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刻話本四種 · 女翰林

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身。 若許裙釵應科舉,狀元榜眼屬佳人。 自混沌初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雖然造化無私,卻也陰陽分位。陽動陰靜,陽施陰受,陽外陰內。所以男子主四方之事,女子主一室之事。主四方之事的,頂冠束帶,謂之丈夫。出將入相,無所不為,全要博古通今,達僅知變。主一室之事的,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日之計,止無過饔飱井臼;終身之計,止無過生男育女。故此大家閨女,雖令讀書,也不過教他識些姓名、記些帳目,他又不應科舉,不求名譽,詩文之事,全不相干。雖然如此,各人資性不同。有等愚蠢的,教他識兩個字,有如登天之難。有等聰明的,一般與男子過目成誦,不教而能,吟詩與李杜爭強,作賦共班馬鬥勝。這都是山川秀氣,偶然不鍾於男子,而鍾於女人。且如漢有曹大家,他是班固之妹,代兄續成漢書。又有蔡邕之女蔡琰,制《胡笳十八拍》,流傳後世。晉有謝道蘊,與諸兄詠雪,有「柳絮因風」之句,諸兄都不能及。唐有上官婕妤,巾宗令他品第朝臣之詩,優劣一一不爽。至於大宋朝,出色女子更多,就中單表一個是李易安,一個是朱淑貞。他兩個都是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若論相女配夫,也該對個聰明才子,爭奈月下老錯注了婚姻籍,都配差了對頭,致使怨悵之情,形於筆札。那李易安有《傷秋詞》一篇,調寄《聲聲慢》云: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乍寒時候,正難將息。三杯兩杯淡酒, 怎敵他晚來風力!雁過也,總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 有誰忺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更無紅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 字了得! 那朱淑貞《夏日題景》一絕云: 鷗鷺鴛鴦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宜。 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似休生連理枝! 又時值秋間,丈夫出外,燈下獨坐無聊,聽得窗外雨聲滴點,吟成一絕云: 哭損雙眸斷盡腸,怕黃昏到又黃昏。 那堪細雨新秋夕,一點殘燈伴夜長! 後來刻成詩集一卷,取名《斷腸集》。 看官,你道為何單表那兩個嫁人不著的女子?只為如今要說一個聰明女子,嫁了個聰明丈夫,一唱一和,遂變出若干的話文。正是: 說來文士添佳興,道出閨中作美談。 話說四川眉州,古時謂之蜀郡,又曰嘉州,又曰眉山。山有蟇頤、峨眉,水有岷江、環湖,山川之秀,鍾於人物。單表宋神宗朝,生出個博學名儒,姓蘇名洵,字明允,別號老泉。當時稱為老蘇。生下兩個孩兒,稱為大蘇、小蘇。大蘇名軾字子瞻,號東坡。小蘇名轍,字子繇,別號穎濱。二子都有文經武緯之才、博古通今之學,同科及第,名重朝廷,俱拜翰林學士之職。天下稱他兄弟為二蘇,稱他父子為三蘇。這也不在話下。更有一樁奇處,那山川之秀偏萃於一門,兩個兒子未為希罕,又生個女兒,名喚小妹。其聰明絕世無雙,真箇聞一知二、問一答十,因他父兄都是個大才子,朝談夕講,無非子史經書,目見耳聞,總是詩詞歌賦。自古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況這小妹資性過人十倍,何事不曉?十歲上隨父兄居於京師,寓中有繡球花一樹,時當春月,其花盛開。老泉賞玩了一回,取紙筆題詩,才寫得四句,報道門前客到,老泉擱筆而起。小妹閒步到父親書房之內,看見桌上有詩四句云: 天巧玲瓏玉一丘,迎眸爛漫總清幽。 白雲疑向枝間出,明月應從此處留。 小妹覽畢,知是詠繡球花所作,認得父親筆跡,遂不待思索,續成四句云: 瓣瓣拆開蝴蝶翅,團團圍就水晶球。 假饒借得香風送,何羨梅花在隴頭。 小妹題畢,依舊放在桌上,款步歸房。老泉送客出門,復轉書房,方欲續完前韻,只見八句已足。讀之,詞意俱美,疑是女兒小妹之筆,呼而問之,寫作果出其手。老泉嘆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可不又是制科中一個有名人物!」此後愈加珍愛,恣其誦讀博學,不復以女紅督之。漸漸長成一十六歲,老泉立心要選個天下才子與他為婿。忽一日,宰相王荊公著人請老泉敘話。原來荊公未得第時,大有賢名,平昔常不洗面、不脫衣,身上虱子無數。老泉惡其不近人情,異日必為大奸,曾作《辨奸論》以譏之,荊公懷恨在心。後來見大蘇、小蘇連登制科,遂舍怨而修好。老泉亦因荊公拜相,恐妨二子進取之路,也不免曲意相交。正是: 古人結交在意氣,今人結交在勢利。 從來勢利不同心,何如意氣交情深。 是日老泉赴荊公之召,無非商議些時政,遂取酒對酌,不覺忘懷酩酊。荊公偶然誇獎道:「小兒王雱,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老泉帶酒答道:「誰家兒子讀兩遍?」荊公道:「到是老夫失言,不該班門弄斧。」老泉道:「不惟小兒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一遍。」荊公大驚道:「只知令郎大才,卻不知更有令愛。眉山秀氣,盡屬公家矣。」老泉自悔失言,連忙告退。荊公令童子取出一卷文字,遞與老泉道:「此乃小兒窗課,敢煩先生斧政。」老泉接入袖中,唯唯而出。回家睡至夜半,酒醒,想起前言:「不合自誇女孩兒之才,今介甫將兒子文章教我批點,必為求親之事,這頭親事非吾所願,卻又無計推辭。」沉吟到曉,梳洗方畢,隨取王雱所作,次第看之,真乃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不覺動了個憐才之念,「但不知女兒緣分如何?我且將這文字把與女兒觀之,看他愛也不愛?」遂隱下姓名,分付丫環道:「這卷文字,乃是個少年名士所呈,求我批閱。我因無暇,可轉送與小姐,教他批閱。完時,速來回話。」丫環領了文卷,呈上小姐,傳達老爺之命。小姐滴露研朱,從頭批點,須臾而畢。嘆道:「文字甚佳,此必聰明才子所作,但秀氣泄盡,華而不實,恐非久長之器。」遂於卷面大書云: 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巍科則有餘,享大年則不足。 小姐批罷,叫丫環將文字納還父親。老泉一見,大驚道:「這批語如何回復得介甫!他若見了,必然取怪。」卷面又一時污損了,正在無可奈何之際,恰好荊公差堂候官到門道:「奉相公鈞旨,領取昨日文卷。更欲面見太爺,還有話稟。」門公傳入。老泉此時手足無措,只得將卷面割去,重新換好,加上好批語,不過是贊他一陣蜚黃騰達的意思。隨喚堂候官,親手付還。堂候官稟道:「相公還分付得有一言,動問貴府小姐曾受聘否?倘尚未曾,相府願諧秦晉。」老泉沉思道:「這親事我心早已不願,況女孩兒又批落他的卷面,決他壽短,料亦不喜。百年之事,豈可草草!」遂答道:「相府議親,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貌丑,恐不足當金屋之選。相煩好言達上,但訪問自知,並非老夫推託。」堂候官領命,回復荊公。荊公看見卷面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又恐蘇小姐容貌真箇不揚,遂密地差人在蘇府左近訪問。原來東坡學士常與小姐互相嘲訕,這小姐的額顱微覺凸起,東坡嘲小妹云: 舉步未離香閣內,額頭先到畫堂前。 東坡是一臉鬍鬚,小妹應聲嘲兄云: 口角幾回無覓處,忽聞毛里有聲傳。 東坡復因小妹雙眼微摳,又嘲二句云: 幾回試瞼深難到,留卻汪汪兩道泉。 小妹因東坡下頦微長,亦應口答云: 去年一點恓惶淚,至今流不到腮邊。 訪事的得了這幾句,回復荊公道:「蘇小姐才學委實高妙,若論容貌,也只平常。」荊公聞說,遂將姻事擱起不題。後來王雱十九歲中了狀元,做人比荊公更加刻薄,果然二十歲即死,可見小妹知人之明。這也是後話。 單表當時蘇小姐因相府求親一事,把個才名播滿了京城。以後聞得相府不諧,慕而來求者,不計其數。老泉教呈上文字,及至送得文字來,卻又都把與小妹自閱。也有一等塗倒的,也有點不上兩三句的。就中只有一卷文字做得好,小姐將卷面上批卻四句云: 今日聰明秀才,他年風流學士。 可惜二蘇同時,不然橫行一世。 這批語明說此人才學在大蘇、小蘇之間,除卻二蘇,沒人及得。小姐看完了這許多卷子,一齊繳還老泉。老泉逐卷看過,看到這卷,已知女兒選中了此人,遂把文字從頭徹尾一看,果是珠璣錯落,雲錦參差,嘖嘖稱讚一個不住。又想道:「女孩兒如此眼力,皆是胸中才學好,故能識得文章高下,真不減漢朝班氏曹姬也!若招了這秀才為婿,佳人才子古今無兩矣!但不知此人是何等人物,何方人氏?」遂把門薄一查,乃是揚州府高郵人,姓秦、名觀,字少游。果是腹藏萬卷,眼空一世,原來與二蘇極相好的,他生平只敬服得二蘇,此外都不在意。今日慕小姐之才,雖然衒玉求售,聞得老泉批落了許多名士文卷,若直書己名在卷上,恐怕也被抹倒了,不但親事不成,抑且損了名譽,故此只寫個名帖,夾在文卷內送將進去。不想遇著識寶的回回,單單只喜得這卷無名氏的文字。誰知老泉又是個聰明過人的,見卷子上沒有名字,竟取門薄細查,見有某月某日,某人送上不書名文字一冊,內名帖一紙,計二件,封進。當時老泉查對明白,滿心歡喜道:「原來就是此人!我一向聞得高郵秦觀是當今才子,今見此文字,果然名不虛傳!招得此人,真吾快婿也!」即時分付管門人:「但是秦觀秀才來時,快進通報!別的都與我辭去便了。」誰知這些送卷的,都來門首探頭探腦、尋消問息,惟有少游不肯與他們隨行逐隊,卻禁足不至。老泉見他不來,反教人到他寓所去致意,少游心中暗喜,又想道:「小妹才名得於傳聞,未曾面試,又聞他容貌不揚,額顱凸出,兩眼凹進,不知是何等鬼臉?如何得見他一面,方才放心。」打聽得二月初一日,蘇小姐要到岳廟燒香,「趁此機會,改換衣妝,覷個分曉!」正是: 服見方為的,傳聞未必真。 若信傳聞語,枉盡世間人。 從來大人家女眷入廟燒香,不是早、定是夜,為甚麼?早則人未來,夜則人已散。少游問得小妹侵晨就要到廟。他就五更時分起來梳洗,打扮了個遊方道人:頭裹青布唐巾,耳後露銅錢大兩個石碾的假玉圈兒,身穿皂布道袍,腰系黃絲絛,足穿淨襪麻鞋,項上掛一串金剛子的素珠,手中托一個樹根雕就的金漆缽盂,手腕上掛一柄棕櫚拂塵。東方未動,就到岳廟前伺候。天色黎明,只見一乘轎子冉冉而來。轎前列著兩對丫環,兩對婦人,後面隨著四個從人。未到廟前,只見廟祝亂嚷道:「閒人閃開,蘇衙小姐來進香了!」少游見說,只得走開一步,讓他轎子入廟歇於東廊之下,使女揭起轎簾,小妹出轎,循廊而上。比及走到殿內,少游已看個飽了,雖不十分妖嬈艷麗,卻也清雅幽閒,風姿飄逸,全無半點俗韻。但不知他才學真正如何?遮莫焚香已畢,少游連忙走至殿側,剛打個照面。少游上前打個問訊道: 小姐有福有壽,願發慈悲。 小妹應聲答道: 道人何德何能,敢來布施! 少游又打個問訊道: 願小姐身如藥樹,百病不生。 小姐一面走,一面答道: 隨道人口吐蓮花,半文無舍。 少游直跟到轎前,又打一問訊道: 小娘子一天歡喜,如何撒手寶山。 小姐一面上轎,又隨口答道: 風道人恁地貪痴,那得隨身金穴。 少游見轎已抬起,遂轉身微笑道:「『風道人』對得『小娘子』,萬千之幸!」小妹轎已遠了一步,全不在意。不提防後面跟隨的聽得分明,大怒道:「這賊道恁樣放肆!」方欲回身尋鬧,只見廊下走出一個垂髫的俊童,對著那道人叫道:「相公,這裡來更衣。」那道人即便先走,童子後隨。內中一個老院子把那童子肩上悄地一捻,低聲問道:「前面是那個相公?」童子道:「是高郵秦少游相公。」四人聞說,一齊吐著舌道:「早是不曾動手動腳,不然幾乎打出事來!」連忙跑出廟門,趕上轎子。回到家中,把此事都對老婆說了。不想這句話就傳入內里,小妹才曉得那道人是少游假妝的,怪道恁般風月!遂付之一笑。囑付丫環們休得多口。 話分兩頭,再表秦少游那日看見小妹容貌不醜,況且對答如流,其才自不必言。得了吉日親往求親,老泉應允。少不得下財納聘。此是二月初旬的事。少游急欲完婚,這小姐決他文字必然中選,試期已近,欲要象簡烏紗,洞房花燭,少游只得從命。到三月初三,禮部大試之期,泰觀一舉成名,中了制科,到蘇府來拜丈人,就稟復完婚一事。因寓中無人,欲就蘇府花燭。老泉笑道:「今日放榜,脫白掛綠,便是上吉之日,何必另揀日子?只今晚便在小寓成親,豈不美哉!」隨喚掌家人即時分付,一面整備喜筵,一面喚取掌禮人役,真箇是大人家幹事不小,那消一個時辰,完備得齊齊整整,大吹大打。這一日,蘇衙里好不熱鬧,秦少游好不燥脾。當晚與小妹雙雙拜堂,成就了百年姻眷。正是: 聰明女配聰明婿,大登科後小登料。 其夜月明如晝,少游在前廳與眾親友筵宴已畢,眾人別去。少游來到蘭房,只見房門緊閉,庭中擺著一張小小桌兒,桌上排列紙墨筆硯、三個封兒、三個盞兒,一隻是玉盞,一隻是銀杯,一隻瓦盞,青衣小環守立旁邊。少游道:「相煩傳語小姐,新郎已到,何不開門?」丫環道:「奉小姐之命,要在此月明之下,考試三場,若還中式,方准進房。紙封兒內便是題目。」少游指著三個盞兒道:「這又是甚的意思?」丫環道:「那玉杯是盛酒的,銀杯是盛茶的,瓦杯是盛寡水的。若是三場俱中,玉杯內美酒三杯,請進香房;若兩試中了,一試不中,銀杯內清茶解渴,直待來宵再考;若一試中了,兩試不中,瓦盞內呷幾口談水,罰在外書房攻書三月」少游微微冷笑道:「別個秀才來應舉時,就要告命題容易了,下官曾應過制科,青錢萬選,莫說三個題目,就是三百個,我何懼哉!」丫環道:「老爺休要恃才誇口,俺小姐不比那尋常盲試官,之乎者也,應個故事而已。他的題目好難哩!第一題是絕句一首,要新郎也做一首,合了出題之意,方為中式。第二題四句詩藏著四個古人,猜得一個也不差,方為中式。到第三場就容易了,只要對得個七字對兒。對得好,便得飲美酒、進香房。若對得不合式的,且請杯苦茗,權在外廂草榻了,明宵再來告考!」少游笑道:「決不如此狼狽,包你中式便了!且請第一題來看。」丫環把第一個封兒遞與少游道:「請新郎自啟。」少游拆開看時,乃是花箋一幅,寫詩四句云: 鋼鐵投洪冶,螻蟻上粉牆。 陰陽無二義,天地我中央。 少游讀罷,心中想道:「這個題目,別人一定猜他不著。只因我曾假扮做雲遊道人,在岳廟化緣,去相小姐,此四句乃含『化緣道人』四字,明明嘲我!」遂於月下取筆寫詩一首於題後云: 化工何意把春催,緣到陽和花自開。 道是東風原有主,人人不敢上花台。 寫罷,付與丫環。丫環把花箋拆做三疊,從門隙中遞將進去,高叫道:「新郎文卷,第一場完。」裡邊又有守門的丫環接了,呈上小妹。小妹覽詩,見每句頂上一字合之,乃「化緣道人」四字,微微而笑。少游又開第二封看之,也是花箋一幅,題詩四句云: 強爺勝祖好施為,鑿壁偷光夜讀書。 縫線路中常憶母,老翁終日倚門閭。 少游看了,略不凝思,一一註明:第一句是孫權,第二句是孔明,第三句是子思,第四句是太公望。丫環如前遞進,少游口雖不語,心中想道:「兩個題目,眼見得難我不倒。第三題是個對兒,我五、六歲時便會對句,不足為難。」再拆開第三幅花箋,內出對云: 閉門推出窗前月 初看時,覺也容易,仔細想來,這對出得盡巧。若對得平常了,不見得才調。左思右想,不能即對。聽得譙樓上三鼓將闌,構思不就,愈加謊迫。 卻說東坡學士此時方將欲睡,聞丫環們傳說:「新郎被小姐關在蘭房外廂考試,兩場已畢,第三場此時尚未完卷。」東坡笑道:「此必小姐故意難他,我不去解圍,誰為撮合?」悄步來到小妹房前,只見少游在庭中團團而步,口裡只管吟哦「閉門推出窗前月」七個字,把手做推窗之勢,側頭擺腦的在那裡思量。東坡暗笑道:「慚愧!好個新中制科的才子,我只道是甚麼難題目,原來不過義個七字對兒,有甚難處?待我替他代筆便了。」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對。忽見庭中有花缸一隻,滿滿的貯著一缸清水,少游步了一回,偶然依缸看水,不覺觸動了東坡的靈機,道:「有了!」欲待教他對了,誠恐小妹知覺,連累妹夫體面不好看相。東坡遠遠站著,咳嗽一聲,就地上取小小磚片丟向缸中。那水為磚片所激,躍起幾點撲在少游臉上,水中天光月影紛紛淆亂。少游當下頓然大悟,遂援筆對云: 投石沖開水底天 丫環此時也等得個不耐煩,正倚著桌兒在那裡打瞌睡。少游把他搖醒,朦朧的交了第三場試卷。只聽得呀的一聲,房門大開,門內走出一侍兒,手捧銀壺,將美酒斟於玉盞之內,獻上新郎,口稱:「才子,請滿飲三杯,權當花紅賞勞。」少游此時意氣揚揚,連進三杯,丫環擁入香房。東坡也自暗地笑了回去。這一夜,佳人才子好不稱意!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他兩個直睡到日照紗窗,方才起來梳洗。早膳後,少游先到岳父母房前作揖,又到子瞻書房中,謝他投磚搭救,兩個笑了一回。東坡道:「妹丈昨夜在舍妹那裡三場皆中式了,今日小弟也要請教,只是一個謎兒,只作替舍妹複試。」少游笑道:「老舅命題,莫說一個,就是十個也情願領教!」當時東坡寫出四句道: 我有一張琴,琴弦藏在腹。 憑君馬上彈,彈盡天下曲。 少游思了一回,明知是墨斗了,卻只做猜不出,笑道:「小弟也有一謎請教。」東坡道:「願聞。」少游也寫出四句道: 我有一間房,半間租與轉輪王。 有時射出一線光,天下邪魔不敢當。 子瞻見少游不猜出來,他也只做猜不出,大笑而別。到房中,對小妹說了一遍,小妹道:「我也有一謎,請猜。舉筆寫出四句道: 我有一隻船,一人搖櫓一人牽。 去時牽縴去,來時搖櫓還。 當時少游果然猜不出,請問小妹。小妹笑道:「有何難哉!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大兄的,大兄的就是我的。」少游不覺大笑。自此夫妻和美,兩相唱和,似漆如膠的恩愛。不在話下。 是後少遊宦游浙中,老泉、東坡俱在京師,小妹思想父母,到京省視。東坡有個禪友,叫做佛印禪師,常勸東坡急流勇退。一日,寄長歌一篇,東坡啟封展看,卻也寫得作怪,每二字一連,共一百三十對字,你道寫的是甚字? 野野鳥鳥啼啼時時有有思思春春氣氣桃桃 花花發發滿滿枝枝鶯鶯雀雀相相呼呼喚喚 岩岩畔畔花花紅紅似似錦錦屏屏堪堪看看 山山秀秀麗麗山山前前煙煙霧霧起起清清 浮浮浪浪促促潺潺湲湲水水景景幽幽深深 處處好好追追游游傍傍水水花花似似雪雪 梨梨花花光光皎皎潔潔玲玲瓏瓏似似墜墜 銀銀花花折折最最好好柔柔茸茸溪溪畔畔 草草青青雙雙蝴蝴蝶蝶飛飛來來到到落落 花花林林里里鳥鳥啼啼叫叫不不休休為為 憶憶春春光光好好楊楊柳柳枝枝頭頭春春 色色秀秀時時常常共共飲飲春春濃濃酒酒 似似醉醉閒閒行行春春色色里里相相逢逢 競競憶憶游游山山水水心心息息悠悠歸歸 去去來來休休 役役 東坡看了兩三遍,一時念將不出,只是沉吟。小妹偶然見了,一覽瞭然,便道:「哥哥,此歌有何難解?待妹子念與你聽!」即時朗誦云: 野鳥啼,野鳥啼時時有思。有思春氣桃花發,春氣桃花發滿枝。滿枝鶯雀相呼喚, 鶯雀相呼喚岩畔。岩畔花紅似錦屏,花紅似錦屏堪看。堪看山山秀麗,秀麗山前煙霧起, 山前煙霧起清浮,清浮浪促潺湲水。浪促潺湲水景幽。景幽深處好,深處好追游。追游 傍水花,傍水花似雪。似雪梨花光皎潔。梨花光皎潔玲瓏,玲瓏似墜銀花折,似墜銀花 折最好,最好柔茸溪畔草。柔茸溪畔草青青,雙雙蝴蝶飛來到。蝴蝶飛來到落花,落花 林里鳥啼叫。林里鳥啼叫不休,不休為憶春光好。為憶春光好楊柳。楊柳枝枝春色秀。 春色秀時常共飲,時常共飲春濃酒。春濃酒似醉,似醉閒行春色里。閒行春色里相逢, 相逢競憶游山水。競憶游山水心息。心息悠悠歸去來,歸去來休休役役。 東坡聽罷,大驚道:「吾妹真天才也,若為男子,前程遠勝於我矣。」遂將佛印原寫長歌,並小妹所定句讀都寫出來,做一封兒寄與少游。因述自己再讀不解,小妹一覽而悟。書至少游,少游看佛印所書亦不能解,後讀小妹之句,如夢初覺,深自愧服。遂寫回書,答以歌云: 未及梵僧歌,詞重而意復。 字字如聯珠,行行如貫玉。 想汝惟一覽,顧我勞三復。 裁詩思遠寄,因以真類觸。 汝其審思之,可表予心曲。 短歌后製成疊字詩一首,卻也寫得希奇古怪,出人意表: 少游書信到時,正值東坡與小妹在湖上看採蓮。東坡先拆書看了,遞與小妹問道:「汝能解否?」小妹道:「此詩乃仿佛印禪師之體也。」即念云: 靜思伊久阻歸期,久阻歸期憶別離。 憶別離時聞漏轉,時聞漏轉靜思伊。 東坡嘆道:「吾妹真絕世聰明人也!今日採蓮勝會,可即事各和一首寄與少游,使知你我今日之游。」東坡詩成,小妹亦就。小妹詩云: 東坡詩云: 照少游詩念出來,小妹疊字詩云: 採蓮人在綠楊津,在綠楊津一闋新。 一闋新歌聲嗽玉,歌聲嗽玉採蓮人。 東坡疊字詩云: 賞花歸去馬如飛,去馬如飛酒力微。 酒力微醒時已暮,醒時已暮賞花歸。 二詩寄去,少游讀罷,嘆賞不已。其夫婦酬和之詩甚多,不能詳述。後來少游以才名被征為翰林學士,與二蘇同官,一時郎舅三人並居史職,古所希有。於是宣仁太后亦聞蘇小妹之才,每每遣內官賜以絹帛或飲饌之類,索他題詠。每得一篇,宮中傳誦,聲播京都,其後小妹先少游而卒,少游思念不置,終身不復娶雲。有詩為證: 文章自古說三蘇,更有名妹勝丈夫。 三難新郎真異事,一門秀氣古來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