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翁對韻譯註 · 三 江
【題解】
「江」是「平水韻」中上平聲的第三韻部。
在宋本《廣韻》中「江」作「古雙切」,平聲,江韻。
平水韻中江韻字比較少,《笠翁對韻》這一部分內容所用到的江韻字有雙、江、缸( )、窗、腔、逄、降、邦、龐、槓、幢、艭、尨,共13個。《聲律啟蒙》所用的韻腳字有窗、江、 、幢、缸、邦、逄、淙、撞、降、雙、 、龐,共13個;其中「淙」屬於「二冬」,故《聲律啟蒙》中用的「三江」韻共12個字。其中《笠翁對韻》有而《聲律啟蒙》無的韻腳字有腔、槓、艭、尨等4個,後者有而前者無的有撞、 2個字。《笠翁對韻》中的「缸」,有的版本作「 」,二者皆可。
其一
奇對偶,只對雙①。
大海對長江②。
金盤對玉盞,寶燭對銀缸③。
朱漆檻,碧紗窗④。
舞調對歌腔⑤。
興劉推馬武,諫夏著龍逄⑥。
四收列國群王伏,三築高城眾敵降⑦。
跨鳳登台,瀟灑仙姬秦弄玉;斬蛇當道,英雄天子漢劉邦⑧。
【注釋】
①奇(jī)對偶,只對雙:奇,單數的意思。只,繁體作「隻」,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解釋說「鳥一枚也,從又持隹」;許慎還說「持一隹曰隻,二隹曰雙(今天寫作雙)」,二者後來引申為單與雙的對立。晉代潘岳《悼亡詩》三首之一的「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以本來雙宿雙飛的林中鳥忽然有一天變得形單影隻,來比喻自己失去妻子後孤獨淒涼的心情。平仄上,「奇」「雙」是平聲,「偶」「只」是仄聲。「只(隻)」《廣韻》作「之石切」,入聲。語法上,「奇」「偶」指奇數、偶數,都是名詞;「只」「雙」本來是指稱鳥一隻、鳥二隻的意思,亦皆可用作量詞,故可相對。
②大海對長江:大海,琅環閣藏本作「巨海」,今本多作「大海」。平仄上,「大海」是仄仄,「長江」是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③金盤對玉盞,寶燭對銀缸:「銀缸」或「銀 」都是指「銀白色的燈盞、燭台」,字形「缸」或「 」皆可。平仄上,「金盤」是平平,「玉盞」是仄仄;「寶燭」是仄仄,「銀缸」是平平。「燭」《廣韻》作「之欲切」,入聲。語法上,兩組都是定中結構。
④朱漆檻,碧紗窗:朱漆檻,當為漆了朱色的欄杆。古代詩句中常見「朱檻」一詞,是富貴人家的房屋建築裝飾,宋晏殊就很喜歡用「朱檻」入詞,如《鳳銜杯》中「憑朱檻,把金卮。對芳叢、惆悵多時」,《少年游》中「前歡往事,當歌對酒,無限到心中。更憑朱檻憶芳容。腸斷一枝紅」。碧紗窗,就是蒙著綠色薄紗的窗戶,古人常以此入詩,如唐李冶《薔薇花》中的「最好凌晨和露看,碧紗窗外一枝新」,宋蘇軾《阮郎歸》中的「碧紗窗下水沉煙,棋聲驚晝眠」。「朱漆檻」和「碧紗窗」常出現在貴族的生活場景中,在詩詞文中多傳達一種情絲纏綿的悠遠懷思。平仄上,上聯是平仄仄,下聯是仄平平。「漆」《廣韻》作「親吉切」,入聲。語法上,兩個都是定中結構。
⑤舞調對歌腔:舞調,跳舞的曲子;歌腔,唱歌的調子。「調」和「腔」意思相近。平仄上,上下聯分別是仄仄和平平。語法上,都是定中結構。
⑥興劉推馬武,諫夏著龍逄(pánɡ):興劉,今本多作「興漢」,語義相近,但「漢」與下聯的「夏」平仄不相對。馬武,字子張,東漢中興名將。王莽末年,他參加了綠林起義軍;後來歸附劉秀,打敗河北尤來、五幡等部;劉秀當皇帝之後,馬武擔任侍中、騎都尉等職,又擊敗了劉永等割據勢力,戰功累累;後封楊虛侯,死於漢明帝永平四年。《後漢書•馬武傳》中對他的事跡有詳細的記載。龍逄,亦作「龍逢」,即關龍逢,是夏末時人,《韓詩外傳》卷四載:「桀為酒池,可以運舟,糟丘足以望十里,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關龍逢進諫曰:『古之人君,身行禮義,愛民節財,故國安而身壽。今君用財若無窮,殺人若恐弗勝。君若弗革,天殃必降,而誅必至矣。君其革之。』立而不去朝。桀囚而殺之。」夏桀荒淫無道,關龍逢勸諫他要愛民節用,桀不聽,殺死了他。故關龍逢被後世視為忠臣的典範,《舊唐書》中有「良臣,稷、契、咎陶是也;忠臣,龍逢、比干是也」的話,可見龍逢在古人心目中是和比干並稱的。推,推重、推崇;著,彰顯、昭顯。平仄上,上聯是平平平仄仄,下聯是仄仄仄平平。興,表「興起」「創辦」等動詞意義時當讀平聲。語法上,「興劉」「諫夏」都是動賓結構,是兩句的話題主語;謂語「推馬武」和「著龍逄」也都是動賓結構。兩句對仗很工整。
⑦四收列國群王伏,三築高城眾敵降:「四收列國」指的是宋代大將曹彬的故事。根據《宋史•曹彬傳》的記載,「曹彬,字國華,真定靈壽人」,他先後平定南唐、後蜀、南漢、北漢。「諸將咸欲屠城以逞其欲,彬獨申令戢下,所至悅服」,曹彬所到之處,皆收斂其部下,嚴禁燒殺搶掠,故而各地都心悅誠服,即所謂「群王伏」。「三築高城」指的是唐神龍年間的事情,根據《舊唐書•張仁願傳》的記載,「(神龍)三年,突厥入寇」,張仁願請求在河北建築三座受降城,「首尾相應,以絕其南寇之路」。當時太子少師唐休璟反對這種做法,認為「兩漢已來,皆北守黃河,今於寇境築城,恐勞人費功,終為賊虜所有」。張仁願堅持請求,中宗最終同意了他的建議。張仁願「留年滿鎮兵以助其功。時咸陽兵二百餘人逃歸,仁願盡擒之,一時斬於城下,軍中股慄,役者盡力,六旬而三城俱就」。三城「以拂雲祠為中城,與東、西兩城相去各四百餘里,皆據津濟,遙相應接,北拓地三百餘里,於牛頭朝那山北置烽候一千八百所。自是突厥不得度山放牧,朔方無復寇掠,減鎮兵數萬人」。不但防止了突厥的入侵,而且大大減少了鎮守軍隊的數量。三座受降城的築建使得後突厥汗國的國力大為削弱,最後被唐朝與回紇聯合攻滅。平仄上,上聯是仄平仄仄平平仄,下聯是平仄平平仄仄平。國,《廣韻》「古或切」,入聲;伏,《廣韻》「房六切」,入聲;敵,《廣韻》「徒歷切」,也是入聲。語法上,上下聯皆包含兩個動詞性結構,表承接關係:「四收列國」「三築高城」為狀中結構;「群王伏」「眾敵降」為主謂結構,是第一個動詞結構所引發的事件。
⑧跨鳳登台,瀟灑仙姬秦弄玉;斬蛇當道,英雄天子漢劉邦:上聯跟「一東」中的「鳳翔台上,紫簫吹斷美人風」出自同一個典故,弄玉是秦穆公的女兒,故謂之「秦弄玉」。她隨著自己的丈夫蕭史在鳳台上吹簫,後來騎著鳳凰飛走,故謂之「跨鳳登台」。下聯用的是漢高祖劉邦未興時斬白蛇的故事。《史記•高祖本紀》載:「高祖被酒,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里,醉,因臥。後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見殺?』嫗曰:『吾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不誠,欲告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諸從者日益畏之。」漢高祖劉邦在起兵之前,喝醉之後殺了一條擋在路上的蛇。一個老婦人哭訴說,這條被殺死的蛇是她兒子,是白帝的兒子,現在被赤帝的兒子給殺了。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皆是主謂結構,表判斷:跨鳳登台者,瀟灑仙姬秦弄玉也;斬蛇當道者,英雄天子漢劉邦。「跨鳳登台」「斬蛇當道」都是兩個動賓結構連用;「瀟灑仙姬秦弄玉」和「英雄天子漢劉邦」是兩個復指結構,此「瀟灑仙姬」即「秦弄玉」,「英雄天子」即「漢劉邦」。
【譯文】
奇和偶相對,單和雙相對。
大海和長江相對。
金盤和玉杯相對,寶燭和銀盞相對。
朱紅的欄杆,碧綠的紗窗。
跳舞的曲子和唱歌的調子相對。
光武中興馬武功勳卓著,敢於勸諫龍逄忠心可表。
北宋曹彬收服南唐、後蜀、南漢、北漢四國後,眾王從此甘心降服;唐朝張仁願築造了中、東、西三座受降城之後,敵人不敢再來犯邊。
瀟灑秦弄玉在鳳台上吹簫,最後跨上鳳凰登仙而去;英雄劉邦殺死擋路的白蛇,建立漢朝成為一代天子。
其二
顏對貌,像對龐①。
步輦對徒杠②。
停針對擱筆,意懶對心降③。
燈閃閃,月幢幢④。
攬轡對飛艭⑤。
柳堤馳駿馬,花苑吠村尨⑥。
酒暈微酡瓊杏頰,香塵淺印玉蓮雙⑦。
詩寫丹楓,韓女幽懷流御水;淚彈斑竹,舜妃遺憾積湘江⑧。
【注釋】
①顏對貌,像對龐:像,形象、相貌的意思,元王實甫《西廂記》第一本第四折「外像兒風流,青春年少」。平仄上,「顏」「龐」都是平聲,「貌」「像」都是仄聲。語法上,都是名詞相對。
②步輦對徒杠:步輦,是古代一種用人抬的代步工具,類似轎子。徒杠,是可供徒步行走的小橋,《孟子•離婁下》「歲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平仄上,「步輦」是仄仄,「徒杠」是平平。槓,《廣韻》「古雙切」,平聲,非讀如今天「單槓」之「槓」的去聲。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③停針對擱筆,意懶對心降:停針,常用來描寫古代女性懷念遠人時的神情動作,比如唐朱絳《春女怨》「欲知無限傷春意,盡在停針不語時」,宋陳師道《菩薩蠻•七夕》「想得兩眉顰,停針憶遠人」。擱筆,放下筆,古代讀書人常用來表示在更高明的創作面前甘拜下風,比如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三的「太白擱筆於崔顥」,崔顥的《黃鶴樓》寫得太好,李白贊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為之擱筆。意懶,心情怠倦,這個詞經常和「心灰」「心慵」組合在一起,形容意志懈怠、消沉。平仄上,「停針」是平平,「擱筆」是仄仄。「擱筆」的「擱」是一個後起字,《廣韻》無「擱」,《中華大字典》也說它是「閣」的俗字,「閣」《廣韻》「古落切」,是入聲字。「意懶」是仄仄,「心降」是平平。「降」此處讀xiáng,降服的意思,故讀平聲。語法上,「停針」「擱筆」都是動賓結構,「意懶」「心降」都是主謂結構。
④燈閃閃,月幢幢(chuáng):幢幢,形容影子搖晃。平仄上,「燈閃閃」是平仄仄,「月幢幢」是仄平平。語法上,兩句皆是主謂結構,謂語部分是形容性疊語,陳述主語之光影狀態。
⑤攬轡(pèi)對飛艭(shuāng):攬轡,挽住馬韁繩的意思,三國魏曹植《贈白馬王彪》有「欲還絕無蹊,攬轡止踟躕」的句子。艭,今本或作「舡」「艎」「艙」,還有作「艘」的。根據平水韻中「江」韻的情況看,當以「艭」為是。艭,古代一種船的名稱。平仄上,「攬轡」是仄仄,「飛艭」是平平。語法上,兩個短語都是動賓結構。飛艭,可以理解為定中結構,表示開得很快的船;也可以理解為動賓結構,「飛」是使動用法,意思是把船開得飛快。此當從後者,以與「攬轡」相對。
⑥柳堤馳駿馬,花苑吠村尨:尨,今有lóng、máng、páng等多個讀音,這裡讀máng,表示多毛狗的意思,《詩經•召南•野有死麕》有「無使尨也吠」,下聯當化用了此句。平仄上,上聯是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仄仄平平。語法上,「柳堤」「花苑」兩個定中結構表示處所;「馳」「吠」是兩個謂語動詞,「駿馬」「村尨」是「馳」「吠」動作的發出者,充當施事賓語。施事在動詞之後這種結構在古詩文里很常見,比如唐王維《山居秋暝》的「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唐杜甫《絕句》二首的「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都是這種類型。這種結構使得句式新穎別致,也能達到韻律和諧的效果。
⑦酒暈(yùn)微酡(tuó)瓊杏頰,香塵淺印玉蓮雙:酒暈,指飲酒後臉上泛起的紅暈,古詩文中常見,如宋趙師俠《酹江月•題趙文炳枕屏》「酒暈紅生臉」,宋毛滂《玉樓春•紅梅》「酒暈臉霞春暗度」等等,都是形容喝了酒之後,臉若桃花的容色。酡,形容人喝醉酒之後臉色發紅的狀態,使動用法,使瓊杏頰酡,與下聯的動詞「印」相應。瓊,美玉名。杏頰,常用來形容女子的面頰。香塵,芳香之塵,因女子之步履而起。玉蓮,本義指白色的蓮花,此處形容女子潔白的雙腳。雙,古寫作「雙」,琅環閣本作「 」,但與此句意不合,所以仍取今本之「雙」。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仄仄仄平平。其中「頰」《廣韻》作「古協切」,入聲字。語法上,上下聯都是主謂句。
⑧詩寫丹楓,韓女幽懷流御水;淚彈斑竹,舜妃遺憾積湘江:上聯用的典故和「一東」中「拾翠對題紅」的「題紅」類似,出自劉斧《青瑣高議》。說的是書生於祐在御溝中拾得一片落葉,上有「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四句題詩。於祐也取紅葉題詩「曾聞葉上題紅怨,葉上題詩贈阿誰」,置於御溝上流,流入宮中。後來於祐娶得宮中遣散出來的宮女韓氏為妻,正是當年題紅葉詩的女子。丹楓,經霜泛紅的楓葉,唐李商隱《訪秋》有「殷勤報秋意,只是有丹楓」的句子。下聯說的是舜的兩位妃子的故事。據晉張華《博物志》載:「堯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舜崩,二妃啼,以涕揮竹,竹盡斑。」南朝任昉《述異記》亦載:「湘水去岸三十里許,有相思宮、望帝台。昔舜南巡,而葬於蒼梧之野,堯之二女娥皇、女英,追之不及,相與慟哭,淚下沾竹,竹文上為之斑斑然。」堯把兩個女兒娥皇和女英嫁給舜,後來舜死之後,他們傷心痛哭,眼淚滴在竹子上,形成了淚痕斑斑,後人謂之斑竹。傳說娥皇、女英是投湘江之水而死,故二女亦叫湘妃,斑竹也叫湘妃竹。遺憾,琅環本作「遺恨」,皆可。平仄上,上聯是平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竹,《廣韻》「張六切」,入聲;積,《廣韻》「資昔切」,入聲。語法上,上下聯都是由兩個主謂結構組成:「詩寫丹楓」對「淚彈斑竹」,「韓女幽懷流御水」對「舜妃遺憾積湘江」。四個句子的賓語「丹楓」「斑竹」「御水」「湘江」皆表動作的處所。對仗工整。
【譯文】
容顏和面貌相對,相貌和臉龐相對。
步輦和徒杠相對。
停針和擱筆相對,意懶和心服相對。
燈光閃爍,月影搖晃。
挽住馬韁和飛速行船相對。
駿馬在柳堤上馳騁,村狗在花園裡吠鳴。
飲酒使得面頰生出了淡淡紅暈,如美玉一般;香塵印著女子走過的淺淺足跡,像朵朵蓮花。
把詩句題寫在紅色的楓葉上,韓氏的幽怨情懷隨著御水流到了宮牆之外;讓淚水傾灑在竹上形成斑點,湘妃的喪夫之恨累積成滔滔湘江長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