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續集 · 第七回

銀漢浮槎仰瞻月姊 森羅寶殿伏見閻王 話說德慧生攜眷自赴揚州去了,老殘卻一車徑拉到淮安城內投親戚。你道他親戚是誰?原來就是老殘的姊丈。這人姓高名維,字曰摩詰。讀書雖多,不以功名為意。家有田原數十頃,就算得個小小的富翁了。住在淮安城內勺湖邊上。這勺湖不過城內西北角一個湖,風景倒十分可愛。湖中有個大悲閣,四面皆水;南面一道板橋有數十丈長,紅欄圍護;湖西便是城牆。城外帆檣林立,往來不斷。到了薄暮時侯,女牆上露出一角風帆,掛著通紅的夕陽,煞是入畫。這高摩詰在這勺湖東面,又買了一塊地,不過一畝有餘,圈了一個槿籬,蓋了幾間茅屋,名叫小輞川園。把那湖水引到園中,種些荷花,其餘隙地,種些梅花桂花之類,卻用無數的小盆子,栽月季花。這淮安月季,本來有名,種數極多,大約有七八十個名頭,其中以藍田碧玉為最。 那日老殘到了高維家裡,見了他的胞姊。姊弟相見,自然格外的歡喜。坐了片刻,外甥男女都已見過,卻不見他姊丈。便啟口問道:「姊丈哪裡去了?想必又到哪家赴詩社去了罷。」他大姊道:「沒有出門,想必在他小輞川園裡呢。」老殘道:「姊丈真是雅人,又造了一個花園了。」大姊道:「咦,哪裡是什麼花園呢,不過幾間草房罷了。就在後門外,不過朝西北上去約一箭多遠就到了。叫外甥小鳳引你去看罷,昨日他的藍田碧玉,開了一朵異種,有碗口大,清香沁人,比蘭花的香味還要清些。你來得正好,他必要捉你做詩哩。」老殘道:「詩雖不會做,一嘴賞花酒總可以擾得成了。」 說著就同小鳳出了後門,往西不遠,已到門口。進門便是一道小橋,過橋迎面有個花籬擋住,順著迴廊往北行數步,往西一拐,就到了正廳。上面橫著塊扁額,寫了四個大字是「散花斗室」。迸了廳門,只見那高摩詰正在那裡拜佛。當中供了一尊觀音像,面前正放著那盆藍田碧玉的月季花、 小鳳走上前去,看他拜佛起來,說道:「二舅舅來了。」高維回頭一著,見了老殘,歡喜的了不得,說:「你幾時來的?」老殘說:「我剛才來的。」高維說:「你來得正好。你看我這花今年出的異種。你看這一朵花,總有上千的瓣子。外面看像是白的,細看又帶綠色,定神看下去。仿佛不知有若干遠似的。平常碧玉,沒有香味,這種卻有香,而又香得極清,連蘭花的香味都顯得濁了。」老殘細細的聞了一回,覺得所說真是不差。高維忙著叫小童煎茶,自己開廚取出一瓶碧羅春來說:「對此好花,若無佳茗,未免辜負良朋。」老殘笑道:「這花是感你好詩來的。」高維道:「昨日我很想做兩首詩賀這花,後來恐怕把花被詩熏臭了,還是不做的好。你來倒是切切實實的做兩首罷!」老殘道:「不然,大凡一切花木,都是要用人糞做肥料的。這花太清了,用糞恐怕力量太大。不如我們兩個做首詩,譬如放幾個屁,替他做做肥料,豈不大妙!」二人都大笑了一回。此後老殘就在這裡,無非都是吃酒、談詩、養花、拜佛這些事體,無庸細述。 卻說老殘的家,本也寄居在他姊丈的東面,也是一個花園的樣子。進了角門有大荷花池。池子北面是所船房,名日海渡杯。池子東面也是個船房。面前一棵紫藤,三月齊花,半城都香,名曰銀漢浮槎。池子西面是一派五間的水榭,名曰秋夢軒。海渡杯北面,有一堂太湖石,三間蝴蝶廳。廳後便是他的家眷住居了。老殘平常便住在秋夢軒裡面。無亭時,或在海度杯里著棋,或在銀漢浮槎里垂釣,倒也安閃自在。 一日在銀漢浮槎里看《大圓覺經》,看得高興,直到月輪西斜,照到槎外如同水晶世界一般,玩賞許久,方去安睡,自然一落枕便睡著了。夢見外邊來了一個差人模樣,戴著一頂紅纓大帽,手裡拿了許多文書,到了秋夢軒外間椅子上坐下。老殘看了,甚為詫異。心裡想:「我這裡哪得有官差直至臥室外間,何以家人並不通報?」 正疑慮間,只見那差人笑吟吟的道:「我們敝上請你老人家去走一趟。」老殘道:「你是哪衙門來的,你們貴上是誰?」那差人道:「我們敝上是閻羅王。」老殘聽了一驚,說道:「然則我是要死了嗎?」那差人答道:「是。」老殘道:「既是死期已到,就同你走。」那差人道:「還早著呢,我這裡今天傳的五十多人,你老人家名次在盡後頭呢!」手中就捧上一個單子上來。看真是五十多人,自己名字在三十多名上邊。老殘看罷說道:「依你說,我該甚麼時候呢?」那差人道:「我是私情,先來給你老人家送個信兒,讓你老人家好預備預備,有要緊話吩咐家人好照著辦。我等人傳齊了再來請你老人家。」老殘說:「承情的很,只是我也沒有甚麼預備,也沒有什麼吩咐,還是就同你去的好。」那差人連說:「不忙,不忙。」就站起來走了。 老殘一人坐在軒中,想想有何吩咐,直想不出。走到窗外,覺得月明如晝,景象清幽,萬無聲籟,微帶一分悽慘的滋味。說道:「噯!我還是睡去罷,管他甚麼呢。」走到自己臥室內,見帳子垂著,床前一雙鞋子放著。心內一驚說:「呀!誰睡在我床上呢?」把帳子揭開一看,原來便是自己睡得正熟。心裡說:「怎會有出兩個我來?姑且搖醒床上的我,看是怎樣。」極力去搖,原來一毫也不得動。心裡明白,點頭道:「此刻站著的是真我,那床上睡的就是我的屍首了。」不覺也墮了兩點眼淚,對那屍首說道:「今天屈你冷落半夜,明早就有多少人來哭你,我此刻就要少陪你了。」回首便往外走。 煞是可怪,此次出來,月輪也看不見了,街市也不是這個街市了,天上昏沉沉的,像那刮黃沙的天氣將晚不晚的時候。走了許多路,看不見一個熟人,心中甚是納悶,說:「我早知如此,我不如多賞一刻明月,等那差人回來同行,豈不省事。為啥要這麼著急呢?」 忽見前面有個小童,一跳一跳的來了,正想找他問個路,徑走到面前,原來就是周小二子。這周小二子是本宅東頭一個小戶人家的娃子,前兩個月吊死了的。老殘看見他是個熟人,心裡一喜,喊道:「你不是周小二子嗎?」那周小二子抬頭一看,說:「你不是鐵二老爺嗎?你怎麼到這裡來?」老殘便將剛才情形告訴說了一遍。周小二子道:「你老人家真是怪脾氣。別人家賴著不肯死,你老人家著急要死,真是稀罕!你老人家此刻打算怎樣呢?」老殘道:「我要見閻羅王,認不得路。你送我去好不好?」周小二子道:「閻羅王宮門我進不去,我送你到宮門口罷!」老殘道:「就是這麼辦,很好。」說著,不消費力,已到了閻羅王宮門口了。周小二子說道:「你老人家由這東角門進去罷。」老殘道:「費你的心,我沒有帶著錢,對不住你。」周小二子道:「不要錢,不要錢。」又一跳一跳的去了。 老殘進了東角門,約有半里多路,到了二門,不見一個人。又進了二門,心裡想道:「直往裡跑也不是個事。」又走有半里多路,見是個殿門,不敢造次,心想:「等有個人出來再講。」卻見東邊朝房裡走出一個人來。老殘便迎了上去。只見那人倒先作了個揖,口中說道:「補翁,久違的很了。」老殘仔細一看,見這人有五十多歲,八字黑須,穿了一件天青馬褂,仿佛是呢的,下邊二藍夾袍子。滿面笑容問道:「閣下何以至此?」老殘把差人傳訊的話說了一遍。那人道:「差人原是個好意,不想你老兄這等性急,先跑得來了,沒法只好還請外邊去散步一回罷。此刻是五神問案的時候,專訊問那些造惡犯罪的人呢。像你老兄這起案子,是個人命牽連,與你毫不相干。不過被告一口咬定,須要老兄到一到案就了結的。請出去遊玩遊玩,到時候我自來奉請。」 老殘道了「費心」,徑出二門之外,隨意散步。走到西角門內,看西面有株大樹,約有一丈多的圍圓,仿佛有一個人立在樹下。心裡想走上前去同他談談,這人想必也是個無聊的人。及至走到跟前一看,原來是個極熟的人。這人姓梁名海舟,是前一個月死的。老殘見了不覺大喜,喊道:「海舟兄,你在這裡嗎?」上前作了一個揖。那梁海舟回了半個揖。 老殘道:「前月分手,我想總有好幾十年不得見面,誰想不過一個月,竟又會晤了,可見我們兩人是有緣分。只是怎樣你到今還在這裡呢,我不懂的很。」那梁海舟一臉的慘澹顏色,慢騰騰的答道:「案子沒有定。」老殘道:「你有甚麼案子?怎會耽擱許久?」梁海舟道:「其實也不算甚事,欠命的命已還,那還有餘罪嗎?只是轇葛的了不得。幸喜我們五弟替了個人情,大約今天一堂可以定了。你是甚麼案子來的?」老殘道:「我也不曉得呢。適才裡面有個黑須子老頭兒對我說,沒有甚麼事,一堂就可以了案的。只是我不明白,你老五不是還活著沒有死嗎,怎會替你托人情呢?」梁海舟道:「他來有何用,他是託了一個有道的人來解散的。」老殘點頭道:「可見還是道比錢有用。你想,你雖不算富,也還有幾十萬銀子家私,到如今一個也帶不來。倒是我們沒錢的人痛快,活著雙肩承一喙,死後一喙領雙肩,歇耗不了本錢,豈不是妙。我且問你:既是你也是今天可以了案的,案了之後,你打甚麼主意?」梁海舟道:「我沒有甚麼主意,你有甚麼主意嗎?」 老殘道:「有,有,有。我想人生在世是件最苦的事情,既已老天大赦,放我們做了鬼。這鬼有五樂,我說給你聽:一不要吃;二不要穿;三沒有家累;四行路便當,要快頃刻千里,要慢蹲在那裡,三年也沒人管你;五不怕寒熱,雖到北冰洋也凍不著我,到南海赤道底下也熱不著我。有此五樂,何事不可為?我的主意,今天案子結了,我就過江。先游天台、雁宕,隨後由福建到廣東看五嶺的形勢,訪大慶嶺的梅花。再到桂林去看青綠山水。上峨媚。上北順太行轉到西嶽,小住幾天,回到中嶽嵩山。玩個夠轉回家來,看看家裡人從我死後是個甚麼光景,托個夢勸他們不要悲傷。然後放開腳步子來,過瀚海,上崑崙,在崑崙山頂上最高的所在結個茅屋,住兩年再打主意。一個人卻也稍嫌寂寞,你同我結了伴兒好不好?」梁海舟只是搖頭說:「做不到,做不到。」 老殘以為他一定樂從,所以說得十分興高采烈。看他連連搖頭,心裡發急道:「你這個人真正糊塗!生前被幾兩銀子壓的氣也喘不得一口,焦思極慮的盤算,我勸了你多回決不肯聽;今日死了,半個錢也帶不來,好容易案子已了,還不應該快活快活嗎?難道你還去想小九九的算盤嗎?」只見那梁海舟也發了急,繪著眉頭瞪著眼睛說道:「你才直下糊塗呢。你知道銀子是帶不來的,你可知道罪孽是帶得來的罷!銀子留下給別人用,罪孽自己帶來消受。我才說是這一案欠命的案定了,還有別的案子呢!我知道哪一天是了期?像你這快活老兒,吃了燈草灰,放輕巧屁哩!」老殘見他十分著急,知他心中有無數的懊惱,又看他面色慘白,心裡也替他難受,就不便說下去 正在默然,只見那黑須老頭兒在老遠的東邊招手,老殘慌忙去了,走到老頭兒面前。老頭兒已戴上了大帽子,卻還是馬褂子。心裡說道:「原來陰間也是本朝服飾。」隨那老頭兒進了宮門,卻仍是走東角門進。大甬道也是石頭鋪的,與陽間宮殿一般,似乎還要大些。走盡甬道,朝西拐彎就是丹墀了。上丹墀仿佛是十級。走到殿門中間,卻又是五級。進了殿門,卻偏西邊走約有十幾丈遠,又是一層台子。從西面階級上去,見這台子也是三道階路。上了階,就看見閻羅天子坐在正中公案上,頭上戴的冕旒,身上著的古衣冠,白面黑須,於十分莊嚴中卻帶幾分和藹氣象。離公案約有一丈遠的光景,那老者用手一指,老殘明白是叫他在此行禮了,就跪下匍匐在地。看那老者立在公案西首,手中捧了許多簿子。 只見閻羅天子啟口問道:「你是鐵英嗎?」老殘答道:「是。」閻羅又問:「你在陽間犯的何罪過?」老殘說:「不知道犯何罪過。」閻羅說:「豈有個自己犯罪自己不知道呢?」老殘道:「我自己見到是有罪過的事,自然不做,凡所做的皆自以為無罪的事。況且陽間有陽間律例,陰間有陰同的律例。陽間的律例,頒行天下,但凡稍知自愛的,皆要讀過一兩遍,所以干犯國法的事沒有做過。至於陰間的律例,世上既沒有頒行的專書,所以人也無叢趨避,只好憑著良心做去。但覺得無損於人,也就聽他去了。所以陛下問我有何罪過,自己不能知道,請按律定罪便了。」閻羅道:「陰律雖無頒行專書,然大概與陽律仿佛。其比陽律加密之處,大概佛經上已經三令五申的了。」老殘道:「若照佛家戒經科罪,某某之罪恐怕擢髮難數了。」閻羅天子道:「也不見得,我且問你,犯殺律嗎?」老殘道:「犯。既非和尚,自然茹葷。雖未擅宰牛羊,然雞鴨魚蝦,總計一生所殺,不計其數。」閻羅頷之。又問:「犯盜律否?」答日:「犯。一生罪業,惟盜戒最輕。然登山摘果,涉水採蓮,為物雖微,究竟有主之物,不得謂非盜。」又問:「犯淫律否?」答日:「犯。長年作客,未免無聊,舞榭歌台,眠花宿柳,閱人亦多。」閻羅又問口、意等業,一一對答已畢。每問一事,那老者即舉簿呈閱一次。 問完之後,只見閻羅回顧後面說了兩句話,聽不清楚。卻見座旁走下一個人來,也同那老者一樣的裝束。走至老殘面前說:「請你起來。」老殘便立起身來。那人低聲道:「隨我來。」遂走公案前繞至西,距寶座不遠,傍邊有無數的小椅子,排有三四層,看著仿佛像那看馬戲的起碼坐位差不多,只是都已有人坐在上面,惟最下一層空著七八張椅子。那人對老殘道:「請你在這裡坐。」 老殘坐下,看那西面也是這個樣子,人已坐滿了。仔細看那坐上的人,煞是奇怪。男男女女參差亂坐,還不算奇。有穿朝衣朝帽的,有穿藍布棉襖褲的,還有光脊樑的;也有和尚,也有道上;也有極鮮明的衣服,也有極破爛的衣服,男女皆同。只是穿官服的少,不過一二人,倒是不三不四的人多。最奇第二排中間,一個穿朝服旁邊椅子上,就坐了光脊樑赤腳的,只穿了一條藍布單褲子。點算西首五排,人大概在一百名上下。卻看閻羅王寶座後面,卻站了有六七十人的光景,一半男,一半女。男的都是袍子馬褂,靴子大帽子,大概都是水晶頂子花翎居多,也有藍頂於的,一兩個而已。女的卻都是宮裝。最奇者,這麼多的男男女女立站後面,都泥塑木雕的相仿,沒有一人言笑,也無一人左右顧盼。 老殘正在觀看,忽聽他那旁坐的低低問道:「你貴姓呀!」老殘回頭一看,原來也是一個穿藍布棉祆褲的,卻有了雪白的下須,大約是七八十歲的人了,滿面笑容。老殘也低低答道:「我姓鐵呀。」那老翁又道:「你是善人呀。」老殘戲答道:「我不是善人呀。」那老者道:「凡我們能坐小椅子的,都是善人。只是善有大小,姻緣有遠近,我剛才看見西邊走了一位去做城隍了,又有兩位投生富貴家去了。」老殘問道:」這一堆子裡有成仙成佛的沒有?」那老翁道:「我不曉得,你等著罷,有了,我們總看得見的。」 正說話間,只見殿庭窗格也看不見了,面前丹墀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仿佛一片敞地,又像演武廳似的。那老翁附著老殘耳朵說道:「五神問案了。」當時看見殿前排了五把椅子,五張公案。每張公案面前,有一個差役站班,同知縣衙門坐堂的樣子仿佛。當真每個公堂面前,有一個牛頭,一個馬面,手裡俱拿著狼牙棒。又有五六個差役似的,手裡也拿著狼牙棒。怎樣叫做狼牙棒?一根長棒,比齊眉棒稍微長些,上頭有個骨朵,有一尺多長,茶碗口粗,四麵團團轉都是小刀子如狼牙一般。那小刀子約一寸長三四分寬,直站在骨朵上。那老翁對老殘道:「你看,五神問案悽慘得很!算計起來,世問人何必作惡,無非為了財色兩途,色呢,只圖了片時的快活;財呢,都是為人忙,死後一個也帶不走。徒然受這狼牙棒的若楚,真是不值。」 說著,只見有五個古衣冠的人從後面出來,其面貌真是兇惡異常。那殿前本是天清地朗的,等到五神各人上了公座,立刻毒霧愁雲,把個殿門全遮住了,五神公座前面,約略還看得見些兒,再往前便看不見了。隱隱之中。仿佛聽見無數啼哭之聲似的。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