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 · 第五回

俏逸雲除欲除盡 德慧生救人救澈 話說德夫人聽逸雲說:他此刻且不知道他是女人,怎樣嫁人呢?慌忙問道:「此話怎講?」逸雲道:「《金剛經》云:『無人相,無我相。』世間萬事皆壞在有人相我相。《維摩詰經》:維摩諸說法的時候,有天女散花,文殊菩薩以下諸大菩薩,花不著身,只有須菩提花著其身,是何故呢?因為眾人皆不見天女是女人,所以花不著身;須菩提不能免人相我相,即不能免男相女相,所以見天女是女人,花立刻便著其身。推到極處,豈但天女不是女身,維摩詰空中,那得會有天女?因須菩提心中有男女相,故維摩詰化天女身而為說法。我輩種種煩惱,無窮痛苦,都從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這一念上生出來的;若看明白了男女本無分別,這就入了西方淨土極樂世界了。」 德夫人道:「你說了一段佛法,我還不能甚懂,難道你現在無論見了何等樣的男子,都無一點愛心嗎?」逸雲道:「不然。愛心怎能沒有?只是不分男女,卻分輕重。譬如見了一個才子,美人,英雄,高士,卻是從欽敬上生出來的愛心;見了尋常人卻與我親近的,便是從交感上生出來的愛心;見了些下等愚蠢的人,又從悲憫上生出愛心來。總之,無不愛之人,只是不管他是男是女。」德夫人連連點頭說:「師兄不但是師兄,我真要認你做師父了。」又問道:「你是幾時澈悟到這步田地的呢?」逸雲道:「也不過這一二年。」德夫人道:「怎樣便會證明到這地步呢?」逸雲道:「只是一個變字。《易經》說:『窮則變,變則通。』天下沒有個不變會通的人。」 德夫人道:「請你把這一節一節怎樣變法,可以指示我們罷?」逸雲道:「兩位太太不嫌煩瑣,我就說說何妨。我十二三歲時什麼都不懂,卻也沒有男女相。到了十四五歲,初開知識,就知道喜歡男人了;卻是喜歡的美男子。怎樣叫美男子呢?像那天津捏的泥人子,或者戲子唱小旦的,覺得他實在是好。到了十六七歲,就覺得這一種人真是泥捏的絹糊的,外面好看,內里一點兒沒有;必須有點斯文氣,或者有點英武氣,才算個人,這就是同任三爺要好的時候了。再到十六八歲,就變做專愛才子英雄,看那報館裡做論的人,下筆千言,天下事沒有一件不知道的,真是才子!又看那出洋學生,或者看人兩國打仗要去觀戰,或者自己請赴前敵,或者借個題目自己投海而死,或者一洋槍把人打死,再一洋槍把自己打死,真是英雄!後來細細察看,知道那發議論的,大都知一不知二,為私不為公,不能算個才子。那些借題目自盡的,一半是發了瘋痰病,一半是受人家愚弄,更不能算個英雄。只有像曾文正,用人也用得好,用兵也用得好,料事也料得好,做文章也做得好,方能算得才子;像曾忠襄自練一軍,救兄於祁門,後來所向無故,團守雨花台,畢竟克復南京而後己,是個真英雄!再到十八九歲又變了,覺得曾氏弟兄的才子英雄,還有不足處,必須像諸葛武侯才算才子,關公、趙雲才算得英雄;再後覺得管仲、樂毅方是英雄,莊周、列禦寇方是才子;再推到極處,除非孔聖人、李老君、釋迦牟尼才算得大才子、大英雄呢!推到這裡,世間就沒有我中意的人了。既沒有我中意的,反過來又變做沒有我不中意的人,這就是屢變的情形。近來我的主意把我自己分做兩個人:,一個叫做住世的逸雲,既做了斗姥宮的姑子,凡我應做的事都做。不管什麼人,要我說話就說話,要我陪酒就陪酒,要摟就摟,要抱就抱,都無不可,只是陪他睡覺做不到;又一個我呢,叫做出世的逸雲,終日裡但凡閒暇的時候,就去同那儒釋道三教的聖人頑耍,或者看看天地日月變的把戲,很夠開心的了。」 德夫人聽得喜歡異常,方要再往下問,那邊慧生過來說:「天不早了,睡罷!還要起五更等著看日出呢。」德夫人笑道:「不睡也行,不看日出也行,您沒有聽見逸雲師兄談的話好極了,比一卷書還有趣呢!我真不想睡,只是願意聽。」慧生說:「這麼好聽,你為什麼不叫我來聽聽呢?」德夫人說:「我聽入了迷,什麼都不知道了,還顧得叫你呢!可是好多時沒有喝茶了。王媽,王媽!咦!這王媽怎麼不答應人呢?」 逸雲下了炕說:「我去倒茶去。」就往外跑。慧生說:「你真聽迷了,那裡有王媽呢?」德夫人說:「不是出店的時候,他跟著的嗎?」慧生又大笑。環翠說:「德太太,您忘記了,不是我們出岳廟的時侯,他嚷頭疼的了不得,所以打發他回店去,就順便叫人送行李來的嗎?不然這鋪蓋怎樣會知道送來呢?」德夫人說:「可不是,我真聽迷糊了。」慧生又問:「你們談的怎麼這麼有勁?」德夫人說:「我告訴你罷,我因為這逸雲有文有武,又能幹,又謙和,真愛極了!我想把他……」 說到這裡,逸雲笑嘻嘻的提了一壺茶進來說:「我真該死!飯後沖了一壺茶,擱在外間桌上,我竟忘了取進來,都涼透了!這新泡來的,您喝罷。」左手拿了幾個茶碗,一一斟過。逸雲既來,德夫人適才要說的話,自然說不下去。略坐一刻,就各自睡了。 天將欲明,逸雲先醒,去叫人燒了茶水、洗臉水,招呼各人起來,煮了幾個雞蛋,燙了一壺熱酒,說:「外邊冷的利害,吃點酒擋寒氣。」各人吃了兩杯,覺得腹中和暖,其時東方業已發白,德夫人、環翠坐了小轎,披了皮斗篷,環翠本沒有,是慧生不用借給他的。 慧生、老殘步行,不遠便到了日觀峰亭子等日出。看那東邊天腳下已通紅,一片朝霞,越過越明,見那地下冒出一個紫紅色的太陽牙子出來。逸雲指道:「您瞧那地邊上有一條明的跟一條金絲一樣的,相傳那就是海水。」只說了兩句話,那太陽已半輪出地了。只可恨地皮上面,有條黑雲像帶子一樣橫著。那太陽才出地,又鑽進黑帶子裡去,再從黑帶子裡出來,輪腳已離了地,那一條金線也看不見了。德夫人說:「我們去罷。」回頭向西,看了丈人峰、捨身岩、玉皇頂,到了秦始皇沒字碑上,摩挲了一會兒。原來這碑並不是個石片子,竟是疊角斬方的一枝石柱,上面竟半個字也沒有。 再往西走,見一個山峰,仿佛劈開的半個饅頭,正面磨出幾丈長一塊平面,刻了許多八分書。逸雲指著道:「這就是唐太宗的《紀泰山銘》。」旁邊還有許多本朝人刻的斗大字,如栲栳一般,用紅油把字畫裡填得鮮明照眼,書法大都學洪鉤殿試策子的,雖遠不及洪鉤的飽滿,也就肥大的可愛了。又向西走,回到天街,重入元寶店裡,吃了逸雲預備下的湯麵,打了行李,一同下山。出天街,望南一拐,就是南天門了;出得南天門,便是十八盤。誰知下山比上山更屬可怕,轎夫走的比飛還快,一霎時十八盤已走盡。不到九點鐘,已到了斗姥宮門首。慧生抬頭一看,果然掛了大紅彩綢,一對宮燈。其時大家已都下了驕子,老殘把嘴對慧生向彩綢一努,慧生說:「早已領教了。」彼此相視而笑。 兩個老姑子迎在門口,打過了稽首,進得客堂,只見一個杏仁臉兒,面著桃花,眼如秋水,瓊瑤鼻子,櫻桃口兒,年紀十五六歲光景,穿一件出爐銀顏色的庫緞袍子,品藍坎肩,庫金鑲邊有一寸多寬,滿臉笑容趕上來替大家請安,明知一定是靚雲了。正要問話,只見旁邊走上一個戴熏貂皮帽沿沒頂子的人,走上來向德慧生請了一安,又向眾人略為打了個千兒,還對慧生手中舉著年愚弟宋瓊的帖子,說:「敝上給德大人請安,說昨兒不知道大人駕到,失禮的很。接大人的信,敝上很怒,叫了少爺去問,原來都是虛證,沒有的事。已把少爺申斤了幾句,說請大人萬安,不要聽旁人的閒話。今兒晚上請在衙門裡便飯,這裡挑選了幾樣菜來,先請大人胡亂吃點。」 慧生聽了,大不悅意,說:「請你回去替你貴上請安,說送菜吃飯,都不敢當,謝謝罷。既說都是虛誑,不用說就是我造的謠言了,明天我們動身後,怕不痛痛快快奈何這斗姥宮姑子一頓嗎?既不准我情,我自有道理就是了。你回去罷!」那家人也把臉沉下來說:「大人不要多心,敝上不是這個意思。」回過臉對老姑子說:「你們說實話,有這事嗎?」慧生說:「你這不是明明當我面逞威風嗎?我這窮京宮,你們主人瞧不起,你這狗才也敢這樣放肆!我搖你主人不動,難道辦你這狗才也辦不動嗎?今天既是如此,我下午拜泰安府,請他先把你這狗才打了,遞解回籍,再向你們主人算帳!子弟不才,還要這麼護短。」回頭對老殘說:「好好的一個人,怎樣做了知縣就把天良喪到這步田地!」那家人看勢頭不好,趕忙跪在地下磕頭。德夫人說:「我們裡邊去罷。」慧生把袖子一拂,竟往裡走,仍在靚雲房裡去坐。泰安縣裡家人知道不妥,忙向老姑子託付了幾句,飛也似的下山去了。暫且不題。 卻說德夫人看靚雲長的實在是俊,把他扯在懷裡,仔細撫摩了一回說:「你也認得字嗎?」靚雲說:「不多幾個。」問:「念經不念經?」答:「經總是要念的。」問:「念的什麼經?」答:「無非是眼面前幾部:《金剛經》、《法華經》、《楞嚴經》等罷了。」問:「經上的字,都認得嗎?」答:「那幾個眼面前的字,還有不認的嗎?」德夫人又一驚,心裡想,以為他年紀甚小,大約認不多幾個字,原來這些經都會念了,就不敢怠慢他。又問:「你念經,懂不懂呢?」靚雲答:「略懂一二分。」德夫人說:「你要有不懂的,問這位鐵老爺,他都懂得。」老殘正在旁邊不遠坐,接上說:「大嫂不用冤人,我那裡懂得什麼經呢?」又因久聞靚雲的大名,要想試他一試,就兜過來說了一句道:「我雖不懂什麼,靚雲!你如要問也不妨問問看,碰得著,我就說;碰不著,我就不說。」 靚雲正待要問,只見逸雲已經換了衣服,搽上粉,點上胭脂,走將進來;穿得一件粉紅庫緞袍子,卻配了一件玄色緞子坎肩,光著個頭,一條烏金絲的辮子。靚雲說;「師兄偏勞了。」逸雲說:「豈敢,豈敢!」靚雲說:「師兄,這位鐵老爺佛理精深,德太太叫我有不懂的問他老人家呢。」逸雲說:「好,你問,我也沾光聽一兩句。」靚雲遂立向老殘面前,恭恭敬敬問道:「《金剛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其福德多,不如以四句偈語為他人說,其福勝彼。』請問那四句偈本經到底沒有說破?有人猜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老殘說:「問的利害!一千幾百年注金剛經的都注不出來,你問我,我也是不知道。」逸雲笑道:「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只怕你不要。」靚雲說:「為麼不要呢?」逸雲一笑不語,老殘肅然起敬的立起來,向逸雲唱了一個大肥喏,說:「領教得多了!」靚雲說:「你這話鐵老爺倒懂了,我還是不懂,為麼我不要呢?三十二分我都要,別說四句。」逸雲說:「為的你三十二分都要,所以這四句偈語就不給你了。」靚雲說:「我更不懂了。」老殘說:「逸雲師兄佛理真通達,你想六祖只要了『因無所住,而生其心』兩句,就得了五祖的衣缽,成了活佛:所以說『只怕你不要』。真正生花妙舌。」老殘因見逸雲非凡,便問道:「逸雲師兄,屋裡有客麼?」逸雲說:「我屋裡從來無客。」老殘說:「我想去看看許不許?」逸雲說:「你要來就來,只怕你不來。」老殘說:「我歷了無限劫,才遇見這個機會,怎肯不來?請你領路同行。」當真逸雲先走,老殘後跟。德夫人笑道:「別讓他一個人進桃源洞,我們也得分點仙酒喝喝。」 說著大家都起身同去,就是這西邊的兩間北屋,進得堂門,正中是一面大鏡子,上頭一塊橫匾,寫著「逸情雲上」四個行書字,旁邊一副對聯寫道: 妙喜如來福德相; 姑射仙人冰雪姿。 只有下款「赤龍」二字,並無上款。慧生道:「又是他們弟兄的筆墨。」老殘說:「這人幾時來的?是你的朋友嗎?」逸雲說:「外面是朋友,內里是師弟。他去年來的,在我這裡住了四十多天呢。」老殘道:「他就住在你這廟裡嗎?」逸雲道:「豈俱在這廟裡,簡直住在我炕上。」德夫人忙問:「你睡在那裡呢?」逸雲笑道:「太太有點疑心山頂上說的話罷?我睡在他懷裡呢!」德夫人道:「那麼說,他竟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嗎?」逸雲道:「柳下惠也不算得頭等人物,不過散聖罷咧,有什麼稀奇!若把柳下惠去比赤龍子,他還要說是貶他呢!」大家都伸舌頭。 德夫人走到他屋裡看看,原來不過一張炕,一個書桌,一架書而已,別無長物。卻收拾得十分乾淨,炕上掛了個半舊湖縐幔子,疊著兩床半舊的錦被。德夫人說:「我乏了,借你炕上歇歇,行不行?」逸雲說:「不嫌骯髒,您請歇著。」其時環翠也走進房裡來。德夫人說:「咱倆躺一躺罷。」慧生、老殘進房看了一看,也就退到外間,隨便坐下。慧生說:「剛才你們講的《金剛經》,實在講的好。」老殘道:「空谷幽蘭,真想不到這種地方,會有這樣高人,而且又是年輕的尼姑,外像仿佛跟妓女一樣。古人說:『蓮花出於污泥。』真是不錯的!」慧生說:「你昨兒心目中只有靚雲,今兒見了靚雲,何以很不著意似的?」老殘道:「我在省城只聽人稱讚靚雲,從沒有人說起逸雲,可知道曲高和寡呢!」慧生道:「就是靚雲,也就難為他了,才十五六歲的孩子家呢……」 正在說話,那老姑子走來說道:「泰安縣宋大老爺來了,請問大人在那裡會?」慧生道:「到你客廳上去罷。」就同老姑子出去了,此地剩了老殘一個人,看旁邊架上堆著無限的書,就抽一本來看,原來是木《大般若經》,就隨便看將下去。話分兩頭:慧生自去會宋瓊,老殘自是看《大般若經》。 卻說德夫人喊了環翠同到逸雲炕上,逸雲說:「您躺下來,我替您蓋點子被罷。」德夫人說:「你來坐下,我不睡,我要問你赤龍子是個何等樣人?」逸雲說:「我聽說他們弟兄三個,這赤龍子年紀最小,卻也最放誕不羈的。青龍子、黃龍子兩個呢,道貌嚴嚴,雖然都是極和氣的人,可教人一望而知他是有道之上。若赤龍子,教人看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嫖賭吃著,無所不為;官商士庶,無所不交。同塵俗人處,他一樣的塵俗;同高雅人處,他又一樣的高雅,並無一點強勉處,所以人都測不透他。因為他同青龍、黃龍一個師父傳授的,人也不敢不敬重他些,究竟知道他實在的人很少。去年來到這裡,同大傢伙兒嘻嘻呵呵的亂說,也是上山回來在這裡吃午飯,師父留他吃晚飯。晚飯後師父同他談的話就很不少。師父說:『你就住在這裡罷。』他說:『好,好!』師父說:『您願意一個人睡,願意有人陪你睡?』他說:『都可以。』師父說:『兩個人睡,你叫誰陪你?』他說:『叫逸雲陪我。』師父打了個楞,接著就說:『好,好!』師父就對我說:『你意下何如?』我心裡想,師父今兒要考我們見識呢,我就也說:『好,好!』從那一天起,就住了有一個多月。白日裡他滿山去亂跑,晚上圍一圈子的人聽他講道,沒有一個不是喜歡的了不得,所以到底也沒有一個人說一句閒話,井沒有半點不以為然的意思。到了極熟的時候,我問他道:『聽說你老人家窯子裡頗有相好的,想必也都是有名無實罷?』他說:『我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無戒律,都是因人而施。譬如你清我也清,你濁我也濁,或者妨害人或者妨害自己,都做不得:這是精神上戒律。若兩無妨礙,就沒什麼做不得,所謂形骸上無戒律。……』」 正談得高興,聽慧生與老殘在外間說話,德夫人惦記廟裡的事,趕忙出來問:「怎樣了?」慧生道:「這個東西初起還力辯其無,我說子弟倚父兄勢。凌逼平民,必要鬧出大案來。這件事以情理論,與強姦閨女無異,幸尚未成,你還要竭力護短。俗語說得好:『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閣下一定要縱容世兄,我也不必饒舌,但看御史參起來,是壞你的官,是壞我的官?不瞞你說,我已經寫信告知莊宮保說:途中聽人傳說有這一件事,不知道確不確,請他派人密查一查。你管教世兄也好,不管教也好,我橫豎明日動身了。他聽了這話,才有點懼怕,說:『我回衙門,把這個小畜生鎖起來。』我看鎖雖是假的,以後再鬧,恐怕不敢了。」德夫人說:「這樣最好。」靚雲木隨慧生進來的,上前忙請安道謝。究竟宋少爺來與不來,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