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十六章

房玄齡等 《晉書》
姚弋仲,南安赤亭羌人也。其先有虞氏之苗裔。禹封舜少子於西戎,世為羌酋。 其後燒當雄於洮、罕之間,七世孫填虞,漢中元末寇擾西州,為楊虛侯馬武所敗, 徙出塞。虞九世孫遷那率種人內附,漢朝嘉之,假冠軍將軍、西羌校尉、歸順王, 處之於南安之赤亭。那玄孫柯回為魏鎮西將軍、綏戎校尉、西羌都督。回生弋仲, 少英毅,不營產業,唯以收恤為務,眾皆畏而親之。永嘉之亂,東徙榆眉,戎夏襁 負隨之者數萬,自稱護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風公。 劉曜之平陳安也,以弋仲為平西將軍,封平襄公,邑之於隴上。及石季龍克上 邽,弋仲說之曰:「明公握兵十萬,功高一時,正是行權立策之日。隴上多豪,秦 風猛勁,道隆後服,道洿先叛,宜徙隴上豪強,虛其心腹,以實畿甸。」季龍納之, 啟勒以弋仲行安西將軍、六夷左都督。後晉豫州刺史祖約奔于勒,勒禮待之,弋仲 上疏曰:「祖約殘賊晉朝,逼殺太后,不忠於主,而陛下寵之,臣恐奸亂之萌,此 其始矣。」勒善之,後竟誅約。 勒既死,季龍執權,思弋仲之言,遂徙秦、雍豪傑於關東。弋仲率部眾數萬遷 於清河,拜奮武將軍、西羌大都督,封襄平縣公。及季龍廢石弘自立,弋仲稱疾不 賀。季龍累召之,乃赴,正色謂季龍曰:「奈何把臂受託而反奪之乎!」季龍憚其 強正而不之責。遷持節、十郡六夷大都督、冠軍大將軍。性清儉鯁直,不修威儀, 屢獻讜言,無所迴避,季龍甚重之。朝之大議,靡不參決,公卿亦憚而推下之。武 城左尉,季龍寵姬之弟也,曾擾其部,弋仲執尉,數以迫脅之狀,命左右斬之。尉 叩頭流血,左右諫,乃止。其剛直不回,皆此類也。 季龍末,梁犢敗李農於滎陽,季龍大懼,馳召弋仲。弋仲率其部眾八千餘人屯 於南郊,輕騎至鄴。時季龍病,不時見弋仲,引入領軍省,賜其所食之食。弋仲怒 不食,曰:「召我擊賊,豈來覓食邪!我不知上存亡,若一見,雖死無恨。」左右 言之,乃引見。弋仲數季龍曰:「兒死來愁邪?乃至於疾!兒小時不能使好人輔相, 至令相殺。兒自有過,責其下人太甚,故反耳。汝病久,所立兒小,若不差,天下 必亂。當宜憂此,不煩憂賊也。犢等因思歸之心,共為奸盜,所行殘賊,此成擒耳。 老羌請效死前鋒,使一舉而了。」弋仲性狷直,俗無尊卑皆汝之,季龍恕而不責, 於坐授使持節、侍中、征西大將軍,賜以鎧馬。弋仲曰:「汝看老羌堪破賊以不?」 於是貫鉀跨馬於庭中,策馬南馳,不辭而出,遂滅梁犢。以功加劍履上殿,入朝不 趨,進封西平郡公。 冉閔之亂,弋仲率眾討閔,次於混橋。石祗僭號於襄國,以弋仲為右丞相,待 以殊禮。祗與閔相攻,弋仲遣其子襄救祗,戒襄曰:「汝才十倍於閔,若不梟擒, 不須復見我也。」襄擊閔於常盧澤,大破之而歸。弋仲怒襄之不擒閔也,杖之一百。 弋仲部曲馬何羅博學有文才,張豺之輔石世也,背弋仲歸豺,豺以為尚書郎。 豺敗,復歸,咸勸殺之。弋仲曰:「今正是招才納奇之日,當收其力用,不足害也。」 以為參軍。其寬恕如此。 弋仲有子四十二人,常戒諸子曰:「吾本以晉室大亂,石氏待吾厚,故欲討其 賊臣以報其德。今石氏已滅,中原無主,自古以來未有戎狄作天子者。我死,汝便 歸晉,當竭盡臣節,無為不義之事。」乃遣使請降。永和七年,拜弋仲使持節、六 夷大都督、都督江、淮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大單于,封高陵郡公。八 年,卒,時年七十三。 子襄之入關也,為苻生所敗,弋仲之柩為生所得,生以王禮葬之於天水冀縣。 萇僭位,追諡曰景元皇帝,廟號始祖,墓曰高陵,置園邑五百家。 襄字景國,弋仲之第五子也。年十七,身長八尺五寸,臂垂過膝,雄武多才藝, 明察善撫納,士眾愛敬之,咸請為嗣。弋仲弗許,百姓固請者日有千數,乃授之以 兵。石祗僭號,以襄為使持節、驃騎將軍、護烏丸校尉、豫州刺史、新昌公。晉遣 使拜襄持節、平北將軍、并州刺史、即丘縣公。 弋仲死,襄秘不發喪,率戶六萬南攻陽平、元城、發乾,皆破之,殺掠三千餘 家,屯於碻磝津。以太原王亮為長史,天水尹赤為司馬,略陽伏子成為左部帥,南 安斂岐為右部帥,略陽黑那為前部帥,強白為後部帥,太原薛贊、略陽王權翼為參 軍。南至滎陽,始發喪行服。與高昌、李歷戰於麻田,馬中流矢死,賴其弟萇以免。 晉處襄於譙城,遣五弟為任,單騎度淮,見豫州刺史謝尚於壽春。尚命去仗衛,幅 巾以待之,一面交款,便若平生。 襄少有高名,雄武冠世,好學博通,雅善談論,英濟之稱著於南夏。中軍將軍、 揚州刺史殷浩憚其威名,乃因襄諸弟,頻遣刺客殺襄,刺客皆推誠告實,襄待之若 舊。浩潛遣將軍魏憬率五千餘人襲襄,襄乃斬憬而並其眾。浩愈惡之,乃使將軍劉 啟守譙,遷襄於梁國蠡台,表授梁國內史。襄遣權翼詣浩,浩曰:「姚平北每舉動 自由,豈所望也。」翼曰:「將軍輕納奸言,自生疑貳,愚謂猜嫌之由,不在於彼。」 浩曰:「姚君縱放小人,盜竊吾馬,王臣之體固若是乎?」翼曰:「將軍謂姚平北 以威武自強,終為難保,校兵練眾,將懲不恪,取馬者欲以自衛耳。」浩曰:「何 至是也。」浩遣謝萬討襄,襄逆擊破之。浩甚怒,會聞關中有變,浩率眾北伐,襄 乃要擊浩于山桑,大敗之,斬獲萬計,收其資仗。使兄益守山桑壘,復如淮南。浩 遣劉啟、王彬之伐山桑,襄自淮南擊滅之,鼓行濟淮,屯於盱眙,招掠流人,眾至 七萬,分置守宰,勸課農桑,遣使建鄴,罪狀殷浩,並自陳謝。 流人郭斁等千餘人執晉堂邑內史劉仕降於襄,朝延大震,以吏部尚書周閔為中 軍將軍,緣江備守。襄將佐部眾皆北人,咸勸襄北還。襄方軌北引,自稱大將軍、 大單于,進攻外黃,為晉邊將所敗。襄收散卒而勤撫恤之,於是復振。乃據許昌, 將如河東以圖關右,自許遂攻洛陽,逾月不克。其長史王亮諫襄曰:「公英略蓋天 下,士眾思效力命,不可損威勞眾,守此孤城。宜還河北,以弘遠略。」襄曰: 「洛陽雖小,山河四塞之固,亦是用武之地。吾欲先據洛陽,然後開建大業。」俄 而亮卒,襄哭之甚慟,曰:「天將不欲成吾事乎?王亮舍我去也!」 晉征西大將軍桓溫自江陵伐襄,戰於伊水北,為溫所敗,率麾下數千騎奔於北 山。其夜,百姓棄妻子隨襄者五千餘人,屯據陽鄉,赴者又四千餘戶。襄前後敗喪 數矣,眾知襄所在,輒扶老攜幼奔馳而赴之。時或傳襄創重不濟,溫軍所得士女莫 不北望揮涕。其得物情如此。先是,弘農楊亮歸襄,襄待以客禮。後奔桓溫,溫問 襄於亮,亮曰:「神明器宇,孫策之儔,而雄武過之。」其見重如是。 襄尋徙北屈,將圖關中,進屯杏城,遣其從兄輔國姚蘭略地鄜城,使其兄益及 將軍王欽盧招集北地戎夏,歸附者五萬餘戶。苻生遣其將苻飛拒戰,蘭敗,為飛所 執。襄率眾西引,生又遣苻堅、鄧羌等要之。襄將戰,沙門智通固諫襄,宜厲兵收 眾,更思後舉。襄曰:「二雄不俱立,冀天不棄德以濟黎元,吾計決矣。」會羌師 來逼,襄怒,遂長驅而進,戰於三原。襄敗,為堅所殺,時年二十七,是歲晉昇平 元年也。苻生以公禮葬之。萇僭號,追諡魏武王,封襄孫延定為東城侯。 萇字景茂,弋仲第二十四子也。少聰哲,多權略,廓落任率,不修行業,諸兄 皆奇之。隨襄征伐,每參大謀。襄之寇洛陽也,夢萇服袞衣,升御坐,諸酋長皆侍 立,旦謂將佐曰:「吾夢如此,此兒志度不恆,或能大起吾族。」襄之敗於麻田也, 馬中流矢死,萇下馬以授襄,襄曰:「汝何以自免?」萇曰:「但令兄濟,豎子安 敢害萇!」會救至,俱免。 及襄死,萇率諸弟降於苻生。苻堅以萇為揚武將軍。歷左衛將軍,隴東、汲郡、 河東、武都、武威、巴西、扶風太守,寧、幽、兗三州刺史,復為揚武將軍,步兵 校尉,封益都侯。為堅將,累有大功。 初,萇隨楊安伐蜀,嘗晝寢水旁,上有神光煥然,左右咸異之。及苻堅寇晉, 以萇為龍驤將軍、督益、梁州諸軍事,謂萇曰:「朕本以龍驤建業,龍驤之號未曾 假人,今特以相授,山南之事一以委卿。」堅左將軍竇衝進曰:「王者無戲言,此 將不祥之徵也,惟陛下察之。」堅默然。 堅既敗於淮南,歸長安,慕容泓起兵叛堅。堅遣子叡討之,以萇為司馬。為泓 所敗,叡死之。萇遣龍驤長史趙都詣堅謝罪,堅怒,殺之。萇懼,奔於渭北,遂如 馬牧。西州豪族尹詳、趙曜、王欽盧、王欽盧、牛雙、狄廣、張乾等率五萬餘家, 咸推萇為盟主。萇將距之,天水尹緯說萇曰:「今百六之數既臻,秦亡之兆已見, 以將軍威靈命世,必能匡濟時艱,故豪傑驅馳,咸同推仰。明公宜降心從議,以副 群望,不可坐觀沈溺而不拯救之。」萇乃從緯謀,以太元九年自稱大將軍、大單于、 萬年秦王,大赦境內,年號白雀,稱制行事。以天水尹詳、南安龐演為左右長史, 南安姚晃、尹緯為左右司馬,天水狄伯支、焦虔、梁希、龐魏、任謙為從事中郎, 姜訓、閻遵為掾屬,王據、焦世、蔣秀、尹延年、牛雙、張乾為參軍,王欽盧、姚 方成、王破虜、楊難、尹嵩、裴騎、趙曜、狄廣、黨刪等為帥。 時慕容沖與苻堅相攻,眾甚盛。萇將西上,恐沖遏之,乃遣使通和,以子崇為 質於沖,進屯北地,厲兵積粟,以觀時變。苻堅先徙晉人李祥等數千戶於敷陸,至 是,降於萇,北地、新平、安定羌胡降者十餘萬戶。堅率諸將攻之,不能克。 萇聞容慕沖攻長安,議進趨之計,群下咸曰:「宜先據咸陽以制天下。」萇曰: 「燕因懷舊之士而起兵,若功成事捷,咸有東歸之思,安能久固秦川!吾欲移兵嶺 北,廣收資實,須秦弊燕回,然後垂拱取之。兵不血刃,坐定天下,此卞莊得二之 義也。」堅寧朔將軍宋方率騎三千從雲中將赴長安,萇自貳縣要破之,方單馬奔免, 其司馬田晃率眾降萇。萇遣諸將攻新平,克之,因略地至安定,嶺北諸城盡降之。 時苻堅為慕容沖所逼,走入五將山。沖入長安。堅司隸校尉權翼、尚書趙遷、 大鴻臚皇甫覆、光祿大夫薛贊、扶風太守段鏗等文武數百人奔於萇。萇遣驍騎將軍 吳忠率騎圍堅,萇如新平。俄而忠執堅,送之。 慕容沖遣其車騎大將軍高蓋率眾五萬來伐,戰於新平南,大破之,蓋率麾下數 千人來降,拜散騎常侍。 沖既率眾東下,長安空虛。盧水郝奴稱帝於長安,渭北盡應之。扶風王驎有眾 數千,保據馬嵬。奴遣弟多攻驎。萇伐驎,破之,驎走漢中。執多而進攻奴,降之。 以太元十一年萇僭即皇帝位於長安,大赦,改元曰建初,國號大秦,改長安曰 常安。立妻虵氏為皇后,子興為皇太子,置百官。自謂以火德承苻氏木行,服色如 漢氏承周故事。徙安定五千餘戶於長安。以弟征虜緒為司隸校尉,鎮長安。 萇如安定,擊平涼胡金熙、鮮卑沒奕於,大破之。遂如秦州,與苻堅秦州刺史 王統相持,天水屠各、略陽羌胡應萇者二萬餘戶,統懼,乃降。因饗將士於上邽, 南安人古成詵進曰:「臣州人殷地險,俊傑如林,用武之國也。王秦州不能收拔賢 才,三分鼎足,而坐玩珠玉,以至於此。陛下宜散秦州金帛以施六軍,旌賢表善以 副鄙州之望。」萇善之,擢為尚書郎。拜弟碩德都督隴右諸軍事、征西將軍、秦州 刺史,領護東羌校尉,鎮上邽。 萇還安定,修德政,布惠化,省非急之費,以救時弊,閭閻之士有豪介之善者, 皆顯異之。 萇復如秦州,為苻登所敗,語在《登傳》。以其太子興鎮長安,而與登相距。 登馮翊太守蘭犢與苻師奴離貳,慕容永攻之,犢遣使請救。萇將赴救,尚書令姚旻、 左僕射尹緯等言於萇曰:「苻登近在瓦亭,陛下未宜輕舉。」萇曰:「登遲重少決, 每失時機,聞吾自行,正當廣集兵資,必不能輕軍深入。兩月之間,足可克此三豎, 吾事必矣。」遂師次於渥源。師奴率眾來距,大戰,敗之,盡俘其眾。又擒蘭犢, 收其士馬。萇乃掘苻堅屍,鞭撻無數,裸剝衣裳,薦之以棘,坎土而埋之。慕容永 征西將軍王宣率眾降萇。 初,關西雄傑以苻氏既終,萇雄略命世,天下之事可一旦而定。萇既與苻登相 持積年,數為登所敗,遠近咸懷去就之計,唯征虜齊難、冠軍徐洛生、輔國劉郭單、 冠威彌姐婆觸、龍驤趙惡地、鎮北梁國兒等守忠不貳,並留子弟守營,供繼軍糧, 身將精卒,隨萇征伐。時諸營既多,故號萇軍為大營,大營之號自此始也。時天大 雪,萇下書深自責罰,散後宮文綺珍寶以供戎事,身食一味,妻不重彩。將帥死王 事者,加秩二等,士卒戰沒,皆有褒贈。立太學,禮先賢之後。 敦煌索盧曜請刺苻登,萇曰:「卿以身徇難,將為誰乎?」曜曰:「臣死之後, 深以友人隴西辛暹仰托。」萇遣之。事發,為登所殺,萇以暹為騎都尉。 登進逼安定,諸將勸萇決戰,萇曰:「與窮寇競勝,兵家之下。吾將以計取之。」 於是留其尚書令姚旻守安定,夜襲登輜重於大界,克之。諸將或欲因登駭亂擊之, 萇曰:「登眾雖亂,怒氣猶盛,未可輕也。」遂止。萇以安定地狹,且逼苻登,使 姚碩德鎮安定,徙安定千餘家安於陰密,遣弟征南靖鎮之。 立社稷於長安。百姓年七十有德行者,拜為中大夫,歲賜牛酒。 尹緯、姚晃謂古成詵曰:「苻登窮寇,歷年未滅,奸雄鴟峙,所在糾扇,夷夏 皆貳,將若之何?」詵曰:「主上權略無方,信賞必罰,賢能之士,咸懷樂推,豈 慮大業不成,氐賊不滅乎!」緯曰:「登窮寇未滅,奸雄所在扇合,吾等寧無懼乎?」 詵曰:「三秦天府之國,主上十分已有其八。今所在可慮者,苻登、楊定、雷惡地 耳,自余瑣瑣,焉足論哉!然惡地地狹眾寡,不足為憂。苻登藉烏合犬羊,偷存假 息,料其智勇,非至尊之匹。霸王之起,必有驅除,然後克定大業。昔漢、魏之興 也,皆十有餘年,乃能一同於海內,五六年間未為久也。主上神略內明,英武外發, 可謂無敵於天下耳,取登有餘力。願布德行仁,招賢納士,厲兵秣馬,以候天機。 如其鴻業不成者,詵請腰斬以謝明公。」緯言之於萇,萇大悅,賜詵爵關內侯。 雷惡地率眾降萇,拜為鎮東將軍。魏褐飛自稱大將軍、沖天王,率氐胡數萬人 攻安北姚當城於杏城,雷惡地應之,攻鎮東姚漢得於李潤。萇議將討之,群臣咸曰: 「陛下不憂六十里苻登,乃憂六百里褐飛?」萇曰:「登非可卒殄,吾城亦非登所 能卒圖。惡地多智,非常人也。南引褐飛,東結董成,甘言美說以成奸謀,若得杏 城、李潤,惡地據之,控制遠近,相為羽翼,長安東北非復吾有。」於是潛軍赴之。 萇時眾不滿二千,褐飛、惡地眾至數萬,氐胡赴之者首尾不絕。萇每見一軍至,輒 有喜色。群下怪而問之,萇曰:「今同惡相濟,皆來會集,吾得乘勝席捲,一舉而 覆其巢穴,東北無復余也。」褐飛等以萇兵少,盡眾來攻。萇固壘不戰,示之以弱, 潛遣子崇率騎數百,出其不意,以乘其後。褐飛兵擾亂,萇遣鎮遠王超、平遠譚亮 率步騎擊之,褐飛眾大潰,斬褐飛及首級萬餘。惡地請降,萇待之如初。惡地每謂 人曰:「吾自言智勇所施,足為一時之傑。校數諸雄,如吾之徒,皆應跨據一方, 獸嘯千里。遇姚公智力摧屈,是吾分也。」惡地猛毅清肅,不可干以非義,嶺北諸 豪皆敬憚之。 萇命其將當城於營處一柵孔中蒔樹一根,以旌戰功。歲余,問之,城曰:「營 所至小,已廣之矣。」萇曰:「少來鬥戰無如此快,以千六百人破三萬眾,國之事 業,由此克舉。小乃為奇,大何足貴!」 貳城胡曹寅、王達獻馬三千匹。以寅為鎮北將軍、并州刺史,達鎮遠將軍、金 城太守。 萇性簡率,群下有過,或面加罵辱。太常權翼言於萇曰:「陛下弘達自任,不 修小節,駕馭群雄,苞羅俊異,棄嫌錄善,有高祖之量。然輕慢之風,所宜除也。」 萇曰:「吾之性也。吾於舜之美,未有片焉;漢祖之短,已收其一。若不聞讜言, 安知過也!」 南羌竇鴦率戶五千來降,拜安西將軍。 萇下書,有復私仇者,皆誅之。將吏亡滅者,各隨所親以立後,振給長育之。 鎮東苟曜據逆萬堡,密引苻登。萇與登戰,敗於馬頭原,收眾復戰。姚碩德謂 諸將曰:「上慎於輕戰,每欲以計取之。今戰既失利,而更逼賊者,必有由也。」 萇聞而謂碩德曰:「登用兵遲緩,不識虛實,今輕兵直進,逕據吾東,必苟曜豎子 與之連結也。事久變成,其禍難測。所以速戰者,欲使豎子謀之未就,好之未深, 散敗其事耳。」進戰,大敗之,登退屯於郿。登將金槌以新平降萇,萇輕將數百騎 入槌營。群下諫之,萇曰:「槌既去苻登,復欲圖我,將安所歸!且懷德初附,推 款委質,吾復以不信待之,何以御物乎!」群氐果有異謀,槌不從而止。 萇如陰密攻登,敕其太子興曰:「苟曜好奸變,將為國害,聞吾還北,必來見 汝,汝便執之。」苟曜果見興於長安,興遣尹緯讓而誅之。 萇大敗登於安定東,置酒高會,諸將咸曰:「若值魏武王,不令此賊至今,陛 下將牢太過耳。」萇笑曰:「吾不如亡兄有四:身長八尺五寸,臂垂過膝,人望而 畏之,一也;當十萬之眾,與天下爭衡,望麾而進,前無橫陣,二也;溫古知今, 講論道藝,駕馭英雄,收羅雋異,三也;董率大眾,履險若夷,上下咸允,人盡死 力,四也。所以得建立功業,策任群賢者,正望算略中一片耳。」群臣咸稱萬歲。 萇下書令留台諸鎮各置學官,勿有所廢,考試優劣,隨才擢敘。苻登驃騎將軍 沒奕於率戶六千降,拜使持節、車騎將軍、高平公。 萇寢疾,遣姚碩德鎮李潤,尹緯守長安,召其太子興詣行營。征南姚方成言於 興曰:「今寇賊未滅,上復寢疾,王統、苻胤等皆有部曲,終為人害,宜盡除之。」 興於是誅苻胤、王統、王廣、徐成、毛盛,乃赴召。興至,萇怒曰:「王統兄弟是 吾州里,無他遠志,徐成等昔在秦朝,並為名將。天下小定,吾方任之,奈何輒便 誅害,令人喪氣!」 萇下書,兵吏從征伐,戶在大營者,世世復其家,無所豫。 苻登與竇沖相持,萇議擊之,尹緯言於萇曰:「太子純厚之稱,著於遐邇,將 領英略,未為遠近所知。宜遣太子親行,可以漸廣威武,防窺窬之原。」萇從之, 戎興曰:「賊徒知汝轉近,必相驅入堡,聚而掩之,無不克矣。」比至胡空堡,沖 圍自解。登聞興向胡空堡,引還,興因襲平涼,大獲而歸,咸如萇策。使興還鎮長 安。 萇下書除妖謗之言及赦前奸穢,有相劾舉者,皆以其罪罪之。 晉平遠將軍、護氐校尉楊佛嵩率胡蜀三千餘戶降於萇,晉將楊佺期、趙睦追之。 遣姚崇赴救,大敗晉師,斬趙睦。以佛嵩為鎮東將軍。 萇如長安,至於新支堡,疾篤,輿疾而進。夢苻堅將天官使者、鬼兵數百突入 營中,萇懼,走入宮,宮人迎萇刺鬼,誤中萇陰,鬼相謂曰:「正中死處。」拔矛, 出血石余。寤而驚悸,遂患陰腫,醫刺之,出血如夢。萇遂狂言,或稱「臣萇,殺 陛下者兄襄,非臣之罪,願不枉臣。」至長安,召太尉姚旻、尚書左僕射尹緯、右 僕射姚晃、尚書狄伯支等入,受遺輔政。萇謂興曰:「有毀此諸人者,慎勿受之。 汝撫骨肉以仁,接大臣以禮,待物以信,遇黔首以恩,四者既備,吾無憂矣。」以 太元十八年死,時年六十四,在位八年。偽諡武昭皇帝,廟號太祖,墓稱原陵。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