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南唐書 [標點本] · 南唐書卷之十九
誅死傳第十五
嗚呼!三代之際,刑不上大夫,而霸者之命亦曰無專殺大夫。則古之所以任大夫者,未嘗不以賢,而所以待大夫者,未嘗不以禮。及其世亂刑濫,故殺之之甚有見於春秋者。書人以殺,殺以其罪也;稱國以殺,殺不以其罪也。是以為人君而不通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而不通春秋之義者,必陷誅死之罪。後世君子恥於自明,而為小人之所誣,則賢不肖駢死於市朝,而陷其君於首惡之名者,無世無之。良史所以直筆書之,使後世為臣者知法之不可犯,為君者知刑之不可濫。如陳蕃、李固之死,君子觀之,未嘗不扼腕而嘆之;董卓、王甫之死,君子觀之,未嘗不憮然而快之。是其刑之當否,雖千載之後,猶足以感發人之喜怒也。南唐享國日淺,可名之士無幾,而誅死太半,如宋齊丘、陳覺、李征古、李德明、鍾謨、張巒、褚仁規、王建封、范沖敏、皇甫繼勛、林仁肇、潘佑、李平,皆死於非命,就其未死之行以考之,則知其所死者,不能無當否矣。然則南唐之亡,非人亡之,亦自亡也。為國而自去其股肱,譬諸排空之鳥而自折其羽翮,孰有不困者哉?昔孔子適晉,至河而還者,聞晉殺竇鳴犢、舜華也。故曰:刳胎而麟不至,覆巢而鳳不翔。君子惡傷其類也。作誅死傳。
褚仁規,字可則,廣陵人也。始為軍中小吏,勤干敏給,可被繁使。累除右職,出為海陵鹽監使。海陵民好爭訟,吏多不能直,乃以仁規兼縣事。所部魚鹽竹葦之地,財用所出,國家每有大役,常賦不能給。仁規使行視民家所有,舉籍取之,事訖則以次償備,罔有逋遺,以故民不甚怨,而供億公費,不知限極。烈祖喜之。及以海陵為泰州,遷仁規為刺史,不移治所,政亦如故。晚年,國家少事,仁規掊克不已,多入私門,刑罰滋暴,加以奢縱。宣徽使陳覺有宿嫌,密啟其狀,侍御史王仲連亦劾之。烈祖陽不問,而陰欲罷其郡,會將東巡,乃召以為靜江軍都虞候,督舟師以從,及還都,遂留不遣。仁規方承恩遇,猥被摧折,不勝忿恚,乃上書自陳無過,而為讒佞所間,辭甚訐斥。烈祖下其事,命陳覺充泰州按鞠使,仁規聞覺往按,嘆曰:吾嘗孤立,所知者主上而巳。陳覺首搆吾事,而今以屬之,何以自明?遂自劾,即日收付大理賜死,妻子徙和州。
王建封少為軍校,驍勇任俠,平建州,功冠諸將,拜信州刺史。為人剛鷙,無所忌憚。及陳覺等矯命討李仁達,建封帥師圍福州,與諸將爭功,城垂克而先退。諸軍由此潰散,遂失晉安。元宗大怒。陳覺、馮延魯皆被流竄。而建封不自安。元宗召還慰撫之,使掌禁兵。建封怙罪愈多僭侈。時魏岑、鍾謨、李德明皆當清要。而岑詭佞尤甚。謨及德明亦輕脫。俱不恊眾望。戶部員外郎范沖敏頗耿介負氣,深疾岑等,而與建封相善,以建封方被寵任,可去群黨,因勸建封上書歷詆用事者,請盡去群小,進用正人。元宗大怒,以其武臣握禁兵,不當干預國政,流建封池州,賜死於路,沖敏棄市。
李德明,不知何許人也,落魄負大節,累遷兵部員外郎,文理院學士。周世宗伐淮甸,下滁州,元宗懼,先遣牙將王知朗奉書於世宗,不答。未幾,楊光舒、泰、蘄相次潰,元宗益懼,乃遣德明與鍾謨奉表稱臣,請獻壽、濠、泗、楚、光、海六州,以求罷兵。世宗亦不答,德明與鍾謨皆留行在。明年,元宗復使孫晟、王崇質削去帝號,願效貢賦,世宗猶不答。於是鍾謨等見世宗英武而師甚盛,乃曰:願陛下寬臣五日之誅,還取江南表盡獻江北諸州。世宗許之,遣供奉官安弘道押德明、崇質還江南,而謨、晟皆見留。德明等歸,盛稱世宗英武,元宗惡之。宋齊丘、陳覺等皆以割地無益,德明賣國以圖利,元宗大怒,命斬德明於市,而益兵以拒周。初,德明與鍾謨皆以尚書郎待制,恃恩用事,百官側目,號為鍾、李。及謨還,因覆案齊丘黨與,追贈德明袁州刺史。
皇甫繼勛江州節度使暉之子,少以父蔭為軍校,常從暉軍中。滁州之役,暉力戰甚急,繼勛欲遁,暉操戈擊之,弗及,遂逸。以暉死事故,繼勛恩澤優渥。累遷將軍、池、饒二州刺史。性謹厚,勤於為理,吏民安輯。入為諸軍都虞候。 年南唐老將亡歿殆盡,繼勛雖少,遂拜大將軍,貲產優贍,而錫賚頗優,於是營第宅侈車服畜妓樂備珍美。擇近郊之地植花構亭珠翠環列擬於王室。及 王師來伐繼勛保惜貲富無效死之志。欲後主速降而口不敢發。每於眾中但言國 窮促而已。或聞敗績則怡愉竊喜。或有敢死之士請出效命則杖而拘之。由是軍情忿恚,百姓切齒,近臣屢以為言,後主優容之。後托以軍旅稀復朝見,召之亦不至,後主於是不能容,乃親巡城勞軍,還誘繼勛入宮,責其流言不用命之狀,收付大理。始出門而眾軍之士雲集臠割,繼勛頃刻而盡。
嗚呼,天屬之厚不可薄也,於其所厚而薄之,則其它無不薄矣。皇甫繼勛叛父於垂死之際,及其事君,又可知也。忠孝人之大倫,而不忠不孝者無容於天地之度內。然則繼勛之死,豈特人怨哉!
鍾謨,字仲益,會稽人也。僑建康。少爽悟,博學屬文,穎脫時輩,元宗寵用之,拔自下位累遷吏部郎中。顯德中,周師下楊光等州,元宗遣謨與李德明奉表於世宗,未報,而孫晟、王崇質繼至。謨等謂世宗曰:唐畏陛下神武,保無二心,願歸取表盡,獻淮甸之地。世宗許之,遣德明、崇質還江南,而晟與謨皆留行在。既而江南拒命,世宗大怒,案誅晟及館中二百餘人同死,獨赦謨以為耀州司馬。謨在耀州,以詩貽其州將,其略云:翩翩歸盡塞垣鴻,殷殷驚開蟄戶蟲。渭北離愁春色里,江南家事戰城中。江南暨周平,世宗召謨授衛尉卿,放還國。謨作詩以獻,其略云:三年耀武群侯服,一日迴鑾萬國春。南北通歡永無事。謝恩歸去老陪臣。世宗覽而悅之。賜黃金五百兩。意將以間其君臣也。元宗果銜之。謨歸為禮部侍郎。判尚書省。國政悉秉於中台。相府但紏轄而巳。謨既秉權。鑄大錢。改制度。恃其才能。挾中朝之勢。尤橫恣不法。世宗每遣使至,必賜詔存問。時太子冀參總庶政,謨薦其所知閻式為太子司議郎,百司關啟多由之。初李德明與謨善,德明之死,給事中唐鎬與宋齊丘同議,至是鎬不自安,又頗納賄。謨知之,面詰其狀,鎬大懼。及謨復使周,以世宗之言復按齊丘黨與陳覺、李征古以下皆伏誅,鎬益懼。會信州刺史張巒入為天威軍都虞候,常詣謨第相歡,或至夜分。鎬時掌樞要,因搆謨與巒謀為不軌,元宗疑之。太子冀卒從嘉以次當立,而謨曰:從嘉輕肆,請立紀國公從善。元宗大怒,尚以世宗之故,未即加誅,乃罷其職,為國子司業。及世宗崩,遂貶謨著作佐郎,饒州安置,遣中使領侍衛軍十人,即日監督上道,馳驛發遣,家屬自後而去。謨時病風眩,作絕句十餘章,其辭皆悽愴。至郡月余,遣人就縊殺之。謨尤好古碑,奉使中原,每道旁碑碣,必駐馬歷覽。嘗見龜趺大碣半沒水中,謨欣然解衣,以手捫揣,默記其文。他日水涸,以所錄本就證之無差,其爽邁如此。初使者至,謨望拜曰:臣無負國。使者曰:詔問孫晟獨死狀。謨復拜曰:臣聞命矣。遂就縊。巒亦賜死於宣州。潘佑,散騎常侍處常之子,氣宇孤峻,閉門讀書,不營貲產,文章贍逸,尤敏於論議,時譽藹然。中書舍人陳喬、戶部侍郎韓熙載薦之,以秘書省正字釋褐,俄直崇文館,輔後主於東宮。後主即位,遷虞部員外郎。史館修撰。後主納後,歷代久無其禮,開元禮亦多闕,博士陳致雍習知沿革,隨事補正。後主使徐鉉與佑、參議,佑立論以沮之,文彩可觀。後主奇其議,頗見施用,由是恩寵日洽,改知制誥。明年,居中用事,極論時政,無所迴避。後主手札敦喻,佑七表不止,因請休官。遠去,乃徙佑、尃知國史,悉罷其職。時江南衰削,國步多艱,佑所上諫疏,有家國陰陰,如日將暮之辭,後主惡之。又其所薦黜與時輩不協,因誣以他事劾佑。佑自剄毋及妻子,徙饒州。佑自言其毋方娠,夢古衣冠人告曰:我顏延之也,與夫人為子。及生七歲始能語,曰:兒誤傷白龍,為上帝所罰也。因吟詩曰:只因騎折玉龍腰,謫在人間三十六。至是果以三十六歲卒
李平。初為河中李守貞從事。漢隱帝立,守貞據城叛,隱帝命周太祖討之。守貞遣平與朱元奉表來乞師,未返而河中平,遂留江南。越人寇毗陵,平自言有武略,因以為將,固辭,乃遷衛尉少卿,使領偏師巡江北,進逼蘄州。周師先遁,平入保其城,即以為蘄州刺史。會朱元叛,元宗恐其不自安,召之還都。使者失旨,鎖平送建康。元宗慰勉之,拜建州節度副使,征為衛尉卿。平本好神仙修養之事,而動多怪妄,自言仙人,神鬼常與通接。潘佑亦好仙,平因與親善之,言佑父處常,今巳為仙官,而已與佑亦仙官也。家置靜室,人莫能窺。佑既獲用,請復井田法,深抑豪民,有買貧戶田者,使即還之。又依周禮造民籍,復造牛籍。曠土盡,令種桑,薦平判司農寺以督之。命行於下,急如星火,州縣吏胥,因以為奸,百姓大擾,聚而為亂。後主知立法之病,即罷之。佑復薦平知尚書省。由是群議紛紛,以為壞法殃民,皆由平始。乃先收平,下大理使收佑。佑自剄,平縊於獄,妻子徙虔州。明年,宥其家?給之。
南唐書卷之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