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三
曙光照在屋頂上,驅走了黑夜,使星辰黯然無光,這時候波瑞納家已經有人起來做事了。
庫巴已離開馬廄。地上有白霜,天色還灰濛濛的,但是東方露出火紅色,白霜罩頂的樹梢也染成鮮紅。他滿足地伸伸腰,連續地打著呵欠,走到牛捨去叫懷特克,起床的時間到了。但是小伙子只抬起睏倦的腦袋,低聲說:「馬上起來,庫巴,馬上起來。」說完又躺下去。
「好吧,再睡一會兒,可憐的傢伙!再睡一會兒!」庫巴替他蓋上一件羊皮外套,一跛一跛走開了。他的膝蓋曾經中槍,害他終身殘廢。他到井邊洗漱,用手指順順晚上睡亂的髮絲,然後跪在馬廄的門檻上開始祈禱。
主人還沒起床,窗子在早晨的紅光下略呈紫色。庫巴的念珠滑過指尖。他禱告好久,眼睛卻不時瀏覽庭院、窗戶、樹幹白霜還沒有融掉的果園,以及果子大如拳頭的蘋果樹。他對著附近狗舍中鼾眠的老狗拉帕頭部扔一樣東西,拉帕只低吼幾聲,蜷起身子,繼續睡覺。
「什麼,你這流氓!你要睡到太陽出來嗎?」他一面叫,一面扔了好幾樣東西打它,老狗總算出來了,伸腰打呵欠,搖尾巴,向他走過來,開始抓癢,並用牙齒清理蓬鬆的狗毛。
「噢,主啊,向你所有的聖徒獻上這篇祈禱。阿門。」
他捶胸好多次,站起來向拉帕嚷道:
「噢,你這條講究的老狗,你猛抓跳蚤,活像要成親的小姑娘!」
他天性勤勞,現在開始工作,把板車由棚屋拉出來,為輪子上油,讓馬兒喝水,填滿飼料架的草料,馬兒高興得打著鼻響,用腳掌刨馬廄的地面。接著他由穀倉里拿出一些拌好的燕麥的穀物渣,拿到母馬的秣槽,因為它另外住一間畜舍。
「吃吧,老姑娘,儘管吃,你要生小馬了,需要力氣。吃吧!」他摸摸母馬的鼻樑,母馬將腦袋擱在他肩上,頑皮地用嘴巴拉他的亂髮。
「中午以前我們要把馬鈴薯載進屋,傍晚再去搬草荐。別怕,一車草荐並不重,別擔心。」閹馬站在隔壁,腦袋從它和母馬欄的隔板間伸過來,庫巴對它說:「但是你啊!你等著挨皮鞭吧,你這懶畜生。」
「你這雇仆,你這猶太佬!一心想吃好燕麥,叫你動一步,除非用鞭子打——你根本不想動!」
他走過去,看看靠牆的那一個馬欄,小母馬的腦袋——板栗色,額頭有個白箭花紋——一直盯著他,輕輕嘶叫一聲。
「別急,小傢伙,別急!吃個飽,你要載老爺進城哪……」它的身子沾了污泥,他用一撮茅草替它擦乾淨。「這麼一頭髮育成熟的小母馬,可以交配了……卻這麼髒!老像母豬在泥地里打滾!」
於是他繼續走,一面說話,一面繞到豬欄,放出尖叫求食的豬仔。拉帕跟著他,默默觀察他的臉色。
「想吃東西?喏——給你一大片麵包!」他從懷裡拿出一塊麵包,高拋過去。拉帕接著了,忙跑回狗舍,怕豬仔來搶。
「哈!這些豬仔,就像某些人,老想搶別人的東西。」
進了穀倉,他細細端詳樑上掛的肢解牛肉塊。
「不解事的畜生。這回輪到它了。明天就要下鍋。可憐的東西!到頭來你成了我們的一頓星期日大菜。」
他渴望即將來臨的盛餐,嘆了一口氣,跑去叫懷特克:「太陽眼看要出來了。來,趕牛去吃草。」
懷特克不想去,他披上羊皮襖,咕噥幾句,最後還是起來了,睡眼惺忪地在院子裡慢慢逛。
主人自己也睡過了頭,太陽上升,使白霜化為一團紅霧,每個玻璃窗都成了火鏡,但是住屋還沒有人出來。
懷特克坐在牛舍的門檻上,一面抓癢,一面大聲打呵欠。麻雀由屋頂飛到井邊,如今泡在水槽里。他搬出一架梯子,爬上去看屋檐下的燕子窩;裡面靜悄悄的,他怕燕子凍死,看到有幾隻燕子僵臥在那兒,他輕輕把它們抱出來,放在襯衫的胸部。
「看,庫巴,看!它們死了!」他拿屍體給庫巴看,又僵又冷。庫巴一一接過來,放在他耳邊,向它們的眼皮吹氣,說出他的看法:
「它們只是昨天晚上凍麻了。蠢東西,還沒飛到溫暖的地方去避寒!啊,算了!」他又去干他的活兒。
懷特克坐在木屋前面,陽光照著白牆,蒼蠅已經爬來爬去。他抓出胸前烘暖而復甦的燕子,向它們吹氣,打開它們的尖喙,用自己熱烘烘的嘴唇餵它們喝水,最後它們恢復了體力,睜開眼睛,拍拍翅膀想飛開。接著,他迅速抓起牆上的一隻蒼蠅,餵給小鳥吃,再放它走。
「走吧,去找你娘,飛走吧!」小燕子坐在牛舍的屋橡上,用嘴梳羽毛,嘰嘰喳喳仿佛向他道謝。
拉帕後腿蹲坐,興致勃勃看看他,不時汪汪叫幾聲,每隻小鳥飛起時,它都追著跑幾步,想去抓,然後回來觀望下一個過程。
懷特克說:「你還不如去抓風呢。」他一心一意救燕子,沒發現波瑞納繞過房子走來,站在他前面。
「哈『!你這臭無賴!跟小鳥玩,是不是?」
小伙子跳起來逃走,但是農場老主人緊緊抓著他的外衣領子,用另外一隻手去解他腰間的皮帶。
「噢,別打我,別打我,拜託!」可憐的傢伙只能哀求道。
「你是什麼樣的牧人,呃?你就這麼看牛,呃?害我損失最好的母牛,呃?你這棄兒,你!你這華沙籍的白痴!」他怒氣沖沖,找到地方就狠狠揮一鞭,鞭子在空中啪啪作響,小伙子像鱔魚般翻滾,大聲求饒:
「不要!噢,主啊,他會打死我!老爺!噢,耶穌啊,發發慈悲!」
漢卡探身出來看怎麼回事,庫巴噁心地吐了一口唾沫,退入馬廄里。
波瑞納繼續使全力打他,把財物損失記在小伙子的皮肉上出氣,懷特克放大嗓門尖叫。最後可憐的傢伙總算逃出主人的魔掌,雙手托著臀部跑向圍牆,邊跑邊叫:「他打死我了!上帝啊!他打死我了!」藏在他胸口的燕子掉出來,沿路撒了一地。
波瑞納嘴裡還出聲威嚇他,回到屋內,探頭看安提克住的地方。
他看見兒子,嚷道:「什麼!還賴在床上,太陽都出來好久了?」
「我需要休息,昨天累得要死。」
「我要上法庭。你把馬鈴薯運回家,這件事做完以後,派我們的人去搬草荐。你自己載些木骨胎,在屋子外面築一層冬天的護板」
「你自己弄,我們這一邊沒有風。」
「隨你便。我會弄我那一邊,懶骨頭先生,你只好凍死。」
他砰的一聲關上門,走進自己的住處。火已經點上了。幼姿卡要去擠牛奶。
「馬上給我弄早餐,我得出去。」
「我不能同時在兩個地方,也不能同時做兩件事。」
她走出門外。
「一分鐘都不得清靜!逼得我罵人,和每一個人衝突。」他自言自語,滿心不高興,動手換衣服。父子整天吵嘴,每說一句話,彼此就恨不得衝過去打對方——或者說出利刃般傷人的話!他默默思索,心情實在太壞了,忍不住低聲詛咒,皮靴在地板上四處亂扔。
「他們應該聽我的話,卻硬是不聽。為什麼?」他自問。
「因為他們想要人狠狠揍一頓。我早就該用棍子了。但是我不想在村里惹人非議,所以拿不定主意。我不是乞丐莊稼漢,我的田地有三十英畝。我也不是微賤的家庭出身的,波瑞納是有名的大姓——但是,對他們好簡直白費工夫!」接著他想起鐵匠女婿,他鼓動每個人反對岳父,而且一直催岳父給他六英畝麥田和一英畝林地,又說:「其他的——我願意等。」
他悽然想道:「也就是等我死掉!噢,是的,你有的等呢,壞傢伙!我活著一天,我的土地你聞都聞不到!你太聰明了!」
幼姿卡擠牛奶回來,馬鈴薯正在沸騰,早餐很快就好了。
「幼姿卡,你要自己賣肉!明天是星期日,大家知道我們有牛肉,會找上門來,不過你記住,不能賒賬!牛腿和臀肉留著自己吃。你叫安布羅斯來醃。」
「鐵匠姐夫也會弄。」
「他會拿走一份——豺狼分羊肉!」
「但是瑪格達會傷心的。這是我們的母牛,她什麼都分不到嗎?」
「那就割一塊,叫人送去給瑪格達,但是別叫鐵匠來這兒。」
「爹,你真好!」
「沒關係,小寶貝。好好照顧這裡的一切,我會由城內帶個卷餅之類的東西給你。」
他大吃一餐,圍上腰帶撫平散亂的短髮,拿起皮鞭,環顧屋裡屋外。
「我有沒有忘記什麼?」
他本來想看看小凹室,但是幼姿卡的眼睛盯著他。所以他只在胸前畫個十字就出門了。他坐上板車,手裡抓著韁繩,又吩咐門廊上靜坐的幼姿卡一句話:
「他倆掘完馬鈴薯,叫他們去耙蔫草。……還有,叫他們砍些小冷杉和鐵樹,遲早會崩得著。」
車子走到圍牆那兒,懷特克出現在蘋果樹叢間。
「我忘了……懷特克!噓,噓!我說懷特克!你牽牛到草地……好好看著,不然你會挨一頓永遠忘不了的皮鞭。」
「噢,你不妨——」小伙子大膽咒罵,消失在穀倉另一側。
「別神氣!我若下車,你看好了!」
他向右拐進教堂那條路。現在太陽高掛在屋頂上空,光線愈來愈強。迷霧從茅頂升起,水珠往下滴,但在樹籬和溝渠的影子裡,秋霜泛著白色。湖上稀疏的晨霧更薄了,塘水在陽光下翻騰和閃爍。
村子每天的勞務開始了。這種晴朗又涼快的清晨,大家比平時更活潑,更有朝氣。有些人列隊去挖田裡的作物,扛著鋤頭和鶴嘴鍬,手提一籃籃食品;有些人動手犁那些帶著殘梗的田地;有人車上載著犁田機和一袋袋谷種;另外有人去樹林搬草荐,肩上耙子。池塘兩邊的聲音愈來愈大,不久路面就擠滿了要趕去吃草的牛群,家犬汪汪叫,村人大聲喊,晚上因露水而凝在路面的厚灰塵如今又飛起來了。
波瑞納小心翼翼在牛群間穿行,有綿羊或小牛擋了小母馬的路,他不時揮揮鞭子。最後總算避開它們,來到教堂附近。教堂由繁密的萊姆樹和法國梧桐當屏障,葉簇呈暗黃色。他由那邊轉往一條更寬的路,道路兩側種了巨大的白楊。
鐘聲已響,宣告彌撒開始了,裡面傳來悶悶的風琴聲,他脫帽做了一個虔誠的禱告。
這條路很荒涼,撒滿落葉,像一層死金色的地毯,罩住表面的一切深坑、車印和多節瘤的樹根,陽光橫照路面,這塊地毯被白楊樹的影子劃出許多條紋。
「加油!小母馬,加油!」他揮揮皮鞭,路面微微往上陡,通向遠處黑黝黝的森林。
林間寂靜無聲,波瑞納很想睡覺。他隔著一列白楊望著紅光遍野的田地,儘量思索伊娃的指控和紅白花的死因,但是睡意一直湧上來,他實在沒有辦法。小鳥在枝頭輕唱,秋風透過樹梢沙沙響,到處吹下一片小葉子,宛如金色的蝴蝶,轉呀轉地落在路上,或者掉在滿是灰塵的蒺藜上,憤怒的眼睛勇敢盯著太陽。白楊樹彼此交談,搖擺的樹枝喃喃低語,然後寂靜無聲。
走到森林,馬兒停止不動,他才完全清醒過來。
「這邊的穀物長得真好!」他向陽凝視灰灰的田地,以及新萌芽的鐵鏽色黑麥。
「蠻好的一塊地,而且和我的相連——仿佛故意擺在那兒似的!我想這片黑麥剛播下不久。「他以渴慕的心情望著最近剛犁過的土地,然後嘆息一聲走進森林。
到了這兒,一股蕭瑟的寒風撲上面孔,他的幻想一掃而空。
森林很大,很古老。密密呈現著歲月和力量交集的英姿。幾乎全是松樹。但是常常有古老的大橡樹或樺木出現,罩著白樹皮,交疊的黃葉簇在空中搖擺。矮一點的植物——榛樹、矮鐵樹和顫葉白楊——都擠在紅色的大松樹四周,離得很近,枝葉交纏,陽光幾乎照不到地面,宛如淺色的昆蟲爬在苔蘚和泛紅的枯羊齒上方。
「這都是我的。整整四英畝。」他痴痴望著這一片樹林,為最好的林木而興奮。
「啊!主不會讓我們受委屈!也不容別人欺負我們!貴族領地那邊的人覺得我們已擁有太多,而我們卻覺得太少。我算算:我的四英畝,加上雅歌娜的一英畝,四加一……加油!傻畜生!怕鵲鳥啊?」他用力抽它一鞭。在懸著基督受難圖的干樹上,鵲鳥嘰嘰喳喳,小母馬豎起耳朵,停下來不走。
他咕噥道:「『喜鵲吵嘴,一定會下雨』。」並抽了幾鞭,小母馬終於改成小步跑。
現在已8點多了,他走到丁茂鎮,田裡的人正坐著吃早餐。那是一個小鎮,空虛又窄小的街道旁有一排排破破爛爛的房屋,活像一列老女販——路旁有滿是垃圾的陰溝、髒兮兮的猶太小孩和豬仔。
他一走進去,成群的猶太男女就衝到他身邊,急切切檢視他的車子,在車上鋪的草叢裡亂摸——甚至摸座位底下——看他有什麼東西要賣。
「走開,你們這些下流的老粗!」他一面咆哮,一面轉進市場,幾株衰萎的老栗樹在方場中間慢慢枯死,樹陰下停著二十輛篷車,馬兒都沒有上馬具。
他把貨車駛進車陣,拍拍外衣上的草屑,直接走到理髮匠摩德可家去刮鬍子。過了一會兒,他臉蛋光溜溜出來,只有下巴刮破一個地方,用小紙片貼著,血水徐徐向外滲。
法庭還沒開。但是市場右邊和一棟大教堂相對的法院樓房前面已經擠了很多人,他們坐在年久失修的台階上,或者在窗戶外邊徘徊。女人蹲在白牆邊聊天,她們來的時候頭上包著紅圍中,現在滑落在肩上。
波瑞納看見伊娃牽著她的兒子,四周圍了一群證人。一陣憤怒湧上了心頭。他輕蔑地吐了一口唾沫,退到官吏私宅外的一條長廊里。審判廳在左側,秘書在右邊。
這時候,男僕亞瑟克端一個帶炭爐的茶壺跨過住宅的門檻,用力吹,火煙像工廠的煙一樣大。燻黑的走廊盡處不時傳來尖銳的怒喝聲:
「亞瑟克!小姐們的鞋子!」
「馬上來,馬上來。」
現在炭爐茶壺嘶嘶響,噴出濃焰,聲勢可比火山。
「亞瑟克!老爺的洗臉水!」
「是,是,來啦,來啦!」
他渾身汗淋淋,心煩意亂,在走廊里跑來跑去。茶壺響了,他回來吹一吹,又匆匆跑開。現在女主人尖叫說:
「亞瑟克,你這渾球兒,我的絲襪呢?」
「他媽的這個鬼炭爐茶壺!」
此種場面延續了好一段時間。最後法院門開了,民眾湧進去,刷過白灰泥的大廳擠得滿滿的。
亞瑟克又出現了,現在擔任庭丁。他光著腳,但是穿深藍色的襖子和同色系的長褲,鈕扣是銅質的。他的紅臉一直出汗,大廳以黑柵欄隔成兩部分,他溜進欄杆後頭,用袖子擦汗。他像一隻被牛蠅攻擊的馬兒,猛甩腦袋,一頭沙紅色的頭髮掉在眼眉上,並刺進眼睛,先小心翼翼地偷看隔鄰的房間,然後在一個綠色的荷蘭瓷磚大灶旁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來的人真多,屋裡塞滿了民眾。他們擠在柵欄邊,欄杆搖搖擺擺,不久大家出聲交談,滿屋子嗡嗡的人聲。
外面的窗戶下,猶太人大叫大嚷。女人在裡面鬧哄哄訴說她們的委屈,哭得更熱鬧。到底是什麼委屈,誰也沒聽懂。人人緊挨著,像一片紅罌粟或黑麥田,隨風招展,發出沙沙的響聲,全都擠在一塊兒。
這時候伊娃瞥見波瑞納直挺挺地站在欄杆邊,連聲辱罵他,最後他實在氣不過,大聲回罵:
「閉嘴,你這婊子,否則我痛揍你一頓,讓你的親娘都不認得你!」
伊娃氣得伸出手,想擠過去抓他,但是她的圍巾掉了,孩子摔在地上尖聲哭嚷。誰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正好亞瑟克一躍而起,打開內門喝令道:
「安靜,鄉巴佬!開庭了。」
真的沒錯。又高又壯的拉西伯羅魏斯大地主老爺,後面跟著兩名助理行政官和秘書。秘書坐在一張側幾前整理文件,望著官吏們,他們則將金鍊掛在脖子上,在一張鋪紅布的大桌前就位。
裡面頓時鴉雀無聲,窗外嘁嘁喳喳的人聲聽得很清楚。正式開庭了。
第一個案子是一位警官告一位小商人在他家院子裡便溺——缺席審判。
接著是一位少年因為放馬去吃苜蓿而挨揍的案子——和解:賠母親五盧布,給少年買件新襖和長褲。
犁田侵害案——沒有證據:判決取消。
法官的森林樹木失竊案:原告是管理員;被告是羅基西尼的農民們——罰款或監禁兩星期。他們聲明要上訴,而且大吵大鬧說審判不公,他們有權到森林砍柴,法官向庭丁亞瑟克做了一個手勢,他連忙大吼:
「肅靜!法庭要肅靜!這不是酒館!」
宛如一道又一道田畦,案子就這樣一個接一個處理掉,大抵心平氣和又安靜,偶爾有人哀嘆和嗚咽,甚至咒罵,但是馬上由亞瑟克遏止了。
有些人已經退下。但是連續湧來的更多,大家像同一束束的麥秸,擠得不能動彈,裡面悶熱極了,法官下令把窗戶打開。
現在是麗卜卡村的巴特克·柯齊爾案,他被控偷安東尼之女馬蒂安娜·帕奇斯的母豬。證人是上述馬蒂安娜,其子西蒙,芭芭拉·拜瑟克……。
「證人有沒有出庭?」一位助理行政官問道。
「我們在這兒。」他們齊聲說。
波瑞納老頭本來很有耐心地站在一旁,靠近欄杆。現在他走向帕奇斯太太,和她打招呼。她就是多明尼克的遺孀,亦即雅歌娜的母親。
「讓被告到柵欄這邊來。」
一位矮個子的農夫往前擠。
「你是不是巴特克·柯齊爾?」
那個農夫有點困惑,猛抓他那頭濃密的短髮。刮過的臉上露出傻兮兮的笑容,紅眶的小眼睛像松鼠望著一個又一個法官的面孔打轉。
他沒答腔,所以法官再問一遍。
「是,是,他就是。報告可敬的法官們,他就是巴特克·柯齊爾!」一個笨重的女人叫著,在欄杆內往前闖。
「你有什麼事?」
「您問我嗎?我是這個可憐兒巴特克·柯齊爾的太太。」她伸出雙手,手掌朝下,深深一鞠躬,滾邊的帽子都碰到審判桌了。
「你是不是證人?」
「您說證人?不,但是拜託……」
「庭丁,把她趕到欄杆外。」
「出去,女人,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庭丁抓著她的肩膀,逼她在後退。
她嚷道:「報告可敬的法官們,我丈夫耳朵不靈光!」
「出去,否則我要動粗了!」亞瑟克大吼,並把她推向欄杆,她痛得哇哇叫。「乖乖出去,我們會大聲說話,讓你的柯齊爾聽清楚。」質詢開始了。
「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你一定知道,因為你已經叫過我了。你是不是問我的綽號?」
「傻瓜!說出你的姓名。」法官不為所動地說。
「巴特克·柯齊爾,可敬的法官們。」他太太代他回答。
「年齡多大?」
「我怎麼記得?孩子他娘,我今年幾歲?」
「明年春天就滿52歲,我想。」
「是農地主人?」
「噢,是的。三畝沙地加一頭牛。我真是好農主!」
「有沒有判過刑?」
「判刑?」
「你有沒有坐過牢?」
「你是指判罪呀?孩子他娘,我有沒有坐過牢?」
「有,巴特克,你有——貴族領地那些混賬害的,為了一隻死羊。」
「啊,我坐過——我在草地上看見一隻死羊。咦,難道等野狗來吃?所以我拿了。他們告我,硬說我偷了那畜生,還判我有罪。他們抓我去坐牢,我只得坐啦。但是真冤枉——冤枉!」他低聲說著,斜睨了他太太一眼。
「你被控偷馬蒂安娜·帕奇斯的一頭母豬。由田裡牽走,趕到你家,殺來吃掉了。你有什麼反證?」
「我沒吃。我若吃了,臨死前願上帝遺棄我!我吃?怪了!」
「你有沒有反證?」
「噢……反證?孩子的娘,我有什麼話可說沒有?啊,現在我想起來了!是的,無罪。我沒吃那頭母豬,這位多明尼克的遺孀馬蒂安娜簡直是瘋狗叫嘛!」
「噢,有些人真會扯謊!」多明尼克的遺孀嘆息說。
「說明帕奇斯家的母豬怎麼會在你家裡。」
「在我家裡——帕奇斯家的母豬?孩子的娘,可敬的大老爺說些什麼?」
「咦,巴特克,他問起那頭跟你回家的豬仔。」
「噢,我知道……現在我知道了。我請可敬的法官們原諒我,聽我複述剛才說過的話——那是豬仔,不是母豬。一頭白豬,尾巴附近有一片黑毛……也許位置更低一點。」
「好。它怎麼會到你家呢?」
「到我家?我老老實實告訴你,向可敬的法官們和這裡的民眾證明我是無辜的,多明尼克太太是撒謊專家,嬌生慣養的壞潑婦。」
「扯謊的……願聖母罰你死前不得懺悔獲赦!」女人望著屋角懸掛的聖母像,深深嘆息說。然後她握起骨瘦如柴的拳頭,向他晃一晃,噓道:
「噢,你這偷豬賊!你這無賴,你!」她張開手,似乎準備去抓他。
巴特克的太太插口大叫:
「你敢?你敢傷他,你這爛女人,你這巫婆,你這壓制兒子的暴君!」
「安靜!」法官下令說。
「法官說話,你們閉嘴,否則我把你們倆都趕出法庭!」亞瑟克拉拉褲子附和道——他的吊帶鬆了。
現場恢復寧靜,兩個老太婆剛才差一點撲上去抓對方的喉嚨,現在不聲不響地站著,只是表情兇巴巴的,滿懷恨意。
「說吧,巴特克,把真相一五一十說給我們聽。」
「好,真相,真相本身,像水晶一樣清明。我仿佛在向神父告解。就這樣……」
他太太瑪格達插嘴說:「仔細想想,忘掉什麼細節。」
「我會的,瑪格達。是這樣,我正往前走(那時候是春天,我在波瑞納家的苜蓿田附近,剛過「狼洞」)……我走著走著,口念祈禱文,因為天色漸漸黑了。喏,我在路上聽見……是人聲吧?我覺得奇怪。是不是咕嚕咕嚕響?……我回頭看後面,什麼都沒有,四處靜悄悄的。是不是魔鬼跟蹤我呢?我繼續趕路,嚇得全身打哆嗦,說了一句『萬福瑪麗亞』……又來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所以我自忖道,只是母豬罷了,說不定是豬仔……但是我向旁邊走幾步,踏進苜蓿田,我看到什麼?有東西跟在我後面。我停它也停。一個長長的白色物體,腿很短,眼睛像野豬或魔鬼發著凶光。……我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渾身起雞皮疙瘩,加快步子。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晚上在外面徘徊而且人人都知道,『狼洞』是鬧鬼的地方。」
他太太說:「對,是真的,去年席科拉夜裡經過那兒,不知道什麼東西抓他的喉嚨,把他甩在地上痛打一頓,他在床上整整躺了兩星期。」
「瑪格達,閉嘴——於是我繼續走呀,走呀,那個玩意兒還在追我——而且咕嚕咕嚕叫!這時候月光照下來,我看見——哎呀,是豬仔,根本不是惡魔嘛!……我氣得要命。蠢東兩這樣嚇我是什麼意思?所以,我扔一根棍子打它,就沿著麥克的甜菜田和波瑞納的小麥田之間的小路走回家,兩旁再過去是湯瑪士的穀物和亞什克(就是去年應徵入伍的那一位,他太太昨天生了一個小娃娃)的燕麥……豬仔還在追我,像小狗似的,然後斜著走,跑進多明尼克的馬鈴薯田,一路咕嚕咕嚕叫,我轉個彎,沿一條斜路穿過田野,它還跟在後面——我全身發熱。上帝啊!好奇怪的母豬!也許不是母豬哩!我走到十字架附近,豬仔跟著我……我跳陰溝;它也跳!然後走到十字架那一邊的小岡頭……還跟著我!於是我跑到梨樹邊,它間到我兩腿中央,把我撞倒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邪魔附體的豬!我剛起來,它就跑到我前而,尾巴翹得老高。我說:『滾開,你這瘟豬!』但是它不離開我。直接跑到我家,跑到我家哩!可敬的法官們,它通過圍牆,由圍牆進了過道,由敞開的房門跑進房間。上帝保佑我,阿門!」
「於是你將它宰來吃了,是不是?」官吏笑眯眯地說。
「宰掉?吃了?……咦,怎麼辦呢?一天過去了……豬仔不肯走。一星期過去!還沒有辦法擺脫它,它老是尖叫著跑回來。我太太儘量找東西給它吃。我們能讓它挨餓嗎?它跟我們一樣,也是上帝創造的生物呀……不過請可敬的法官們斟酌一下,我是個窮孤兒,我能拿它怎麼辦呢?沒有人來認領這個畜生,我們是窮人。它猛吃猛吃……食量至少比得上別的兩頭豬仔。怎麼辦?過了一個月,我們會被吃垮,房子、家庭甚至皮肉都保不住……我們又能如何呢?這是吃它或被它吃的問題——所以我們宰來吃了,但是只吃掉一點,村裡的人聽到消息,多明尼克的遺孀向村長告狀,帶著他一起來,把豬肉全拿走了。」
多明尼克的遺孀怒氣沖沖插嘴說:「全拿走了,當真!臀肉和後腿肉哪裡去了?」
「去問克魯契克和別的狗呀。我們把豬肉放在穀倉里過夜。喏,幾隻狗一直守著,門板有個洞;於是它們進去大吃——我被控偷來的豬肉。」
「母豬自己跟你走,真的?對白痴說這些話,別對法庭說!你這下流的小偷!是誰拿了磨坊主的公羊?誰偷了神父的鵝?說啊,是誰?」
「你有沒有看到是誰?你有沒有看見?」柯齊爾太太衝過去用指甲抓人。但是對方毫不留情往下說:
「誰偷襲風琴師的馬鈴薯地窖?是誰摸走村人失竊的每一樣東西——不管是小鵝,小雞,耙子或鋤頭?」
「你這腐屍!你年輕時幹的好事——現在你家的雅歌娜也跟田莊小伙子胡來——噢,現在沒有人對你提起了,你曾經是下流的娼婦!」
聽到這句話,多明尼克大媽再也忍不住了。她怒氣沖沖大吼:「你敢提我家的雅歌娜!你敢!我要敲你的牙齒,讓你吞下去!」
「肅靜!不正經的女人,否則我就把你們趕出去。」亞瑟克一手提著褲子,出聲制止她們。
接著傳問證人。
原告多明尼克大媽先發言。她採取平和又虔誠的口氣,不時叫欽斯托荷娃城的聖母來做見證。她斷言母豬是她的,柯齊爾從放牧的草地偷走。她不求可敬的法官們為此懲罰他——反之,願吾主讓他存煉獄呆久一點!——但是(至此她提高嗓門,以最大的音量說話)他說出這麼惡劣的謊言,污衊雅歌娜和她本人,應該判罪。
多明尼克大媽的兒子西蒙雙手合十貼在帽子下,宛如在教堂祈禱,眼睛一直盯著法官,接著用沉悶的控訴口吻作證,說那頭母豬是他媽媽的,渾身雪白,尾巴附近有一塊黑斑,一隻耳朵今年春天被波瑞納家的老狗拉帕咬掉,當時它叫得好厲害,他在穀倉都聽見了。
接著其他證人上庭,他們都證實他的話,瑪格達則在欄杆那一頭否認和咒罵,多明尼克大媽眼睛一直盯著聖像或盯著柯齊爾,而柯齊爾他用心聽,一會兒看證人,一會兒看他太太。
聽眾興致勃勃地旁聽,有時候呢喃一兩句,諷刺性批評一番,或者哄堂大笑,亞瑟克厲聲制止。
此案問得很徹底,法庭休會討論以後才結案。休會期間,大家散到走廊和屋外透透氣,吃點東西,跟證人說話,或者大談他們的冤屈;有些人臭罵審判不公平,這種場合往往如此。
休息完了,案情判定以後,換上波瑞納的案子。伊娃站在庭內搖嬰兒。她淚流滿面,敘述她怎麼到他家,做工做得腿都快斷了,從來沒聽過一句好話,也沒有地方睡覺,沒有充分的糧食,她只得向鄰居討東西吃,他沒付她工錢,反而把她和他自己的親骨肉趕出門——說到這兒,她痛哭失聲,尖叫著倒在法官跟前。
「可敬的法官,他就這樣欺負我——這是他的小孩!」
波瑞納忿忿不平咕噥道:「她撒謊,她這個賤人!」
「撒謊?咦,全麗卜卡村的人都知道……」
「你是妓女和蕩婦!」
「噢,可敬的法官們。他曾經叫我葉芙卡和更親昵的小名。他進城回來,曾帶珠子給我,更常帶卷餅,並且說『喏,葉芙卡,喏,小親親!現在……噢,耶穌啊!耶穌啊!」
說到這裡,她低聲怒號。
「你這吉卜賽娼婦!你何不說我還帶了一床羽毛被給你,叫道:『睡在底下,葉芙卡,睡啊!』」
在場的人哄堂大笑。
「什麼,你沒說嗎?你什麼事情沒答應過我?」
波瑞納老頭困惑地說:「老天!真荒唐!閃電居然不打死她!」
「可敬的法官們,全世界都知道有這回事。整個麗卜卡村的人可以證明我說的是實情。請證人發言作證!」她大哭大喊說。
事實上,他們說的話充其量只是閒言碎語和惡意的笑談,於是她自己又著手提出證據。她出示手裡的嬰兒,叫法官們鑑定,當做她最後的法寶,小傢伙亂蹬他裸露的雙腿,拚命啼哭。
她嚷道:「可敬的法官們可以親眼看看這是誰的小孩。這個馬鈴薯鼻子像誰?這雙灰棕色的爛眼睛又像誰?波瑞納和他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法庭的尊嚴實在敵不過這一招。觀眾拿小傢伙和波瑞納相比,捧腹大笑。俏皮話紛紛出籠。
「這裡有個漂亮的姑娘。無論怎麼看都像一條剝皮的狗。」
「叫鰥夫波瑞納娶她啊!小男孩可以當看豬童。」
「咦,她像春天的母牛,毛髮光禿禿。」
「好個標緻的姑娘!把她當做稻草人放在小米田裡,鳥兒都會害怕哩。」
「她的臉沾滿油垢和污斑。」
「因為她是節儉的女人——一年才洗一次臉,節省肥皂!」
「難怪嘛。她太忙了,得替猶太人點火爐。」
他們愈來愈刻薄和尖酸,伊娃傻愣愣站著,環顧四周的民眾,目光呆滯,像一條被人追獵的老狗,腦子裡模模糊糊想一兩件事情,這時候多明尼克大媽高聲叫道:「安靜!辱罵她這麼不幸的人未免罪過!」這一來大家突然安靜多了,不止一個人表現出慚愧的跡象。
但是指控完全不成立。
波瑞納鬆了一口氣。他雖然無辜,卻很怕罪名成立,遭人議論,又怕法官叫他花錢養這個小男孩,增加負擔。他認為法律在懲罰無辜而不懲罰有罪的人,這種事很難說。他知道不少誤判的案例。
他徑直走出法庭,等多明尼克大媽跟他一起走,一面等,一面再斟酌這件事。他想不通伊娃指控他是出於什麼動機。
「不,不是她乾的。她沒有這種腦筋。另外有人慫恿她——會是誰呢?」
他跟多明尼克大媽和西蒙到酒店喝酒,吃點東西,晌午已經過了。多明尼克大媽暗示說,這件事是他的鐵匠女婿一手安排的,但是他不相信。
「這樣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存心折磨你,羞辱你,叫你成為笑柄呀。那個人恨不得活活剝人家的皮,只是為了好玩!」
「伊娃怨恨我——我實在想不通。任何方面我都沒有損害過她。不,她的私生子受洗,我還送給神父一袋燕麥!」
「咦,她替磨坊主幫傭。磨坊主跟鐵匠很要好——你不明白嗎?」
「我知道,但是說不出理由——要不要再喝一杯?」
「好的,請。不過你先來,馬西亞斯。」
他們又喝了一杯,再喝第三杯,把另一磅臘腸和半條麵包吃完,波瑞納買了幾個卷餅給幼姿卡,準備要走了。
「多明尼克大嫂,跟我來,我們聊聊天。一個人走太無聊。」
「好吧。不過我得先上教堂,做個禱告。」
她很快就回來,三個人上路了。
他們走到森林,太陽正慢慢往西移動。
他們不時交談幾句,但只是禮貌上的寒暄。總不能一起坐著自哀自憐嘛。他們說話只是免得打瞌睡,照俗諺的說法:「潤一潤舌頭。」
波瑞納抽小母馬幾鞭,它現在渾身汗水,又累又熱,走得太慢了。他不時吹吹口哨,又沉默下來,腦子裡反覆思索一件事,計算幾個數目,又常常偷看老太婆一眼,她的面孔乾癟癟硬繃繃的,凹陷有皺紋,臉色像白蠟。缺牙的下巴微微嚅動,似乎正默念祈禱文。有時候她把系在脖子上的紅圍巾拉到眉毛頂,因為陽光直照在她臉上。她坐著一動也不動,只有灰棕色的眼睛亮閃閃的。
「你們的馬鈴薯都掘出來沒有?」他終於問道。
「掘好了。收成挺不錯。」
「養豬容易多了。」
「我正在養一頭。狂歡節(四旬節前三日或前六七日)期間隨時用得著。」
「不錯,不錯——聽說拉法爾的兒子瓦勒派求婚使者帶伏特加酒到你家。」
「是啊,還有別人來過,不過他們是白花錢。不,我女兒雅歌娜不嫁他們這種角色。」
她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像老鷹似的。但是波瑞納年紀一大把,不像小伙子那麼心慌。他鎮定又安詳地迎接她的眼神。兩個人好一陣子不說話,似乎比賽誰耐得久。
波瑞納不適於先開口。他已過中年,是麗卜卡村的首要人物之一,他怎能向她表示看上了她家的雅歌娜呢?然而,他天生熱情,覺得膽氣在心中升起,不得不旁敲側擊閒談。
多明尼克大媽知道他有煩惱,也知道原因,但是她不肯說半句話幫他解圍,倒一直默默望著他。最後,她勉強找話說:
「你好像很熱,活像在收穫時節。」
「我是覺得很熱呀。」
當時的確很熱。森林密密匝匝圍在他們四周,大屏障似的滲不進一點風,太陽好烈,樹頂被陽光曬焦了,垂在路面頂端,漸漸乾涸的水塘和地上的干橡葉發出一股淡淡的蘑菇味兒,聞起來有些刺鼻。
老太婆說:「你可知道,我跟別人常常弄不懂你這麼一位有名有錢又比大多數人能幹的漢子——為什麼沒有做官的野心?」
「你說我沒有野心,說得對極了。官職對我有什麼好處呢?我曾當過三年村長,耗掉我不少錢。虧累太多,我太太還生我的氣哩。」
「她沒有錯。當官應該名利雙收。」
「謝了!得向警官鞠躬,向法庭的每一個書記員和下人行禮,可真光榮……如果稅金沒繳,橋壞了,或者一條被車槓剮到的狗發瘋了,該怪誰呢?咦,總是怪村長——至於利潤!我不知送了多少雞鴨鵝和蛋類給書記宮和區域官員!」
「你的話不假,但是這兒的社區長彼德可沒有理由抱怨。他買了地,還建了一間穀倉。」
「是的,可是他不當社區長的時候,他怎麼辦呢?」
「那麼你認為……」
「噢,我的眼睛雪亮,明白得很。」
「他很自負,又跟神父不和。」
「他若能撐下去,那是他太太的功勞。她才是真正的社區長,牌都抓在她手上。」
彼此又沉默了相當於一篇主禱文的時間。
最後她從容不迫地說:「你不派求婚代表送伏特加酒去看任何一位姑娘?」
「啊,我不再想女人,我老了。」
「別說空話。男人不能再四處走動,自己沒辦法用湯匙吃東西,只能坐在火爐旁,才算是老了。咦,我看過你扛一整袋黑麥哩!」
「就算我還健壯,誰肯嫁我呢?」
「等你試過才曉得。」
「何況我的子女都大了,我不能碰到姑娘就亂娶呀。」
「立個贈與契約,最好的姑娘也會毫不猶豫嫁給你。」
「贈與契約!為了得到一畝地,女孩子肯嫁給教堂門廊的乞丐。」
「男人呢?他們不娶有嫁奩的姑娘嗎?」
他不答腔,揮鞭讓小母馬跑步。
接著又是一陣寂靜,等他們出了森林,來到白楊夾道的路面,波瑞納才突然大聲說:
「現在的世風真混賬!樣樣都要錢,不,連句好話都要花錢!簡直再壞不過了。連子女也反抗父母,沒有人肯孝順,人人都想吞掉別人,這些惡犬!」
「他們都是傻瓜,不想想有一天我們都要共同躺在墓地里。」
「小伙子還沒成人,就公然反對父親,開口要求他該分的田地;年輕人只會嘲笑老人家。無賴,村子在他們心目中只是一個小洞,他們看不起一切舊規則,他們——有些人——甚至不屑於穿農民裝!」
「這都因為他們不怕上帝,才會如此。」
「無論是不是這個原因,事情反正不對勁。」
「而且不可能改善。」
「非改善不行!但是誰能逼人行正道呢?」
「上帝的審判呀!看著,那一天會到來,它會懲罰他們!」
「但是,那天沒到之前,多少人將會迷失!」
「時局這麼壞,瘟疫都比現在還好些。」
「時局壞,但是人也壞。鐵匠如何?社區長如何?我們跟神父吵架,他們叫大家反叛。他們引誘大家,傻子都相信他們。鐵匠雖然是我的女婿,對我卻有如毒藥似的。」
他們隔著白楊眺望愈來愈近的村子,齊聲抱怨世風。
遠遠的教堂墓場外有一排女人彎著身體,四周薄霧瀰漫,所以看起來不太清晰,打禾器沉悶又單調的砰砰聲由低洼的草地隨風飄送,傳進他們的耳膜。
「正是打亞麻的好天氣,我要下去跟他們說話,雅歌娜也在那邊。」
「我載你去找她。對我沒什麼差別。」
「馬西亞斯,你今天真好心!」她露出狡猾的笑容說。
他們由白楊路轉到田野通教堂墓地的偏道。矮矮的墓地灰石籬外邊,在倚牆的樺樹、楓樹和幾根十字架的陰影里,有二十個女人忙著打幹亞麻。空中懸著一團線霧,有些細絲已經黏在黃黃的樺樹葉上,或者懸在十字架的橫杆上往下垂,再下去,一個個小坑點了火,上面立著秤柱,濕亞麻吊在上面烘乾。
打禾器連連揮動,農婦們一起一落,動作快極了。不時有人站起身,打下木屑中的一撮亞麻,捲起來,拋到她面前鋪的一塊麻布上。
現在太陽高掛在森林上空,直接照著她們的面孔,但是她們不在乎,工作和談笑聲不曾間斷片刻。
「上帝保佑你工作順利。」波瑞納對全力打麻絲的雅歌娜說。她全身只穿一件白罩衫,一條紅襯裙,頭上綁一條圍巾擋灰沙。
她爽快回答說:「保佑你萬事如意!」並抬起深藍色的眸子來看他,曬黑的漂亮臉蛋兒浮出一抹笑容。
「是不是很乾,寶貝兒?」她母親邊問邊用手指去摸打過的亞麻。
「幹得像胡椒籽,很脆。」
她又笑眯眯看了老頭兒一眼,興奮得他全身發麻。他啪一聲揮鞭把車子開走,一再回頭看她,其實她根本不在視線內,是他腦海中還留著她的影子。
他喃喃地說:「美得像雌鹿的姑娘!是的,的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