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卷四公孫丑下
本卷論述的問題主要是戰爭、君臣關係、個人修養。
對於戰爭,孟子認為決定戰爭勝負的最重要因素不是天時、地利,而是人和,也就是說戰爭必須符合正義、符合老百姓的利益才行,這也體現出孟子的民本思想。
對於君臣關係,孟子認為雙方應該在仁義的基礎上,臣敬君、君愛臣。為君者和為臣者都要忠於職守,關心百姓的利益。
對於個人修養,孟子認為君子應該知錯就該,不要掩飾自己的過錯,不要貪戀榮華富貴,敢于堅持自己的原則,要具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遠大志向,不能怨天尤人。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1],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2]非不深也,兵[3]革[4]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5]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6]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7]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8]不戰,戰必勝矣。」
【注釋】
[1]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內城叫「城」,外城叫「郭」。內外城比例一般是三里之城,七里之郭。
[2]池:即護城河。
[3]兵:武器,指戈矛刀箭等攻擊性武器。
[4]革:皮革,指甲冑。古代甲冑有用皮革做的,也有用銅鐵做的。
[5]委:棄。
[6]域民:限制人民。域,界限。
[7]畔:同「叛」。
[8]有:或,要麼。
【譯文】
孟子說:「對作戰有利的時令和氣候比不上對作戰有利的地理形勢,對作戰有利的地理形勢比不上作戰中人心所向。打個比方,有一座小城,內城方圓三里,外城方圓七里,敵人圍攻它,卻不能把它攻克。之所以圍攻它,必須是得到了有利的天時,但是沒有取勝,這就說明了得到有利的天時比不上得到有利的地理形勢。再打個比方,有一座城池,城牆修得很高護城河挖得很深;士兵們穿的鎧甲都非常堅固,使用的兵器都非常尖銳;囤積了很多糧食,然而敵人一來,守城的士兵們都棄城逃跑了,這說明得到了有利的地理形勢比不上得到士兵們的人心所向、同仇敵愾。所以說,限制人民不必依靠國家的疆界,保衛國家不必依靠山川的險峻,震懾天下不必依靠武器的銳利。君主如果施行仁政,前來輔佐他的人就不計其數;君主如果不施行仁政,前來輔佐他的人就少到了極點。前來輔佐他的人少到了極點,就會眾叛親離;前來輔佐他的人多到了極點,普天之下的人民都會來歸順他。用普天之下所有歸順之人的力量,去攻打眾叛親離者,那麼,仁君除非不使用戰爭,若使用戰爭就必然會取得勝利。」
【原文】
孟子將朝王[1],王使人來曰:「寡人如[2]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3]可使寡人得見乎?」
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4]朝。」
明日,出吊於東郭氏[5]。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問疾,醫來。
孟仲子[6]對曰:「昔者有王命,有採薪[7]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8]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9]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之也,未見所以敬王也。」
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
【注釋】
[1]王:指齊王。
[2]如:宜,當,應當。
[3]不識:不知。
[4]造:到,上。
[5]東郭氏:齊國的一個姓東郭的大夫。
[6]孟仲子:孟子的堂兄弟,跟隨孟子學習。
[7]採薪之憂:本意是說有病不能去打柴,引申為自稱生病的代詞。薪,柴草。
[8]要:攔截。
[9]景丑氏:齊國的大夫景丑。
【譯文】
孟子正準備去朝見齊王,還沒出發,就遇到齊王派來的一個使者,這個使者向孟子轉達了齊王的話:「我原本打算來訪問你,但是偶感風寒,不可以吹風;明天早晨我將要臨朝聽政,不知道你可不可以上朝,讓我見到你?」
孟子回答說:「非常不幸啊,我也生了病,不能去上朝。」
第二天,孟子要到東郭大夫家裡去弔喪。公孫丑問孟子:「您昨天說您不幸生病了,不能去上朝,您今天的打算,恐怕是不可行的吧?」
孟子回答說:「我昨天生病了,但是今天已經痊癒了,為什麼不可以去弔喪呢?」
齊王派人來詢問孟子的病情,一同前來的還有醫生。
孟仲子出來應付他們,說:「昨天王派人來傳達讓孟子上朝的命令,正趕上他得了小病,不能奉命上朝;今天,他的病情剛好好了一點,已經去上朝了,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到了?」應付完來人後,孟仲子立刻派了幾個人到路上攔住孟子,轉告他:「您無論如何不要回來,趕緊上朝去吧。」
孟子無可奈何,只得到景丑的家裡去借宿。景丑知情後便說:「在家講究父子之間的禮儀,在外講究君臣之間的禮儀,這是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倫理關係。父子之間的禮儀以慈愛為主,君臣之間的禮儀以恭敬為主。我看到了齊王對你的尊敬,沒有看到你對齊王的恭敬。」
孟子回答說:「唉,你說的是些什麼話啊!在整個齊國,沒有人拿仁愛和道義向齊王進言,他們認為仁愛和道義不好嗎?當然不是的。他們心裡是這樣想的:『這個君王哪裡值得同他談論仁愛和道義呢?』他們這種對待君王的態度就是最大的不恭敬。我呢,不是堯舜之道,就不敢向大王陳說,所以齊國沒有誰能比我更尊敬齊王的了。」
【原文】
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1];君命召,不俟駕[2]。』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3]與夫禮若不相似然。」
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4]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丑[5]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乎!」
【注釋】
[1]父召,無諾:出自《禮記·曲禮》,「父召無諾,先生召無諾,唯而起。」「唯」和「諾」都是表示應答,急時用「唯」,緩時用「諾」。父召無諾的意思是說,聽到父親叫,不等說「諾」就要起身。
[2]不俟駕:不等到車馬備好就起身。
[3]宜:意同「殆」,大概,恐怕。
[4]慊:憾,少。
[5]丑:類似,相近,同。
【譯文】
景丑說:「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禮記·曲禮》上說:「父親召喚兒子,兒子不用回答就站起身來了;君王召喚臣子,臣子不等待車馬駕好就先走。』你呢,本來準備去朝見齊王的,但是一聽到齊王的召見,反而不去了,這樣做恐怕不符合禮儀吧。」
孟子回答說:「怎麼能這樣說呢?曾子說:『我們無法達到像晉國和楚國那麼富有。但是,他們所依仗的是他們的財富,我所依仗的是仁愛;他們所依仗的是爵位,我所依仗的是道義。我為什麼要認為自己比他們缺少什麼呢?』這些話如果不符合道義,曾子會這樣說嗎?這或許是另外一種道義。天下公認的尊貴的東西有三樣:一樣是爵位,一樣是年齡,一樣是道德。在朝廷上,沒有比爵位更重要的了;在鄉野里,沒有比年齡更重要的了;輔佐君王、教育百姓,沒有比道德更重要的了。他有什麼理由只憑藉這三樣尊貴的東西中的一樣來輕視另外兩樣呢?所以,想要有所作為的君主,必定有他不能召喚的臣子,有什麼事情想要與他商量,就親自上門請教。他還必須要崇尚德行,樂於推行王道,他如果不這樣做,就不值得同他一起有所作為。因此商湯對於伊尹,先向他學習,然後讓他擔任輔佐大臣,所以不費力氣就稱王天下了;齊桓公對於管仲,先向他學習,然後讓他擔任輔佐大臣,所以不費力氣就稱霸天下了;如今天下各諸侯國,疆土的大小是相同的,德行作風不相上下,彼此之間誰也不能凌駕於誰之上,沒有別的原因,正是因為他們喜歡任用事事都聽從他的人,而不喜歡任用有能力教導他的人。商湯對於伊尹,齊桓公對於管仲,就不能隨意召喚。像管仲這樣的人,齊桓公尚且不可以隨意召喚,何況不屑於做管仲的人呢?」
【原文】
陳臻[1]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2]一百[3]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4],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5],辭曰『饋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6],辭曰『聞戒,故為兵饋之。』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7]也。無處而饋之,是貨[8]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注釋】
[1]陳臻:孟子的學生。
[2]兼金:好金。因其價格雙倍於普通金,所以稱為「兼金」。古代所說的金,多是指黃銅。
[3]一百:即一百鎰。鎰為古代計量單位,一鎰為二十兩。
[4]薛:春秋時有薛國,但在孟子的時代已被齊國所滅,所以,這裡的薛是指齊國靖郭君田嬰的封地,在今山東滕縣東南。
[5]贐:給遠行的人送路費或禮物。
[6]戒心:戒備意外發生。根據趙歧的注釋,當時有惡人要害孟子,所以孟子有所戒備。
[7]未有處:沒有出處,引申為沒有理由。
[8]貨:收買,賄賂。
【譯文】
陳臻請教說:「不久之前在齊國,齊王贈送給您一百鎰上等金,而您沒有接受;後來到了宋國,宋君贈送給您七十鎰,而您卻接受了;到了薛國,薛君贈送給您五十鎰,您也接受了。如果前一段時間的不接受是正確的,那麼現在的接受就是錯誤的;如果現在的接受是正確的,那麼前一段時間的不接受就是錯誤的。先生必須處於這兩種情況中的一種情況吧。」
孟子回答說:「這兩種做法都是正確的。在宋國的時候,我正準備遠行,對遠行的人必須要送一些路費,宋君說:『送上一點路費。』我為什麼不接受呢?在薛地的時候,我聽說路上有危險,需要戒備,薛君說:『聽說您在路上需要戒備,送點錢給您買兵器。』我為什麼不接受呢?至於在齊國的時候,則沒有什麼饋贈的理由。沒有理由給我送錢而必須要送錢給我,這等於用錢收買我。哪裡有君子是可以用錢收買的呢?」
【原文】
孟子之平陸[1],謂其大夫[2]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飢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注釋】
[1]平陸:齊國邊境的邑,在今山東汶上縣北。
[2]大夫:這裡指地方上的行政長官。
【譯文】
孟子來到齊國平陸這個地方,對當地的縣長孔距心說:「如果你的戰士每天失職三次,你會開除他嗎?」孔距心說:「不用等到失職三次。」孟子說:「那麼,你失職的地方也很多了。遇到災荒的年成,你的百姓中,年老體弱的餓死在山溝和荒野里,年輕力壯的向四面八方逃難而去,他們的人數加起來已經將近千人。」孔距心說:「這不是我孔距心的能力所能辦到的。」孟子說:「打個比方,現在有個人,接受別人的牛羊而替他放牧,那麼這個人必須要替牛羊找到牧場和草料。如果找不到牧場和草料,他是把牛羊還給主人呢?還是站在那裡看著牛羊餓死呢?」孔距心說:「這是我失職的罪過啊。」過了一段時間,孟子朝見齊王,說:「大王的地方長官,我認識了五個。這五位長官中,明白了自己的罪過的,只有孔距心一人。」接著把那番問答覆述了一遍。齊王說:「這是我失職的罪過啊。」
【原文】
孟子謂蚳蛙[1]曰:「子之辭靈丘[2]而請士師[3],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蚳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齊人曰:「所以為蚳蛙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公都子[4]以告。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注釋】
[1]蚳蛙:齊國大夫。
[2]靈丘:齊國邊境邑名。
[3]士師:官名,掌禁令、獄訟、刑罰,為古代法官之通稱。
[4]公都子:孟子的學生。
【譯文】
孟子對蚳蛙說:「你辭去靈丘縣縣長的職位,請求擔任司法官,似乎很有道理,因為法官這個職位可以向大王進言。現在,你擔任司法官已經好幾個月了,還不能向大王進言嗎?」蚳蛙向大王進言,沒有被採用,他就辭去職位,離開了。有些齊國人就議論這件事說:「孟子替蚳蛙打算得很好,但是孟子是如何替自己打算的,我就不知道了。」公都子把這番話告訴給孟子。孟子說:「我聽說過:有固定職位的官員,如果無法盡其職,就應該離去;擔負進言責任的官員,如果無法以言進諫,也應該離去。我既沒有固定的職位,也不擔負進言的責任,那我的行動要進要退不是非常寬綽而有很大的餘地嗎?」
【原文】
孟子為卿於齊,出吊於滕,王使蓋[1]大夫王驩[2]為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注釋】
[1]蓋:齊國邑名,在今山東沂水縣西北。
[2]王驩:蓋邑的地方長官,齊王的寵臣。
【譯文】
孟子在齊國擔任客卿,奉命前往騰國弔喪,大王派遣蓋縣的縣長王驩擔任副使一起前往騰國。王驩與孟子整天都在一起,來回於齊國與騰國的路途上,孟子卻不曾同他談論過出使的事。公孫丑說:「齊國客卿的官位不算小;齊國與藤國之間的路途不算近。先生您來回一趟卻不曾與王驩談論過出使的事,這是為什麼呢?」孟子說:「他既然一個人就把事情辦好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原文】
孟子自齊葬於魯[1],反於齊,止於嬴[2]。充虞[3]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4]匠。事嚴[5],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6]美然。」曰:「古者棺槨無度[7];中古[8]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不得[9],不可以為[10]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11]化者[12]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13]乎?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注釋】
[1]自齊葬於魯:孟子在齊國時,隨行的母親去世,孟子從齊國把母親遺體送回國安葬。
[2]嬴:地名,故城在今山東萊蕪西北。
[3]充虞:孟子的學生。
[4]敦:治,管。
[5]嚴:急,忙。
[6]以:太。
[7]棺槨無度:古代棺材分內外兩層,內層叫棺,外層的套棺叫槨。棺槨無度是說棺與槨都沒有尺寸規定。
[8]中古:指周公治禮以後的時代。
[9]不得:指禮制規定所不允許。
[10]為:這裡是「與」的意思。
[11]比:為了。
[12]化者:死者。
[13]恔:快,快慰,滿足。
【譯文】
孟子從齊國到魯國去安葬母親,辦完葬禮,返回齊國,在贏這個地方停留。充虞向孟子請教說:「承蒙您看得起我,委派給我監管制造棺槨的工作。當時事情緊迫,不敢前來請教。現在想冒昧問一下:棺木似乎太華麗了吧?」孟子說:「上古時候,對於棺槨的厚度沒有規定;中古時候,規定棺七寸,槨的厚度與棺相稱。從天子一直到百姓,對棺槨十分講究,不僅僅只是為了美觀,還因為這樣做才算盡了孝心。如果受到法令限制不能這樣做,就不會稱心;如果因為沒有錢財而不能這樣做,也不會稱心。既符合法令,又有足夠的財力,古代人都這樣做了,為什麼我不能這樣做呢?並且使死者的肌膚避免接觸到泥土,這樣難道不能使人子感到欣慰嗎?我聽說過:君子不會因為愛惜天下的財物而在父母的喪事上節儉。」
【原文】
沈同[1]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2]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
【注釋】
[1]沈同:齊國大臣。
[2]仕:同「士」。
【譯文】
沈同以個人身份向孟子請教說:「可以討伐燕國嗎?」孟子說:「可以。燕王子噲不能僅憑自己的意思就把燕國交付給別人,相國子之也不能就這樣從子噲手中接受燕國。打個比方,有這樣一個士人,你非常喜歡他,不向大王請示,就私下把自己的俸祿和爵位讓給他,而這個士人也沒有向大王請示,就私下從你手中接受了俸祿和爵位,這樣做可以嗎?子噲與子之私相授受的事與這個例子有什麼不同呢?」齊國討伐燕國。有人問孟子說:「您曾經勸說齊國討伐燕國,有這回事嗎?」孟子說:「沒有。沈同曾經以個人的身份問我:『可以討伐燕國嗎?』我回答他說:『可以。』他認為我說的對,就去討伐燕國了。如果他繼續問:『誰可以去討伐燕國?』我會告訴他:『只有天吏才可以去討伐燕國。』打個比方,這裡有一個殺人犯,有人問:『這個犯人該殺嗎?』我會回答說:『該殺。』如果再問:『誰可以去殺他?』我會回答說:『只有司法官才可以殺他。』現在由一個同燕國一樣暴虐的齊國來討伐燕國,我為什麼要去勸說呢?」
【原文】
燕人畔[1]。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2]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3]。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
【注釋】
[1]燕人畔:齊國占領燕國時,孟子曾向齊宣王提出,為燕立一君主而後撤離,齊王不聽。兩年內,燕人不服。趙國等諸侯國也反對齊吞併燕,怕齊國因此而變得更強大,於是立燕昭王,燕人擁護,迫使齊軍敗退撤回。
[2]陳賈:齊國大夫。
[3]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周武王滅商後,封紂王之子武庚於其舊都,派其弟管叔、蔡叔、霍叔去監視殷的遺民。武王死後,成王幼,周公執政,管叔等和武庚反叛,後周公平定了叛亂。
【譯文】
燕國人起來反抗齊國。齊王說:「我沒有聽從孟子的勸說,碰到如今這樣的局面,真是感到慚愧。」陳賈說:「大王不必難過。在仁德和明智方面,大王與周公相比,認為誰要強一些?」齊王說:「啊!這是什麼話!」陳賈說:「周公派管叔監督殷人,管叔卻帶著殷人反叛。在這件事情上,如果周公預見管叔會反叛,卻仍然派他去,這就是周公的不仁;如果周公不曾預見管叔會反叛,卻仍然派他去,這就是周公的不智。即使是像周公這樣的人都沒有完全具備仁德和明智,何況是大王呢?我願意去見孟子,向他解釋。」於是陳賈來見孟子,問道:「周公是怎樣的人?」孟子回答:「是古代的聖人。」陳賈說:「他派遣管叔監督殷人,管叔卻帶著殷人反叛,有這回事嗎?」孟子說:「有這回事。」陳賈說:「周公是預見了管叔會反叛,卻仍然派他去的嗎?」孟子說:「周公未曾預見到。」陳賈說:「這樣看來,聖人也會有過錯嗎?」孟子說:「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難道弟弟能懷疑哥哥會反叛嗎?周公的過錯難道不是合乎情理的嗎?並且,古代的君子,有了過錯就會改正;現在的君子,有了過錯,不知悔改,還將錯就錯。古代的君子,他的過錯就像日食和月食一樣,百姓都看得到,等他改正之後,百姓都仰望他。現在的君子,不但將錯就錯,還要找一些理由來辯解。」
【原文】
孟子致為臣而歸[1]。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他日,王謂時子[2]曰:「我欲中國[3]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4],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5],子盍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6]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7]曰:『異哉子叔疑[8]!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9]焉。』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10]始矣。」
【注釋】
[1]致為臣而歸:指孟子辭去齊宣王的客卿而歸故鄉。致,在古代有「致仕」、「致祿」、「致政」等多種說法,其中的「致」都是「歸還」的意思。
[2]時子:齊王的臣子。
[3]中國:在國都中,指臨淄城。「中」在這裡是介詞,「國」即國都。
[4]萬鍾:鍾,古代量器。齊國量器有豆、區、釜、鍾四種。每豆四升,每區四斗,每釜四區,每鍾十釜。萬鍾為六萬四千石。
[5]矜式:敬重,效法。
[6]陳子:即陳臻,孟子弟子。
[7]季孫:人名,事跡不詳。
[8]子叔疑:人名,事跡不可考。
[9]龍斷:即「壟斷」。原意指高而不相連屬的土墩子,後逐漸引申為把持、獨占。
[10]丈夫:對成年男子的通稱。
【譯文】
孟子辭去客卿的職位,準備回鄉。齊王來到孟子家中見孟子,說:「過去是想見到您卻見不到您,後來您來當官,可以在朝廷上見到您,我很高興。如今您又將捨棄我,返回您的家鄉,不知道我們以後還可以再相見嗎?」孟子說:「我本來與您有相同的願望,只是不敢請求罷了。」過了一段時間,齊王對時子說:「我想在國都之中給孟子一棟房屋,用一萬鐘的糧食來供養孟子的弟子,讓我國的官員和百姓都有一個效法的榜樣,你何不替我去和孟子談談?」時子托陳子把這話轉達給孟子,陳子就把時子的話告訴給孟子。孟子聽了之後,說:「是這麼一件事啊。時子怎麼知道這件事不能做,而托你來和我談呢?如果我貪圖財富,辭去十萬鐘的俸祿,卻接受這一萬鐘的賞賜,這樣做難道就是貪圖財富嗎?季孫說過:『子叔疑真是一個奇怪的人!自己想當官,沒有被任用也就罷了,卻讓他的兒子和兄弟去當卿大夫。誰不想當官發財?但是他卻偏偏想在當官發財之中私自壟斷。』什麼行為叫做壟斷呢?古代經商的人,用自己有的去交換自己沒有的,由相關部門的官吏來管理。有一個卑鄙的男人必須要找到一塊獨立的高地,站在這塊高地上,向左右兩邊張望,企圖把市場上的利益一網打盡。別人都認為他卑鄙,因此抽他的稅。向商人抽稅就是從這個卑鄙的男人開始的。」
【原文】
孟子去齊,宿於晝[1]。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客不悅曰:「弟子齊[2]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3]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4];泄柳、申詳[5]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
【注釋】
[1]晝:齊國邑名,在今山東臨淄附近。
[2]齊:同「齋」,齋戒。古人在有重大事情前,沐浴更衣,不飲酒,不吃葷,以示誠敬,稱齋戒。
[3]魯繆公:魯國國君,名顯,前409年-前377年在位。
[4]子思,名孔伋,孔子之孫。魯繆公尊敬子思,常派人在子思身邊伺候致意,使子思安心。
[5]泄柳、申詳:同為魯繆公時賢人。泄柳亦稱子柳;申詳,孔子弟子子張之子。他們二人認為,如果沒有賢者在左右維護君主,自身就感到不安。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在晝這個地方過夜。有個想為齊王挽留孟子的人,恭敬地坐著同孟子說話。孟子卻不加理會,靠在靠几上睡覺。那人很不高興,說:「我在來見您之前,先齋戒了一天,然後才來與您說話,您卻自己在那裡睡覺,不聽我說話,以後再也不敢與您相見了。」孟子說:「坐下來!我明白地告訴你。從前,魯繆公是怎樣對待賢人的呢?他認為沒有賢人在子思身邊伺候,就不能讓子思安心留下;泄柳、申詳認為沒有賢人在魯繆公身邊幫忙,就不能讓自己安居。你替我這個長輩考慮,連子思怎樣被魯繆公對待都想不到,不勸齊王改變態度,卻用空話留我。這是你棄絕長輩呢?還是長輩棄絕你呢?」
【原文】
孟子去齊。尹士[1]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2]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高子[3]以告。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注釋】
[1]尹士:齊國人。
[2]干:求。
[3]高子:齊國人,孟子弟子。
【譯文】
孟子離開了齊國,尹士對別人說:「孟子不知道齊王不可能成為商湯、周武王,是他不明智的緣故;孟子知道齊王不可能做到,卻依然到齊國來,是他貪圖富貴的緣故。跋涉千里來見齊王,看到自己與齊王意見不合,就離開齊國,在晝縣住了三夜才走,為什麼滯留這麼長時間呢?我對這一點很不滿意。」高子把這番話轉告給孟子。孟子說:「那個尹士如何能了解我呢?跋涉千里來見齊王,是我所期望的;與大王意見不合、然後離去,難道也是我所期望的嗎?我只是不得已罷了。我在晝縣滯留了三夜才離開,而我私下還認為太快了。我在心裡盤算著:大王或許會改變態度!如果大王改變態度,必會召我回去。我離開了晝縣,大王還沒有派人追我,我這才有毫無留戀地回鄉的念頭。我雖然這樣做了,難道我願意捨棄大王嗎?大王雖然不可能成為商湯、周武王,但是還是有能力推行仁政的。大王如果任用我,豈止是齊國的百姓得到安定,天下的百姓都可以得到安定。大王或許會改變態度的!我每天都盼望著!我難道像那種小氣的漢子嗎?向君主進諫不被採納,就大發脾氣,臉上顯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離開時非得整天拚命趕路,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之後才肯投宿嗎?」尹士聽到別人轉述了這番話之後,說:「我真是個小人啊。」
【原文】
孟子去齊,充虞[1]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2]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3]。』」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4]。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注釋】
[1]充虞:孟子弟子。
[2]豫:快樂,愉快。
[3]不怨天,不尤人:這是孔子的話,見《論語·憲問》。尤,責怪,抱怨。
[4]名世者:有名望而輔佐君王的人。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在路上碰到充虞,充虞問孟子:「先生好像有些不愉快的樣子。過去,我聽您說過:『君子不抱怨天,不責怪人。』如今又是為什麼如此呢?」孟子說:「那是一個時候,這是一個時候。從歷史上看,每過五百年必定會有聖君興起,其間必定會有輔佐聖君的賢臣出現。從周朝到現在,已經過去七百多年了。論年數,已經超過五百年了;論時勢,現在正是聖君、賢臣出現的時候。上天還不想使天下太平罷了;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在現在這個時代,除了我,還有誰可以呢?我為什麼要感到不愉快?
【原文】
孟子去齊,居休[1]。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2],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
【注釋】
[1]休:地名,在今山東滕縣北,距孟子家約百里。
[2]崇:地名,不可考。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在休這個地方居住。公孫丑向孟子請教說:「當官卻不接受俸祿,這是古代的做法嗎?」孟子回答說:「不是的。在崇這個地方,我第一次見到齊王,回來後就起了離開的念頭,我不想改變心思,所以不接受俸祿。不久之後,齊國有戰事,不可以申請離開。長久地滯留在齊國,不是我的意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