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齊書 · 卷四十一
譯文
張融,字思光,是吳郡吳人。其祖父張禕,是晉琅邪王國的郎中令。父親張暢,是宋會稽太守。張融二十歲的時候,同郡的道士陸脩靜把一柄白鷺羽毛駝塵尾的扇子贈給張融,說:「這既然是不同尋常的東西,就拿來送給非同尋常的人物。」宋孝武聽說張融早有聲譽,賜官為新安王北中郎參軍。孝武帝興建新安寺,官僚們都大量施捨錢帛,惟獨張融衹施捨了一百錢。皇上說:「張融太窮,應當給他優厚的俸祿。」出任為封溪令。他的族叔張永把他送出後渚,蛻:「好像聽說朝廷有旨意,你不久就會回來。」張融說:「我不愁不回來,正恐怕回來又要離開。」廣州越州一帶地勢險峻,僚族強盜抓住張融,要把他殺掉吃了,遜女神色不改,還在吟詠遼生,強盜們感到奇怪而沒有加害於他。渡海去交州,在海上作了一篇《海賦》: 大凡言語的作用,在於表達情感。能將內在之情鋪敘顯現出來的,正是言辭的功用。我擔任遙遠荒僻之地的官職,行於海中陸上,從波浪中穿過,在小島邊安宿,種種景觀充滿心胸,早晚都常常可以見到,東西不知有多少里數,南北好像長天沒有邊際,海浪不停卷涌像空中飛動的群鴉,上下都是菟草那樣的顏色。這海水真是奇麗壯美。所以古人用言辭頌讚他所看見的景象,我施用筆墨來為之作賦.當它得以助興盡情的時候,又怎會感覺別人和我不同,木生當年的作品,也就是寫他自己的感受罷了。 破開渾沌才有大地,分離大氣開始有天空。形成萬物,有山嶽有河流。各條河流匯聚到一起,奔向海的入口。說到那海的形象,地域廣袤淹沒海島,遮隱海岸,使黃河、濟水匯集而來,使長江、漢水聚合朝見。迴旋浩蕩,浪濤洶湧。托起天空振動遠方,澆灌太陽高高飛濺。衝撞的力量可以摧毀大地的八個極點,發怒時可以使九個樞紐斷裂。掀動大風以捲起波浪,開拓天地而造成氣勢。聚合沸騰,來回相互推引。澎湃流轉,把礁石擊打出洞窟。向西撞擊太陽所入的虞淵曲處,向東振動太陽所出的湯谷水邊。於是若木因此倒伏,扶桑也被折斷成為碎片。滾滾奔涌,喧騰激盪。湍急流轉日月都似受驚,浪頭翻動而星河也像被遮蔽。既氣勢威武好像泰山和崑崙相互重疊隨即一同崩潰,又聲勢雄壯好像雷車滾過震顫天河打破天空隨後車轂斷絕。 水面迥旋蕩漾,縱橫起伏。浪花飛濺像揚灑珠玉,水波流動好似明鏡閃耀光輝。這是它盤桓于海口水灣,經過小洲小島的情狀。沙洲島嶼相連相接。東西南北各方,都像占滿了天際。梁國的禽烏楚國的走獸、胡地的樹木、漢地的花草都生長於此;長風勁吹,厚雲浮動,每次經過這襄都像有固定的道路。高遠深邃。朝陽住在它的東方,垂下的銀河接在它的西邊。浩渺無涯,迅疾難測。屹立好像山嶽,聳起好像高峰。重疊的山嶂高聳,攢集的山嶺矗立。高峻陡險,像高高架起的石塊相互遮蔽。傾斜綿延,從旁側涌動出入。高低不平,似乎相互追逐而漸漸平息。波峰縱橫交錯,浪頭紛至沓來。或是像要上前卻沒有推進,忽又並非遷移而已經退卻。在東邊天空與它相互輝映,在西邊太陽倒映水中十分華麗。好像山峰聚集著白雪亮如懷藏明鏡,山岩春光照耀而自然光艷。 江洪喧響,衝擊拍打著海岸。撞上山嶽毀損山石,水流寒涼。迴旋湧起,漫延積聚在險峻山石下。波浪起伏,澎澎桄桄,峰頭起落,浪濤衝撞,像山岩崩塌。水勢盛大長達萬里,鋪展到九天雲外。像電光閃動雷車奔行,傾瀉於地湍急無比。像野獸中的大象在奔逃,魚類中的巨鯨在騰游。水中可使龍心驚膽戰,陸上可使虎喪魂失魄。回頭顧視後面沒有盡頭,向前遙望前方也看不到邊際。長途尋視高高眺望,衹見水天相接。至於那山脈橫斷激起大浪,狂風倒吹摧動雄波。磊落好像驚險高絕的山嶺聳立的石塊,郁盛好像飛奔的煙雲飄動的彩霞。連著瑤光星而光彩相交,接著玉繩星而光華流通。 有時它晚間彌滿濃霧,白晝長雲密集,銀河沒有了蹤影,萬里都沒有色彩。山口深暗溫暖,山谷煙氣氤氳。九天相互掩蓋,五地雲氣交流。深廣充溢,浩渺盛大。水流奔騰蕩漾的氣勢,實在出於大人君子的想像之外。風浪相互推擠,太陽隱去雲朵散開。波浪隨合隨散,峰頭時起時落。 至於淘濾海沙熬制出潔白的鹽粒。春季也似有積雪,暑天路上也凝起白霜。還有奇異的物品超出了書籍的載綠。高高海岸上滋生群烏,橫流的水波中養育魚群。鱅鯧鯴臥蝶鯖等魚類又哪算稀少。烘托天日放現雲霞,併吞河流洗濯明月。氣勢使大地震動,聲音使上天震顫。噴灑著浪花,好像播下雨點揚起雲朵。高頭健背,好像架起的山嶽飛動的高丘。躍動的氣勢像五嶽崩塌,波光閃爍有日月五星的光華。靈龜背負著玳瑁,又有綺麗的貝殼海螺。黑色珍珠光彩相映,綠紫兩色爭相奪目。遊樂於秋日的湍流之上,浮游於春天的美景之中。沉潛的魚兒色彩浸潤水中,升起的魚兒花紋格外清晰。 至於冬天歸去,春日到來,微風輕柔景色秀麗,雲空晴朗日光照耀。神龍在迷濛玄妙的雲路上漫步,螭龍在天空優遊飛翔。微雲浮動好像夢境,輕雨灑落似戀戀有情。踏上征途駛向遠方,搖動船槳激起浪花。風浪相互拍扦晴狀萬千,波濤遽然涌動形象變化難測。浮苹水藻留下Et影,菱荷舉出葉蔭。芙蓉花色彩曼妙,香氣清遠光華深湛。明潔的白藕可以當成美玉。清新的蓮花可以替代黃金。在遙遙的水邊最適於觀賞艷麗芬芳的花朵。船隻聚集,舟楫交錯。為餞別而設的帷帳酒席,高廣連綿。一入激流頓時飛駛如箭,振起推移長空的強勁之風。越過湯谷而追趕太陽,渡過虞淵去追逐月亮。行遍萬里無須多時,遍及天地衹在瞬間。雕隼等猛禽還飛不到它一半高,巨餛大龍跳躍起來也難以企及。船家尚沒有經過一次呼吸,船隻早已順流周轉行至天地之外了。 春秋各季的種種禽烏,乘著風雲高高飛翔。群鳥飛著歸巢,連起來一路遮蔽著太陽。浪潮漲起,淘洗著黑白之奧妙。四面天地間的大繩索都被折斷,廣闊平坦的九州也被隔絕。雉鳥飛舉幻成片片彩霞,鴻雁翱翔好像雪色紛紛。相互呼應嗚叫伴侶,並連著翅膀群起群飛。行過關防流溢著華彩,經過渡口照映出美麗的花紋。 假如人缺少豪爽的氣概,旌旗也像被雲氣浸漬。清涼的天空澄靜高遠,直見銀河沒有陰雲。在銻紗出沒的水邊映照著天空和銀河的形色,包容籠蓋無餘而增進它的廣闊,浸潤大洲而貫穿深處。形狀往往驚擾多變而義旨沉靜,周行運動不停而持有無心之道。於是山海藏蔽著陰氣,雲煙輕塵都捲入山洞。長天神氣清美,日色秀麗無比。若士神遊其中,琴高出入無跡。袖中懷藏著輕盈的羽毛而使衣服乘風而起,拖曳著黑色的衣襟隨雲朵飄動。在海潮的源頭就著秋月為宴,在秀麗的急流間以春霞作為帳幔。陽光照射蓬萊仙島上的靈秀山洞,方壺仙山上的奇妙高闕。大樹枝條橫舉仿佛遏止明日,山嶺峰巒環繞似要踩踏月亮。空明的居處沒有俗物,素潔的館閣哪有微塵。峽谷山是清風行經的道路,林間小路上白雲自守真性。 至於那幽峭的海崖,山水彎曲的盡頭,波浪的氣勢猶如奔馬躍虎,激盪不已。有花草有樹木,灌木叢生。藤蔓交織成網,樹葉交接相互覆蓋。行雲流動相互輕拂,風聲和諧好似樂音。激盪沙洲衝撞角岸,氣勢好像千里之內都在崩塌,拍打山崖激盪海島,又好像萬國都在交戰。振動駿偉之氣強過轟雷,飛起耀眼雄光勝似閃電。 到那層雲靜止無變,風聲開始收斂的日子。海面波瀾輕搖,水色仍是動盪不定。明亮的月兒不再覺得遙遠,天上星星也映在水底沙間。而海中繁多的珍寶卻更加深遠難及。瓊玉般的池塘溝壑,珠璣般的山洞山嶺。日光隱去夜色降臨,月光放明驅除了陰翳。珊瑚綻放出五彩,琉璃閃爍著光華。鮮紅的花紋是水色如鏡映照出美麗的海霞。洪大浩蕩,洗浴太陽和月亮。淹沒天河與星座。海風沒有由來而自然生成。高雲不必跟從著什麼而在空中消滅。絢麗的色彩氤氳朦朧像輕煙拂動,反射的明亮曰光好似照映著白雪十分燦爛。 它沒有執著於我的方圓尺度,混沌忘情。氣氛喧囂因而渾濁,大化寧靜自然清明。心思沒有終結所以毫不凝滯,志向堅定不移而不追求所成。既能使船隻傾覆也能使之運行,固然有死滅也有生機。弘法平等同樣看待草狗和人獸,把萬千表象導向最根本的大道。雖然萬物天天顯現勞作,又怎麼知道哪是經哪是緯。大道深湛天理初朴,機微眾多表現在外。無所謂有所以成為有,並不是膠著於有的發生。無所謂無所以成為無,秉持無心而進入太一之道。不動的運動才能使山嶽崩毀,不出聲的聲音所以能使天地安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隨世而化不必坐實,感應天地自然覺悟通達。仁者看見它說是仁愛,達者看見它也說是通達。感嘆它到達了至上的完善,我堅信它在世間為大。張融的文辭詭異偏激,和眾人大不相同。後來回到京都,拿去給鎮軍將軍顧覬之看,顧覬之說:「你這篇賦實在超出揚雄和司馬相如,衹可惜沒有提到海鹽一事。」張融立即提筆加上:「粗糙的沙礫中形成白鹽,煎熬海水便可出產。猶如仲春的皚皚積雪,又似暑天道中寒霜飛現。」這四句是後來加的。 顧覬之和張融的哥哥友好,他死的時候,張融親自為他背土添墳。在南方時輿交恥太守卞展有交情,卞展在嶺南被人殺害,張融挺身前去赴喪。 舉為秀才,在朝廷對策中選,任命為尚書殿中郎,沒有就任,改做儀曹郎。泰始五年,明帝收取荊、郢、湘、雍四州的射手,凡是反叛的要殺掉逃跑者和他的長輩,家屬都沒入官府。元徽初年,郢州有叛逃的射手,張融議政提出家屬家長與此罪無關,祇應叛處逃跑者五年的刑罰。 不久請假為他的叔父奔喪,路上處罰他的隨從錢敬道鞭杖五十,送往延陵獄處置。大明五年時的制度規定,二品清官的僮僕受杖刑不得超過十下。被左丞琢緬奏知此事,被免去官職。不久官復原位,管理祠、倉部兩個部門。領軍劉劻戰死,祠曹計議「皇上是否應該哭悼劉劻」,張融認為「宜哭」。於是才為其舉哀。倉曹又議論「正月開倉是一般人的忌諱,是否要開太倉」,張融以為「不應該受這種小忌諱的拘束」。不久兼任掌管正廚,張融看見宰殺牲畜,徑自乘車回去,自己上書請求解職。 做了安成王的撫軍倉曹參軍,轉任南陽王府友。張融的父親張暢早先是丞相畏史,義宣之難的時候,張融曾被王玄謨逮捕,要處死刑。現在塞諶之子王墮做了南陽王前軍長史,堊邀就請求辭去官職,沒有被允許。 張融家裹很窮想要求取俸祿,起初寫信給他的族叔征北將軍張永說:「我自幼間學,很早得到家風的訓導,雖然不算太聰明,大概也不失本性。從小就安於服用粗布衣衫草編篾席,對簡單粗陋的飲食,也從未感到不滿足。衹是世代都很清貧,生活所需難以安排,女兒長大,要預備榛栗一類禮品,兒子成年也要準備帛絹禽鳥等禮物。勉強進身為官,十年中變動了七次職務,不是想要求取生計,又何至於此呢?以前請求做三吳的一個佐丞,雖然是弄錯了。這次聽說南康郡守有缺,很想得到這機會。我不明白等級階次,也許對這個不懂也行吧,我正是沒有請到佐丞一職,才來申請郡守,如果郡守沒得做,也可以再求做佐丞。」又給吏部尚書王僧虔寫信說:「我是天地間放逸的一個老百姓。進不懂得辨別貴胄,退不知道分別貧賤,處在造化之中,平生如草木一樣轉眼即逝。實在是因為家中貧困不堪,孤兒寡母都十分傷心,八個侄子沒有父親,兩個弟弟年紀還小,對著他們深感慚愧,也非常令人悲憫。能不能賜予我一點微薄俸祿,使我不負家累。阮籍喜愛束平的風土人情,我也欣羨晉平一地的悠閒。」當時議論以為張融沒有治理百姓的才幹,最終沒有得到官位。 徵召為太祖太傅掾,歷任驃騎豫章王司空諮議參軍,遷中書郎,都不是他喜歡做的事,請求為中散大夫,沒得到允許。張融言行舉止詭異不同尋常,坐著常把膝部聳起來,走路則拖著步子,翹著身體昂著頭,很是做作。跟著大家一塊走,經常延遲處在後面。太祖一向很珍視喜愛張融,當初做太尉的時候,常常跟他來往,看見張融就笑著說:「這樣的人不能沒有,也不能有兩個。」即位以後,親自下詔書賜給他衣服,說:「看見你穿的衣服破舊,實在是心懷清白,但你衣衫襤褸,有失朝廷觀瞻。這裹送一件舊衣服給你,覺得衣服雖是舊的,心意卻勝過新的。本來是我穿的,已經讓人照你的身材改好了。再送鞋子一雙。」 張融和吏部尚書何戢很好,去看望何戢,錯通報給了尚書劉澄。張融下車進門,才說:「不對。」到了門口,看見劉澄,又說:「不對。」等到了席上,看著劉澄說:「全都不對。」就走掉了。他的行為不同常人竟到了這種地步。 又做遇長沙王鎮軍、竟陵王征北諮議,並領記室參軍,司徒從事中郎。永明二年,總明觀講經,皇帝敕令朝臣都集合聽講。張融扶著侍從走去坐上坐榻,私自要酒來喝,等閒難完了,就長嘆一聲說:「唉!孔仲尼是什麼人呀!」被御史中丞至嶇奏知皇上,免去了官職,不久又復職了。強融長得短小丑陋,精神卻很清明。王敬則看見他的皮帶垂了下來,都快要到髀骨了,對他說:「把帶子緊一緊」。張融說:「我又不是走路的小吏,緊它幹什麼?」 張融請假去東方,世祖問他住在什麼地方?張融回答說:「我住在陸地上卻沒有屋子,住在船裹但不在水中。」後來皇上問他的族兄張緒,他說:「最近張融東出京城,沒有住的地方,暫且拉了一隻小船,住在岸上。」皇上放聲大笑。北方少數民族聽說了張融的名字,皇上派張融接待他們的來使李道固,入席後,李道固看著他說:「張融是宋彭城長史張暢的兒子嗎?」張融皺了很久的眉,說:「先父很不幸,名字傳到六夷地方去丫。」豫章王為群臣大設宴筵,張融吃烤肉才吃完,烤肉的人就走了,張融想要鹽和大蒜,嘴裹卻始終不說,衹是搖著他的食指,老半天才停。他出入朝廷的時候總是擦著眼睛很驚訝地看著。叢蛆八年,朝廷大臣慶賀各種祥瑞之事,遜自讓人扶著行禮,再次被有關官員上奏違禮,得到原諒。遷為司徒右長史。 竟陵張欣是諸暨縣令,犯了罪要被處死。張欣的父親興世在宋時征討南譙王義宣,官軍要殺邇自的父親暢,張興世用袍子罩住他並坐在上面,因此得以免死。張興世死時,張融穿著高底鞋為他背土成墳。這時張融便給竟陵王子良上疏,請求替亟欣時去死。子良回答說:「這是長史的美德,衹怕朝廷有恆定的典章制度,不能遂你的心愿。」遷黃門郎,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長史。張融很講孝義,在父母的忌月裹三旬都不聽音樂,平時事奉寡嫂很恭謹。宋時丞相義宣起事,他父親張蠍因為不同意將要被殺,是司馬竺超民諫止才得免一死。張暢臨終時對幾個兒子說:「從前丞相發難,我是因為竺司馬才得活命的,你們一定要向他的子孫們報答。」後來孫子竺巒冬季母親去世,很是困苦,張融前去弔喪,把自己的衣服都脫下來當作喪禮,自己披著牛蓋的草蓆回來。一直像對兄長那樣對待竺趲。豫章王蕭蹙、竟陵王王旦去世,自己做過他們的手下,哭起來總是十分悲慟。 建武四年,病死。時年五十四歲。遣言讓衹樹不寫名字的白旗幡,不要祭奠,命人拿著拂塵到屋頂上招魂。說:「我這一輩子所喜歡的,自是駕著雲彩一笑。」用三千錢置辦棺木,不必製作新的被褥。左手拿著《孝經》、《老子》,右手拿著小品《法華經》.兩位小妾,等喪事完畢,就各自把她們送回家。又說:「以我一輩子的做事方法,何至於要讓婦人失聲痛哭,不要在閨合裹停留。」 張融的玄學沒有師承,但是體會解悟超過常人,談論黑白之道,很少有人能夠和他相抗衡。永明年間,生了一場病,就寫了《門律自序》說:「我的文章體例,多數使世人感到驚訝,你們要把心智當作耳朵的老師,不要使耳朵成為心智老師。作文章豈有一定的法式,衹是因為把有法式的情形當作尋常來看,正應該使作文有一定的法則。大丈夫應該刪簡《詩經》、《尚書》,制定禮樂,怎麼可以因循守舊寄人籬下呢?況且近世的文章,道義體制都有所缺漏改變,僅僅是以尺寸之見相互支持,彌縫破舊的古物罷了。我的文章,體裁也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又何嘗是因為顛倒冷暖錯亂寒暑,或綜述哀樂橫陳歌贊與悲哭呢?正是因為辭語繁多,比擬事物沒有拘束,不倫不類,有點出格罷了。但是它能夠傳達振動響亮激越飄逸的音節,節奏鏗鏘音韻鮮明,雖然沒有達到文章的極致,在我也已經是竭盡所能了。你們如果還有別的體制,我沒有意見。我的主旨也和文章一樣,倉促之間也不能忘懷。我沒有師長沒有朋友,不追章逐句,很有孤身求道獨懷逸興的意思。義理的用處,在於使人性情清明,好像經過泉水洗去灰塵一樣。不應該沽名釣譽來謀利,相互稱舉抬高身價,這襄畢竟是談玄論道的場所,卻差點成了爭戰之地。我過去很喜歡佛家之語,常常大加辯論,這都是言語的游嬉,而你們沒有這個幸運。」又說:「人長了嘴巴,就是用來談論道義和用來飲食的。除此之外則要樹立繁密如綱的禁令。我是不會對此感到忿恨的,你們儘管去抖動你們的禁網好了。」 臨死,又告誡他的兒子說:「父親的書不應不讀,否則不會慚愧嗎?體察父親的情感,委婉地蘊藏在韻語之中。我的意思還不僅於此,對你另有要求。我的文章體制宏偉超出一般,變化多端而屢出奇妙之處,即使不能遠逮達到漠、魏的標準,也無愧於晉、宋之世了。並非是我天資特別優秀,不過是沒有辱沒家世尚學的名聲。你如果不看我的文章,也要去體會父祖的心意。實在應該號哭著來看啊。」張融給自己的文集起名為《玉海》。司徒褚淵問為什麼叫《玉海》,張融說:「玉是比喻德行,海是崇尚至上的善行。」文集有數十卷在世上流行。 張氏家族裹的知名人物,前代有張敷、張演、張鏡、張暢,後代有張充、張融、張卷、張稷。 周顒,字彥倫,是汝南安城人。是晉代左光祿大夫周頻的七世孫。他的祖父周虎頭,是員外常侍。父親周恂,做到歸鄉相。 周顒少年時就被族祖周朗所賞識。出仕做了海陵國侍郎。益州刺史蕭惠開又特別看重他,帶著他進入蜀地,做了厲鋒將軍,兼肥鄉、成都二縣縣令。轉惠開輔國府參軍,仍然是將軍、縣令。也仍是府主簿。他常常說蕭惠閃性情太陰深難測,每次規諫,蕭惠開都不高興,回答周頤說:「天也險地也險,王公大臣們居心深險,衹要問是怎麼樣就行了。」跟隨蕭惠開回到京城。 宋明帝喜歡談玄論道,因為周頤侃侃能言,把他召入殿中,時常親近派他宿值守夜。明帝所做的狠毒歹事,周顒都不敢直接勸辣,就背誦佛經裹的因果報應故事,明帝也為此稍稍有所收斂。轉為安成王撫軍行參軍。元徽初年,出朝為剡縣令,施政有恩惠,得到百姓的愛戴。回到朝廷任邵陵王南中郎三府參軍。齊太祖輔政時,提拔了周顒。周顒擅長寫文書,沈攸之投送絕交書的時候,就由太祖口授讓周顛裁度給以答覆。轉為齊台殿中郎。 建元初,為長沙王參軍,後軍參軍,山陰縣令。該縣過去專門規定滂民供宮府役使的制度,周顒對太守聞喜公子良說:「我看那些滂民的困苦,實在是到了極點。役使的命令常年不斷,祇會弄得周轉力竭,再加上催促驅迫,使他們不能自安。敢於冒險的或者逃竄到山湖之間。窮困無路的祇能自殺埋葬於溝河了。也有弄斷手臂砍掉手掌的,不過是白白變成殘廢,仍要做工賣子,權且應付急迫的官差。每次到了徵發役民的時候,遵從上頭的命令照常催促,就免不了棍棒相加,看著百姓在台階邊叩首求告,哭泣哀號,不知該怎麼解救。下宮我總是將要進食又放下筷子,想要上書呈告又停筆不寫,這樣煩惱了很久,悲愴難以自己。交待下去的事情不能完成,不得不鞭打他們以示懲罰,看見這種情形又覺辛酸,而時限不允許超過。山陰縣的政務,倍加於其他的城鎮;但是我聽說其他各縣,也到處是這樣的艱難。衹有上虞縣因為每百戶人家才派給一次服役,非常的富足優裕,超過遣個比例的各城,沒有不凋敗衰落的。應該採取措施解民於倒懸,使百姓得到便利,就可以把憂患變成功勞,要做到也不是很難啊。」回到朝廷做了文惠太子中軍錄事參軍,跟隨太子輾轉北征。文惠太子在束宮,周顒回來做了正員郎,始興王前軍諮議。在殿中台省等處當值侍衛,重新得到厚待。 周顒言辭華美綺麗,滔滔不絕,音調和諧色彩繁富,出口成章。廣泛地涉獵百家之說,善於講談佛理。著有《三宗論》。設立空假名,又立不空假名。用不空假名來詰駁空假名,又用空假名詰難不空假名。用假名空詰難性、相二宗。又立假名空。西涼州的智林道人給周顒寄信說:「這一法義的幽微旨趣好像並不是才被發掘的,神奇美妙的聲音已經中斷了六七十年。貧道二十歲的時候,就懂得了這個道理,私下海每十分歡喜,感到沒有人與我共享。少年時見到的長安老輩,都說關中的高士早就有這一義法,當它盛重一時的時候,能深入領會其旨趣的人並不多。過遼塞以後幾乎就沒有了。我手執麈尾參論佛法四十多年,在東西各地講學,勉強名重一時,其他各義在宗綠上都有所記載,惟獨逭一法門的黑白真謬沒有一個人懂得,因此很是憂慮。沒想到這一法音近來傳到耳畔,才是真實行道第一大功德。」可知他對周顒的立論是多麼推崇. 周顒在鐘山西面建了隱居的房子,放假時就回去。轉為太子仆,兼著作,撰寫起居注。遷為中書郎,仍兼著作。常常在東宮游侍。他小時候從外祖車騎將軍臧質家得到過衛恆的散隸書法,學得相當有功力。文惠太子讓他寫在玄圃的茅屋牆壁上,國於祭酒何胤要用倒薤書同周願交換,周願笑著答道:「天下有道,孔丘不會拿來交換的。」 每當賓友聚會,周顒離席相對交談,語辭如流,使聽的人忘卻疲倦。兼善《老子》、《易經》,同張融相遇,就彼此以玄言對答,整日都不停歇。清貧沒有太多欲望,整天吃蔬食,雖然有妻子兒女,卻一個人住在山間的屋舍裹。衛將軍王儉對他說:「你在山裹吃什麼?」他說:「紅的米白的鹽,綠的葵菜紫的蓼實。」文惠太子問他:「菜食之中什麼味道最好?」周顒說:「初春是新鮮的韭菜,晚秋是成熟的菘菜。」當時何胤也誠信佛法,沒有娶妻妾。太子又問周顒:「你和何胤誰的修行更深?」他說:「三種路徑八種災難都不能夠避免。但是各有各的拖累。」太子說:「是什麼樣的拖累呢?」回答說:「周頤是妻子何胤是肉食。」他的言辭應變,總是這樣敏捷。 調任國子博士,仍兼著作。太學的學生仰慕他的風範,爭著都從事辯難。後來何胤說停止吃活物,卻還是食白魚、旦脯、糖蟹。認為是沒有看見活物。對吃蚶蠣有疑慮,讓學生討論此事。學生鍾吭說:「鯉魚被做成萊之前。猛烈地伸縮軀體,螃蟹將要被做成糖蟹時,也驚擾得特別厲害。有仁愛之心的人,心中會感到悲憫。至於蚶蠣之類,裹面沒有眉眼,羞慚衹有一片混沌,外面包著硬殼,無須抱持謹慎之心。它不衰朽也不繁盛,連草木都不如;沒有芬芳的氣息,跟瓦礫差不多。所以很適合拿來做菜,使它永遠成為美味佳肴。」竟陵王子良看了奏議,非常生氣。 何胤的哥哥何點,也是講求遁節清心仰佛的人。周顒給他寫信,勸他吃素。說:「您之所以修行沒有進展,大概是因為沒有吃素吧?宰割禽畜的行當,調和鼎鑊的興致,記載在書籍上,歷史已經很久遠了。誰敢提出非議?看聖人規設食事,也要限定品目步驟,大概是因為茹毛飲血,本是和人類的出現同時的,放任而不加裁奪,就沒有邊界了。善於秉持士行的人,怎能不用自己的心思去體恕外物呢?所以各自靜守自己的界限,不要相互欺凌。何況最大的變故,沒有比死生還重要的;生的最緊要處,就是性命。對它們來說,性命之憂非常急切,對我們來說,口腹之慾卻是可以放過的,然而我們終身都在吃它,來滋長自己的年歲,它們冤枉地遭到殘害,沒有地方可以申訴,即使我們得以長壽,也是應該感到畏懼的呀。況且小小的一雙禽卵,脆薄易冷,氣喘微弱的小鹿,看著就讓人憐愍。看那鳥兒飲水飛翔和降落,讓人哀憐,怎麼還能忍心把它抓住打死,又肆意咀嚼呢。像那野外的畜群,關閉在重重的畜圈裹飼養,不時稱量肉骨揣度皮毛,衹等著宰割剝取。好像塵上歸於地面一樣,居然都把這事看作尋常之理,實在是應該為之嘆息,事情還不止這一面。如果說三世之說沒有道理,那麼很幸運地可以把它視為一樁快事,如果真的有轉生之道,而生的形態並非恆久,那麼一往一來,一生一死之間,肯定會有輪遛的了。因果報應好似家舍一樣是人的歸宿,人和天的交接卻像出外為客,行客的日子很少,居家的很多,我們這些人信奉佛法,也不能最終避免,則那種令人傷心的慘禍,也將要危及自身。您對有血有肉的活物,雖然沒有親自動手,但是早晚吃著禽烏魚類,不能不從肉市得來。錢財一經過盜賊的手,就會被廉潔之士唾棄;生性一旦啟用了屠刀,又怎能再為慈悲之心所克制呢?騮虞即使很餓,也不吃不是自己枯死的草,聽見他的操行難道不使人羞愧嗎?眾生具備現世的形態,以積聚肌肉和脂膏,都是因為前生積累的痴迷濛昧,沉淪不知自解,報應造成穢濁之身,經受辛苦艱難,這甘美的肉食,都是愚昧無識的報應所聚。怎麼還要再次吃下這豐腴之食,使自己的腸胃小潔呢?您能夠懂得這個道理從此吃素,就不枉費我一番口舌。」 顒在任上去世的時候,正巧王儉講《孝經》還沒有講完,就推舉謝曇渣代替自己講,學者們很讚賞他。官為給事中。 史臣曰:弘毅果斷持有法度,至仁至德禮義周到,有汲黯的剛強戇直,又有崔琰的清妙聲姿,然後可以不懼雄強人物,屢次上言譏諷冒犯。張融表白心地寄託深意,完全超出塵俗,吐納天地風雲之氣,不議論世間人物,但他事奉君主會同朋友,敦守道義敬納忠心,放誕卻不超過適當的程度,常常涉於名教。至於離奇美好的名聲,則不遜於虞翻、陸績。 贊曰:張融矯矯不群,可以上達千仞遠行萬里。升起好像響應諧和,降下好像解脫棄絕。惟求多得玄理,不求鑄印銷印這些權媒之事。周顒善於言辯,謹守節操韻致清雅。能夠捕捉過隙之白馬,見解不凡如登雲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