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 · 卷五十三
譯文
昭明太子蕭統字德施,小名維摩,是武帝的長子。齊中興元年(501)九月生於襄陽。武帝年近四十,始得嫡子;當時有徐元瑜歸降;又有荊州使者來,報稱蕭穎胄暴死。於是人們稱此三件事為「三慶」。不久平定建鄴,有識之士認為這是天命所歸。 天監元年(502)十一月,立為皇太子。當時年幼,仍舊和母親居住在宮內,武帝給他封了東宮的屬官,這些官員便到他所居住的永福宮去侍奉。天監五年(506)六月十七,離開母親出居東宮。 太子生性聰明通達,三歲受業讀《孝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都能通暢地誦讀。性情仁愛孝順,自出居東宮,經常思戀母親而悶悶不樂。武帝知道了,便叫他五天去朝見他母親一次,於是他便往往留住在永福宮,有時三五日後才回東宮。八年(509)九月,他在壽安殿講《孝經》,已通曉其大義。講完後,親自到國學去設祭品祭祀先師孔子。 十二歲時,在宮內看到司法官員準備判案。問左右說:「這穿黑衣服的是幹什麼的?」回答說:「是司法部門的官員。」蕭統把他們的案卷要來看,說:「這些我都能念下來,我能判決嗎?」當事官員看他年幼,哄他說:「可以。」這些案子都是要判徒刑以上的重罪,蕭統都批為杖五十。當事官員拿著這判下的案卷,不知該怎麼辦,報告給武帝,武帝笑著讓照此辦理。從此屢次讓他旁聽審案,每逢有意寬大處理的,就讓太子來判決。建康縣判決拐賣人口的罪犯,案子重新審理時,太子在場,縣令因為太子仁愛,故只輕判杖四十下。並對犯人說:「你如果被判罪,全家老小都要被殺,現在即使不以該判的罪判你,難道就可以這樣輕罰一下就算了!可交付官府判刑十年。」 十四年(515)正月初一早上,武帝親臨太極殿,給太子行加冕禮。按照舊制,太子應戴遠遊冠,系飾有金蟬翠糹委的冠纓,這次詔命加上飾有山形的金冠。太子身姿容貌漂亮,舉止得體,讀書能一目數行,過目不忘。每當出遊宴會或餞別親友時,賦詩可達數十韻,有時用險韻,都能略思便成,而不用改換字句。武帝大力弘揚佛教,親自講說佛經。太子也素來信佛,遍觀佛經。在宮內特別設立慧義殿,專門作為講佛法的集會場所。招引名僧,太子自己講解二諦、法身義,都有新創意。普通元年(520)四月,慧義殿降下甘露,大家都認為這是太子至高的德性感化了上天。當時風俗喜歡奢侈,太子想以自己為表率影響別人,使用之物都很簡樸,身穿舊衣,吃飯不用兩樣肉食。 普通七年(526)十一月,生母丁貴嬪生病,太子回永福宮,從早到晚侍奉母親,睡覺沒有脫過衣服。母親死時,他徒步跟從母親喪儀回宮,直到入殮,沒進過一口湯水,每當痛哭時都昏厥過去。武帝派中書舍人顧協向他傳達武帝的話說:「居喪不能哀痛過度危及生命,這是聖人的規定,無力勝任喪事就等於不孝。有我在,哪能這樣毀傷自己的身體!趕快勉強喝點兒稀粥。」太子奉了御旨,才算進食數口,從此直到下葬,每天只喝麥粥一升。武帝又訓導他說:「聽說你吃的過少,越來越瘦。我近來沒有別的病,只因為你這樣,心口兒也堵得慌成了病。所以你應該勉強自己多吃點兒,別讓我老替你擔心。」雖然屢次有皇命勸說逼迫,蕭統在整個辦喪事期間每天吃的不超過一溢,沒吃過蔬菜水果。他平常身體粗壯,腰帶很長,這時竟削減大半。每次入朝,上上下下看到的人沒有不下淚的。 太子自從行冠禮以後,武帝便讓他觀察處理國家事務,於是面前擠滿了奏事的內外百官。太子通曉政務,每當有說錯的或是花言巧語說假話,都能馬上分辨剖析,指出其正誤。令其慢慢改過,而未曾向武帝舉報過一人。審理案件,許多人都得到赦免或從寬,天下都稱頌太子仁德。性情寬厚仁愛能容人,喜怒不露在臉上。招納有才學的人,對他們始終賞識愛重。常常自己研討經典,或與學者們商討古今學問,並且還著成文章,已成為經常之事。當時東宮有藏書近三萬卷,名士才子濟濟一堂,文章學術的盛況,是晉、宋以來從未有過的。 太子生性喜愛山水,在玄圃園內穿渠築山,又建立亭台館閣,和官員中有名望的人士在其中暢遊。一次在後園池中划船,番禺侯蕭軌強調說裡邊應該有歌女演奏。太子不正面回答,而是吟誦了左思《招隱詩》:「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蕭軌慚愧而不再提此事。太子出居東宮二十餘年,不蓄養歌妓。他死前不久,武帝賜他一班宮庭女樂,他也不甚喜愛。 普通年間,大軍北侵魏國,京城米價因此上漲。太子便命令給他減衣縮食。每到雨雪不住的天氣,就派心腹左右巡視街巷,看到貧困人家和流浪在道路上的,便私下用米賑濟,每人十石。又拿出宮中的布帛,每年縫製衣褲,各三千件,冬天用來施捨給無衣的人,而不讓知道是他做的事。如果有人死了無棺收殮,就施捨棺木。每聽到遠近百姓遭受賦稅勞役之苦,總會變得面色沉重。常因為戶籍與實際不符,民間負擔過重而不安,吳興郡屢次因受水災歉收,有人上奏朝廷說應挖掘河道泄洪入浙江。中大通二年(530)春天,皇帝派前交州刺史王弈持符節徵發吳、吳興、信義三郡民丁去服役。太子上疏說:「聽說現在派王弈等上東三郡民丁開挖河道,往震澤泄洪,這樣吳郡一處就不會再有水災,可以一勞永逸,以後一定能獲利。但有些事情沒有露苗頭時是難以發現的,我有一點兒不成熟的看法:聽說吳興屢年歉收,人民多外出逃荒,吳郡十城,也不是全都保收,只有信義郡去年秋天收成還好,也不是能經常多加役使的。眼下東部糧價騰貴,劫盜經常出現,當地官員,都不上報。如今前方出征的人還沒回來,強壯勞力稀少,此次工程雖然不大,我怕也難以完成。差吏一敲門,就成為危害民眾的虎狼。再者出丁役之處,遠近不一,等到集合起來,就耽誤了蠶事與農耕。去年被稱為豐年,官府與民間的糧食尚且都還不足,如果再加上現今生活無著,恐怕就會產生更大弊端。況且那些不法之徒都在窺探虛實,如果良民都去服役,那麼盜賊就會更多起來。這樣吳興還未受益,內地已先蒙受其害。不知是否可以先放一放這項工程,等到以後富足了再說?」武帝開恩下詔照他的意見辦理。 太子孝心誠篤,每當入朝,不到五更守在皇城邊等開宮門。東宮雖在皇宮深處,他的一起一坐,總是面向西南父皇坐朝之處。如夜裡接到召見的聖旨,就整夜端坐等到天亮。 中大通三年(531)三月,在後宮池塘遊玩,乘坐畫舫採蓮,宮女划船不慎,使太子落水,救起後已經傷了股骨,怕武帝知道了擔憂,太子嚴令不許聲張,只以偶然患病上報。武帝派人來探問,他總是硬撐著親自動筆回奏病情。等到病情漸重,左右要報告皇上,他還不讓,說:「為什麼要讓聖上知道我已病得這麼重呢?」說著就難過地嗚咽起來。四月初六,突然病危,宮內趕緊啟奏武帝,武帝趕到時已經死去,時年三十一歲。武帝在他身邊痛哭不止,下詔用帝王的衣冠入殮,諡為昭明。五月二十一,葬在安寧陵。下詔令司徒左長史王筠撰寫哀悼文。朝野上下都為太子的死感到震驚,京城中男女老幼都跑到宮門外致哀,哭聲滿路,四方庶民及邊疆各族民眾,聽到喪訊都很悲痛。 太子性情仁慈寬厚,曾在宮內見到手執荊棍的人,問他們,回答說是用它清道趕人。太子怕荊棍打人太疼,使他們換成小板子。他屢次在飯菜中發現蒼蠅小蟲一類,都悄悄撥到盤子邊上,怕廚人因此獲罪,不讓人知道。又見後門外有小孩玩賭錢遊戲,政府有禁賭法令,士族聚賭的流放,百姓聚賭的判徒刑。太子說:「用自己的錢賭著玩,又不侵犯公物,這樣的刑法太重。」下令重新註明這個律條,改為百姓徒刑三年以內,士族免官。法令規定應處死的一律減為無期徒刑,自此以下都減刑一半。 太子共著有文集二十卷,又集古今典章誥命文章,為它們寫《正序》十卷,選五言詩的精華為《英華集》二十卷,《文選》三十卷。 蕭棟字元吉。簡文帝被廢黜之後,侯景擁戴他當皇帝。當時,蕭棟正在和妻子張氏在地里鋤葵菜,而皇帝乘坐的馬車(法駕)突然來到,蕭棟大驚,不知為什麼,便哭泣著上了車。當他即位時,登上武德殿,突然有一股旋風從地上湧起,吹翻了皇帝使用的華蓋,一直把華蓋吹出了端門。當時人因而知道蕭棟不可能終居帝位。於是定年號為天正,追尊祖父昭明太子為昭明皇帝,父親安王為安皇帝,金華敬妃蔡氏為敬皇后,太妃王氏為皇太妃,王妃為皇后。不久,舉行了禪讓的禮節,蕭棟被封為淮陰王,他和兩位弟弟蕭橋、蕭賬都被鎖在密室中。 侯景失敗逃走之後,蕭棟兄弟相扶著走出密室,在路上遇見了杜山則,杜山則給他們去掉了枷鎖。蕭棟的弟弟說:「今天免於遭到橫死了!」蕭棟說:「禍福難知,我心裡還十分害怕。」起先,王僧辯當都督,準備發兵之前,問梁元帝說:「討平賊寇之後,繼位的國君健在的話,不知用什麼禮節對待?」元帝說:「六門之內,盡情顯揚兵威。」王僧辯說:「平賊的計謀,臣以為己任,其他事情,請另挑選人。」於是,元帝另行命令宣威將軍朱買臣進行殘忍的屠殺。這時,因簡文帝已被殺害,蕭棟等人和朱買臣相遇,朱買臣便裝出十分熱情,請他們到船上,設宴共飲。酒未喝完,朱買臣就讓人把蕭棟兄弟全沉入水中。 河東王蕭譽字重孫,普通二年(521)被封為枝江縣公。中大通三年(531),改封為河東郡王。累遷任南中郎將、湘州刺史。不久,侯景入侵建鄴,蕭譽領兵入京救援,到達青草湖時,台城陷落,皇帝下詔書讓他回兵。蕭譽回到湘州鎮守。 當時,梁元帝駐軍於武城,新任命的雍州刺史張纘密報梁元帝說:「河東王起兵,在岳陽存積了許多大米,準備要來攻打江陵。」梁元帝十分恐懼,便把大米沉入水中,割斷船纜以後回兵。於是,梁元帝派諮議官周弘直到蕭譽那時去要糧食。蕭譽說:「各自管轄軍府,怎麼突然跑來役使別人呢!」使者連續派去三次,蕭譽都不肯聽從。梁元帝大怒,便派世子蕭方等前去討伐,結果反被蕭譽打敗而死。梁元帝又讓信州刺史鮑泉來攻打蕭譽,並且向他陳述利害關係。蕭譽說:「要打就上前來,不必多說。」鮑泉的軍隊駐紮在石木郭寺,蕭譽迎擊不勝而回。鮑泉進軍至橘洲,蕭譽再次發動進攻,又被打敗了。於是,鮑泉帶軍隊圍住湘州。蕭譽自幼便十分勇敢,在馬上使用弓弩作戰,又很有膽量,他善於安撫士卒,很得人心。梁元帝又派領軍王僧辯代替鮑泉攻打蕭譽。蕭譽正準備突圍而去,正值他的部將慕容華領著王僧辯進城,於是他被活捉了。蕭譽對看守他的人說:「不要殺我,讓我去見七官(蕭繹),申說一下讒賊的罪狀,死而無恨!」主將說:「奉命不許領見。」於是將蕭譽斬首,首級送往荊州。梁元帝又把首級送回湘州埋葬。 起先,蕭譽將失敗時,取來鏡子照臉,卻看不見頭。又見有位長人遮住屋子,兩手撐在地上咬他的肚臍。又見到有白狗大得像驢,從城內走出,不知到哪兒去。蕭譽心裡十分厭惡,不久城被攻破。 豫章王蕭綜,字世謙,是梁武帝的二兒子。天監三年(504),被封為豫章郡王。累遷至北中郎將、南徐州刺史。又入京任侍中、鎮右將軍。 當初,蕭綜的母親吳淑媛在齊東昏侯的宮中,她所受到的寵愛僅略差於潘妃和余妃。當她得到梁武帝寵愛後,七個月就生下蕭綜,宮裡人大多感到懷疑。吳淑媛寵衰之後,心懷怨恨。當蕭綜長到十四五歲時,總是夢見有位年青人長得十分肥胖壯實,自己拿著腦袋對著蕭綜看,就這樣不止一次地反覆出現。蕭綜轉眼已經成長,他對此心中驚恐不已。他經常暗地裡問吳淑媛:「這個夢是什麼意思?」由於不止一次地做夢,吳淑媛就詢問有關夢中人的形貌表情,所說的很像東昏侯。於是,她秘密地告訴蕭綜,說:「你是七個月就出生的孩子,怎麼能和各皇子相比。你如今已是太子的二弟,只希望能保住富貴,千萬不可泄露消息。」蕭綜和母親相抱著大哭,後來,他常常日夜獨自哭泣。有時,蕭綜常在靜室中關緊房門,披散頭髮睡在鋪著枯草的地上。他輕視財物,喜愛交結士人,不停地施捨錢財,只是保留著身上穿的舊衣服,在外屋接待客人時,也穿粗布衣服。廚房內庫中經常空空如也。他又時常在內室地上鋪上沙子,成天光腳在上面行走,腳底生了厚厚一層胝,一天能行走三百里路。曾經有位姓王的士人,因為家裡睏乏而向蕭綜求告,蕭綜當時也正是十分貧窮的時候,只有睡床中有頂舊帳子,他當即取下交給王生。他就是這樣屈身交結下士,等候風雲變幻的時機。梁朝的諸侯王,妃子們以及許多外人都知道蕭綜的心思,只有梁武帝仍對他深信不疑。 成年後,蕭綜頗有才學,善寫詩文。梁武帝以禮對待各皇子,朝見的時間不太多。蕭綜總是抱怨自己不被皇帝所知遇。每次到藩地去,吳淑媛總是跟隨到藩鎮去。十五歲那年,蕭綜還袒裸著身子在吳淑媛跟前嬉戲,日夜沒有差別。王妃袁氏,是尚書令袁昂的女兒。吳淑媛經常限制他們夫婦一起寢宿,她對待袁氏格外不講禮,內外均有惡名聲。 蕭綜後來被派往徐州任職時,政令刑罰嚴酷殘暴,他又很有氣力,能夠制服狂奔的烈馬,摔死健壯的馬駒牛犢。他時常換便服暗暗外出,戴黑色絲布帽。夜間外出沒有規律,招引道士,探求數術之學。性情聰明機敏,通曉多種知識,每當梁武帝有詔書信件送到,他便十分惱怒,形於顏色。皇帝性情嚴肅,群臣不敢輕易在他面前談論是非得失,所以,蕭綜的所作所為,他一點也不知道。當蕭綜從徐州回朝之後,多次上表陳述對外擴展的有利條件,請求派他去邊境上擴大土地。武帝都用好話來給他答覆。徐州的所有練樹,他都下令砍死,這是因為武帝的小名叫練的緣故。他多次向尚書僕射徐勉表示,自己要求出鎮襄陽。徐勉不敢答應他,於是蕭綜便對徐勉表示憤怒,派人送給徐勉一把白團扇,上面寫有《伐檀》詩句,是諷刺徐勉收受賄賂。 到西州任職時,蕭綜另找了房屋,在各個節令設酒祭奠齊朝的七廟祖先。又多次換服微行到曲阿,拜謁齊明帝的陵墓。但是,他仍難完全相信,聽民間傳說用活人的血滴到死者的骨頭上,如果滲進去了,就是父子關係。蕭綜便私自挖開東昏侯的墳墓,取出骨頭,用自己的血滴下試驗。他認為確實有證據之後,當在西州生下二兒子一個多月時,便將孩子偷偷殺掉。埋葬之後,夜間又派人挖取孩子的骨頭再作試驗,他就這樣殘酷無情。每次和太子以及各親王講話時,言辭神色都很不謙虛。曾有一次新年過後,他到臨川王蕭宏家問候,走到中閣時,爬上蕭宏的精美的羊車上拉了屎以後才下來。他在京城的所作所為大多這個樣子。 普通四年(523),蕭綜被任命為都督、南兗州刺史。他頗勤於政事,但不會見賓客。凡是審理訴訟時,便隔著帘子處理。出行時束著幅巾,垂下帷布遮住車子,他總是說不喜歡人家知道他的模樣。 早先,齊朝原建安王蕭寶夤跑到魏國,蕭綜找到一位從魏國來的道人釋法鸞,讓他回到北方時去通告並問候蕭寶夤,稱蕭寶夤為叔父。襄陽人梁話的母親死去,釋法鸞勸說蕭綜,讓他厚贈梁話,並說將來可以讓他任意派用。蕭綜送給梁話五萬錢。梁話把母親埋葬後,被蕭綜召來在身邊作為心腹。釋法鸞住在廣陵,經常往來私通魏國,每次經過都住在淮陰的苗文寵家裡。釋法鸞便向蕭綜推薦苗文寵,蕭綜任苗為封國的常侍。 普通六年,魏將元法僧以彭城來歸降梁朝,梁武帝讓蕭綜都督眾軍,暫時鎮守彭城,並代理處置徐州事務。梁武帝清晨觀察天象變化,知道將要有軍隊失敗、將領損失的情況發生,擔心蕭綜被魏國抓去,便寫了手書命令蕭綜起兵回朝。並且總是讓蕭綜處於眾軍之前,不讓他落在大軍的後頭。蕭綜害怕自己的舉動被梁武帝察覺,便乘自己和魏國的安豐王元延明兩軍相持之際,在夜間和梁話、苗文寵三騎人馬偷偷打開北門,渡過汴河,投奔蕭城。蕭綜自稱是梁軍的隊主,見到元延明後向他作拜。元延明讓他坐下,問他的姓名,蕭綜不肯回答,只是說:「殿下問一問有沒有認識我的人。」元延明召使者來觀看,使者說:「這是豫章王啊!」元延明大喜,走下地來拉著他的手,答拜之後,送他到洛陽去。 天亮時,梁人見蕭綜的住室各門都緊閉不開,眾人不知怎麼回事。這時,只見城外的魏軍在喊叫說:「你們的豫章王昨天晚上已經來到我們軍中了。」城中人既已不見了豫章王,眾軍於是撤退,許多人因而回不了南方。湘州益陽人任煥,平日乘坐一匹毛色蒼白的騅馬,他便騎著它退走。途中,任煥的腳被搜查的人打傷了,人和馬都十分疲乏,任煥便在橋下休息,這時,搜索的人又來了。任煥腳痛得跨不上馬,於是,他流著淚向馬說:「騅子,騅子,我死於這裡了!」馬便跪下前腿,使任煥得以上馬,終於幸免於難。蕭綜的長史江革、太府卿祖日恆都被魏軍抓去,梁武帝知道後大為震驚。 蕭綜到了魏國,被任命為侍中、司空,封高平公、丹楊王。梁話、苗文寵都任光祿大夫。蕭綜改名為贊,字德文,並用斬衰的喪服為齊東昏侯追補服喪,魏國的太后和群臣都前往弔唁。 八月,有關官員奏請梁武帝,削除蕭綜的爵位和封地,斷絕他皇室的籍屬,把他兒子蕭直的姓改為悖氏。但不到十天,皇帝又詔令恢復蕭綜的屬籍,封蕭直為永新侯。過了很久才下令廢除吳淑媛,不久即飲鴆毒而死,有詔書讓恢復吳淑媛的品級和職位,諡為敬,讓蕭直主持喪事。 當蕭寶夤占據長安反叛魏朝時,蕭綜又離開洛陽想去投奔他。魏國的法令,過河橋時不准騎馬,蕭綜騎著馬前行,被守河橋的官員抓住送往洛陽。魏孝莊帝年間(528~530),歷任司徒、太尉,娶了孝莊帝的姐姐壽陽長公主為妻。陳慶之前往洛陽時,武帝還給蕭綜帶去信讓他回南方。那時吳淑媛還活著,武帝讓她把蕭綜小時候穿的衣服取出來寄給蕭綜。可是,信沒有送到而陳慶之兵敗。不久,蕭綜死於魏國。 早先,蕭綜在魏國不得意,曾經寫了《聽鐘鳴》、《悲落葉》詩篇來表達自己的心情,當時人無不替他感到悲傷。後來,梁人偷了他的靈柩送回梁朝,梁武帝仍以皇子的禮節將他附葬於皇陵。 蕭直字思方,任晉陵太守、沙州刺史。 蕭會理字長才,從小聰明靈慧,喜愛文史。十一歲時,蕭會理成了孤兒,因此特別受到梁武帝的寵愛,給他的衣服、禮儀和品爵都和正王待遇相同。十五歲時被任命湘州刺史,他總是相信他身邊的人所出的主意,行事劉納因此而經常限制他的行動。蕭會理心裡很不高興,他設法找到劉納收取賄賂的證據,將他拘禁起來送往建鄴。劉納嘆息著說:「我一見到天子,就會讓你們知道後果。」蕭會理厚送給劉納錢糧,幾次派人前往安慰。同時卻讓心腹到青草湖扮成強盜,將劉納全家百口人全部殺光。後蕭會理累升而擔任都督、南兗州刺史。太清元年(547),蕭會理總督眾軍北侵魏國,到彭城時,被魏軍打敗,退回本鎮。 太清二年,侯景包圍了京城,蕭會理領兵入京救援。正值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蕭正表準備接應他的哥哥蕭正德,表面上聲稱前往救援,實際上準備偷襲廣陵。蕭會理打敗了蕭正表,這才得以沿著道路進軍。台城陷落以後,蕭會理回到本鎮。侯景派遣前臨江太守董紹先帶著梁武帝親筆手書來召回蕭會理。蕭會理的幕僚們說:「董紹先的書信哪裡是皇帝的本意!」都勸蕭會理拒絕接納。蕭會理採納了典簽范子鸞的計謀,便說:「皇上年紀大了,受制於賊寇,如今既然有親筆信召我入朝,臣子之心,怎麼能夠違背呢?況且如今身居江北,功業也難以成就,不如親自前往京都,在天子身邊再作圖謀。」於是接納了董紹先。 董紹先進城之後,用一桿黑旗指揮眾軍,將蕭會理單騎送回京都。侯景讓蕭會理任司空兼尚書令。蕭會理雖然在賊寇的控制之中,總是想著恢復朝廷的大計,他和西鄉侯蕭勸等人暗中布置了許多心腹,交結壯士。當時范陽人祖皓斬了董紹先,占領廣陵城起義,打算以蕭會理作為內應。祖皓失敗,供辭中提到蕭會理。侯景假傳詔書免去蕭會理的官位,但仍讓他以白衣的身份擔任尚書令。 當年冬天,侯景前往晉熙,京都兵力虛弱,蕭會理又和柳敬禮以及北兗州司馬成欽謀議。柳敬禮說:「要辦大事時必定要有資本,如今身邊沒有寸兵,怎麼能夠行動?」蕭會理說:「湖熟有我的故友舊人三千多人,昨天前來告知,準備確定日期響應集合起來。合計敵人的守軍也不過一千人,如果有大兵從外部進攻,我們在內部接應,直接拿下王偉,事情必定成功。即使侯景知道後歸來,也無能為力了。」柳敬禮說:「好!」當時京城的百姓都厭惡賊軍,很想為朝廷效命。但建安侯蕭賁把這項計謀報告了王偉,王偉便把蕭會理和他的弟弟通理抓住關了起來。 當時有位錢塘人叫褚冕,是蕭會理的舊交,也被關押在京城監獄中,賊寇審問他有關事情的起因,拷打他數以千次之多,但他始終沒有說出。蕭會理在隔壁聽到聲音,遠遠地說:「褚郎,你不就因為我而致於此嗎?但你一定不要說話。」王偉殺了蕭會理等人,而褚冕到底不服罪,王偉便放了他。 蕭會理的弟弟通理字仲宣,任太子洗馬,受封為祈陽侯,到這時也同時遇害。 邵陵攜王蕭綸字世調,小字六真,是梁武帝的第六個兒子。他從小聰明,博學並善於寫詩文,尤其善於寫書信。天監十三年(514),受封為邵陵郡王。 普通五年(524),蕭綸以中郎將的身份代理南徐州事。他在州中輕佻暴虐。喜怒無常,使用的車駕服飾超越他的身份,橫行不法。他時常在市井中遊逛,和僕人們混雜在一起。他曾經詢問賣黃鱔的人說:「州刺史怎樣?」那人回答說,刺史浮躁暴虐。蕭綸大怒,下令讓賣鱔魚的人吞鱔魚而死,於是從此後,百姓們心驚膽戰,路上相遇也只能用眼色表示自己的心情。有一次他遇到一輛喪車,便一把奪過孝子的喪服穿了起來,趴到地上號啕大哭著。簽帥害怕自己獲罪,便秘密地報告了皇帝。皇帝起初對蕭綸嚴加責備,可是蕭綸仍不能改正行為,於是便派人去替代他。蕭綸卻更加違逆傲慢,他找來一個老頭,高低胖瘦很像皇帝,讓他穿上袍服戴上皇冠,讓他高坐上方,向他朝拜,當作皇帝,自己聲稱無罪。然後就在座位上剝下他的衣服,抓到院子裡痛打。突然他又製作了一具新棺木,把司馬崔會意裝在裡頭,用輕車拉著並唱輓歌,就像送葬一樣,並讓老太婆坐在喪車上痛哭。崔會意實在受不了,便騎著輕騎回京都向皇帝報告。皇帝怕蕭綸逃走,便派禁兵去把他抓住,準備在監獄中將他賜死。昭明太子流著淚堅決勸諫,這才得以免死,於是免去他的官職,削除爵位回家。大通元年(527),又恢復了他的封爵。 中大通四年(532),蕭綸擔任了揚州刺史。他一向驕橫放縱,便要將器具服飾搞得十分盛美,他派人到市中賒買錦彩絲布幾百匹,準備給身邊官員防閣將軍製作紅衣服和內室的帳幔。百姓們都關緊店門不肯出來。台閣續派少府到市中採買,過了好些時候也沒能買到,朝廷下令嚴責,府丞何智通把詳情報告朝廷,於是蕭綸又受斥責而送回府第。他便時常派心腹馬容、戴子高、戴瓜、李撤、趙智英等人在路上尋找何智通,並在白馬巷找到了他。他們用槊刺死他,槊刃直透後背。何智通用血在牆壁上寫了「邵陵」兩字後死去,所以知道是蕭綸乾的。皇帝懸賞錢百萬來求購賊徒,有位西州游軍將領宋鵲子開列了兇犯的姓名啟奏,皇帝下令派舍人諸曇粲帶領內廷衛士五百人包圍了蕭綸的府第,在內人住宿的檻中捉住了戴瓜、李撤、趙智英。戴子高驍勇無比,他越牆突出重圍,因而免於被捕。何智通的兒子何敞之割下他們的肉烤著吃,又立即將他們載到新亭,四面用火把肉烤得焦熟,何敞之同時用車載了錢和放著鹽、蒜,雇百姓吃李撤的肉,吃一塊賞錢一千。何敞之的同黨們和他的母親一起將肉都吃光了。 蕭綸被鎖在府中,舍人諸曇粲和主帥們領著衛士看守。皇帝將蕭綸免職為庶人。過了三個月以後才給他脫去鎖鏈,不久又恢復了他的封爵。後來,蕭綸參加了為衡州刺史元慶和餞行舉辦的酒宴,他在席上賦詩十二韻,最後兩句是「方同廣川國,寂寞久無聲」。大受梁武帝讚賞,並說:「你有這樣的才幹,何必憂慮無聲名。」不出十日,封他為郢州刺史。 太清二年(548),蕭綸擔任了中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侯景叛亂時,又被加封為征討大都督,帶領軍隊討伐侯景。臨出發時,武帝告誡他說:「侯景是個小人,但他頗熟悉行軍布陣之法,不可能一戰就消滅,應當準備用一段時間來謀取他。」蕭綸從白下出兵,船至江中流時風浪突起,有什麼東西在搖盪大船,差點把船弄翻了,有識者都感到奇怪。當他們到達鍾離時,侯景卻已從采石磯渡過江了,蕭綸立即日夜兼程,回軍入京救援。渡江時,到中流又起風浪,人馬被淹死的有十分之一二。於是,他率領西豐公大春、新淦公大成等步騎兵三萬人從京口出發,將軍趙伯超請求讓軍隊走大路直奔鐘山,出其不意進攻,蕭綸聽從了。眾軍突然來到,賊眾大驚,分成三路圍攻蕭綸,蕭綸大敗敵軍。次日,敵軍又來進攻,打到天黑時賊軍稍稍退卻。南安侯蕭駿帶著幾十騎追趕,敵人回兵和蕭駿作戰,蕭駿隊伍混亂,敵軍乘勢進逼蕭綸的大軍,大軍潰敗。蕭綸在鐘山戰敗後,奔回京口,他軍中的主將霍俊被抓獲,敵人將他送到城下,逼他說邵陵王已經被活捉。霍俊假裝答應,但卻說:「邵陵王不過受了點損失,只因糧盡暫回京口。我被敵人的巡邏兵所抓獲,不是軍隊失敗。」敵人用刀背打他的髀骨,霍俊神色不變,敵人被他的義氣所感動而放了他。霍俊,是中書舍人霍靈超的兒子。 三年正月,蕭綸和東揚州刺史大連等人入京救援,到達驃騎洲,被皇帝晉封為司空。台城失陷,蕭綸逃奔禹穴,東邊梁地各州郡都來歸附他。臨城公蕭大連害怕蕭綸會殺他,便打算害死蕭綸。蕭綸發覺後便離開了。到達尋陽時,尋陽公蕭大心要將州城讓給他,蕭綸不肯接受。 大寶元年(550),蕭綸來到郢州,郢州刺史南平王蕭恪要把州讓給他,蕭綸又不肯接受。於是,他們便推舉蕭綸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蕭綸便設置百官,改大廳為正陽殿,內外各省都題了名。可是,多次發生變異,祭城隍廟神的時候,準備烹牛,有一條赤蛇盤繞牛口而出。在南浦安設幄帳時,不久有風突起,將幄帳飄沒江中。 這時,梁元帝在長沙圍困了河東王蕭譽已經很長時間,蕭譽向蕭綸求救,蕭綸準備去援救他,但因軍糧不足而中止。於是,他寫了一封信給梁元帝說:「道之美者,以和為貴,何況天時地利不如人和。怎麼能夠手足肢體,自相殘害?當前大敵強盛,天仇未雪。所余我們兄弟在外的,只有三人,如果不去匡救,何必要有臣子。如果在逆寇未除之時,家禍仍在發生,訪古而律今,沒有不亡之理。征戰之時,意在必勝。至於骨肉之戰,越勝越加殘忍,勝也無功,敗則有喪,勞兵損義,虧失極多。侯景之軍所以未即攻打江南之地,正因為藩國屏衛堅固,宗室各鎮強密。如果自相魚肉,這是代侯景出師,侯景可不費兵力,坐享成功,醜類聽到這種消息,何等快樂!」梁元帝寫了回信,仍在大談蕭譽之罪大,不能解圍的道理。蕭綸讀完信後流著淚說:「天下之事,竟然到了這種地步!」身邊人聽後,無不掩淚而淚。於是,蕭綸命令大造兵器甲仗,準備討伐侯景。 梁元帝聽說蕭綸軍威興盛,便派王僧辯率領水軍一萬人進逼蕭綸。蕭綸部將劉龍武等投降王僧辯,蕭綸便和兒子蕭躓等十多人乘輕舟逃往武昌。僧人法磬和蕭綸有舊交情,將他藏在岩石下。當時,蕭綸的長史韋質、司馬姜偉事先在外地,聽到蕭綸敗走的消息,馳馬前來迎接。梁元帝又派部將徐文盛追擊他們。蕭綸又收容了一些士卒,屯兵於齊昌郡,準備約魏軍一起攻打南陽。侯景的部將任約襲擊蕭綸,蕭綸敗走。定州刺史田龍祖前來迎接蕭綸,蕭綸害怕被他抓去,於是又回到齊昌郡。當他邊收容軍隊來到汝南時,魏國所封的汝南城主帥李素孝是蕭綸的故吏,便開門接納了他。蕭綸便修復城池,收集士卒,準備攻打竟陵。魏國得知後,派來大將楊忠、儀同侯幾通攻破汝南,活捉蕭綸。蕭綸不肯投降。侯幾通便取來一面大鼓放在地下,讓蕭綸坐在鼓上,然後殺了他,扔到江岸上,屍首過了幾天仍不變色,鳥獸也不敢靠近。當時雪花飄飄,屍橫道路上,但屍體的周圍幾步之內,都沒有雪跡。蕭綸軍隊的舊主帥安陸人郝破敵將他收殮後運到襄陽。下葬那天,黃雪紛紛揚揚,惟獨蕭綸的墳墓一塊地方沒有下雪。楊忠知道以後十分後悔,派人以太牢的禮節前往祭祀參加殯葬。百姓們也十分憐憫他,給他建了祠廟。岳陽王蕭鮞派人來迎喪,將蕭綸安葬在襄陽的望楚山南,追贈為太宰,諡為安。後來梁元帝又提議追加諡號,尚書左丞劉..說,《諡法》上說:「怠政交外稱為攜。」於是便聽從了。 蕭綸為人特別任性,輕財而愛士,不與人爭利,府中沒有積蓄。他聽說有財物便立即去取,取得之後立即分散給人,士人們也因此而歸附他。起初在鎮守京口時,大肆製造兵器盔甲,後來遭到人們的非議,他便將這些器物都投入長江中,當他後來出征時,感到軍備物資匱乏時,便感嘆說:「我當日修造兵器,本來是準備非常時期使用的,想不到無故而招來懷疑,致使這些物品散失。今日討求,卻終無資望。」 以前,昭明太子去世時,簡文帝入居監國,蕭綸不認為是因德而舉用,卻說是「已沒有了豫章王,所以輪到他」。當廬陵王去世之後,蕭綸更增長了抱怨情緒,於是埋伏軍隊在草莽中,等候皇帝的車駕到來。而事情被台省舍人張僧胤知道了,這個計謀也就泄漏了。蕭綸又進獻曲阿酒百壇,皇帝賞賜給了宦官們,宦官吃了以後死去了。皇帝心中感到十分不安,增加了衛士,嚴密警衛皇宮。於是人們傳言紛紛,互相猜疑,而蕭綸也覺得害怕。梁武帝最終也沒能對兒子們進行廢黜獎懲,以至皇室發生紛爭,被天下人所恥笑。 蕭綸的二兒子蕭確,字仲正,從小驍勇過人,有文學才能,尤其工於楷隸書,公家立碑碣都讓他書寫。被任命為秘書丞時,梁武帝對他說:「因為你能文,所以特地授給這個職務。」大同二年(536),封為正階侯,又改封永安侯。他時常在府第中練習騎射,學兵法,當時人認為他是胡鬧。左右有時勸諫,他說:「聽我為國家破敵,讓你們知道。」 鐘山之戰,蕭確所向披靡,群賊十分害怕他。蕭確每次臨陣對敵,情緒十分安詳,從早到晚,往返馳騁,不感到疲勞,眾將都佩服他的英勇健壯。軍隊失敗後,敵人讓他背著跑,並不知道他是誰。蕭確找了個機會逃跑,得以到達朱方。 當侯景請求和朝廷結盟時,害怕蕭確和趙威方在外面,擔心成為後患,上奏皇帝請召蕭確進城。皇帝下詔任命蕭確為南中郎將、廣州刺史。蕭確知道這次盟約多半會反覆,台城必定陷落,準備讓趙威方先進城去,蕭確於是南行。蕭綸知道後,強迫蕭確進城去。蕭確依然不肯聽從,蕭綸流著淚說:「你想要反叛嗎?」當時朝廷使者周石珍在座,蕭確說:「侯景雖說要離開,但卻不肯解除長圍,以心意推測,其結果可以想見。今召我入城,未見得有益。」周石珍說:「聖旨這樣宣召,侯爺怎能推辭!」蕭確仍然執意不去,蕭綸大怒,對趙伯超說:「譙州,你替我斬了他!自當提著首級赴朝廷。」趙伯超舉起刀來,望著蕭確說:「我認識你,刀豈認識你!」蕭確流淚而出,於是進城。當侯景違背盟約又再次圍城時,城被攻陷,蕭確推門入奏皇帝。當時武帝正要睡覺,蕭確說:「城已淪陷了!」皇帝問:「還能再作戰一次嗎?」蕭確回答說:「人心已經不行了。我剛才力戰制止不住,縋城下來剛來到這裡。」梁武帝嘆息著說:「天下自我得之,又自我失之,又有什麼可恨的!所幸不至於連累子孫。」於是讓蕭確寫了慰問文書,並對他說:「你快去告訴你父親,不要以父母為念。」 當蕭確走出時遇見了侯景,侯景喜愛他有力氣,總是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後來他跟隨侯景外出,抬頭望見老鷹在飛,群賊爭先恐後射箭,沒能射中,蕭確一箭射去,老鷹應弦而墜。賊眾又生氣又嫉妒,都勸侯景除掉他。起先,蕭綸曾經派典簽唐法隆秘密領蕭確出走,蕭確對使者說:「侯景為人輕佻,可以用一人之力制服他。我不惜一死,要親手殺了他。你回去告訴父王,請他不要懸念我這個兒子。」後來,蕭確和侯景到鐘山打獵,一起追逐禽鳥時,蕭確拉開弓射侯景,弓弦被拉斷箭射不出去,被敵人發覺殺死了。 武陵王蕭紀,字世詢,是梁武帝的第八位皇子。他從小待人寬和,喜怒不形於色,勤奮學習,有文學之才。天監十三年(514),受封為武陵王。不久,任命他為揚州刺史。中書詔書寫成之後,武帝又加寫了四句話說:「貞白而樸素,是其清也;臨財能謙讓,是其廉也;知法不違犯,是其慎也;庶事不拖延,是其勤也。」蕭紀格外受到皇帝的寵愛,所以一開始就讓他當揚州刺史。 大同三年(537),任都督、益州刺史。他以路遠而堅決推辭不去,皇帝說:「天下正在大亂,惟有益州可免於災禍,所以將它作為安置你的地方,你一定勉力而行!」蕭紀哭泣起來。他出任益州刺史後又入朝朝見,武帝說:「你曾經說我年老,我又見到你回益州了。」蕭紀在蜀地,開闢了建寧、越轀兩地,所進貢的地方特產,十倍於前人。朝廷嘉獎他的功績,加封為開府儀同三司。 當初,在天監年間(502~519),有雷擊太陽門,上面顯出字來:「繼承梁位惟武王。」解釋的人認為指的是武陵王,於是朝野上下都著意於他。當侯景攻陷台城,上甲侯蕭韶沿江西上,到硤口,取出武帝密詔,加封蕭紀為侍中、假黃鉞、都督征討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太尉、承制。大寶元年(550)六月辛酉,蕭紀便寫了文書轉告各州鎮,並派世子圓照帶領二蜀之地精兵三萬,接受湘東王蕭繹的管轄。蕭繹下令讓圓照暫時屯守在白帝城,不許他東下。七月甲辰,湘東王蕭繹派鮑檢報告蕭紀,說梁武帝已經去世。十一月壬寅,蕭紀總領各軍準備從益州出發,蕭繹派胡智監到達蜀地,帶了一封信制止他出兵,信中說:「蜀中是斗絕之地,易於動亂難於安定,弟弟可鎮守,我自當滅賊。」又另在一張紙上寫道:「地擬孫權、劉備,各安境界,情深於魯、衛,書信常通。」 二年四月二十二日,蕭紀便僭稱帝號於蜀,改年號為天正,暗和蕭棟同名。有識者加以責難,認為「天」字是「二人」,「正」字是「一止」,是說兩人都不過各當一年皇帝就完了。蕭紀又立兒子圓照為皇太子,圓正為西陽王,圓滿為竟陵王,圓普為南譙王,圓肅為宜都王。任命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永豐侯蕭扌為為征西大將軍、益州刺史,封為秦郡王。司馬王僧略、直兵參軍徐怦都堅決勸諫,全被殺害。王僧略是王僧辯的弟弟;徐怦,是徐勉的侄子。就因為他們進諫,蕭紀又拿出徐怦寫給將帥們的書信,其中有「事事往人口具」的話,認為這是背叛自己,所以便殺了他。永豐侯蕭扌為嘆息著說:「大王不行了。好人是國家的根基,而今卻殺掉他,不亡還等待何時?」他又對所親近的人說:「過去桓玄建年號為大亨,有識者說是『二月了』,而桓玄果然在仲春失敗。如今建年號為天正,正字成了『一止』,還能長久嗎?」二十四日,元帝派萬州刺史宋鋍襲擊圓照於白帝城,圓照的弟弟圓正這時擔任西陽太守,元帝將他召來以後,關進內省。 起初,楊乾運請求擔任梁州刺史,但未能得到這個職務,蕭紀任命他為潼州刺史。楊法深要求擔任黎州刺史也未能得到,而任命他為沙州刺史。這兩人都因沒有按照自己的請求任職而心中不高興,並各自派使者私通西魏。當聽說西魏的軍隊入侵蜀地時,蕭紀派部將譙淹回軍救援,魏將尉遲..進逼涪水,楊乾運投降了他。尉遲..便直趨成都。 五月己巳,蕭紀到達西陵,軍容很是強盛。梁元帝命令護軍將軍陸法和在峽口建了兩座城,名叫七勝城,封鎖長江攔截峽口。這時,陸納還未討平,蜀軍又來進逼,梁元帝很是擔憂。陸法和告急的文書,在十天之內相繼不斷。元帝便將任約從監獄中放出起用,任命為晉安王司馬,撤了禁兵配給他統率,並派宣猛將軍劉..和任約一起西上。六月,蕭紀修建起連城,攻打並弄斷鎖江鐵鎖。梁元帝又從監獄中選拔謝答仁擔任步兵校尉,配給他一旅軍隊出發西上。蕭紀從蜀地準備起兵時,江水淺得露底,前部兵馬不能出發。可是,當登上船以後,沒有下雨而江水卻突然漲高六尺。劉孝勝高興地說:「這是天助啊!」船行至峽口時,又有黑龍來載船而行,蕭紀的將帥們都說確實是天助。可是當軍隊受阻日久,多次作戰失利,師老糧盡之後,智謀心力都已耗盡,而魏人入侵劍閣,成都兵力虛弱,蕭紀憂愁煩悶不知怎麼辦好。 早些時候,梁元帝已經討平侯景,他將俘虜和斬首的情況,頻頻向蕭紀報知。當時蕭紀的世子圓照鎮守巴東,他將報告消息的人留下不讓向蕭紀報知,而是向蕭紀說:「侯景還未討平,應當趕快征討。已經聽說荊州被侯景所滅,迅速領兵東下。」蕭紀也認為應當這樣做,所以仍然率領大軍沿江急速東進。可是到他上路以後才知道侯景已經討平,便有後悔的想法,他召來圓照責備他。圓照說:「侯景雖然被殺,江陵尚未臣服,應當儘快掃平。」蕭紀聽後,也覺得自己已經登上帝位,便對眾人宣布,有敢進諫的就處死。但蜀中的將領士兵們日夜想要回鄉。蕭紀任命的江州刺史王開業進言說:「應該趕快回去以救根本,再考慮以後進取。」諸將都認為這樣做對。圓照、劉孝勝卻單獨進言說不能回兵,蕭紀便停了下來。不久聽說王琳將到,便秘密地派將軍侯睿從險道繞到陸法和軍隊的後方,臨水修建城壘,以防備王琳和陸法和。梁元帝又送信給蕭紀,又派光州刺史鄭定中前去向蕭紀說明他的想法,答應讓蕭紀回兵蜀地,專管民日方。蕭紀不肯聽從。回信時仍按家人禮儀。後來侯睿被任約、謝答仁打敗,而陸納又已被討平,各路軍隊全部西進,梁元帝便寫信給蕭紀說:「真苦惱啊,大智!六月煩暑,流金鑠石,蚊聲如雷,封狐千里。以此玉體,辛苦行陣,倦於西回,如何使我辛勞!我年長於你,有平亂之功,受此眾人共推,自當繼承大業。如派使者前來,實所希望。如認為不然,於此投筆。友愛兄弟,分形共氣,兄肥弟瘦,無復相代之期;讓棗推梨,長罷歡愉之日。上林靜寂,聞四鳥之悲鳴;宣室披圖,嗟萬始之長逝。心之所愛,書不盡言。」大智,是蕭紀的別字。元帝又作詩:「回首望荊門,驚浪且雷奔,四鳥嗟長別,三聲悲夜猿。」圓正在獄中連句,寫道:「水長二江急,雲生三峽昏,願貰淮南罪,思報阜陵恩。」元帝看詩後哭了起來。 蕭紀連連慘敗,自知難以振作,便派所任命的度支尚書樂奉業前往江陵商議和解的辦法。元帝知道蕭紀必定被擊敗,便拒絕了和議的請求。於是,長江兩岸十多座城池都向元帝投降。游擊將軍樊猛率領部眾來到蕭紀的住處,蕭紀在船中繞床而走,把金子扔給樊猛等人,說:「這些就僱請你們送我去見一次七官(梁元帝排行第七),你必定會富貴。」樊猛說:「天子怎麼能夠見得到。殺了你,這些金子還能跑到哪裡去?」可是樊猛還不敢過份進逼,只是將他包圍了看守起來。陸法和飛奔回江陵報告梁元帝,帶來梁元帝的密令,對樊猛說:「讓他生還就沒有功了!」樊猛便帶著兵士祝文簡、張天成拔刀上了船,蕭紀仍左右奔跑,亂扔金塊,他的第五位兒子圓滿飛奔過來緊靠他父親,蕭紀的腦袋被砍落,圓滿的身軀也一分為二。陸法和活捉了太子圓照兄弟三人,他問圓照:「阿郎何以這副模樣?」圓照說:「失計,願意給明公當奴僕。」陸法和斥責並將他送往江陵。 圓照字明周,中大同初年,任益州東齋郎、宋寧宋興兩郡太守。當時,鎮守邊境重鎮的各藩王世子都留在建鄴當人質,武帝格外寵愛蕭紀,所以派他來協助蕭紀。蕭紀所以發生爭端,都是由圓照出的主意。圓照二弟圓正已被關在江陵,當蕭紀軍隊失敗時,元帝派人對他說:「西蜀軍隊已失敗,你父親不知生死。」元帝心中想讓圓正自殺。圓正聽到這個消息後,號啕大哭十分悲傷。他因為覺得這場災難都是由圓照引起的,所以只是哭叫圓照,不絕聲地喊叫。元帝認為圓正聽到消息悲傷,必定自殺,可是多次來探視後知道圓正不會自殺而死,就又將他交給廷尉的監獄去看管。當圓正見到圓照後,對他說:「阿兄,為什麼要亂人骨肉之情,使得這樣慘痛!」圓照無言可答,只是說自己計謀有誤。元帝下令獄中停止供給食物,他們咬下自己的臂肉而食,十三天以後死去,天下人聽到這個消息都為之悲哀。 圓正,字明允,蕭紀的二兒子。儀容俊美而有風度,善於言談,待人寬和,喜歡施惠於人,愛好結交士人。被封為江安侯。任西陽太守,有美政。他既是上流人物,前來歸附他的人很多。當侯景叛亂時,圓正招兵一萬人,以後便飛揚跋扈於長江中游地區,不聽從朝廷指揮。當侯景被擊敗後,他打算領兵入蜀。梁元帝準備消滅他,委任他為平南將軍。可是當圓正到江陵後,元帝並不接見,卻派了南平嗣王蕭恪等人將圓正灌醉以後關押起來。 當時蕭紀自稱梁王。當蕭紀失敗而死之後,被有關官員奏請削去蕭紀皇家宗室的屬籍,梁元帝表示贊同,賜姓為饕餮氏。蕭紀最受梁武帝的寵愛,武帝的幾個兒子罕有登上三公之位的,惟獨蕭紀因功勳卓著而先擔任了這一重要職務。他的哥哥邵陵王蕭綸多次因有罪而被廢黜,心中十分不平。當聽說任命蕭紀為征西都督時,蕭綸撫枕嘆息道:「武陵有什麼功勞,而位置在我之前?朝廷昏庸,似乎並不知人。」梁武帝聽說以後,大怒,並說:「武陵王有撫恤百姓開拓邊境的大功,你有什麼功勞!」 太清初年,梁武帝想念蕭紀,就派了一位善於畫像的人名叫張僧繇的到蜀國去畫蕭紀的相貌。蕭紀在蜀地十七年,在南面開拓了寧州、越轀,西部溝通了資陵、吐谷渾。對內致力於發展農耕、桑麻、煮鹽和煉鐵,對外開展商業貿易取得遠方的利益,所以能夠增加財力,兵器甲仗堆積眾多。有馬八千匹,上等駿馬養在王宮內廄中,寢殿里開著門和內廄相通,日落時他便出門騎馬。他習慣騎射,尤其善於舞槊。初九講習武藝時,親自率領儀仗隊。當聽說國家發生混亂的,便對部下們說:「七官是位文人,怎麼能夠匡救朝廷!」當他東下時,用一斤黃金製造一隻金餅,一百金餅為一鋍,共有一百鋍,銀子五倍於黃金,其他各種錦帛繒采數量眾多。每次作戰他就懸掛起黃金錦帛給將士們看,可是始終沒有賞賜過。寧州刺史陳知祖請他散發金銀招募勇士,蕭紀不肯聽從,陳知祖痛哭著離開了。從此以後人心離散,不肯替他賣力。蕭紀曾經學過觀天象和占卜之術,善於占風,因此他也知道不能成功。他每天觀望氣色,嘆息天道不順,憤怒的槌床聲音傳到屋外。有人來請示事情,他便以有病為由而推辭不肯接見。死去之後,被埋葬在沙洲上,沒有封土也沒有棺材。梁元帝將劉孝勝交給廷尉處置,不久又赦免了他。 當初,蕭紀準備僭稱帝號時,便出現了各種奇怪的事情,內寢殿柏木柱上繞節長出花朵,有四十六支,長得搖搖欲動,十分可愛,形狀有如荷花。有識者說:「這是王敦當年長出的妖花,並不是好事啊!」當時蜀地有位懂得星象的人對蕭紀說:「您如果準備東下,應當在申年,太白星從西邊出來,順從它西下有利。申歲從蜀出發,酉年進入荊州,機不可失。」蕭紀從蜀發兵那年,太白在西面,等到明年,就已經東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