字,斷不『依樣葫蘆』一定要改『新樣壺盧』的。」 蔡蘭芳掣了地理雙聲,忖一忖道:「妹子雖想了兩句,但一有普席之酒,一無普席之酒,若取吉利,卻無普席之酒。」蘭言道:「且把吉利的交了卷再講。」 蘭芳道: 「黃河王嘉《拾遺記》黃河千年一清,聖人之大瑞也。 本題雙聲,『千年』疊韻,敬錦心姐姐一杯。」蘭言道:「普席之酒卻是何句?」 青鈿道:「我猜著了:莫非虞荔《鼎録》『寇盜平,黃河清』麼?」蘭芳道:「並非《鼎録》。是《呂氏春秋》『呂梁未發,河出孟門』。」蘭言道:「這句卻有『呂梁』、『孟門』兩個雙聲,既如此,我們普席各位半杯。」 言錦心掣了花卉雙聲道:「妹子並無好句,不過搪塞完卷。至於以上所飛之句,處處入妙,卻有一比: 荷花李延壽《南史》此步步生蓮花也。 重字雙聲,敬閨臣姐姐一杯。」青鈿道:「且慢斟酒!這部《南史》,正令雖未用過,我記得剛才紅英、堯春二位姐姐以琴棋二字打賭,曾用李延壽《南史》; 並且紅英姐姐曾借『李』字說過元元皇帝一個笑話。姐姐誤用重書,只怕要罰一杯。」井堯春道:「春鈿姐姐記錯了!我用的是李延壽的《北史》,並非《南史》。」 青鈿只得飲了一環道:「我今日鬧的糊裡糊塗多吃了許多酒,總是『湖州老兒』把我氣的。」 閨臣掣了時令雙聲道:「蘭芝姐姐:天已黃昏,所謂『臣卜其晝,未卜其夜』。 請賜飯罷。妹子就用『黃昏』三字交卷,以記是日歡聚幾至以日繼夜之意。」青鈿道:「『黃昏』二字,雖是對景掛畫,就只可惜是個俗語。」閨臣道:「『日至虞淵,是謂黃昏。』見《淮南鴻烈》,豈是俗語。」春輝道:「他才把酒幹了,倒又想吃,真是好量。」 忽聞遠遠的一片音樂之聲,只見丫環向寶雲道:「各燈都在小鰲山樓上樓下分兩層掛了,請小姐先去看看,如有不妥,趁此好改。夫人恐眾才女過去看燈,未備花炮,覺得冷淡,現命府中女清音在彼伺候。」眾人道:「即已掛齊,我們就同去走走,少刻再來接令。」一齊出席,離了凝翠館。 寶雲道:「蘭芬姐姐如把這些燈球算的不錯,我才服哩。」蘭芬聽了,甚覺不懂,只得含糊應道:「妹子只能算算天文、地理、勾股之類,何能會算燈球。」 董花鈿道:「我們今年正月在小鰲山看燈,那知轉眼又交夏令了。」只聞音樂之聲漸漸相近,不多時,來到小鰲山,原來三面串連大樓二十七間,只南面一帶是低廊,樓上樓下俱掛燈球,各種花樣,五色鮮明,高低疏密,位置甚佳。蘭芬道: 「怪不得姐姐說這燈球難算哩。」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