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二十一章

房玄齡等 《晉書》
李雄,字仲俊,特第三子也。母羅氏,夢雙虹自門升天,一虹中斷,既而生盪。 後羅氏因汲水,忽然如寐,又夢大蛇繞其身,遂有孕,十四月而生雄。常言吾二子 若有先亡,在者必大貴。盪竟前死。雄身長八尺三寸,美容貌。少以烈氣聞,每周 旋鄉里,識達之士皆器重之。有劉化者,道術士也,每謂人曰:「關、隴之士皆當 南移,李氏子中惟仲俊有奇表,終為人主。」 特起兵於蜀,承制,以雄為前將軍。流死,雄自稱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 都於郫城。羅尚遣將攻雄,雄擊走之。李驤攻犍為,斷尚運道,尚軍大餒,攻之又 急,遂留牙門羅特固守,尚委城夜遁。特開門內雄,遂克成都。於時雄軍飢甚,乃 率眾就谷於郪,掘野芋而食之。蜀人流散,東下江陽,南入七郡。雄以西山范長生 岩居穴處,求道養志,欲迎立為君而臣之。長生固辭。雄乃深自挹損,不敢稱制, 事無巨細,皆決於李國、李離兄弟。國等事雄彌謹。 諸將固請雄即尊位,以永興元年僭稱成都王,赦其境內,建元為建興,除晉法, 約法七章。以其叔父驤為太傅,兄始為太保,折衝李離為太尉,建威李云為司徙, 翊軍李璜為司空,材官李國為太宰,其餘拜授各有差。追尊其曾祖武曰巴郡桓公, 祖慕隴西襄王,父特成都景王,母羅氏曰王太后。范長生自西山乘素輿詣成都,雄 迎之於門,執版延坐,拜丞相,尊曰范賢。長生勸雄稱尊號,雄於是僭即帝位,赦 其境內,改年曰太武。追尊父特曰景帝,廟號始祖,母羅氏為太后。加范長生為天 地太師,封西山侯,復其部曲不豫軍征,租稅一入其家。雄時建國草創,素無法式, 諸將恃恩,各爭班位。其尚書令閻式上疏曰:「夫為國製法,勛尚仍舊。漢、晉故 事,惟太尉、大司馬執兵,太傅、太保父兄之官,論道之職,司徙、司空掌五教九 土之差。秦置丞相,總領萬機。漢武之末,越以大將軍統政。今國業初建,凡百末 備,諸公大將班位有差,降而兢請施置,不與典故相應,宜立制度以為楷式。」雄 從之。 遣李國、李雲等率眾二萬寇漢中,梁州刺史張殷奔於長安。國等陷南鄭,盡徙 漢中人於蜀。 先是,南土頻歲飢疫,死者十萬計。南夷校尉李毅固守不降,雄誘建寧夷使討 之。毅病卒,城陷,殺壯士三千餘人,送婦女千口於成都。 時李離據梓潼,其部將羅羕、張金苟等殺離及閻式,以梓潼歸於羅尚。尚遣其 將向奮屯安漢之宜福以逼雄,雄率眾攻奮,不克。時李國鎮巴西,其帳下文碩又殺 國,以巴西降尚。雄乃引還,遣其將張寶襲梓潼,陷之。會羅尚卒,巴郡亂,李驤 攻涪,又陷之,執梓潼太守譙登,遂乘勝進軍討文碩,害之。雄大悅,赦其境內, 改元曰玉衡。 雄母羅氏死,雄信巫覡者之言,多有忌諱,至欲不葬。其司空趙肅諫,雄乃從 之。雄欲申三年之禮,群臣固諫,雄弗許。李驤謂司空上官惇曰:「今方難未弭, 吾欲固諫,不聽主上終諒闇,君以為何如?」惇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 故孔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但漢、魏以來,天下多難,宗廟至重,不 可久曠,故釋衰絰,至哀而已。」驤曰:「任回方至,此人決於行事,且上常難達 違言,待其至,當與俱請。」及回至,驤與回俱見雄。驤免冠流涕,固請公除。雄 號泣不許。回跪而進曰:「今王業初建,凡百草創,一日無主,天下惶惶。昔武王 素甲觀兵,晉襄墨絰從戎,豈所願哉?為天下屈己故也。願陛下割情從權,永隆天 保。」遂強扶雄起,釋服親政。 是時南得漢嘉、涪陵,遠人繼至,雄於是下寬大之令,降附者皆假復除。虛己 愛人,授用皆得其才,益州遂定。偽立其妻任氏為皇后。氐王楊難敵兄弟為劉曜所 破,奔葭萌,遣子入質。隴西賊帥陳安又附之。 遣李驤征越巂,太守李釗降。驤進軍由小會攻寧州刺史王遜,遜使其將姚岳悉 眾距戰。驤軍不利,又遇霖雨,驤引軍還,爭濟瀘水,士眾多死。釗到成都,雄待 遇甚厚,朝遷儀式,喪紀之禮,皆決於釗。 楊難敵之奔葭萌也,雄安北李稚厚撫之,縱其兄弟還武都,難敵遂恃險多為不 法,稚請討之。雄遣中領軍琀及將軍樂次、費他、李乾等由白水橋攻下辯,征東李 壽督琀弟玝攻陰平。難敵遣軍距之,壽不得進,而琀、稚長驅至武街。難敵遣兵斷 其歸道,四面攻之,獲琀、稚,死者數千人。琀、稚,雄兄盪之子也。雄深悼之, 不食者數日,言則流涕,深自咎責焉。 其後將立盪子班為太子。雄有子十餘人,群臣咸欲立雄所生。雄曰:「起兵之 初,舉手捍頭,本不希帝王之業也。值天下喪亂,晉氏播盪,群情義舉,志濟塗炭, 而諸君遂見推逼,處王公之上。本之基業,功由先帝。吾兄嫡統,丕祚所歸,恢懿 明睿,殆天報命,大事垂克,薨於戎戰。班姿性仁孝,好學夙成,必為名器。」李 驤與司徒王達諫曰:「先王樹冢嫡者,所以防篡奪之萌,不可不慎。吳子舍其子而 立其弟,所以有專諸之禍;宋宣不立與夷而立穆公,卒有宋督之變。猶子之言,豈 若子也?深願陛下思之。」雄不從,竟立班,驤退而流涕曰:「亂自此始矣!」 張駿遣使遺雄書,勸去尊號,稱籓於晉。雄復書曰:「吾過為士大夫所推,然 本無心於帝王也,進思為晉室元功之臣,退思共為守籓之將,掃除氛埃,以康帝宇。 而晉室陵遲,德聲不振,引領東望,有年月矣。會獲來貺,情在暗室,有何已已。 知欲遠遵楚、漢,尊崇義帝,《春秋》之義,於斯莫大。」駿重其言,使聘相繼。 巴郡嘗告急,雲有東軍。雄曰:「吾嘗慮石勒跋扈,侵逼琅邪,以為耿耿。不圖乃 能舉兵,使人欣然。」雄之雅譚,多如此類。 雄以中原喪亂,乃頻遣使朝貢,與晉穆帝分天下。張駿領秦、梁,先是,遣傅 穎假道於蜀,通表京師,雄弗許。駿又遣治中從事張淳稱籓於蜀,托以假道。雄大 悅,謂淳曰:「貴主英名蓋世,土險兵強,何不自稱帝一方?」淳曰:「寡君以乃 祖世濟忠良,未能雪天下之恥,解眾人之倒懸,日昃忘食,枕戈待旦。以琅邪中興 江東,故萬里翼戴,將成桓文之事,何言自取邪!」雄有慚色,曰:「我乃祖乃父 亦是晉臣,往與六郡避難此地,為同盟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興大晉於中夏, 亦當率眾輔之。」淳還,通表京師,天子嘉之。 時李驤死,以其子壽為大將軍、西夷校尉,督征南費黑、征東任巳攻陷巴東, 太守楊謙退保建平。壽別遣費黑寇建平,晉巴東監軍毌丘奧退保宜都。雄遣李壽攻 硃提,以費黑、仰攀為前鋒,又遣鎮南任回征木落,分寧州之援。寧州刺史尹奉降, 遂有南中之地。雄於是赦其境內,使班討平寧州夷,以班為撫軍。 咸和八年,雄生瘍於頭,六日死,時年六十一,在位三十年。偽諡武帝,廟曰 太宗,墓號安都陵。 雄性寬厚,簡刑約法,甚有名稱。氐苻成、隗文既降復叛,手傷雄母,及其來 也,咸釋其罪,厚加待納。由是夷夏安之,威震四土。時海內大亂,而蜀獨無事, 故歸之者相尋。雄乃興學校,置史官,聽覽之暇,手不釋卷。其賦男丁歲谷三斛, 女丁半之,戶調絹不過數丈,綿數兩。事少役稀,百姓富貴,閭門不閉,無相侵盜。 然雄意在招致遠方,國用不足,故諸將每進金銀珍寶,多有以得官者。丞相楊褒諫 曰:「陛下為天下主,當網羅四海,何有以官買金邪!」雄遜辭謝之。後雄嘗酒醉 而推中書令,杖太官令,褒進曰:「天子穆穆,諸侯皇皇,安有天子而為酗也!」 雄即舍之。雄無事小出,褒於後持矛馳馬過雄。雄怪問之,對曰:「夫統天下之重, 如臣乘惡馬而持矛也,急之則慮自傷,緩之則懼其失,是以馬馳而不制也。」雄寤, 即還。雄為國無威儀,官無祿秩,班序不別,君子小人服章不殊;行軍無號令,用 兵無部隊,戰勝不相讓,敗不相救,攻城破邑動以虜獲為先。此其所以失也。 班字世文。初署平南將軍,後立為太子。班謙虛博納,敬愛儒賢,自何點、李 釗,班皆師之,又引名士王嘏及隴西董融、天水文夔等以為賓友。每謂融等曰: 「觀周景王太子晉、魏太子丕、吳太子孫登,文章鑑識,超然卓絕,未嘗不有慚色。 何古賢之高朗,後人之莫逮也!」為性汎愛,動修軌度。時諸李子弟皆尚奢靡,而 班常戒厲之。每朝有大議,雄輒令豫之。班以古者墾田均平,貧富獲所,今貴者廣 占荒田,貧者種殖無地,富者以己所余而賣之,此豈王者大均之義乎!雄納之。及 雄寢疾,班晝夜侍側。雄少數攻戰,多被傷夷,至是疾甚,痕皆膿潰,雄子越等惡 而遠之。班為吮膿,殊無難色,每嘗藥流涕,不脫衣冠,其孝誠如此。 雄死,嗣偽位,以李壽錄尚書事輔政。班居中執喪禮,政事皆委壽及司徒何點、 尚書令王瑰等。越時鎮江陽,以班非雄所生,意甚不平。至此,奔喪,與其弟期密 計圖之。李玝勸班遣越還江陽,以期為梁州刺史,鎮葭萌。班以未葬,不忍遣,推 誠居厚,心無纖芥。時有白氣二道帶天,太史令韓豹奏:「宮中有陰謀兵氣,戒在 親戚。」班不悟。咸和九年,班因夜哭,越殺班於殯宮,時年四十七,在位一年, 遂立雄之子期嗣位焉。 期字世運,雄第四子也。聰慧好學,弱冠能屬文,輕財好施,虛心招納。初為 建威將軍,雄令諸子及宗室子弟以恩信合眾,多者不至數百,而期獨致千餘人。其 所表薦,雄多納之,故長史列署頗出其門。 既殺班,欲立越為主,越以期雄妻任氏所養,又多才藝,乃讓位於期。於是僭 即皇帝位,大赦境內,改元玉恆。誅班弟都。使李壽伐都弟玝於涪,玝棄城降晉。 封壽漢王,拜梁州刺史、東羌校尉、中護軍、錄尚書事;封兄越建寧王,拜相國、 大將軍、錄尚書事。立妻閻氏為皇后。以其衛將軍尹奉為右丞相、驃騎將軍、尚書 令,王瑰為司徒。期自以謀大事既果,輕諸舊臣,外則信任尚書令景騫、尚書姚華、 田褒。褒無他才藝,雄時勸立期,故寵待甚厚。內則信宦豎許涪等。國之刑政,希 復關之卿相,慶賞威刑,皆決數人而已,於是綱維紊矣。乃誣其尚書僕射、武陵公 李載謀反,下獄死。 先是,晉建威將軍司馬勛屯漢中,期遣李壽攻而陷之,遂置守宰,戍南鄭。 雄子霸、保並不病而死,皆雲期鴆殺之,於是大臣懷懼,人不自安。天雨大魚 於宮中,其色黃。又宮中豕犬交。期多所誅夷,籍沒婦女資財以實後庭,內外凶凶, 道路以目,諫者獲罪,人懷苟免。期又鴆殺其安北李攸。攸,壽之養弟也。於是與 越及景騫、田褒、姚華謀襲壽等,欲因燒市橋而發兵。期又累遣中常侍許涪至壽所, 伺其動靜。及殺攸,壽大懼,又疑許涪往來之數也,乃率步騎一萬,自涪向成都, 表稱景騫、田褒亂政,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以李奕為先登。壽到成都,期、 越不虞其至,素不備設,壽遂取其城,屯兵至門。期遣侍中勞壽,壽奏相國、建寧 王越,尚書令、河南公景騫,尚書田褒、姚華,中常侍許涪,征西將軍李遐及將軍 李西等,皆懷奸亂政,謀傾社稷,大逆不道,罪合夷滅。期從之,於是殺越、騫等。 壽矯任氏令,廢期為邛都縣公,幽之別宮。期嘆曰:「天下主乃當為小縣公,不如 死也!」咸康三年,自縊而死,時年二十五,在位三年。諡曰幽公。及葬,賜鸞輅 九旒,余如王禮。雄之子皆為壽所殺。 壽字武考,驤之子也。敏而好學,雅量豁然,少尚禮容,異於李氏諸子。雄奇 其才,以為足荷重任,拜前將軍、督巴西軍事,遷征東將軍。時年十九,聘處士譙 秀以為賓客,盡其讜言,在巴西威惠甚著。驤死,遷大將軍、大都督、侍中,封扶 風公,錄尚書事。征寧州,攻圍百餘日,悉平諸郡,雄大悅,封建寧王。雄死,受 遺輔政。期立,改封漢王,食梁州五郡,領梁州刺史。 壽威名遠振,深為李越、景騫等所憚,壽深憂之。代李玝屯涪,每應期朝覲, 常自陳邊疆寇警,不可曠鎮,故得不朝。壽又見期、越兄弟十餘人年方壯大,而並 有強兵,懼不自全,乃數聘禮巴西龔壯。壯雖不應聘,數往見壽。時岷山崩,江水 竭,壽惡之,每問壯以自安之術。壯以特殺其父及叔,欲假手報仇,未有其由,因 說壽曰:「節下若能舍小從大,以危易安,則開國裂土,長為諸侯,名高桓文,勛 流百代矣。」壽從之,陰與長史略陽羅恆、巴西解思明共謀據成都,稱籓歸順。乃 誓文武,得數千人,襲成都,克之,縱兵虜掠,至乃奸略雄女及李氏諸婦,多所殘 害,數日乃定。 恆與思明及李奕、王利等勸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稱籓於晉,而任 調與司馬蔡興、侍中李艷及張烈等勸壽自立。壽命筮之,占者曰:「可數年天子。」 調喜曰:「一日尚為足,而況數年乎!」思明曰:「數年天子,孰與百世諸侯!」 壽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任侯之言,策之上也。」遂以咸康四年僭即偽位,赦 其境內,改元為漢興。以董皎為相國,羅恆、馬當為股肱,李奕、任調、李閎為爪 牙,解思明為謀主。以安車束帛聘龔壯為太師,壯固辭,特聽縞巾素帶,居師友之 位。拔擢幽滯,處之顯列。追尊父驤為獻帝,母昝氏為太后,立妻閻氏為皇后,世 子勢為太子。 有告廣漢太守李乾與大臣通謀,欲廢壽者。壽令其子廣與大臣盟於前殿,徙乾 漢嘉太守。大風暴雨,震其端門。壽深自悔責,命群臣極盡忠言,勿拘忌諱。 遣其散騎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廣聘於石季龍。先是,季龍遺壽書,欲連橫入寇, 約分天下。壽大悅,乃大修船艦,嚴兵繕甲,吏卒皆備候糧。以其尚書令馬當為六 軍都督,假節鉞,營東場大閱,軍士七萬餘人,舟師溯江而上。過成都,鼓譟盈江, 壽登城觀之。其群臣咸曰:「我國小眾寡,吳、會險遠,圖之未易。」解思明又切 諫懇至,壽於是命群臣陳其利害。龔壯諫曰:「陛下與胡通,孰如與晉通?胡,豺 狼國也。晉既滅,不得不北面事之。若與之爭天下,則強弱勢異。此虞、虢之成范, 已然之明戒,願陛下熟慮之。」群臣以壯之言為然,叩頭泣諫,壽乃止,士眾咸稱 萬歲。 遣其鎮東大將軍李奕征牂柯,太守謝恕保城距守者積日,不拔。會奕糧盡,引 還。 壽以其太子勢領大將軍、錄尚書事。 壽承雄寬儉,新行篡奪,因循雄政,未逞其志欲。會李閎、王嘏從鄴還,盛稱 季龍威強,宮觀美麗,鄴中殷實。壽又聞季龍虐用刑法,王遜亦以殺罰御下,並能 控制邦域,壽心欣慕,人有小過,輒殺以立威。又以郊甸未實,都邑空虛,工匠器 械,事未充盈,乃徙旁郡戶三丁已上以實成都,興尚方御府,發州郡工巧以充之, 廣修宮室,引水入城,務於奢侈。又廣太學,起宴殿。百姓疲於使役,呼嗟滿道, 思亂者十室而九矣。其左僕射蔡興切諫,壽以為誹謗,誅之。右僕射李嶷數以直言 懺旨,壽積忿非一,托以他罪,下獄殺之。 壽疾篤,常見李期、蔡興為祟。八年,壽死,時年四十四,在位五年。偽諡昭 文帝,廟曰中宗,墓曰安昌陵。 壽初為王,好學愛士,庶幾善道,每覽良將賢相建功立事者,未嘗不反覆誦之, 故能征伐四克,辟國千里。雄既垂心於上,壽亦盡誠於下,號為賢相。及即偽位之 後,改立宗廟,以父驤為漢始祖廟,特、雄為大成廟,又下書言與期、越別族,凡 諸制度,皆有改易。公卿以下,率用己之僚佐,雄時舊臣及六郡士人,皆見廢黜。 壽初病,思明等複議奉王室,壽不從。李演自越巂上書,勸壽歸正返本,釋帝稱王, 壽怒殺之,以威龔壯、思明等。壯作詩七篇,託言應璩以諷壽。壽報曰:「省詩知 意,若今人所作,賢哲之話言也。古人所作,死鬼之常辭耳!」動慕漢武、魏明之 所為,恥聞父兄時事,上書者不得言先世政化,自以己勝之也。 勢字子仁,壽之長子也。初,壽妻閻氏無子,驤殺李鳳,為壽納鳳女,生勢。 期愛勢姿貌,拜翊軍將軍、漢王世子。勢身長七尺九寸,腰帶十四圍,善於俯仰, 時人異之。壽死,勢嗣偽位,赦其境內,改元曰太和。尊母閻氏為太后,妻李氏為 皇后。 太史令韓皓奏熒惑守心,以過廟禮廢,勢命群臣議之。其相國董皎、侍中王嘏 等以為景武昌業,獻文承基,至親不遠,無宜疏絕。勢更令祭特、雄,同號曰漢王。 勢弟大將軍、漢王廣以勢無子,求為太弟,勢弗許。馬當、解思明以勢兄弟不 多,若有所廢,則益孤危,固勸許之。勢疑當等與廣有謀,遣其太保李奕襲廣於涪 城,命董皎收馬當、思明斬之,夷其三族。貶廣為臨邛侯,廣自殺。思明有計謀, 強諫諍,馬當甚得人心。自此之後,無復紀綱及諫諍者。 李奕自晉壽舉兵反之,蜀人多有從奕者,眾至數萬。勢登城距戰。奕單騎突門, 門者射而殺之,眾乃潰散。勢既誅奕,大赦境內,改年嘉寧。 初,蜀土無獠,至此,始從山而出,北至犍為,梓潼,布在山谷,十餘萬落, 不可禁制,大為百姓之患。勢既驕吝,而性愛財色,常殺人而取其妻,荒淫不恤國 事。夷獠叛亂,軍守離缺,境宇日蹙。加之荒儉,性多忌害,誅殘大臣,刑獄濫加, 人懷危懼。斥外父祖臣佐,親任左右小人,群小因行威福。又常居內,少見公卿。 史官屢陳災譴,乃加董皎太師,以名位優之,實欲與分災眚。 大司馬桓溫率水軍伐勢。溫次青衣,勢大發軍距守,又遣李福與昝堅等數千人 從山陽趣合水距溫。謂溫從步道而上,諸將皆欲設伏於江南以待王師,昝堅不從, 率諸軍從江北鴛鴦碕渡向犍為,而溫從山陽出江南,昝堅到犍為,方知與溫異道, 乃回從沙頭津北渡。及堅至,溫已造成都之十里陌,昝堅眾自潰。溫至城下,縱火 燒其大城諸門。勢眾惶懼,無復固志,其中書監王嘏、散騎常侍常璩等勸勢降。勢 以問侍中馮孚,孚言:「昔吳漢征蜀,盡誅公孫氏。今晉下書,不赦諸李,雖降, 恐無全理。」勢乃夜出東門,與昝堅走至晉壽,然後送降文於溫曰:「偽嘉寧二年 三月十七日,略陽李勢叩頭死罪。伏惟大將軍節下,先人播流,恃險因釁,竊自汶、 蜀。勢以暗弱,復統未緒,偷安荏苒,未能改圖。猥煩硃軒,踐冒險阻。將士狂愚, 干犯天威。仰慚俯愧,精魂飛散,甘受斧鑕,以釁軍鼓。伏惟大晉,天網恢弘,澤 及四海,恩過陽日。逼迫倉卒,自投草野。即日到白水城,謹遣私署散騎常侍王幼 奉箋以聞,並敕州郡投戈釋杖。窮池之魚,待命漏刻。」勢尋輿櫬面縛軍門,溫解 其縛,焚其櫬,遷勢及弟福、從兄權親族十餘人於健康,封勢歸義侯。昇平五年, 死於建康。在位五年而敗。 始,李特以惠帝太安元年起兵,至此六世,凡四十六年,以穆帝永和三年滅。 史臣曰:昔周德方隆,古公切逾梁之患;漢祚斯永,宣後興渡湟之師。是知戎 狄亂華,釁深自古,況乎巴、濮雜種,厥類實繁,資剽竊以全生,習獷悍而成俗。 李特世傳凶狡,早擅梟雄,太息劍門,志吞井絡。屬晉綱之落紐,乘羅侯之無斷, 騁馬屬犍,同聲雲集,殲殄蜀、漢,薦食巴、梁,沃野無半菽之資,華陽有析骸之 釁。蓋上失其道,覆敗之至於斯! 仲俊天挺英姿,見稱奇偉,摧鋒累載,克隆霸業。蹈玄德之前基,掩子陽之故 地,薄賦而綏弊俗,約法而悅新邦,擬於其倫,實孫權之亞也。若夫立子以嫡,往 哲通訓,繼體承基,前修茂范。而雄暗經國之遠圖,蹈匹夫之小節,傳大統於猶子。 托強兵於厥胤。遺骸莫斂,尋戈之釁已深;星紀未周,傾巢之釁便及。雖雲天道, 抑亦人謀。 班以寬愛罹災,期以暴戾速禍,殊塗並失,異術同亡。武考憑藉世資,窮兵竊 位,罪百周帶,毒甚楚圍,獲保歸全,何其幸也!子仁承緒,繼傳昏虐,驅率餘燼, 敢距大邦。授甲晨征,則理均於困獸;斬關宵遁,則義殊於前禽。宜其懸首國門, 以明大戮,遂得禮同劉禪,不亦優乎! 贊曰:晉圖馳馭,百六斯鍾。天垂伏鱉,野戰群龍。李特窺釁,盜我巴、庸。 世歷五朝,年將四紀。篡殺移國,昏狂繼軌。德之不修,險亦難恃。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