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六十四章

房玄齡等 《晉書》
○孫登 董京 夏統 硃沖 范粲 魯勝 董養 霍原 郭琦 伍朝 魯褒氾 騰 任旭 郭文 龔壯 孟陋 韓績 譙秀 翟湯 郭翻 辛謐 劉驎之 索襲 楊軻 公孫鳳 公孫永 張忠 石垣 宋纖 郭荷 郭瑀 祈嘉 瞿硎先生 謝敷 戴逵 龔玄之 陶淡 陶潛 若夫穹昊垂景,少微以躔其次;《文》《系》探幽,貞遁以成其象。故有避於 言色,其道聞乎孔公;驕乎富貴,厥義詳於孫子。是以處柔伊存,有生之恆性;在 盈斯害,惟神之常道。古先智士體其若茲,介焉超俗,浩然養素,藏聲江海之上, 卷跡囂氛之表,漱流而激其清,寢巢而韜其耀,良畫以符其志,絕機以虛其心。玉 輝冰潔,川渟岳峙,修至樂之道,固無疆之休,長往邈而不追,安排窅而無悶,修 身自保,悔吝弗生,詩人《考槃》之歌,抑在茲矣。至於體天作制之後,訟息刑清 之時,尚乃仄席幽貞以康神化,徵聘之禮賁於岩穴,玉帛之贄委於窒衡,故《月令》 曰:「季春之月聘名士,禮賢者」,斯之謂歟! 自典午運開,旁求隱逸,譙元彥之杜絕人事,江思悛之嘯詠林藪,峻其貞白之 軌,成其出塵之跡,雖不應其嘉招,亦足激其貪競。今美其高尚之德,綴集於篇。 孫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無家屬,於郡北山為土窟居之,夏則編草為裳, 冬則被發自覆。好讀《易》,撫一弦琴,見者皆親樂之。性無恚怒,人或投諸水中, 欲觀其怒,登既出,便大笑。時時遊人間,所經家或設衣食者,一無所辭,去皆舍 棄。嘗住宜陽山,有作炭人見之,知非常人,與語,登亦不應。文帝聞之,使阮籍 往觀,既見,與語,亦不應。嵇康又從之游三年,問其所圖,終不答,康每嘆息。 將別,謂曰:「先生竟無言乎?」登乃曰:「子識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 果在於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於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 其耀;用才在乎識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子無求乎?」 康不能用,果遭非命,乃作《幽憤詩》曰:「昔慚柳下,今愧孫登。」或謂登以魏 晉去就,易生嫌疑,故或嘿者也。竟不知所終。 董京,字威輦,不知何郡人也。初與隴西計吏俱至洛陽,被發而行,逍遙吟詠, 常宿白社中。時乞於市,得殘碎繒絮,結以自覆,全帛佳綿則不肯受。或見推排罵 辱,曾無怒色。孫楚時為著作郎,數就社中與語,遂載與俱歸,京不肯坐。楚乃貽 之書,勸以今堯舜之世,胡為懷道迷邦。京答之以詩曰:「周道斁兮頌聲沒,夏政 衰兮五常汨。便便君子,顧望而逝,洋洋乎滿目,而作者七。豈不樂天地之化也? 哀哉乎時之不可與,對之以獨處。無娛我以為歡,清流可飲,至道可餐,何為棲棲, 自使疲單?魚懸獸檻,鄙夫知之。夫古之至人,藏器於靈,縕袍不能令暖,軒冕不 能令榮;動如川之流,靜如川之渟。鸚鵡能言,泗濱浮磬,眾人所玩,豈合物情! 玄鳥紆幕,而不被害?尺隼遠巢,咸以欲死。眄彼梁魚,逡巡倒尾,沈吟不決, 忽焉失水。嗟呼!魚鳥相與,萬世而不悟;以我觀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達人, 深穆其度,亦將窺我,顰而去。萬物皆賤,惟人為貴,動以九州為狹,靜以環堵為 大。」後數年,遁去,莫知所之,於其所寢處惟有一石竹子及詩二篇。其一曰: 「乾道剛簡,坤體敦密,茫茫太素,是則是述。末世流奔,以文代質,悠悠世目, 孰知其實!逝將去此至虛,歸我自然之室。」又曰:「孔子不遇,時彼感麟。麟乎 麟!胡不遁世以存真?」 夏統,字仲御,會稽永興人也。幼孤貧,養親以孝聞,睦於兄弟,每采梠求食, 星行夜歸,或至海邊,拘螊越以資養。雅善談論。宗族勸之仕,謂之曰:「卿清 亮質直,可作郡綱紀,與府朝接,自當顯至,如何甘辛苦於山林,畢性命于海濱也!」 統悖然作色曰:「諸君待我乃至此乎!使統屬太平之時,當與元凱評議出處,遇濁 代,念與屈生同污共泥;若污隆之間,自當耦耕沮溺,豈有辱身曲意於郡府之間乎! 聞君之談,不覺寒毛盡戴,白汗四匝,顏如渥丹,心熱如炭,舌縮口張,兩耳壁塞 也。」言者大慚。統自此遂不與宗族相見。 會母疾,統侍醫藥,宗親因得見之。其從父敬寧祠先人,迎女巫章丹、陳珠二 人,並有國色,莊服甚麗,善歌儛,又能隱形匿影。甲夜之初,撞鐘擊鼓,間以絲 竹,丹、珠乃拔刀破舌,吞刀吐火,雲霧杳冥,流光電發。統諸從兄弟欲往觀之, 難統,於是共紿之曰:「從父間疾病得瘳,大小以為喜慶,欲因其祭祀,並往賀之, 卿可俱行乎?」統從之。入門,忽見丹、珠在中庭,輕步佪舞,靈談鬼笑,飛觸挑 柈,酬酢翩翻。統驚愕而走,不由門,破籓直出。歸責諸人曰:「昔淫亂之俗興, 衛文公為之悲惋;蝀蝀之氣見,君子尚不敢指;季桓納齊女,仲尼載馳而退;子路 見夏南,憤恚而忼愾。吾常恨不得頓叔向之頭,陷華父之眼。奈何諸君迎此妖物, 夜與遊戲,放傲逸之情,縱奢淫之行,亂男女之禮,破貞高之節,何也?」遂隱床 上,被發而臥,不復言。眾親踧,即退遣丹、珠,各各分散。 後其母病篤,乃詣洛市藥。會三月上巳,洛中王公已下並至浮橋,士女駢填, 車服燭路。統時在船中曝所市藥,諸貴人車乘來者如雲,統並不之顧。太尉賈充怪 而問之,統初不應,重問,乃徐答曰:「會稽夏仲御也。」充使問其土地風俗,統 曰:「其人循循,猶有大禹之遺風,大伯之義讓,嚴遵之抗志,黃公之高節。」又 問「卿居海濱,頗能隨水戲乎?」答曰:「可。」統乃操柂正櫓,折旋中流,初作 鯔鳥躍,後作鯆孚引,飛鷁首,掇獸尾,奪長梢而船直逝者三焉。於是風波振 駭,雲霧杳冥,俄而白魚跳入船者有八九。觀者皆悚遽,充心尤異之,乃更就船與 語,其應如響,欲使之仕,即俯而不答。充又謂曰:「昔堯亦歌,舜亦歌,子與人 歌而善,必反而後和之,明先聖前哲無不盡歌。卿頗能作卿土地間曲乎?」統曰: 「先公惟寓稽山,朝會萬國,授化鄙邦,崩殂而葬。恩澤雲布,聖化猶存,百姓感 詠,遂作《慕歌》。又孝女曹娥,年甫十四,貞順之德過越梁宋,其父墮江不得戶, 娥仰天哀號,中流悲嘆,便投水而死,父子喪屍,後乃俱出,國人哀其孝義,為歌 《河女》之章。伍子胥諫吳王,言不納用,見戮投海,國人痛其忠烈,為作《小海 唱》。今欲歌之。」眾人僉曰:「善。」統於是以足叩船,引聲喉囀,清激慷慨, 大風應至,含水敕天,雲雨響集,叱吒歡呼,雷電晝冥,集氣長嘯,沙塵煙起。 王公已下皆恐,止之乃已。諸人顧相謂曰:「若不游洛水,安見是人!聽《慕歌》 之聲,便仿佛見大禹之容。聞《河女》之音,不覺涕淚交流,即謂伯姬高行在目前 也。聆《小海》之唱,謂子胥、屈平立吾左右矣。」充欲耀以文武鹵簿,覬其來觀, 因而謝之,遂命建硃旗,舉幡校,分羽騎為隊,軍伍肅然。須臾,鼓吹亂作,胡葭 長鳴,車乘紛錯,縱橫馳道,又使妓女之徒服袿襡,炫金翠,繞其船三匝。統危坐 如故,若無所聞。充等各散曰:「此吳兒是木人石心也。」統歸會稽,竟不知所終。 硃沖,字巨容,南安人也。少有至行,閒靜寡慾,好學而貧,常以耕藝為事。 鄰人失犢,認沖犢以歸,後得犢於林下,大慚,以犢還衝,沖竟不受。有牛犯其禾 稼,沖屢持芻送牛而無恨色。主愧之,乃不復為暴。咸寧四年,詔補博士,沖稱疾 不應。尋又詔曰:「東宮官屬亦宜得履蹈至行、敦悅典籍者,其以沖為太子右庶子。」 沖每聞征書至,輒逃入深山,時人以為梁管之流。沖居近夷俗,羌戎奉之若君,沖 亦以禮讓為訓,邑里化之,路不拾遺,村無凶人,毒蟲猛獸皆不為害。卒以壽終。 范粲,字承明,陳留外黃人,漢萊蕪長丹之孫也。粲高亮貞正,有丹風,而博 涉強記,學皆可師,遠近請益者甚眾,性不矜莊,而見之皆肅如也。魏時州府交辟, 皆無所就。久之,乃應命為治中,轉別駕,辟太尉掾、尚書郎,出為征西司馬,所 歷職皆有聲稱。及宣帝輔政,遷武威太守。到郡,選良吏,立學校,勸農桑。是時 戎夷頗侵疆場,粲明設防備,敵不敢犯,西域流通,無烽燧之警。又郡壤富實,珍 玩充積,粲檢制之,息其華侈。以母老罷官。郡既接近寇戎,粲又重鎮輒去職,朝 廷尤之,左遷樂涫令。 頃之,轉太宰從事中郎。遭母憂,以至孝稱。服闕,復為太宰中郎。齊王芳被 廢,遷於金墉城,粲素服拜送,哀慟左右。時景帝輔政,召群官會議,粲又不到, 朝廷以其時望,優容之。粲又稱疾,闔門不出。於是特詔為侍中,持節使於雍州。 粲因陽狂不言,寢所乘車,足不履地。子孫恆侍左右,至有婚宦大事,輒密諮焉。 合者則色無變,不合則眠寢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 武帝踐阼,泰始中,粲同郡孫和時為太子中庶子,表薦粲,稱其操行高潔,久 嬰疾病,可使郡縣輿致京師,加以聖恩,賜其醫藥,若遂瘳除,必有益於政。乃詔 郡縣給醫藥,又以二千石祿養病,歲以為常,加賜帛百匹。子喬以父疾篤,辭不敢 受,詔不許。以太康六年卒,時年八十四,不言三十六載,終於所寢之車。長子喬。 喬字伯孫。年二歲時,祖馨臨終,撫喬首曰:「恨不見汝成人!」因以所用硯 與之。至五歲,祖母以告喬,喬便執硯涕泣。九歲請學,在同輩之中,言無媟辭。 弱冠,受業於樂安蔣國明。濟陰劉公榮有知人之鑑,見喬,深相器重。友人劉彥秋 夙有聲譽,嘗謂人曰:「范伯孫體應純和,理思周密,吾每欲錯其一事而終不能。」 光祿大夫李銓嘗論楊雄才學優於劉向,喬以為向定一代之書,正群籍之篇,使雄當 之,故非所長,遂著《劉楊優劣論》,文多不載。 喬好學不倦。父粲陽狂不言,喬與二弟並棄學業,絕人事,侍疾家庭,至粲沒, 足不出邑里。司隸校尉劉毅嘗抗論於朝廷曰:「使范武威疾若不篤,是為伯夷、叔 齊復存於今。如其信篤,益是聖主所宜哀矜。其子久侍父疾,名德著茂,不加敘用, 深為朝廷惜遺賢之譏也。」元康中,詔求廉讓沖退覆道寒素者,不計資,以參選敘。 尚書郎王琨乃薦喬曰:「喬稟德真粹,立操高潔,儒學精深,含章內奧,安貧樂道, 棲志窮巷,簞瓢詠業,長而彌堅,誠當今之寒素,著厲俗之清彥。」時張華領司徒, 天下所舉凡十七人,於喬特發優論。又吏部郎郗隆亦思求海內幽遁之士,喬供養衡 門,至於白首,於是除樂安令。辭疾不拜。喬凡一舉孝廉,八薦公府,再舉清白異 行,又舉寒素,一無所就。 初,喬邑人臘夕盜斫其樹,人有告者,喬陽不聞,邑人愧而歸之。喬往喻曰: 「卿節日取柴,欲與父母相歡娛耳,何以愧為!」其通物善導,皆此類也。外黃令 高頵嘆曰:「諸士大夫未有不及私者,而范伯孫恂恂率道,名諱未嘗經於官曹,士 之貴異,於今而見。大道廢而有仁義,信矣!」其行身不穢,為物所嘆服如此。以 元康八年卒,年七十八。 魯勝,字叔時,代郡人也。少有才操,為佐著作郎。元康初,遷建康令。到官, 著《正天論》云:「以冬至之後立晷測影,準度日月星。臣案日月裁徑百里,無千 里;星十里,不百里。」遂表上求下群公卿士考論。「若臣言合理,當得改先代之 失,而正天地之紀。如無據驗,甘即刑戮,以彰虛妄之罪。」事遂不報。嘗歲日望 氣,知將來多故,便稱疾去官。中書令張華遣子勸其更仕,再征博士,舉中書郎, 皆不就。 其著述為世所稱,遭亂遺失,惟注《墨辯》,存其敘曰: 名者所以別同異,明是非,道義之門,政化之準繩也。孔子曰:「必也正名, 名不正則事不成。」墨子著書,作《辯經》以立名本,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以 正別名顯於世。孟子非墨子,其辯言正辭則與墨同。荀卿、莊周等皆非毀名家,而 不能易其論也。 名必有形,察形莫如別色,故有堅白之辯。名必有分明,分明莫如有無,故有 無序之辯。是有不是,可有不可,是名兩可。同而有異,異而有同,是之謂辯同異。 至同無不同,至異無不異,是謂辯同辯異。同異生是非,是非生吉凶,取辯於一物 而原極天下之污隆,名之至也。 自鄧析至秦時名家者,世有篇籍,率頗難知,後學莫復傳習,於今五百餘歲, 遂亡絕,《墨辯》有上下《經》,《經》各有《說》,凡四篇,與其書眾篇連第, 故獨存。今引說就經,各附其章,疑者闕之。又采諸眾雜集為《刑》《名》二篇, 略解指歸,以俟君子。其或興微繼絕者,亦有樂乎此也! 董養,字仲道,陳留浚儀人也。泰始初,到洛下,不干祿求榮。及楊後廢,養 因游太學,升堂嘆曰:「建斯堂也,將何為乎?每覽國家赦書,謀反大逆皆赦,至 於殺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為王法所不容也。奈何公卿處議,文飾禮典,以至此 乎!天人之理既滅,大亂作矣。」因著《無化論》以非之。永嘉中,洛城東北步廣 里中地陷,有二鵝出焉,其蒼者飛去,白者不能飛。養聞嘆曰:「昔周時所盟會狄 泉,即此地也。今有二鵝,蒼者胡象,白者國家之象,其可盡言乎!顧謂謝鯤、阮 孚曰:「《易》稱知機其神乎,君等可深藏矣。」乃與妻荷擔入蜀,莫知所終。 霍原,字休明,燕國廣陽人也。少有志力,叔父坐法當死,原入獄訟之,楚毒 備加,終免叔父。年十八,觀太學行禮,因留習之。貴遊子弟聞而重之,欲與相見, 以其名微,不欲晝往,乃夜共造焉。父友同郡劉岱將舉之,未果而病篤,臨終,敕 其子沈曰:「霍原慕道清虛,方成奇器,汝後必薦之。」後歸鄉里。高陽許猛素服 其名,會為幽州刺史,將詣之,主簿當車諫不可出界,猛嘆恨而止。原山居積年, 門徒百數,燕王月致羊酒。及劉沈為國大中正,元康中,進原為二品,司徒不過, 沈乃上表理之。詔下司徒參論,中書監張華令陳准奏為上品,詔可。元康末,原與 王褒等俱以賢良征,累下州郡,以禮發遣,皆不到。後王浚稱制謀僭,使人問之, 原不答,浚心銜之。又有遼東囚徒三百餘人,依山為賊,意欲劫原為主事,亦未行。 時有謠曰:「天子在何許?近在豆田中。」浚以豆為霍,收原斬之,懸其首。諸生 悲哭,夜竊屍共埋殯之。遠近駭愕,莫不冤痛之。 郭琦,字公偉,太原晉陽人也。少方直,有雅量,博學,善五行,作《天文志》、 《五行傳》,注《穀梁》、《京氏易》百卷。鄉人王游等皆就琦學。武帝欲以琦為 佐著作郎,問琦族人尚書郭彰。彰素疾琦,答云:「不識」。帝曰:「若如卿言, 烏丸家兒能事卿,即堪為郎矣。」遂決意用之。及趙王倫篡位,又欲用琦,琦曰: 「我已為武帝吏,不容復為今世吏。」終身處於家。 伍朝,字世明,武陵漢壽人也。少有雅操,閒居樂道,不修世事。性好學,以 博士征,不就。刺史劉弘薦朝為零陵太守,主者以非選例,不聽。尚書郎胡濟奏曰: 「臣以為當今資喪亂之餘運,承百王之遺弊,進趨者乘國故以僥倖,守道者懷蘊櫝 以終身,故令敦褒之化虧,退讓之風薄。案朝游心物外,不屑時務,守靜衡門,志 道日新,年過耳順而所尚無虧,誠江南之奇才,丘園之逸老也。不加飾進,何以勸 善!且白衣為郡,前漢有舊,宜聽光顯,以獎風尚。」奏可,而朝不就,終於家。 魯褒,字元道,南陽人也。好學多聞,以貧素自立。元康之後,綱紀大壞,褒 傷時之貪鄙,乃隱姓名,而著《錢神論》以刺之。其略曰: 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 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難折象壽,不匱象道,故能長久,為世神寶。 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昌。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 顏,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處前者為君長,在後者為臣僕。君長 者豐衍而有餘,臣僕者窮竭而不足。《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 錢之為言泉也,無遠不往,無幽不至。京邑衣冠,疲勞講肄,厭聞清談,對之 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錢之所祐,吉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昔呂公 欣悅於空版,漢祖克之於贏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錦繡,相如乘高蓋而解犢鼻,官尊 名顯,皆錢所致。空版至虛,而況有實;贏二雖少,以致親密。由此論之,謂為神 物。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而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 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仇非錢不解,令問非錢不發。 洛中硃衣,當途之士,愛我家兄,皆我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不計優劣, 不論年紀,賓客輻輳,門常如市。諺曰:「錢無耳,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錢而 已。故曰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往。仕無中人,不如歸田。雖有中人,而 無家兄,不異無翼而欲飛,無足而欲行。 蓋疾時者共傳其文。褒不仕,莫知其所終。 氾騰,字無忌,敦煌人也。舉孝廉,除郎中。屬天下兵亂,去官還家。太守張 閟造之,閉門不見,禮遺一無所受。嘆曰:「生於亂世,貴而能貧,乃可以免。」 散家財五十萬,以施宗族,柴門灌園,琴書自適。張軌征之為府司馬,騰曰:「門 一杜,其可開乎!」固辭。病兩月余而卒。 任旭,字次龍,臨海章安人也。父訪,吳南海太守。旭幼孤弱,兒童時勤於學。 及長,立操清修,不染流俗,鄉曲推而愛之。郡將蔣秀嘉其名,請為功曹。秀居官 貪穢,每不奉法,旭正色苦諫。秀既不納,旭謝去,閉門講習,養志而已。久之, 秀坐事被收,旭狼狽營送,秀慨然嘆曰:「任功曹真人也。吾違其讜言,以至於此, 復何言哉!」尋察孝廉,除郎中,州郡仍舉為郡中正,固辭歸家。永康初,惠帝博 求清節俊異之士,太守仇馥薦旭清貞潔素,學識通博,詔下州郡以禮發遣。旭以朝 廷多故,志尚隱遁,辭疾不行。尋天下大亂,陳敏作逆,江東名豪並見羈縶,惟旭 與賀循守死不回。敏卒不能屈。 元帝初鎮江東,聞其名,召為參軍,手書與旭,欲使必到,旭固辭以疾。後帝 進位鎮東大將軍,復召之;及為左丞相,闢為祭酒,並不就。中興建,公車征,會 遭母憂。於時司空王導啟立學校,選天下明經之士,旭與會稽虞喜俱以隱學被召。 事未行,會有王敦之難,尋而帝崩,事遂寢。明帝即位,又征拜給事中,旭稱疾篤, 經年不到,尚書以稽留除名,僕射荀崧議以為不可。太寧末,明帝復下詔備禮征旭, 始下而帝崩。咸和二年卒,太守馮懷上疏謂宜贈九列值蘇峻作亂,事竟不行。 子琚,位至大宗正,終於家。 郭文,字文舉,河內軹人也。少愛山水,尚嘉遁。年三十,每游山林,彌旬忘 反。父母終,服畢,不娶,辭家游名山,歷華陰之崖,以觀石室之石函。洛陽陷, 乃步擔入吳興餘杭大辟山中窮谷無人之地,倚木於樹,苫覆其上而居焉,亦無壁障。 時猛獸為暴,入屋害人,而文獨宿十餘年,卒無患害。恆著鹿裘葛巾,不飲酒食肉, 區種菽麥,采竹葉木實,貿鹽以自供。人或酬下價者,亦即與之。後人識文,不復 賤酬。食有餘谷,輒恤窮匱。人有臻遺,取其粗者,示不逆而已。有猛獸殺大麀鹿 於庵側,文以語人,人取賣之,分錢與文。文曰:「我若須此,自當賣之。所以相 語,正以不須故也。」聞者皆嗟嘆之。嘗有猛獸忽張口向文,文視其口中有橫骨, 乃以手探去之,猛獸明旦致一鹿於其室前。獵者時往寄宿,文夜為擔水而無倦色。 餘杭令顧颺與葛洪共造之,而攜與俱歸。颺以文山行或須皮衣,贈以韋袴褶一具, 文不納,辭歸山中。颺追遣使者置衣室中而去,文亦無言,韋衣乃至爛於戶內,竟 不服用。 王導聞其名,遣人迎之,文不肯就船車,荷擔徒行。既至,導置之西園,園中 果木成林,又有鳥獸麋鹿,因以居文焉。於是朝士咸共觀之,文頹然踑踞,傍若無 人。溫嶠嘗問文曰:「人皆有六親相娛,先生棄之何樂?」文曰:「本行學道,不 謂遭世亂,欲歸無路,是以來也。」又問曰:「飢而思食,壯而思室,自然之性, 先生安獨無情乎?」文曰:「情由憶生,不憶故無情。」又問曰:「先生獨處窮山, 若疾病遭命,則為烏鳥所食,顧不酷乎?」文曰:「藏埋者亦為螻蟻所食,復何異 乎!」又問曰:「猛獸害人,人之所畏,而先生獨不畏邪?」文曰:「人無害獸之 心,則獸亦不害人。」又問曰:「苟世不寧,身不得安。今將用先生以濟時,若何?」 文曰:「山草之人,安能佐世!」導嘗眾客共集,絲竹並奏,試使呼之。文瞪眸不 轉,跨躡華堂如行林野。於時坐者咸有鉤深味遠之言,文常稱不達來語。天機鏗宏, 莫有窺其門者。溫嶠嘗稱曰:「文有賢人之性,而無賢人之才,柳下、梁踦之亞乎!」 永昌中,大疫,文病亦殆。王導遺藥,文曰:「命在天,不在藥也。夭壽長短,時 也。」 居導園七年,未嘗出入。一旦忽求還山,導不聽。後逃歸臨安,結廬舍于山中。 臨安令萬寵迎置縣中。及蘇峻反,破餘杭,而臨安獨全,人皆異之,以為知機。自 後不復語,但舉手指麾,以宣其意。病甚,求還山,欲枕石安屍,不令人殯葬,寵 不聽。不食二十餘日,亦不瘦。寵問曰:「先生復可得幾日?」文三舉手,果以十 五日終。寵葬之於所居之處而祭哭之,葛洪、庾闡並為作傳,讚頌其美雲。 龔壯,字子瑋,巴西人也。潔己自守,與鄉人譙秀齊名。父叔為李特所害,壯 積年不除喪,力弱不能復仇。及李壽戍漢中,與李期有嫌,期,特孫也,壯欲假壽 以報,乃說壽曰:「節下若能並有西土,稱籓於晉,人必樂從。且舍小就大,以危 易安,莫大之策也。」壽然之,遂率眾討期,果克之。壽猶襲偽號,欲官之,壯誓 不仕,賂遺一無所取。會天久雨,百姓飢墊,壯上書說壽以歸順,允天心,應人望, 永為國籓,福流子孫。壽省書內愧,秘而不宣。乃遣使入胡,壯又諫之,壽又不納。 壯謂百行之本莫大忠孝,即假壽殺期,私仇以雪,又欲使其歸朝,以明臣節。壽既 不從,壯遂稱聾,又雲手不制物,終身不復至成都,惟研考經典,譚思文章,至李 勢時卒。 初,壯每嘆中夏多經學,而巴蜀鄙陋,兼遭李氏之難,無復學徒,乃著《邁德 論》,文多不載。 孟陋,字少孤,武昌人也。吳司空宗之曾孫也。兄嘉,桓溫征西長史。陋少而 貞立,清操絕倫,布衣蔬食,以文籍自娛。口不及世事,未曾交遊,時或弋釣,孤 興獨往,雖家人亦不知其所之也。喪母,毀瘠殆於滅性,不飲酒食肉十有餘年。親 族迭謂之曰:「少孤!誰無父母?誰有父母!聖人制禮,令賢者俯就,不肖企及。 若使毀性無嗣,更為不孝也。陋感此言,然後從吉。由是名著海內。簡文帝輔政, 命為參軍,稱疾不起。桓溫躬往造焉。或謂溫曰:「孟陋高行,學為儒宗,宜引在 府,以和鼎味。」溫嘆曰:「會稽王尚不能屈,非敢擬議也。」陋聞之曰:「桓公 正當以我不往故耳。億兆之人,無官者十居其九,豈皆高士哉!我疾病不堪恭相王 之命,非敢為高也。」由是名稱益重。博學多通,長於《三禮》。注《論語》,行 於世。卒以壽終。 韓績,字興齊,廣陵人也。其先避亂,居於吳之嘉興。父建,仕吳至大鴻臚。 績少好文學,以潛退為操,布衣蔬食,不交當世,由是東土並宗敬焉。司徒王導聞 其名,辟以為掾,不就。咸康末,會稽內史孔愉上疏薦之,詔以安車束帛征之。尚 書令諸葛恢奏績名望猶輕,未宜備禮,於是召拜博士。稱老病不起,卒於家。 於時高密劉鮞字長魚、城陽邴郁字弘文,並有高名。鮞幼不慕俗,長而希古, 篤學厲行,化流邦邑。郁,魏徵士原之曾孫,少有原風,敕身謹潔,口不妄說,耳 不妄聽,端拱恂恂,舉動有禮。咸康中,成帝博求異行之士,鮞、郁並被公卿薦舉, 於是依績及翟湯等例,以博士征之。郁辭以疾,鮞隨使者到京師,自陳年老,不拜。 各以壽終。 譙秀,字元彥,巴西人也。祖周,以儒學著稱,顯明蜀朝。秀少而靜默,不交 於世,知天下將亂,預絕人事,雖內外宗親,不與相見。郡察孝廉,州舉秀才,皆 不就。及李雄據蜀,略有巴西,雄叔父驤、驤子壽皆慕秀名,具束帛安車征之,皆 不應。常冠皮弁,弊衣,躬耕山藪。龔壯常嘆服焉。桓溫滅蜀,上疏薦之,朝廷以 秀年在篤老,兼道遠,故不征,遣使敕所在四時存問。尋而范賁、蕭敬相繼作亂, 秀避難宕渠,鄉里宗族依憑之者以百數。秀年出八十,眾人慾代之負擔,秀曰: 「各有老弱,當先營護。吾氣力猶足自堪,豈以垂朽之年累諸君也!」年九十餘卒。 翟湯,字道深,尋陽人。篤行純素,仁讓廉潔,不屑世事,耕而後食,人有饋 贈,雖釜庾一無所受。永嘉末,寇害相繼,聞湯名德,皆不敢犯,鄉人賴之。司徒 王導辟,不就,隱於縣界南山。始安太守干寶與湯通家,遣船餉之,敕吏云:「翟 公廉讓,卿致書訖,便委船還。」湯無人反致,乃貨易絹物,因寄還寶。寶本以為 惠,而更煩之,益愧嘆焉。咸康中,征西大將軍庾亮上疏薦之,成帝征為國子博士, 湯不起。建元初,安西將軍庾翼北征石季龍,大發僮客以充戎役,敕有司特蠲湯所 調。湯悉推僕使委之鄉吏,吏奉旨一無所受,湯依所調限,放免其仆,使令編戶為 百姓。康帝復以散騎常侍征湯,固辭老疾,不至。年七十三,卒於家。 子莊,字祖休。少以孝友著名,遵湯之操,不交人物,耕而後食,語不及俗, 惟以弋釣為事。及長,不復獵。或問:「漁獵同是害生之事,而先生止去其一,何 哉?」莊曰:「獵自我,釣自物,未能頓盡,故先節其甚者。且夫貪餌吞鉤,豈我 哉!」時人以為知言。晚節亦不復釣,端居篳門,歠菽飲水。州府禮命,及公車征, 並不就。年五十六,卒。子矯,亦有高操,屢辭辟命。矯子法賜,孝武帝以散騎郎 征,亦不至。世有隱行雲。 郭翻,字長翔,武昌人也。伯父訥,廣州刺史。父察,安城太守。翻少有志操, 辭州郡辟及賢良之舉。家於臨川,不交世事,惟以漁釣射獵為娛。居貧無業,欲墾 荒田,先立表題,經年無主,然後乃作。稻將熟,有認之者,悉推與之。縣令聞而 詰之,以稻還翻,翻遂不受。嘗以車獵,去家百餘里,道中逢病人,以車送之,徒 步而歸。其漁獵所得,或從買者,便與之而不取直,亦不告姓名。由是士庶咸敬貴 焉。與翟湯俱為庾亮所薦,公車博士征,不就。咸康末,乘小船暫歸武昌省墳墓, 安西將軍庾翼以帝舅之重,躬往造翻,欲強起之。翻曰:「人性各有所短,焉可強 逼!」翼又以其船小狹,欲引就大船。翻曰:「使君不以鄙賤而辱臨之,此固野人 之舟也。」翼俯屈入其船中,終日而去。嘗墜刀於水,路人有為取者,因與之。路 人不取,固辭,翻曰:「爾向不取,我豈能得!」路人曰:「我若取此,將為天地 鬼神所責矣。」翻知其終不受,復沈刀於水。路人悵焉,乃復沈沒取之。翻於是不 逆其意,乃以十倍刀價與之。其廉不受惠,皆此類也。卒於家。 辛謐,字叔重,隴西狄道人也。父怡,幽州刺史,世稱冠族。謐少有志尚,博 學善屬文,工草隸書,為時楷法。性恬靜,不妄交遊。召拜太子舍人、諸王文學, 累征不起。永嘉末,以謐兼散騎常侍,慰撫關中。謐以洛陽將敗,故應之。及長安 陷沒於劉聰,聰拜太中大夫,固辭不受。又歷石勒、季龍之世,並不應辟命。雖處 喪亂之中,頹然高邁,視榮利蔑如也。及冉閔僭號,復備禮征為太常,謐遺閔書曰: 「昔許由辭堯,以天下讓之,全其清高之節。伯夷去國,子推逃賞,皆顯史牒,傳 之無窮。此往而不反者也。然賢人君子雖居廟堂之上,無異于山林之中,期窮理盡 性之妙,豈有識之者邪!是故不嬰於禍難者,非為避之,但冥心至趣而與吉會耳。 謐聞物極則變,冬夏是也;致高則危,累棋是也。君王功以成矣,而久處之,非所 以顧萬全遠危亡之禍也。宜因茲大捷,歸身本朝,必有許由、伯夷之廉,享松喬之 壽,永為世輔,豈不美哉!」因不食而卒。 劉驎之,字子驥,南陽人,光祿大夫耽之族也。驎之少尚質素,虛退寡慾,不 修儀操,人莫之知。好游山澤,志存遁逸。嘗採藥至衡山,深入忘反,見有一澗水, 水南有二石囷,一囷閉,一囷開,水深廣不得過。欲還,失道,遇伐弓人,問徑, 僅得還家。或說囷中皆仙靈方藥諸雜物,驎之欲更尋索,終不復知處也。車騎將軍 桓沖聞其名,請為長史,驎之固辭不受。沖嘗到其家,驎之於樹條桑,使者致命, 驎之曰:「使君既枉駕光臨,宜先詣家君。」沖聞大愧,於是乃造其父。父命驎之, 然後方還,拂短褐與沖言話。父使驎之於內自持濁酒蔬菜供賓,沖敕人代驎之斟酌, 父辭曰:「若使從者,非野人之意也。」沖慨然,至昏乃退。驎之雖冠冕之族,信 儀著於群小,凡廝伍之家婚娶葬送,無不躬自造焉。居於陽岐,在官道之側,人物 來往,莫不投之。驎之躬自供給,士君子頗以勞累,更憚過焉。凡人致贈,一無所 受。去驎之家百餘里,有一孤姥,病將死,嘆息謂人曰:「誰當埋我,惟有劉長史 耳!何由令知。」驎之先聞其有患,故往侯之,值其命終,乃身為營棺殯送之。其 仁愛隱惻若此。卒以壽終。 索襲,字偉祖,敦煌人也。虛靖好學,不應州郡之命,舉孝廉、賢良方正,皆 以疾辭。游思於陰陽之術,著天文地理十餘篇,多所啟發。不與當世交通,或獨語 獨笑,或長嘆涕泣,或請問不言。張茂時,敦煌太守陰澹奇而造焉,經日忘反,出 而嘆曰:「索先生碩德名儒,真可以諮大義。」澹欲行鄉射之禮,請襲為三老,曰: 「今四表輯寧,將行鄉射之禮,先生年耆望重,道冠一時,養老之義,實系儒賢。 既樹非梧桐,而希鸞鳳降翼;器謝曹公,而冀蓋公枉駕,誠非所謂也。然夫子至聖, 有召赴焉;孟軻大德,無聘不至,蓋欲弘闡大猷,敷明道化故也。今之相屈,遵道 崇教,非有爵位,意者或可然乎!」會病卒,時年七十九。澹素服會葬,贈賤二萬。 澹曰:「世人之所有餘者,富貴也;目之所好者,五色也;耳之所玩者,五音也。 而先生棄眾人之所收,收眾人之所棄,味無味於慌惚之際,兼重玄於眾妙之內。宅 不彌畝而志忽九州,形居塵俗而棲心天外,雖黔婁之高遠,莊生之不願,蔑以過也。」 乃諡曰玄居先生。 楊軻,天水人也。少好《易》,長而不娶,學業精微,養徒數百,常食粗飲水, 衣褐縕袍,人不堪其憂,而軻悠然自得,疏賓異客,音旨未曾交也。雖受業門徒, 非入室弟子,莫昨親言。欲所論授,須旁無雜人,授入室弟子,令遞相宣授。劉曜 僭號,征拜太常,軻固辭不起,曜亦敬而不逼,遂隱於隴山。曜後為石勒所擒,秦 人東徙,軻留長安。及石季龍嗣偽位。備玄纁束帛安車征之,軻以疾辭。迫之,乃 發。既見季龍,不拜,與語,不言,命舍之於永昌乙第。其有司以軻倨傲,請從大 不敬論,季龍不從,下書任軻所尚。軻在永昌,季龍每有饋餼,輒口授弟子,使為 表謝,其文甚美,覽者嘆有深致。季龍欲觀其真趣,乃密令美女夜以動之,軻蕭然 不顧。又使人將其弟子盡行,遣魁壯羯士衣甲持刀,臨之以兵,並竊其所賜衣服而 去,軻視而不信,了無懼色。常臥土床,覆以布被,倮寢其中,下無茵褥。潁川荀 鋪,好奇之士也,造而談經,軻瞑目不答。鋪發軻被露其形,大笑之。軻神體頹然, 無驚怒之狀。於時咸以為焦先之徒,未有能量其深淺也。後上疏陳鄉思,求還,季 龍送以安車蒲輪,蠲十戶供之。自歸秦州,仍教授不絕。其後秦人西奔涼州,軻弟 子以牛負之,為戍軍追擒,並為所害。 公孫鳳,字子鸞,上穀人也。隱於昌黎之九城山谷,冬衣單布,寢處士床,夏 則並食於器,停令臭敗,然後食之。彈琴吟詠,陶然自得,人咸異之,莫能測也。 慕容以安車征至鄴,及見,不言不拜,衣食舉動如在九城。賓客造請,鮮得與 言。數年病卒。 公孫永,字子陽,襄平人也。少而好學恬虛,隱於平郭南山,不娶妻妾,非身 所墾植,則不衣食之,吟詠岩間,欣然自得,年餘九十,操尚不虧。與公孫鳳俱被 容征至鄴,及見,不拜,王公以下造之,皆不與言,雖經隆冬盛暑,端然自若。 一歲余,詐狂,送之平郭。後苻堅又將備禮征之,難其年耆路遠,乃遣使者致問。 未至而永亡,堅深悼之,諡曰崇虛先生。 張忠,字巨和,中山人也。永嘉之亂,隱於泰山。恬靜寡慾,清虛服氣,餐芝 餌石,修導養之法。冬則縕袍,夏則帶索,端拱若屍。無琴書之適,不修經典,勸 教但以至道虛無為宗。其居依崇岩幽谷,鑿地為窟室。弟子亦以窟居,去忠六十餘 步,五日一朝。其教以形不以言,弟子受業,觀形而退。立道壇於窟上,每旦朝拜 之。食用瓦器,鑿石為釜。左右居人饋之衣食,一無所受。好事少年頗或問以水旱 之祥,忠曰:「天不言而四時行焉,萬物生焉,陰陽之事非窮山野叟所能知之。」 其遣諸外物,皆此類也。年在期頤,而視聽無爽。苻堅遣使征之。使者至,忠沐浴 而起,謂弟子曰:「吾餘年無幾,不可以逆時主之意。」浴訖就車。及至長安,堅 賜以冠衣,辭曰:「年朽發落,不堪衣冠,請以野服入覲。」從之。及見,堅謂之 曰:「先生考磐山林,研精道素,獨善之美有餘,兼濟之功未也。故遠屈先生,將 任齊尚父。」忠曰:「昔因喪亂,避地泰山,與鳥獸為侶,以全朝夕之命。屬堯舜 之世,思一奉聖顏。年衰志謝,不堪展效,尚父之況,非敢竊擬。山棲之性,情存 岩岫,乞還余齒,歸死岱宗。堅以安車送之。行達華山。嘆曰:「我東嶽道士,沒 於西嶽,命也,奈何!行五十里,及關而死。使者馳驛白之,堅遣黃門郎韋華持節 策吊,祀以太牢,褒賜命服,諡曰安道先生。 石垣,字洪孫,自雲北海劇人。居無定所,不娶妻妾,不營產業,食不求美, 衣必粗弊。或有遺其衣服,受而施人。人有喪葬,輒杖策吊之。路無遠近,時有寒 暑,必在其中;或同日共時,咸皆見焉。又能暗中取物,如晝無差。姚萇之亂,莫 知所終。 宋纖,字令艾,敦煌效穀人也。少有遠操,沈靖不與世交,隱居於酒泉南山。 明究經緯,弟子受業三千餘人。不應州郡辟命,惟與陰顒、齊好友善。張祚時,太 守楊宣畫其象於閣上;出入視之,作頌曰:「為枕何石?為瀨何流?身不可見,名 不可求。」酒泉太守馬岌,高尚之士也,具威儀,鳴鐃鼓,造焉。纖高樓重閣,距 而不見。岌嘆曰:「名可聞而身不可見,德可仰而形不可睹,吾而今而後知先生人 中之龍也。」銘詩於石壁曰:「丹崖百丈,青壁萬尋。奇木蓊鬱,蔚若鄧林。其人 如玉,維國之琛。室邇人遐,實勞我心。」 纖注《論語》,及為詩頌數萬言。年八十,篤學不倦。張祚後遣使者張興備禮 征為太子友,興逼喻甚切,纖喟然嘆曰:「德非莊生,才非干木,何取稽停明命!」 遂隨興至姑臧。祚遣其太子太和以執友禮造之,纖稱疾不見,贈遺一皆不受。尋遷 太子太傅。頃之,上疏曰:「臣受生方外,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沒。素有 遺屬,屬諸知識,在山投山,臨水投水,處澤露形,在人親土。聲聞書疏,勿告我 家。今當命終,乞如素願。」遂不食而卒,時年八十二,諡曰玄虛先生。 郭荷,字承休,略陽人也。六世祖整,漢安順之世,公府八辟,公車五征,皆 不就。自整及荷,世以經學致位。荷明究群籍,特善史書。不應州郡之命。張祚遣 使者以安車束帛征為博士祭酒,使者迫而致之。及至,署太子友。荷上疏乞還,祚 許之,遣以安車蒲輪送還張掖東山。年八十四卒,諡曰玄德先生。 郭瑀字元瑜,敦煌人也。少有超俗之操,東遊張掖,師事郭荷,盡傳其業。精 通經義,雅辯談論,多才藝,善屬文。荷卒,瑀以為父生之,師成之,君爵之,而 五服之制,師不服重,蓋聖人謙也,遂服斬衰,廬墓三年。禮畢,隱於臨松薤谷, 鑿石窟而居,服柏實以輕身,作《春秋墨說》、《孝經錯緯》,弟子著錄千餘人。 張天賜遣使者孟公明持節,以浦輪玄纁備禮征之,遺瑀書曰:「先生潛光九皋, 懷真獨遠,心與至境冥符,志與四時消息,豈知蒼生倒懸,四海待拯者乎!孤忝承 時運,負荷大業,思與賢明同贊帝道。昔傳說龍翔殷朝,尚父鷹揚周室,孔聖車不 停軌,墨子駕不俟旦,皆以黔首之禍不可以不救,君不獨立,道由人弘故也。況今 九服分為狄場,二都盡為戎穴,天子僻陋江東,名教淪於左衽,創毒之甚,開避未 聞。先生懷濟世之才,坐觀而不救,其於仁智,孤竊惑焉。故遣使者虛左授綏,鶴 企先生,乃眷下國。」公明至山,瑀指翔鴻以示之曰:「此鳥也,安可籠哉!」遂 深逃絕跡。公明拘其門人,瑀嘆曰:「吾逃祿,非避罪也,豈得隱居行義,害及門 人!」乃出而就征。及至姑臧,值天賜母卒,瑀括髮入吊,三踴而出,還於南山。 及天錫滅,苻堅又以安車征瑀定禮儀,會父喪而止,太守辛章遣書生三百人就 受業焉。及苻氏之末,略陽王穆起兵酒泉,以應張大豫,遣使招瑀。瑀嘆曰:「臨 河救溺,不卜命之短長;脈病三年,不豫絕其餐饋;魯連在趙,義不結舌,況人將 左衽而不救之!」乃與敦煌索嘏起兵五千,運粟三萬石,東應王穆。穆以瑀為太府 左長史、軍師將軍。雖居元佐,而口詠黃老,冀功成世定,追伯成之蹤。 穆惑於讒間,西伐索嘏,瑀諫曰:「昔漢定天下,然後誅功臣。今事業未建而 誅之,立見麋鹿游於此庭矣。」穆不從。瑀出城大哭,舉手謝城曰:「吾不復見汝 矣!」還而引被覆面,不與人言,不食七日,與疾而歸,旦夕祈死。夜夢乘青龍上 天,至屋而止,寤而嘆曰:「龍飛在天,今止於屋。屋之為字,屍下至也。龍飛至 屍,吾其死也。古之君子不卒內寢,況吾正士乎!」遂還酒泉南山赤崖閣,飲氣而 卒。 祈嘉,字孔賓,酒泉人也。少清貧,好學。年二十餘,夜忽窗中有聲呼曰: 「祈孔賓,祈孔賓!隱去來,隱去來!修飾人世,甚苦不可諧。所得未毛銖,所喪 如山崖。」旦而逃去,西至敦煌,依學官誦書,貧無衣食,為書生都養以自給,遂 博通經傳,精究大義。西遊海渚,教授門生百餘人。張重華征為儒林祭酒。性和裕, 教授不倦,依《孝經》作《二九神經》。在朝卿士、郡縣守令彭和正等受業獨拜床 下者二千餘人,天錫謂為先生而不名之。竟以壽終。 瞿硎先生者,不得姓名,亦不知何許人也。太和末,常居宣城郡界文脊山中, 山有瞿硎,因以為名焉。大司馬桓溫嘗往造之。既至,見先生被鹿裘,坐於石室, 神無忤色,溫及僚佐數十人皆莫測之,乃命伏滔為之銘贊。竟卒于山中。 謝敷,字慶緒,會稽人也。性澄靖寡慾,入太平山十餘年。鎮軍郗愔召為主簿, 台征博士,皆不就。初,月犯少微,少微一名處士星,占者以陷士當之。譙國戴逵 有美才,人或憂之。俄而敷死,故會稽人士以嘲吳人云:「吳中高士,便是求死不 得死。」 戴逵,字安道,譙國人也。少博學,好談論,善屬文,能鼓琴,工書畫,其餘 巧藝靡不畢綜。總角時,以雞卵汁溲白瓦屑作《鄭玄碑》,又為文而自鐫之,詞麗 器妙,時人莫不驚嘆。性不樂當世,常以琴書自娛。師事術士范宣於豫章,宣異之, 以兄女妻焉。太宰、武陵王晞聞其善鼓琴,使人召之,逵對使者破琴曰:「戴安道 不為王門伶人!」晞怒,乃更引其兄述。述聞命欣然,擁琴而往。 逵後徙居會稽之剡縣。性高潔,常以禮度自處,深以放達為非道,乃著論曰: 夫親沒而採藥不反者,不仁之子也;君危而屢出近關者,苟免之臣也。而古之 人未始以彼害名教之體者何?達其旨故也。達其旨,故不惑其跡。若元康之人,可 謂好遁跡而不求其本,故有捐本徇末之弊,捨實逐聲之行,是猶美西施而學其顰眉, 慕有道而折其巾角,所以為慕者,非其所以為美,徒貴貌似而已矣。夫紫之亂硃, 以其似硃也。故鄉原似中和,所以亂德;放者似達,所以亂道。然竹林之為放,有 疾而為顰者也,元康之為放,無德而折巾者也,可無察乎! 且儒家尚譽者,本以興賢也,既失其本,則有色取之行。懷情喪真,以容貌相 欺,其弊必至於末偽。道家去名者,欲以篤實也,苟失其本,又有越檢之行。情禮 俱虧,則仰詠兼忘,其弊必至於本薄。夫偽薄者,非二本之失,而為弊者必托二本 以自通。夫道有常經而弊無常情,是以六經有失,王政有弊,苟乖其本,固聖賢所 無奈何也。 嗟夫!行道之人自非性足體備、暗蹈而當者,亦曷能不棲情古烈,擬規前修。 苟迷擬之然後動,議之然後言,固當先辯其趣舍之極,求其用心之本,識其枉尺直 尋之旨,采其被褐懷玉之由。若斯,途雖殊,而其歸可觀也;跡雖亂,而其契不乖 也。不然,則流遁忘反,為風波之行,自驅以物,自誑以偽,外眩囂華,內喪道實, 以矜尚奪其真主,以塵垢翳其天正,貽笑千載,可不慎歟! 孝武帝時,以散騎常侍、國子博士累征,辭父疾不就。郡縣敦逼不已,乃逃於 吳。吳國內史王珣有別館在武丘山,逵潛詣之,與珣游處積旬。會稽內史謝玄慮逵 遠遁不反,乃上疏曰:「伏見譙國戴逵希心俗表,不嬰世務,棲遲衡門,與琴書為 友。雖策命屢加,幽操不回,超然絕跡,自求其志。且年垂耳順,常抱羸疾,時或 失適,轉至委篤。今王命未回,將離風霜之患。陛下既已愛而器之,亦宜使其身名 並存,請絕其召命。」疏奏,帝許之,逵復還剡。 後王珣為尚書僕射,上疏復請征為國子祭酒,加散騎常侍,征之,復不至。太 元二十年,皇太子始出東宮,太子太傳會稽王道子、少傅王雅、詹事王珣又上疏曰: 「逵執操貞厲,含味獨游,年在耆老,清風彌劭。東宮虛德,式延事外,宜加旌命, 以參僚侍。逵既重幽居之操,必以難進為美,宜下所在備禮發遣。」會病卒。 長子勃,有父風。義熙初,以散騎侍郎征,不起,尋卒。 龔玄之,字道玄,武陵漢壽人也。父登,歷長沙相、散騎常侍。玄之好學潛默, 安於陋巷。州舉秀才,公府辟,不就。孝武帝下詔曰:「夫哲王御世,必搜揚幽隱, 故空谷流縶維之詠,丘園旅束帛之觀。譙國戴逵、武陵龔玄之並高尚其操,依仁游 藝,潔己貞鮮,學弘儒業,朕虛懷久矣。二三君子,豈其戢賢於懷抱哉!思挹雅言, 虛誠諷議,可並以為散騎常侍,領國子博士,指下所在備禮發遣,不得循常,以稽 側席之望。」郡縣敦逼,苦辭疾篤,不行。尋卒,時年五十八。 弟子元壽,亦有德操,高尚不仕,舉秀才及州辟召,並稱疾不就。孝武帝以太 學博士、散騎侍郎、給事中累征,遂不起。卒於家。 陶淡,字處靜,太尉侃之孫也。父夏,以無行被廢。淡幼孤,好導養之術,謂 仙道可祈。年十五六,便服食絕谷,不婚娶。家累千金,僮客百數,淡終日端拱, 曾不營問。頗好讀《易》善卜筮。於長沙臨湘山中結廬居之,養一白鹿以自偶。親 故有候之者,輒移渡澗水,莫得近之。州舉秀才,淡聞,遂轉逃羅縣埤山中,終身 不返,莫知所終。 陶潛,字元亮,大司馬侃之曾孫也。祖茂,武昌太守。潛少懷高尚,博學善屬 文,穎脫不羈,任真自得,為鄉鄰之所貴。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曰:「先生 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 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得。親舊知其如此, 或置酒招之,造飲必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環堵蕭然,不蔽風日, 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錄。 以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 資,遂抱羸疾。復為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 執事者聞之,以為彭澤令。在縣,公田悉令種秫谷,曰:「令吾常醉於酒足矣。」 妻子固請種粳。乃使一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素簡貴,不私事上官。郡遣督 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 義熙二年,解印去縣,乃賦《歸去來》。其辭曰: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 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 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來迎,稚子侯門。三徑就 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觚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 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而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而流憩,時翹首而遐觀。 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其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 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暮,將有事乎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 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 帝鄉不可期。懷良晨以孤往,或植杖而芸秄,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 化而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頃之,征著作郎,不就。既絕州郡覲謁,其鄉親張野及周旋人羊松齡、寵遵等 或有酒要之,或要之共至酒坐,雖不識主人,亦欣然無忤,酣醉便反。未嘗有所造 詣,所之唯至田舍及廬山游觀而已。 刺史王弘以元熙中臨州,甚欽遲之,後自造焉。潛稱疾不見,既而語人云: 「我性不狎世,因疾守閒,幸非潔志慕聲,豈敢以王公紆軫為榮邪!夫謬以不賢, 此劉公幹所以招謗君子,其罪不細也。」弘每令人候之,密知當往廬山,乃遣其故 人龐通之等齎酒,先於半道要之。潛既遇酒,便引酌野亭,欣然忘進。弘乃出與相 見,遂歡宴窮日。潛無履,弘顧左右為之造履。左右請履度,潛便於坐申腳令度焉。 弘要之還州,問其所乘,答云:「素有腳疾,向乘藍輿,亦足自反。」乃令一門生 二兒共轝之至州,而言笑賞適,不覺其有羨於華軒也。弘後欲見,輒於林澤間候之。 至於酒米乏絕,亦時相贍。 其親朋好事,或載酒肴而往,潛亦無所辭焉。每一醉,則大適融然。又不營生 業,家務悉委之兒仆。未嘗有喜慍之色,惟遇酒則飲,時或無酒,亦雅詠不輟。嘗 言夏月虛閒,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張, 弦徽不具,每朋酒之會,則撫而和之,曰:「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以宋元 嘉中卒,時年六十三,所有文集並行於世。 史臣曰:君子之行殊途,顯晦之謂也。出則允釐庶政,以道濟時;處則振拔囂 埃,以卑自牧。詳求厥義,其來夐矣。公和之居窟室,裳唯編草,誡叔夜而凝神鑒; 威輦之處叢祠,衣無全帛,對子荊而陳貞則:並滅景而弗追,柳禽、尚平之流亞。 夏統遠邇稱其孝友,宗黨高其諒直,歌《小海》之曲。則伍胥猶存;固貞石之心, 則公閭尤愧,時幸洛濱之觀,信乎茲言。宋纖幼懷遠操,清規映拔,楊宣頌其畫象, 馬岌嘆其人龍,玄虛之號,實期為美。余之數子,或移病而去官,或著論而矯俗, 或箕踞而對時人,或弋釣而棲衡泌,含和隱璞,乘道匿輝,不屈其志,激清風於來 葉者矣。 贊曰:厚秩招累,修名順欲。確乎群士,超然絕俗。養粹岩阿,銷聲林曲。激 貪止競,永垂高躅。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