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二十四章

房玄齡等 《晉書》
慕容寶,字道祐,垂之第四子也。少輕果無志操,好人佞己。苻堅時為太子洗 馬、萬年令。堅淮肥之役,以寶為陵江將軍。及為太子,砥礪自修,敦崇儒學,工 談論,善屬文,曲事垂左右小臣,以求美譽。垂之朝士翕然稱之,垂亦以為克保家 業,甚賢之。 垂死,其年寶嗣偽位,大赦境內,改元為永康。以其太尉庫辱官偉為太師、左 光祿大夫,段崇為太保,其餘拜授各有差。遵垂遺令,校閱戶口,罷諸軍營分屬郡 縣,定士族舊籍,明其官儀,而法峻政嚴,上下離德,百姓思亂者十室而九焉。 初,垂以寶冢嗣未建,每憂之。寶庶子清河公會多材藝,有雄略,垂深奇之。 及寶之北伐,使會代攝宮事,總錄、禮遇一同太子,所以見定旨也。垂之伐魏,以 龍城舊都,宗廟所在,復使會鎮幽州,委以東北之重,高選僚屬以崇威望。臨死顧 命,以會為寶嗣,而寶寵愛少子濮陽公策,意不在會。寶庶長子長樂公盛自以同生 年長,恥會先之,乃盛稱策宜為儲貳,而非毀會焉。寶大悅,乃訪其趙王麟、高陽 王隆,麟等咸希旨贊成之。寶遂與麟等定計,立策母段氏為皇后,策為皇太子,盛、 會進爵為王。策字道符,年十一,美姿貌,而蠢弱不慧。 魏伐并州,驃騎農逆戰,敗績,還於晉陽,司馬慕輿嵩閉門距之。農率騎數千 奔歸中山,行及潞川,為魏追軍所及,余騎盡沒,單馬遁還。寶引群臣於東堂議之。 中山尹苻謨曰:「魏軍強盛,千里轉斗,乘勝而來,勇氣兼倍,若逸騎平原,形勢 彌盛,殆難為敵,宜度險距之。」中書令晆邃曰:「魏軍多騎,師行剽銳,馬上齎 糧,不過旬日。宜令郡縣聚千家為一堡,深溝高壘,清野待之。至無所掠,資食無 出,不過六旬,自然窮退。」尚書封懿曰:「今魏師十萬,天下之勍敵也。百姓雖 欲營聚,不足自固,是則聚糧集兵以資強寇,且動眾心,示之以弱,阻關距戰,計 之上也。」慕容麟曰:「魏今乘勝氣銳,其鋒不可當,宜自完守設備,待其弊而乘 之。」於是修城積粟,為持久之備。 魏攻中山不克,進據博陵魯口,諸將望風奔退,郡縣悉降於魏,寶聞魏有內難, 乃盡眾出距,步卒十二萬,騎三萬七千,次於曲陽柏肆。魏軍進至新梁。寶憚魏師 之銳,乃遣征北隆夜襲魏軍,敗績而還。魏軍方軌而至,對營相持,上下凶懼,三 軍奪氣。農、麟勸寶還中山,乃引歸。魏軍追擊之,寶、農等棄大軍,率騎二萬奔 還。時大風雪,凍死者相枕於道。寶恐為魏軍所及,命去袍杖戎器,寸刃無返。 魏軍進攻中山,屯於芳林園。其夜尚書慕容皓謀殺寶,立慕容麟。皓妻兄蘇泥 告之,寶使慕容隆收皓,皓與同謀數十人斬關奔魏。麟懼不自安,以兵劫左衛將軍、 北地王精,謀率禁旅弒寶。精以義距之,麟怒,殺精,出奔丁零。 初,寶聞魏之來伐也,使慕容會率幽、並之眾赴中山,麟既叛,寶恐其逆奪會 軍,將遣兵迎之。麟侍郎段平子自丁零奔還,說麟招集丁零,軍眾甚盛,謀襲會軍, 東據龍城。寶與其太子策及農、隆等萬餘騎迎會於薊,以開封公慕容詳守中山。會 傾身誘納,繕甲厲兵,步騎二萬,列陣而進,迎寶薊南。寶分其兵給農,隆,遣西 河公庫辱官驥率眾三千助守中山。會以策為太子,有恨色。寶以告農、隆,俱曰: 「會一年少,專任方事,習驕所致,豈有他也。臣當以禮責之。」幽平之士皆懷會 威德,不樂去之,咸請曰:「清河王天資神武,權略過人,臣等與之誓同生死,感 王恩澤,皆勇氣自倍。願陛下與皇太子、諸王止駕薊宮,使王統臣等進解京師之圍, 然後奉迎車駕。」寶左右皆害其勇略,譖而不許,眾咸有怨言。左右勸寶殺會,侍 御史仇尼歸聞而告會曰:「左右密謀如是,主上將從之。大王所恃唯父母也,父已 異圖;所杖者兵也,兵已去手,進退路窮,恐無自全之理。盍誅二王,廢太子,大 王自處東宮,兼領將相,以匡社稷。」會不從。寶謂農、隆曰:「觀會為變,事當 必然,宜早殺之。不爾,恐成大禍。」農曰:「寇賊內侮,中州紛亂,會鎮撫舊都, 安眾寧境,及京師有難,萬里星赴,威名之重,可以振服戎狄。又逆跡未彰,宜且 隱忍。今社稷之危若綴旒然,復內相誅戮,有損威望。」寶曰:「會逆心已成,而 王等仁慈,不欲去之,恐一旦釁發,必先害諸父,然後及吾。事敗之後,當思朕言。」 農等固諫,乃止。會聞之彌懼,奔於廣都黃榆谷。會遣仇尼歸等率壯士二千餘人分 襲農、隆,隆是夜見殺,農中重創。既而會歸於寶,寶意在誅會,誘而安之,潛使 左衛慕輿騰斬會,不能傷。會復奔其眾,於是勒兵攻寶。寶率數百騎馳如龍城,會 率眾追之,遣使請誅左右佞臣,並求太子,寶弗許。會圍龍城,侍御郎高雲夜率敢 死士百餘人襲會,敗之,眾悉逃散,單馬奔還中山,乃逾圍而入,為慕容詳所殺。 詳僭稱尊號,置百官,改年號。荒酒奢淫,殺戮無度,誅其王公以下五百餘人, 內外震局,莫敢忤視。城中大飢,公卿餓死者數十人。麟率丁零之眾入中山,斬詳 及其親黨三百餘人,復僭稱尊號。中山飢甚,麟出據新市,與魏師戰於義台,麟軍 敗績。魏師遂人中山,麟乃奔鄴。 慕容德遣侍郎李延勸寶南伐,寶大悅,慕容盛切諫,以為兵疲師老,魏新平中 原,宜養兵觀釁,更俟他年。寶將從之。撫軍慕輿騰進曰:「今眾旅已集,宜乘新 定之機以成進取之功。人可使由之,而難與圖始,惟當獨決聖慮,不足廣采異同, 以沮亂軍議也。」寶曰:「吾計決矣,敢諫者斬!」寶發龍城,以慕輿騰為前軍大 司馬,慕容農為中軍,寶為後軍,步騎三萬,次於乙連。長上段速骨、宋赤眉因眾 軍之憚役也,殺司空、樂浪王宙,逼立高陽王崇。寶單騎奔農,仍引軍討速骨。眾 咸憚征幸亂,投杖奔之。騰眾亦潰,寶、農馳還龍城。蘭汗潛與速骨通謀,速骨進 師攻城,農為蘭汗所譎,潛出赴賊,為速骨所殺。眾皆奔散,寶與慕容盛、慕輿騰 等南奔。蘭汗奉太子策承制,遣使迎寶,及於薊城。寶欲還北,盛等咸以汗之忠款 虛實未明,今單馬而還,汗有貳志者,悔之無及。寶從之,乃自薊而南。至黎陽, 聞慕容德稱制,懼而退。遣慕輿騰招集散兵於鉅鹿,慕容盛結豪桀於冀州,段儀、 段溫收部曲於內黃,眾皆響會,剋期將集。會蘭汗遣左將軍蘇超迎寶,寶以汗垂之 季舅,盛又汗之壻也,必謂忠款無貳,乃還至龍城。汗引寶入於外邸,弒之,時年 四十四,在位三年,即隆安三年也。汗又殺其太子策及王公卿士百餘人。汗自稱大 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昌黎王。盛僭位,偽諡寶惠愍皇帝,廟號烈宗。 皝之遷於龍城也,植松為社主。及秦滅燕,大風吹拔之。後數年,社處忽有桑 二根生焉。先是,遼川無桑,及廆通於晉,求種江南,平州桑悉由吳來。廆終而垂 以吳王中興,寶之將敗,大風又拔其一。 盛字道運,寶之庶長子也。少沈敏,多謀略。苻堅誅慕容氏,盛潛奔於沖。及 沖稱尊號,有自得之志,賞罰不均,政令不明。盛年十二,謂叔父柔曰:「今中山 王智不先眾,才不出下,恩未施人,先自驕大,以盛觀之,鮮不覆敗。」俄而沖為 段木延所殺,盛隨慕容永東如長子,謂柔曰:「今崎嶇於鋒刃之間,在疑忌之際, 愚則為人所猜,智則危甚巢幕,當如鴻鵠高飛,一舉萬里,不可坐待罟網也。」於 是與柔及弟會間行東歸於慕容垂。遇盜陝中,盛曰:「我六尺之軀,入水不溺,在 火不焦,汝欲當吾鋒乎!試豎爾手中箭百步,我若中之,宜慎爾命,如其不中,當 束身相授。」盜用豎箭,盛一發中之。盜曰:「郎貴人之子,故相試耳。」資而遣 之。歲余,永誅俊、垂之子孫,男女無遺。盛既至,垂問以西事,畫地成圖。垂笑 曰:「昔魏武撫明帝之首,遂乃侯之,祖之愛孫,有自來矣。」於是封長樂公。驍 勇剛毅,有伯父全之風烈。 寶即偽位,進爵為王。寶自龍城南伐,盛留統後事,及段速骨作亂,馳出迎衛。 寶幾為速骨所獲,賴盛以免。盛屢進奇策於寶,寶不能從,是以屢敗。寶既如龍城, 盛留在後。寶為蘭汗所殺,盛馳進赴哀,將軍張真固諫以為不可,盛曰:「我今投 命,告以哀窮。汗性愚近,必顧念婚姻,不忍害我。旬月之間,足展吾志。」遂人 赴喪。汗妻乙氏泣涕請盛,汗亦哀之,遣其子穆迎盛,舍之宮內,親敬如舊。汗兄 提、弟難勸汗殺盛,汗不從。慕容奇,汗之外孫也,汗亦宥之。奇入見盛,遂相與 謀。盛遣奇起兵於外,眾至數千。汗遣蘭提討奇。提驕很淫荒,事汗無禮,盛因間 之於汗曰:「奇,小兒也,未能辦此,必內有應之者。提素驕,不可委以大眾。」 汗因發怒,收提誅之,遣其撫軍仇尼慕率眾討奇。汗兄弟見提之誅,莫不危懼,皆 阻兵背汗,襲敗慕軍。汗大懼,遣其子穆率眾討之。穆謂汗曰:「慕容盛,我之仇 也。奇今起逆,盛必應之。兼內有蕭牆之難,不宜養心腹之疾。」汗將誅盛,引見 察之。盛妻以告,於是偽稱疾篤,不復出入,汗乃止。有李旱、衛雙、劉志、張豪、 張真者,皆盛之舊昵,蘭穆引為腹心。旱等屢入見盛,潛結大謀。會穆討蘭難等斬 之,大饗將士,汗、穆皆醉。盛夜因如廁,袒而逾牆,入於東宮,與李旱等誅穆, 眾皆踴呼,進攻汗,斬之。汗二子魯公和、陳公楊分屯令支、白狼,遣李旱、張真 襲誅之。於是內外怗然,士女咸悅,盛謙揖自卑,不稱尊號。其年,以長樂王稱制, 赦其境內,改元曰建平。諸王降爵為公,文武各復舊位。 初,慕容奇聚眾於建安,將討蘭汗,百姓翕然從之。汗遣兄子全討奇,奇擊滅 之,進屯乙連。盛既誅汗,命奇罷兵,奇遂與丁零嚴生、烏丸王龍之阻兵叛盛,引 軍至橫溝,去龍城十里。盛出兵擊敗之,執奇而還,斬龍、生等百餘人。盛於是僭 即尊位,大赦殊死已下,追尊伯考獻莊太子全為獻莊皇帝,尊寶後段氏為皇太后, 全妃丁氏為獻莊皇后,諡太子策為獻哀太子。盛幽州刺史慕容豪、尚書左僕射張通、 昌黎尹張順謀叛,盛皆誅之。改年為長樂。有犯罪者,十日一自決之,無撾捶之罰, 而獄情多實。 高句驪王安遣使貢方物,有雀素身綠首,集於端門,棲翔東園,二旬而去,改 東園為白雀園。 盛聽詩歌及周公之事,顧謂群臣曰:「周公之輔成王,不能以至誠感上下,誅 兄弟以杜流言,猶擅美於經傳,歌德於管弦。至如我之太宰桓王,承百王之季,主 在可奪之年,二寇窺窬,難過往日,臨朝輔政,群情緝穆,經略外敷,辟境千里, 以禮讓維宗親,德刑制群後,敦睦雍熙,時無二論。勛道之茂,豈可與周公同日而 言乎!而燕詠闕而不論,盛德掩而不述,非所謂也。」乃命中書更為《燕頌》以述 恪之功焉。又引中書令常忠、尚書陽璆、秘書監郎敷於東堂,問曰:「古來君子皆 謂周公忠聖,豈不謬哉!」璆曰:「周公居攝政之重,而能達群臣之名,及流言之 謗,致烈風以悟主,道契神靈,義光萬代,故累葉稱其高,後王無以奪其美。」盛 曰:「常令以為何如?」忠曰:「昔武王疾篤,周公有請令之誠,流言之際,義感 天地,楚撻伯禽以訓就王德。周公為臣之忠,聖達之美,《詩》《書》已來未之有 也。」盛曰:「異哉二君之言!朕見周公之詐,未見其忠聖也。昔武王得九齡之夢, 白文王,文王曰:「我百,爾九十,吾與爾三焉。」及文王之終,已驗武王之壽矣。 武王之算未盡而求代其死,是非詐乎!若惑於天命,是不聖也。據攝天位而丹誠不 見,致兄弟之間有干戈之事。夫文王之化,自近及遠,故曰刑於寡妻,至於兄弟。 周公親違聖父之典而蹈嫌疑之蹤,戮罰同氣以逞私忿,何忠之有乎!但時無直筆之 史,後儒承其謬談故也。」忠曰:「啟金縢而返風,亦足以明其不詐。遭二叔流言 之變,而能大義滅親,終安宗國,復子明辟,輔成大業,以致太平,制禮作樂,流 慶無窮,亦不可謂非至德也。」盛曰:「卿徒因成文而未原大理,朕今相為論之。 昔周自后稷積德累仁,至於文、武。文、武以大聖應期,遂有天下。生靈仰其德, 四海歸其仁。成王雖幼統洪業,而卜世修長,加呂、召、毛、畢為之師傅。若無周 公攝政,王道足以成也。周公無故以安危為己任,專臨朝之權,闕北面之禮。管、 蔡忠存王室,以為周公代主非人臣之道,故言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當明大順之節, 陳誠義以曉群疑,而乃阻兵都邑,擅行誅戮。不臣之罪彰于海內,方貽王《鴟鴞》 之詩,歸非於主,是何謂乎!又周公舉事,稱告二公,二公足明周公之無罪而坐觀 成王之疑,此則二公之心亦有猜於周公也。但以疏不間親,故寄言於管、蔡,可謂 忠不見於當時,仁不及於兄弟。知群望之有歸,天命之不在己,然後返政成王,以 為忠耳。大風拔木之徵,乃皇天祐存周道,不忘文、武之德,是以赦周公之始愆, 欲成周室之大美。考周公之心,原周公之行,乃天下之罪人,何至德之謂也!周公 復位,二公所以杜口不言其本心者,以明管、蔡之忠也。」 又謂常忠曰:「伊尹、周公孰賢?」忠曰:「伊尹非有周公之親而功濟一代, 太甲亂德,放於桐宮,思愆改善,然後復之。使主無怨言,臣無流謗,道存社稷, 美溢來今,臣謂伊尹之勛有高周旦。」盛曰:「伊尹以舊臣之重,顯阿衡之任,太 甲嗣位,君道未洽,不能竭忠輔導。而放黜桐宮,事同夷羿,何周公之可擬乎!」 郎敷曰:「伊尹處人臣之位,不能匡制其君,恐成、湯之道墜而莫就,是以居之桐 宮,與小人從事,使知稼穡之艱難,然後返之天位,此其忠也。」盛曰:「伊尹能 廢而立之,何不能輔之以至於善乎?若太甲性同桀紂,則三載之間未應便成賢后, 如其性本休明,義心易發,當務盡匡規之理以弼成君德,安有人臣幽主而據其位哉! 且臣之事君,惟力是視,奈何挾智藏仁以成君惡!夫太甲之事,朕已鑒之矣。太甲, 至賢之主也,以伊尹歷奉三朝,績無異稱,將失顯祖委授之功,故匿其日月之明, 受伊尹之黜,所以濟其忠貞之美。夫非常之人,然後能立非常之事,非常人之所見 也,亦猶太伯之三讓,人無德而稱焉。」敷曰:「太伯三以天下讓,至仲尼而後顯 其至德。太甲受謗於天下,遭陛下乃申其美。」因而談宴賦詩,賜金帛各有差。 遼西太守李郎在郡十年,威制境內,盛疑之,累征不赴。以母在龍城,未敢顯 叛,乃陰引魏軍,將為自安之計,因表請發兵以距寇。盛曰:「此必詐也。」召其 使而詰之,果驗,盡滅其族,遣輔國將軍李旱率騎討之。師次建安,召旱旋師。朗 聞其家被誅也,擁三千餘戶以自固。及聞旱中路而還,謂有內變,不復為備,留其 子養守令支,躬迎魏師於北平。旱候知之,襲克令支,遣廣威孟廣平率騎追朗,及 於無終,斬之。初,盛之追旱還也,群臣莫知其故。旱既斬朗,盛謂群臣曰:「前 以追旱還者,正為此耳。朗新為叛逆,必忌官威,一則鳩合同類,劫掠良善,二則 亡竄山澤,未可卒平,故非意而還,以盈怠其志,卒然掩之,必克之理也。」群臣 皆曰:「非所及也。」 李旱自遼西還,聞盛殺其將衛雙,懼,棄軍奔走。既而歸罪,復其爵位。盛謂 侍中孫勍曰:「旱總三軍之任,荷專征之重,不能杖節死綏,無故逃亡,考之軍正, 不赦之罪也。然當先帝之避難,眾情離貳,骨肉忘其親,股肱失忠節,旱以刑餘之 體,效力盡命,忠款之至,精貫白日。朕故錄其忘身之功,免其丘山之罪耳。」 盛去皇帝之號,稱庶人大王。 魏襲幽州,執刺史盧溥而去。遣孟廣平援之,無及。 盛率眾三萬伐高句驪,襲其新城、南蘇,皆克之,散其積聚,徙其五千餘戶於 遼西。 盛引見百遼於東堂,考詳器藝,超拔者十有二人。命百司舉文武之士才堪佐世 者各一人。立其子遼西公定為太子,大赦殊死已下。宴其群臣於新昌殿,盛曰: 「諸卿各言其志,朕將覽之。」七兵尚書丁信年十五,盛之舅子也,進曰:「在上 不驕,高而不危,臣之願也。」盛笑曰:「丁尚書年少,安得長者之言乎!」盛以 威嚴馭下,驕暴少親,多所猜忌,故信言及之。 盛討庫莫奚,大虜獲而還。左將軍慕容國與殿中將軍秦輿、段贊等謀率禁兵襲 盛,事覺,誅之,死者五百餘人。前將軍、思悔侯段璣、輿子興、贊子泰等,因眾 心動搖,夜于禁中鼓躁大呼。盛聞變,率左右出戰,眾皆披潰。俄而有一賊從暗中 擊傷盛,遂輦升前殿,申約禁衛,召叔父河間公熙屬以後事。熙未至而盛死,時年 二十九,在位三年。偽諡昭武皇帝,墓號興平陵,廟號中宗。 盛幼而羈賤流漂,長則遭家多難,夷險安危,備嘗之矣。懲寶暗而不斷,遂峻 機威刑,織芥之嫌,莫不裁之於未萌,防之於未兆。於是上下振局,人不自安,雖 忠誠親戚亦皆離貳,舊臣靡不夷滅,安忍無親,所以卒於不免。是歲隆安五年也。 熙字道文,垂之少子也。初封河間王。段速骨之難,諸王多被其害,熙素為高 陽王崇所親愛,故得免焉。蘭汗之篡也,以熙為遼東公,備宗祀之義。盛初即位, 降爵為公,拜都督中外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領中領軍。從征高句驪、 契丹,皆勇冠諸將。盛曰:「叔父雄果英壯,有世祖之風,但弘略不如耳。」 及盛死,其太后丁氏以國多難,宜立長君。群望皆在平原公元,而丁氏意在於 熙,遂廢太子定,迎熙入宮。群臣勸進,熙以讓元,元固以讓熙,熙遂僭即尊位。 誅其大臣段璣、秦興等,並夷三族。元以嫌疑賜死。元字道光,寶之第四子也。赦 殊死已下,改元曰光始,改北燕台為大單于台,置左右輔,位次尚書。 初,熙烝於丁氏,故為所立。及寵幸苻貴人,丁氏怨恚呪詛,與兄子七兵尚書 信謀廢熙。熙聞之,大怒,逼丁氏令自殺,葬以後禮,誅丁信。 熙狩於北原,石城令高和殺司隸校尉張顯,閉門距熙。熙率騎馳返,和眾皆投 杖,熙入誅之。於是引見州郡及單于八部耆舊於東宮,問以疾苦。 大築龍騰苑,廣袤十餘里,役徒二萬人。起景雲山於苑內,基廣五百步,峰高 十七丈。又起逍遙宮、甘露殿,連房數百,觀閣相交。鑿天河渠,引水入宮。又為 其昭儀苻氏鑿曲光海、清涼池。季夏盛暑,士卒不得休息,暍死者太半。熙游於城 南,止大柳樹下,若有人呼曰:「大王且止。。」熙惡之,伐其樹,乃有蛇長丈余, 從樹中而出。 立其貴嬪苻氏為皇后,赦殊死已下。 熙北襲契丹,大破之。 昭儀苻氏死,偽諡愍皇后。贈苻謨太宰,諡文獻公。二苻並美而艷,好微行游 宴,熙弗之禁也。請謁必從,刑賞大政無不由之。初,昭儀有疾,龍城人王溫稱能 療之,未幾而卒,熙忿其妄也,立於公車門支解溫而焚之。其後好游田,熙從之, 北登白鹿山,東過青嶺,南臨滄海,百姓苦之,士卒為豺狼所害及凍死者五千餘人 矣。會高句驪寇燕郡,殺略百餘人。熙伐高句驪,以苻氏從,為衝車地道以攻遼東。 熙曰:「待剗平寇城,朕當與後乘輦而入,不聽將士先登。」於是城內嚴備,攻之 不能下。會大雨雪,士卒多死,乃引歸。 擬鄴之鳳陽門,作弘光門,累級三層。 熙與苻氏襲契丹,憚其眾盛,將還,苻氏弗聽,遂棄輜重,輕襲高句驪,周行 三千餘里,士馬疲凍,死者屬路。攻木底城,不克而還。 盡殺寶諸子。大城肥如及宿軍,以仇尼倪為鎮東大將軍、營州刺史,鎮宿軍, 上庸公懿為鎮西將軍、幽州刺史,鎮令支;尚書劉木為鎮南大將軍、冀州刺史,鎮 肥如。 為苻氏起承華殿,高承光一倍,負土於北門,土與谷同價。典軍杜靜載棺詣闕, 上書極諫。熙大怒,斬之。苻氏嘗季夏思凍魚膾,仲冬鬚生地黃,皆下有司切責, 不得,加以大辟,其虐也如此。苻氏死,熙悲號躃踴,若喪考妣,擁其屍而撫之曰: 「體已就冷,命遂斷矣!」於是僵仆氣絕,久而乃蘇。大斂既訖,復啟其棺而與交 接。服斬縗,食粥。制百僚於宮內哭臨,令沙門素服。使有司案檢哭者,有淚以為 忠孝,無則罪之,於是群臣震懼,莫不含辛以為淚焉。慕容隆妻張氏,熙之嫂也, 美姿容,有巧思。熙將以為苻氏之殉,欲以罪殺之,乃毀其禭靴,中有弊氈,遂賜 死。三女叩頭求哀,熙不許。制公卿已下至於百姓,率戶營墓,費殫府藏。下錮三 泉,周輸數里,內則圖畫尚書八坐之象。熙曰:「善為之,朕將隨後入此陵。」識 者以為不祥。其右僕射韋璆等並懼為殉,沐浴而待死焉。號苻氏墓曰征平陵。熙被 發徒跣,步從苻氏喪。轜車高大,毀北門而出。長老竊相謂曰:「慕容氏自毀其門, 將不久也。」 中衛將軍馮跋、左衛將軍張興,先皆坐事亡奔,以熙政之虐也,與跋從兄萬泥 等二十二人結盟,推慕容云為主,發尚方徒五千餘人閉門距守。中黃門趙洛生奔告 之,熙曰:「此鼠盜耳,朕還當誅之。」乃收發貫甲,馳還赴難。夜至龍城,攻北 門不克,遂敗,走入龍騰宛,微服隱於林中,為人所執,雲得而弒之,及其諸子同 殯城北。時年二十三,在位六年。雲葬之於苻氏墓,偽諡昭文皇帝。 垂以孝武帝太元八年僭立,至熙四世,凡二十四年,以安帝義熙三年滅。初, 童謠曰:「一束藁,兩頭然,禿頭小兒來滅燕。」藁字上有草,下有禾,兩頭然則 禾草俱盡而成高字。雲父名拔,小字禿頭,三子,而雲季也。熙竟為雲所滅,如謠 言焉。 慕容雲,字子雨,寶之養子也。祖父和,高句驪之支庶,自雲高陽氏之苗裔, 故以高為氏焉。雲沈深有局量,厚重希言,時人咸以為愚,唯馮跋奇其志度而友之。 寶之為太子,雲以武藝給事侍東宮,拜侍御郎,襲敗慕容會軍。寶子之,賜姓慕容 氏,封夕陽公。 熙之葬苻氏也,馮跋詣雲,告之以謀。雲懼曰:「吾嬰疾歷年,卿等所知,願 更圖之。」跋逼曰:「慕容氏世衰,河間虐暴,惑妖淫之女而逆亂天常,百姓不堪 其害,思亂者十室九焉,此天亡之時也。公自高氏名家,何能為他養子!機運難邀, 千歲一時,公焉得辭也!」扶之而出。雲曰:「吾疾苦日久,廢絕世務。卿今興建 大事,謬見推逼。所以徘徊,非為身也,實惟否德不足以濟元元故耳。」跋等強之, 雲遂即天王位,複姓高氏,大赦境內殊死以下,改元曰正始,國號大燕。署馮跋侍 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武邑公,封伯、子、 男,鄉、亭侯者五十餘人,士卒賜谷帛有差。熙之群官,復其爵位。立妻李氏為天 王后,子彭為太子。越騎校尉慕輿良謀叛,雲誅之。 雲臨東堂,幸臣離班、桃仁懷劍執紙而入,稱有所啟,拔劍擊雲,雲以幾距班, 桃仁進而弒之。馮跋遷雲屍於東宮,偽諡惠懿皇帝。雲自以無功德而為豪桀所推, 常內懷懼,故寵養壯士以為腹心。離班、桃仁等並專典禁衛,委之以爪牙之任,賞 賜月至數千萬,衣食臥起皆與之同,終以此致敗雲。 史臣曰:四星東聚,金陵之氣已分;五馬南浮,玉塞之雄方擾。市朝屢改,艱 虞靡息。慕容垂天資英傑,威震本朝,以雄略見猜而庇身寬政,永固受之而以禮, 道明事之而畢力。然而隼質難羈,狼心自野。淮南失律,三甥之謀已構;河朔分麾, 五木之祥雲啟。斬飛龍而遐舉,逾石門而長邁,遂使翟氏景從,鄴師宵逸,收羅趙、 魏,驅駕英雄。叩囊余奇,摧五萬於河曲;浮船秘策,招七郡於黎陽。返遼陰之舊 物,創中山之新社,類帝禋宗,僭擬斯備。夫以重耳歸晉,賴五臣之功;句踐紿吳, 資五千之卒。惡有業殊二霸,眾微一旅,掎拔而傾山嶽,騰嘯而御風雲!雖衛人忘 亡復傳於東國,任好餘裕伊愧於西鄰,信苻氏之奸回,非晉室之鯨鯢矣。 寶以浮譽獲升,峻文御俗,蕭牆內憤,勍敵外陵,雖毒不被物而惡足自剿。盛 則孝友冥符,文武不墜,韜光而夷仇賊,罪己而遜高危,翩翩然濁世之佳虜矣。熙 乃地非奧主,舉因淫德。驪戎之態,取悅於匡床;玄妻之姿,見奇於鬒髮。盪輕舟 於曲光之海,望朝涉於景雲之山,飾土木於驕心,窮怨嗟於蕞壤,宗祀夷滅,為馮 氏之驅除焉。 贊曰:戎狄憑陵,山川沸騰。天未悔禍,人非與能。疾走而捷,先鳴則興。道 明烈烈,鞭笞豪傑。掃燕夷魏,釗屠永滅。大盜潛移,鴻名遂竊。寶心生亂,盛清 家難。熙極驕淫,人懷憤惋。孽貽身咎,災無以逭。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