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 · 謬誤譎詐附
譯文
丁晉公被放逐,士大夫避嫌疑,沒有人敢與他互通聲息,以書信問訊往來。有一天,忽然有他的一封信投給執政大臣,執政大臣收信後不敢打開,立即報告給了皇上。等到打開信封,才知道裡面裝的是給皇上的奏表,表中用盡心機委婉陳述自己的處境,為自己開脫,言詞似乎懇切,心跡頗令人同情。其中有兩句說:「雖遷移先帝陵址之事罪大,還望皇上念及罪臣輔佐先帝之功多。」於是有仁宗允許他遷居內地的詔命。丁謂多智術權變,以流放之人沒有途徑把私人章奏送到皇帝手上,於是假託為寫給執政的書信,估計執政會不敢開拆而報告給皇帝,竟因此獲得皇帝的寬恕而內遷。 段成式的《酉陽雜俎》一書,記事多有荒誕不經之處。其中記敘奇花異草、珍貴樹木尤多錯誤和歪曲,大抵記別國所出者幾乎沒有根底。如書中說:「有一種樹能產五種香料:它的根是檀香,枝節是沉香,花是雞舌香,葉是藿香,流出的膠是薰陸香。」這是特別荒謬的。檀香與沉香兩種樹木原是不同的。雞舌香就是現在的丁香,今日藥品中所用的雞舌香也不是真正的雞舌香。藿香自是草本植物,葉也是草葉,南方極為多見。薰陸香是小木本而大葉子,海南也有,所謂「薰陸」指的是它的膠,現在叫做「乳頭香」。這五種植物迥然不同,原不屬於同一類別。 包孝肅為權知開封府,以明察著稱。有個平民犯法當受杖脊之刑,府中有個吏人受了他的賄賂,與他約定說:「今天府尹要提訊你,一定會把寫具結書的事交給我。你只管呼天喊地地為自己辯解,我給你分擔罪責,你被判打板子,我也被判打板子。」沒過多會兒,包拯叫人押囚犯上堂審訊完畢,果然叫吏人起草案子的具結書,囚犯按吏人事先的囑咐,辯解個不停。吏人大聲訶斥說:「你只管受脊杖滾出去,何必囉唆!」包拯以為這吏人越職賣權,把他揪到公堂上,打他屁股十七板,而特地寬減了囚犯的罪行,也只判他受臀杖,以抑制吏人的權勢。其實包拯不知道已為吏人所賣,判決的結果最終和吏人事先與犯人的約定一樣。小人做奸詐的勾當,本來就是很難防範的。包孝肅天性峭刻嚴厲,未嘗有笑容,時人稱「包拯笑比黃河清」。 李溥為江淮發運使,每年的年終進京奏報財計狀況,即以大船裝載東南地區珍貴土產交結賄賂朝中當權大臣,肆無忌憚,不知收斂。章獻太后垂簾聽政時,李溥利用奏事的機會,盛稱浙江茶葉的優美精善,又說:「自來向皇宮進貢的,只有建州的餅茶,而浙江茶不曾修貢。本司用節餘的錢買到浙江茶數千斤,請求允許貢入內宮。」他所調度的運茶船,直接從京城大門下的汴水道牽挽到城裡,號稱是「進奉皇帝的茶綱」,有關部門都不敢盤查。那些進貢剩餘的茶葉,他都裝入了私囊。李溥晚年以賄賂遭查處落敗,被貶斥流放到海州,然而他所首開的茶貢卻從此成為江淮發運司每年例行的進貢。每當發運使入奏茶綱進京,長長的大船遮蔽河面,從泗州連行七日到達京城。我出使淮南時,見有滿載著貨物準備入汴京的船隻,曾設法弄到這些船隻的貨物單,上面雖寫著「兩浙箋紙三暖船」,其實所運送的其他貢物或私載的貨物,都不亞於簿子上所登記的物品的數量。 海中有種生物叫硨磲,屬於蚌蛤之類。大的有簸箕那麼大,背上有溝有壟,像蚶子的殼,所以人們用它的殼作裝飾器物,紋理細密,如同白玉。生於南海中。《尚書大傳》說:「文王被囚禁於羑里,散宜生得一大貝如硨磲,以獻給紂王。」鄭康成竟解釋說:「渠,就是車輞。」大概康成不知道什麼是硨磲,不過誤解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