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十八章

房玄齡等 《晉書》
晉義熙二年,平北將軍、梁州督護苻宣入漢中,興梁州別駕呂營、漢中徐逸、 席難起兵應宣,求救於楊盛。盛遣軍臨濜口,南梁州刺史王敏退守武興。楊盛復通 於晉。 興以太子泓錄尚書事。 慕容超司徒、北地王鍾,右僕射、濟陽王嶷,高都公始,皆來奔。 華山郡地涌沸,廣袤百餘步,燒生物皆熟,歷五月乃止。 赫連勃勃殺高平公沒奕於,收其眾以叛。 先是,魏主拓跋珪送馬千匹,求婚於興,興許之。以魏別立後,遂絕婚,故有 柴壁之戰。至是,復與魏通和,魏放狄伯支、姚伯禽、唐小方、姚良國、康宦還長 安,皆復其爵位。 時禿髮傉檀、沮渠蒙遜迭相攻擊,傉檀遂東招河州刺史西羌彭奚念,奚念阻河 以叛。 蜀譙縱遣使稱籓,請桓謙,欲令順流東伐劉裕。興以問謙,謙請行,遂許之。 使中軍姚弼、後軍斂成、鎮遠乞伏乾歸等率步騎三萬伐傉檀,左僕射齊難等率 騎二萬討勃勃。吏部尚書尹昭諫曰:「傉檀恃遠,輕敢違逆,宜詔蒙遜及李玄盛, 使自相攻擊。待其斃也,然後取之,此卞莊之舉也。」興不從。勃勃退保河曲。弼 濟自金城,弼部將姜紀言於弼曰:「今王師聲討勃勃,傉檀猶豫,未為嚴防,請給 輕騎五千,掩其城門,則山澤之人皆為吾有,孤城獨立,坐可克也。」弼不從,進 拔昌松,長驅至姑臧。傉檀嬰城固守,出其兵擊弼,弼敗,退據西苑。興又遣衛大 將軍姚顯率騎二萬,為諸軍節度。至高平,聞弼敗績,兼道赴之,撫慰河外,率眾 而還。傉檀遣使人徐宿詣興謝罪。 齊難為勃勃所擒。興遣平北姚沖、征虜狄伯支、輔國斂曼嵬、鎮東楊佛嵩率騎 四萬討勃勃。沖次於嶺北,欲回師襲長安,伯支不從,乃止,懼其謀泄,遂鴆殺伯 支。 時王師伐譙縱,大敗之,縱遣使乞師於興。興遣平西姚賞、南梁州刺史王敏率 眾二萬救之,王師引還。縱遣使拜師,仍貢其方物。興遣其兼司徒韋華持節策拜縱 為大都督、相國、蜀王,加九錫,備物典策一如魏、晉故事,承制封拜悉如王者之 儀。 興自平涼如朝那,聞沖謀逆,以其弟中最少,雄武絕人,猶欲隱忍容之。斂成 泣謂興曰:「沖兇險不仁,每侍左右,臣常寢不安席,願早為之所。」興曰:「沖 何能為也!但輕害名將,吾欲明其罪於四海。」乃下書賜沖死,葬以庶人之禮。 晉河間王子國璠、章武王子叔道來奔,興謂之曰:「劉裕匡復晉室,卿等何故 來也」國璠等曰:「裕與不逞之徒削弱王室,宗門能自修立者莫不害之。是避之來, 實非誠款,所以避死耳。」興嘉之,以國璠為建義將軍、揚州刺史,叔道為平南將 軍、兗州刺史,賜以甲第。 興如貳城,將討赫連勃勃,遣安遠姚詳及斂曼嵬、鎮軍彭白狼分督租運。諸軍 未集而勃勃騎大至,興欲留步軍,輕如嵬營。眾咸惶懼,群臣固以為不可,興弗納。 尚書郎韋宗希旨勸興行。蘭台侍御史姜楞越次而進曰:「韋宗傾險不忠,沮敗國計, 宜先腰斬以謝天下。脫車駕動軫,六軍駭懼,人無守志,取危之道也,宜遣單使以 征詳等。」興默然。右僕射韋華等諫曰:「若車騎輕動,必不戰自潰,嵬營亦未必 可至,惟陛下圖之。」興乃遣左將軍姚文宗率禁兵距戰,中壘齊莫統氐兵以繼之。 文宗與莫皆勇果兼人,以死力戰,勃勃乃退。留禁兵五千配姚詳守貳城,興還長安。 譙縱遣其侍中譙良、太常楊軌朝於興,請大舉以寇江東。遣其荊州刺史桓謙、 梁州刺史譙道福率眾二萬東寇江陵。興乃遣前將軍苟林率騎會之。謙屯枝江,林屯 江津。謙,江左貴族,部曲遍於荊、楚,晉之將士皆有叛心。荊州刺史劉道規大懼, 嬰城固守。雍州刺史魯宗之率襄陽之眾救之,道規乃留宗之守江陵,率軍逆戰。謙 等舟師大盛,兼列步騎以待之。大戰枝江,謙敗績,乘輕舸奔就苟林,晉人獲而斬 之。苟林懼而引歸。 興以國用不足,增關津之稅,鹽竹山木皆有賦焉。群臣咸諫,以為天殖品物以 養群生,王者子育萬邦,不宜節約以奪其利。興曰:「能逾關梁通利於山水者,皆 豪富之家。吾損有餘以裨不足,有何不可!」乃遂行之。 興從朝門游於文武苑,及昏而還,將自平朔門入。前驅既至,城門校尉王滿聰 被甲持杖,閉門距之,曰:「今已昏暗,奸良不辨,有死而已,門不可開。」興乃 回從朝門而入。旦而召滿聰,進位二等。 乞伏乾歸以眾叛,攻陷金城,執太守任蘭。蘭厲色責乾歸以背恩違義,乾歸怒 而囚之,蘭遂不食而死。 赫連勃勃遣其將胡金纂將萬餘騎攻平涼。興如貳城,因救平涼,纂眾大潰,生 擒纂。勃勃遣兄子提攻陷定陽,執北中郎將姚廣都。興將曹熾、曹雲、王肆佛等各 將數千戶避勃勃內徙,興處佛於湟山澤,熾、雲於陳倉。勃勃寇隴右,攻白崖堡, 破之,遂趣清水。略陽太守姚壽都委守奔秦州,勃勃又收其眾而歸。興自安定追之, 至壽渠川,不及而還。 初,天水人姜紀,呂氏之叛臣,阿謅奸詐,好問人之親戚。興子弼有寵於興, 紀遂傾心附之。弼時為雍州刺史,鎮安定,與密謀還朝,令傾心事常山公顯,樹黨 左右。至是,興以弼為尚書令、侍中、大將軍。既居將相,虛襟引納,收結朝士, 勢傾東宮,遂有奪嫡之謀矣。 興以勃勃、乾歸作亂西北,傉檀、蒙遜擅兵河右,疇咨將帥之臣,欲鎮撫二方。 隴東太守郭播言於興曰:「嶺北二州鎮戶皆數萬,若得文武之才以綏撫之,足以靖 塞奸略。」興曰;「吾每思得廉頗、李牧鎮撫四方,使便宜行事。然任非其人,恆 致負敗。卿試舉之。」播曰:「清潔善撫邊,則平陸子王元始;雄武多奇略,則建 威王煥;賞罰必行,臨敵不顧,則奮武彭蚝。」興曰:「蚝令行禁止則有之,非綏 邊之才也。始、煥年少,吾未知其為人。」播曰:「廣平公弼才兼文武,宜鎮督一 方,願陛下遠鑒前車,近悟後轍。」興不從,以其太常索棱為太尉,領隴西內史, 綏誘乾歸。政績既美,乾歸感而歸之。太史令任猗言於興曰:「白氣出於北方,東 西竟天五百里,當有破軍流血。」乞伏乾歸遣使送所掠守宰,謝罪請降。興以勃勃 之難,權宜許之,假干歸及其子熾磐官爵。 姚詳時鎮杏城,為赫連勃勃所逼,糧盡委守,南奔大蘇。勃勃耍之,眾散,為 勃勃所執。時遣衛大將軍顯迎詳,詳敗,遂屯杏城,因令顯都督安定嶺北二鎮事。 潁川太守姚平都自許昌來朝,言於興曰:「劉裕敢懷奸計,屯聚芍陂,有擾邊 之志,宜遣燒之,以散其眾謀。」興曰:「裕之輕弱,安敢窺吾疆埸!苟有奸心, 其在子孫乎!」召其尚書楊佛嵩謂之曰:「吳兒不自知,乃有非分之意。待至孟冬, 當遣卿率精騎三萬焚其積聚。」嵩曰:「陛下若任臣以此役者,當從肥口濟淮,直 趣壽春,舉大眾以屯城,縱輕騎以掠野,使淮南蕭條,兵粟俱了,足令吳兒俯仰回 惶,神爽飛越。」興大悅。 時西胡梁國兒於平涼作壽冢,每將妻妾入冢飲宴,酒酣,升靈床而歌。時人或 譏之,國兒不以為意。前後征伐,屢有大功,興以為鎮北將軍,封平輿男,年八十 余乃死。 時客星入東井,所在地震,前後一百五十六。興公卿抗表請罪,興曰:「災譴 之來,咎在元首;近代或歸罪三公,甚無謂也。公等其悉冠履復位。」 仇池公楊盛叛,侵擾祁山。遣建威趙琨率騎五千為前鋒,立節楊伯壽統步卒繼 之,前將軍姚恢、左將軍姚文宗入自鷲陝,鎮西、秦州刺史姚嵩入羊頭陝,右衛胡 翼度從陰密出自汧城,討盛。興將輕騎五千,自雍赴之,與諸將軍會於隴口。天水 太守王松忿言於嵩曰:「先皇神略無方,威武冠世,冠軍徐洛生猛毅兼人,佐命英 輔,再入仇池,無功而還。非楊盛智勇能全,直是地勢然也。今以趙琨之眾,使君 之威,准之先朝,實未見成功。使君具悉形便,何不表聞?」嵩不從。盛率眾與琨 相持,伯壽畏懦弗進,琨眾寡不敵,為盛所敗,興斬伯壽而還。嵩乃具陳松忿之言, 興善之。 乾歸為其下人所殺,子熾磐新立,群下咸勸興取之。興曰:「乾歸先已返善, 吾方當懷撫,因喪伐之,非朕本志也。」 以楊佛嵩都督嶺北討虜諸軍事、安遠將軍、雍州刺史,率領北見兵以討赫連勃 勃。嵩發數日,興謂群臣曰:「佛嵩驍勇果銳,每臨敵對寇,不可制抑,吾常節之, 配兵不過五千。今眾旅既多,遇賊必敗。今去已遠,追之無及,吾深憂之。」其下 咸以為不然。佛嵩果為勃勃所執,絕亢而死。 興立昭儀齊氏為皇后。又下書以其故丞相姚緒、太宰姚碩德、太傅姚旻、大司 馬姚崇、司徒尹緯等二十四人配饗於萇廟。興以大臣屢喪,令所司更詳臨赴之制。 所司白興,依故事東堂發哀。興不從,每大臣死,皆親臨之。 姚文宗有寵於姚泓,姚弼深疾之,誣文宗有怨言,以侍御史廉桃生為證。興怒, 賜文宗死。是後群臣累足,莫敢言弼之短。 時貳縣羌叛興,興遣後將軍斂成、鎮軍彭白狼、北中郎將姚洛都討之。斂成為 羌所敗,甚懼,詣趙興太守姚穆歸罪。穆欲送殺之,成怒,奔赫連勃勃。 興遣姚紹與姚弼率禁衛諸軍鎮撫嶺北。遼東侯彌姐亭地率其部人南居陰密,劫 掠百姓。弼收亭地送之,殺其眾七百餘人,徙二千餘戶於鄭城。 弼寵愛方隆,所欲施行,無不信納。乃以嬖人尹沖為給事黃門侍郎,唐盛為治 書侍御史,左右機耍,皆其黨人,漸欲廣樹爪牙,彌縫其闕。右僕射梁喜、侍中任 謙、京兆尹尹昭承間言於興曰:「父子之際,人罕得而言。然君臣亦猶父子,臣等 理不容默。並後匹嫡,未始不傾國亂家。廣平公弼奸凶無狀,潛有陵奪之志,陛下 寵之不道,假其威權,傾險無賴之徙,莫不鱗湊其側。市巷諷議,皆言陛下欲有廢 立之志。誠如此者,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詔。」興曰:「安有此乎!」昭等曰: 「若無廢立之事,陛下愛弼,適所以禍之,願去其左右,減其威權。非但弼有太山 之安,宗廟社稷亦有磐石之固矣。」興默然。 興寢疾,妖賊李弘反於貳原,貳原氐仇常起兵應弘。興輿疾討之,斬常,執弘 而還,徙常部人五百餘戶於許昌。 興疾篤,其太子泓屯兵於東華門,侍疾於諮議堂。姚弼潛謀為亂,招集數千人, 被甲伏於其第。撫軍姚紹及侍中任謙、右僕射梁喜、冠軍姚贊、京兆尹尹昭、輔國 斂曼嵬並典禁兵,宿衛於內。姚裕遣使告姚懿於蒲坂,並密信諸籓,論弼逆狀。懿 流涕以告將士曰:「上今寢疾,臣子所宜冠履不整。而廣平公弼擁兵私第,不以忠 於儲宮,正是孤徇義亡身之日。諸君皆忠烈之士,亦當同孤徇斯舉也。」將士無不 奮怒攘袂曰:「惟殿下所為,死生不敢貳。」於是盡赦囚徙,散布帛數萬匹以賜其 將士,建牙誓眾,將赴長安。鎮東、豫州牧姚洸起兵洛陽,平西姚諶起兵於雍,將 以赴泓之難。興疾瘳,朝其群臣,征虜劉羌泣謂興曰:「陛下寢疾數旬,奈何忽有 斯事!」興曰:「朕過庭無訓,使諸子不穆,愧於四海。卿等各陳所懷,以安社稷。」 尹昭曰:「廣平公弼恃寵不虔,阻兵懷貳,自宜置之刑書,以明典憲。陛下若含忍 未便加法者,且可削奪威權,使散居籓國,以紓窺窬之禍,全天性之恩。」興謂梁 喜曰:「卿以為何如?」喜曰:「臣之愚見,如昭所陳。」興以弼才兼文武,未忍 致法,免其尚書令,以將軍、公就第。懿等聞興疾瘳,各罷兵還鎮。懿、恢及弟諶 等皆抗表罪弼,請致之刑法,興弗許。 時魏遣使聘於興,且請婚。會平陽太守姚成都來朝,興謂之曰:「卿久處東籓, 與魏鄰接,應悉彼事形。今來求婚,吾已許之,終能分災共患,遠相接援以不?」 成都曰:「魏自柴壁克捷已來,戎甲未曾損失,士馬桓桓,師旅充盛。今修和親, 兼婚姻之好,豈但分災共患而已,實亦永安之福也。」興大悅,遣其吏部郎嚴康報 聘,並致方物。 時姚懿、姚洸、姚宣、姚諶來朝,使姚裕言於興曰:「懿等今悉在外,欲有所 陳。」興曰:「汝等正欲道弼事耳,吾已知之。」裕曰:「弼苟有可論,陛下所宜 垂聽。若懿等言違大義,便當肆之刑辟,奈何距之!」於是引見諮議堂。宣流涕曰: 「先帝以大聖起基,陛下以神武定業,方隆七百之祚,為萬世之美,安可使弼謀傾 社稷。宜委之有司,肅明刑憲。臣等敢以死請。」興曰:「吾自處之,非汝等所憂。」 先是,大司農竇溫、司徙左長史王弼皆有密表,勸興廢立。興雖不從,亦不以為責。 撫軍東曹屬姜虬上疏曰:「廣平公弼懷奸積年,謀禍有歲,傾諂群豎為之畫足,釁 成逆著,取嗤戎裔。文王之化,刑於寡妻;聖朝之亂,起自愛子。今雖欲含忍其瑕, 掩蔽其罪,而逆黨猶繁,扇惑不已,弼之亂心其可革耶!宜斥散兇徒,以絕禍始。」 興以虬表示梁喜曰:「天下之人莫不以吾兒為口實,將何以處之?」喜曰:「信如 虬言,陛下宜早裁決。」興默然。 太子詹事王周亦虛襟引士,樹黨東宮,弼惡之,每規陷害周。周抗志確然,不 為之屈。興嘉其守正,以周為中書監。 興如三原,顧謂群臣曰:「古人有言,關東出相,關西出將,三秦饒俊異,汝 潁多奇士。吾應天明命,跨據中原,自流沙已東,淮、漢已北,未嘗不傾己招求, 冀匡不逮。然明不照下,弗感懸魚。至於智效一官,行著一善,吾歷級而進之,不 使有後門之嘆。卿等宜明揚仄陋,助吾舉之。」梁喜對曰:「奉旨求賢,弗曾休倦, 未見儒亮大才王佐之器,可謂世之乏賢。」興曰:「自古霸王之起也,莫不將則韓、 吳,相兼蕭、鄧,終不採將於往賢,求相於後哲。卿自識拔不明,求之不至,奈何 厚誣四海乎!」群臣咸悅。 晉荊州刺史司馬休之據江陵,雍州刺史魯宗之據襄陽,與劉裕相攻,遣使求援。 興遣姚成王、司馬國璠率騎八千赴之。 弼恨姚宣之毀己,遂譖宣於興。會宣司馬權丕至長安,興責丕以無匡輔之益, 將戮之。丕性傾巧,因誣宣罪狀。興大怒,遂收宣於杏城,下獄,而使弼將三萬人 鎮秦州。尹昭言於興曰:「廣平公與皇太子不平,握強兵於外,陛下一旦不諱,恐 社稷必危。小不忍以致大亂者,陛下之謂也。」興弗納。赫連勃勃攻杏城,興又遣 弼救之,至冠泉而杏城陷。興如北地,弼次於三樹,遣弼及斂曼嵬向新平,興還長 安。 姚成王至於南陽,司馬休之等為劉裕所敗,引歸。休之、宗之等遂與譙王文思, 新蔡王道賜,寧朔將軍、梁州刺史馬敬,輔國將軍、竟陵太守魯軌,寧朔將軍、南 陽太守魯范奔於興。 勃勃遣其將赫連建率眾寇貳縣,數千騎入平涼。姚恢與建戰於五井,平涼太守 姚興都為建所獲,遂入新平。姚弼討之,戰於龍尾堡,大破之,擒建,送於長安。 初,勃勃攻彭雙方於石堡,方力戰距守,積年不能克。至是,聞建敗,引歸。 休之等至長安,興謂之曰:「劉裕崇奉晉帝,豈便有闕乎?」休之曰:「臣前 下都,琅邪王德文泣謂臣曰:『劉裕供御主上,剋薄奇深。』以事勢推之,社稷之 憂方未可測。」興將以休之為荊州刺史,任以東南之事。休之固辭,請與魯宗之等 擾動襄陽、淮、漢。乃以休之為鎮南將軍、揚州刺史,宗之等並有拜授。休之將行, 侍御史唐盛言於興曰:「符命所記,司馬氏應復河、洛。休之既得濯鱗南翔,恐非 復池中之物,可以崇禮,不宜放之。」興曰:「司馬氏脫如所記,留之適足為患。」 遂遣之。 揚武、安鄉侯康宦驅略白鹿原氏胡數百家奔上洛,太守宋林距之。商洛人黃金 等起義兵以掎宦,宦乃率眾歸罪。興赦之,復其爵位。 時白虹貫日,有術人言於興曰:「將有不祥之事,終當自消。」時興藥動,姚 弼稱疾不朝,集兵於第。興聞之怒甚,收其黨殿中侍御史唐盛、孫玄等殺之。泓言 於興曰:「臣誠不肖,不能訓諧於弟,致弼構造是非,仰慚天日,陛下若以臣為社 稷之憂,除臣而國寧,亦家之福也。若垂天性之恩,不忍加臣刑戮者,乞聽臣守籓。」 興慘然改容,召姚贊、梁喜、尹昭、斂曼嵬於諮議堂,密謀收弼。時姚紹屯兵雍城, 馳遣告之,數日不決。弼黨凶懼。興慮其為變,乃收弼,囚之中曹,窮責黨與,將 殺之。泓流涕固請之,乃止。興謂梁喜曰:「泓天心平和,性少猜忌,必能容養群 賢,保全吾子。」於是皆赦弼黨。 靈台令張泉又言於興曰:「熒惑入東井,旬紀而返,未余月,復來守心。王者 惡之,宜修仁虛己,以答天譴。」興納之。 正旦,興朝群臣於太極前殿,沙門賀僧慟泣不能自勝,眾咸怪焉。賀僧者,莫 知其所從來也,言事皆有效驗,興甚神禮之,常與隱士數人預於宴會。 興如華陰,以泓監國,入居西宮。因疾篤,還長安。泓欲出迎,其宮臣曰: 「今主上疾篤,奸臣在側,廣平公每希顗非常,變故難測。今殿下若出,進則不得 見主上,退則有弼等之禍,安所歸乎!自宜深抑情禮,以寧宗社。」泓從之,乃拜 迎於黃龍門樽下。弼黨見興升輿,咸懷危懼。尹沖等先謀欲因泓出迎害之,尚書姚 沙彌曰:「若太子有備,不來迎侍,當奉乘輿直趣公第。宿衛者聞上在此,自當來 奔,誰與太子守乎!吾等以廣平公之故,陷身逆節。今以乘輿南幸,自當是杖義之 理,匪但救廣平之禍,足可以申雪前愆。」沖等不從,欲隨興入殿中作亂,復未知 興之存亡,疑而不發。興命泓錄尚書事,使姚紹、胡翼度典兵禁中,防制內外,遣 斂曼嵬收弼第中甲杖,內之武庫。 興疾轉篤,興妹偽南安長公主問疾,不應。興少子耕兒出告其兄愔曰:「上已 崩矣,宜速決計。」於是愔與其屬率甲士攻端門,殿中上將軍斂曼嵬勒兵距戰,右 衛胡翼度率禁兵閉四門。愔等遣壯士登門,緣屋而入,及於馬道。泓時侍疾於諮議 堂,遣斂曼嵬率殿中兵登武庫距戰,太子右衛率姚和都率東宮兵入屯馬道南。愔等 既不得進,遂燒端門。興力疾臨前殿,賜弼死。禁兵見興,喜躍,貫甲赴賊,賊眾 駭擾。和都勒東宮兵自後擊之,愔等奔潰,逃於驪山,愔黨呂隆奔雍,尹沖等奔於 京師。興引紹及贊、梁喜、尹昭、斂曼嵬入內寢,受遺輔政。義熙十二年,興死, 時年五十一,在位二十二年。偽諡文桓皇帝,廟號高祖,墓曰偶陵。 尹緯,字景亮,天水人也。少有大志,不營產業。身長八尺,腰帶十圍,魁梧 有爽氣。每覽書傳至宰相立勛之際,常輟書而嘆。苻堅以尹赤之降姚襄,諸尹皆禁 錮不仕。緯晚乃為吏部令史,風志豪邁,郎皆憚之。堅末年,祅星見於東井,緯知 堅將滅,喜甚,向天再拜,既而流涕長嘆。友人略陽桓識怪而問之,緯曰:「天時 如此,正是霸王龍飛之秋,吾徒杖策之日。然知己難遭,恐不得展吾才志,是以欣 懼交懷。」 及姚萇奔馬牧,緯與尹詳、龐演等扇動群豪,推萇為盟主,遂為佐命元功。萇 既敗苻堅,遣緯說堅,求禪代之事。堅問緯曰:「卿於朕何官?」緯曰:「尚書令 史。」堅嘆曰:「宰相之才也,王景略之儔。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 緯性剛簡清亮,慕張子布之為人。馮翊段鏗性傾巧,萇愛其博識,引為侍中。 緯固諫以為不可,萇不從。緯屢眾中辱鏗,鏗心不平之。萇聞而謂緯曰:「卿性不 好學,何為憎學者?」緯曰:「臣不憎學,憎鏗不正耳。」萇因曰:「卿好不自知, 每比蕭何,真何如也?」緯曰:「漢祖與蕭何俱起布衣,是以相貴。陛下起貴中, 是以賤臣。」萇曰:「卿實不及,胡為不也?」緯曰:「陛下何如漢祖?」萇曰: 「朕實不如漢祖,卿遠蕭何,故不如甚也。」緯曰:「漢祖所以勝陛下者,以能遠 段鏗之徒故耳。」萇默然,乃出鏗為北地太守。 萇死,緯與姚興滅苻登,成興之業,皆緯之力也。歷輔國將軍、司隸校尉、尚 書左右僕射、清河侯。 緯友人隴西牛壽率漢中流人歸興,謂緯曰:「足下平生自謂:『時明也,才足 以立功立事;道消也,則追二疏、硃雲,發其狂直,不能如胡廣之徒洿隆隨俗。』 今遇其時矣,正是垂名竹素之日,可不勉歟!」緯曰:「吾之所庶幾如是,但未能 委宰衡於夷吾,識韓信於羈旅,以斯為愧耳。立功立事,竊謂未負昔言。」興聞而 謂緯曰:「君之與壽言也,何其誕哉!立功立事,自謂何如古人?」緯曰:「臣實 未愧古人。何則?遇時來之運,則輔翼太祖,建八百之基。及陛下龍飛之始,翦滅 苻登,盪清秦、雍,生極端右,死饗廟庭,古之君子,正當爾耳。」興大悅。及死, 興甚悼之,贈司徙,諡曰忠成侯。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