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

萊蒙特 《農民》
「我在講壇上說這句話,私下也對每個人說……」狂風猛吹進神父的喉嚨,害他咳嗽發作,將下半句話打斷了。安提克悶聲不響。 陣風愈來愈猛,用力刮著路面,打著白楊樹,呼嘯而過,使樹木彎腰、呻吟、氣得咻咻響。 神父繼續說:「喂,我告訴過你,我親自帶母馬到水塘……它眼睛瞎了,可能會在某一個小樹叢迷路,說不定會摔斷一條腿。」想到這一點,他臉色發白,繼續在每一棵樹下,每一塊野地中搜索。 「噢,不過它一向來去自如嘛。」 「它認得通水塘的路。誰都能找個水桶給它喝水,然後叫它掉個頭。它會自己回家……瓦勒!」他仿佛看見白楊樹之間有個人影,便突然叫道: 「我看見瓦勒在水塘靠我們家那一頭,不過那時候天色還沒轉黑。」 「大概是去找它,遲了一步!二十年的老母馬!我來這兒不久它就出生了,值得發慈悲養它……跟人一樣有感情……老天!萬一這可憐的畜生受到什麼傷害,那就糟了!」 安提克心情惡劣地咆哮說:「會出什麼事情?」他到神父跟前來訴苦和討教,不但被訓了一頓,還奉命替神父找失蹤的母馬!母馬又老又瞎,的確值得同情,但是人類同胞不是更重要嗎? 「至於你,你得克制自己?你聽到沒有?不能詛咒他,他是你的父親!」 安提克酸溜溜地說:「噢,這個,這我知道。」 「那是可悲的罪過,而且會冒犯上蒼。誰若因氣憤而打了父親,犯了聖誠,他不可能得到福佑!」 「我只求公道,如此而已。」 「不,你是求報復……我說的有沒有錯?」 安提克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再告訴你一句話:『溫順的小牛一定會發福,奶吃得多,長得壯』。」 「『溫順』」這句話哽在我的喉嚨,我受夠了。只因為他是我爹,我就要任他欺負?兒女受了委屈,就不許討回公道嗎?老天!制度若是如此,我寧願撇開它,遠走高飛去逃避。」 「那就去呀,誰攔著你了?」神父突然發火說。 「我會走,如今我在此地還有什麼——什麼可留戀的?」他幾乎流淚,喃喃地說。 「你純粹是胡說。別人連一寸土地都沒有,他們卻好好留下來工作,感謝上蒼讓他們有活兒可干。你還是定下心來做點事情,別學女人亂髮牢騷。你強壯又能幹,又有產業可以下手經營……」 對方諷刺說:「是啊,真的,整整三英畝。」 「還有妻子和小孩,他們也屬於你,你別忘了。」 現在他們來到酒店門前,窗口有燈光,他們站在路上,聽得見裡面的人聲。 「什麼,又有酒席?」 「是夏天選上的新兵,喝酒打氣。下星期天俄國人就要帶他們到世界上某一個荒涼的角落,所以他們借酒澆愁,求個安慰。」 牧師站在白楊樹附近,看得見窗戶里的情形,發現店內很擠他驚叫說:「咦,酒店幾乎客滿哩!」 「今天他們開會談大地主賣給猶太人的那片森林開墾地。」 「但是他只賣了一半。」 「我們沒答應他出售以前,一株灌木都不許賣!」 「你說什麼?」神父用焦急的口吻說。 「我們不許,絕對不許。爹要打官司,但是克倫巴等人不贊成。他們不許人砍一棵樹,如果全村人不得不起來反抗,他們會起來的——是的,而且拿著斧頭。他們的權利,他們永不放棄。」 「老天爺!祈求上蒼別發生暴亂才好!」 「不,不!只有幾個貴族領地的人腦袋會裂成兩半:這只是公道而已!」 「安提克!你氣得發瘋啦?好鄉親,這是糊塗話!」 他不願意聽,轉身消逝在漸濃的暮色中。神父聽到車輪隆隆響,母馬嘶叫,連忙走回家。 安提克經過另一邊的磨坊避免走近雅歌娜家。 她的音容牢牢印在他心裡:像化膿的傷處,揮也揮不開。 她家在遠遠的那頭射出明亮的燈光。那兒氣氛很愉快。他停下來看一眼,就算氣沖沖咒罵她也好。突然有一件事像颶風吹上心頭,他立刻走開了。 「她現在是我爹的人!我爹的人!」 他去找鐵匠姐夫,並不指望他提出什麼忠告,只想暫時不回父親家,找個人聊聊啊!神父諄諄勸他工作,是不是?本身沒有煩惱的人要告誡別人實在很簡單!「記住你的妻子和小孩」!他忘得了嗎?她!……他最討厭的人。整天哭哭啼啼,溫溫順順,還有那不滿足似的眼光!要不是有她……他若是單身漢多好!噢,主啊!他深深悲嗚,一股怒意襲上心頭,他恨不得抓住某個人的喉嚨——勒死他——將他碎屍萬段! 勒誰呢?他說不上來。憤怒突然出現,又突然減退了。他茫茫然望著夜色,聽颼颼的風聲,然後拖著沉重的腳步向前走。差一點走不動;他被如山的哀愁、倦怠和虛脫感壓垮了,不知道他要上哪兒,用意何在。 「雅歌娜是我爹的人一一我爹的人!」他反覆說,聲音一次比一次低沉。 打鐵鋪有個小伙子正用力拉風箱,氣流湧向一閃一閃燃燒的餘燼,餘燼立刻化為血紅色的大火。鐵匠站在鐵砧邊,面孔髒兮兮的,身上里一件皮圍裙,光著兩臂,帽子戴在後腦勺,正在敲一個火紅的鐵塊,鐵砧吭吭響,鐵錘下冒出一陣陣火星、嘶嘶掉在打鐵鋪的濕地上。 鐵匠等了一會兒才說:「唷,怎麼?」 安提克咕噥道:「唷個什麼勁兒?」他倚著一個籃車框,好幾架籃車放在那兒,等著修理鐵架,他盯著火光。 鐵匠用力打灼熱的鐵條,一面算時間,一面用鐵錘敲鐵砧,如果需要更強的風,就幫小伙子拉風箱,但他不時偷看安提克一眼,紅鬍鬚底下露出惡毒的微笑。 「怎麼,你又去找神父了:有什麼結果?」 「會有什麼結果呢?什麼都沒有。我上教堂也能聽見同樣的一番話。」 「那你想聽什麼?」 「咦,他懂得很多,」安提克自辯說。 「收受之道,是的,付出之道卻不見得。」 安提克沒有心情反駁他。 「我要到你家。」他停了一會兒才說。 「去呀,我馬上回去,社區長要來。菸絲在衣櫥頂上,你自己拿。」 安提克根本沒聽見他的話,直接走到對面的住宅。 他姐姐正在生火,她的長子坐在桌前看一本拼字書。 他問道:「他是不是讀書了?」小男孩大聲拼字,用一根尖棒指著每一個字母。 「是的。從馬鈴薯掘收季開始讀。由磨坊來的女老師教他,我丈夫太忙了。」 「羅赫昨天也在我們家爹住的那一邊開始教課。」 「我想把我們家的強尼送去跟他學,但是麥克不肯。他說那位小姐懂得更多,因為她上過華沙的學校。」 「噢,是的。是的。」他沒話找話說。 「強尼的初級課程學得很快,女老師很吃驚。」 「噢,當然。是鐵匠的血統,你知道——這麼聰明的人所生的兒子……」 「你在譏笑人。不過,他跟你說只要爹活著,就能撤回任何立好的協約,說得是不是很對呢?」 「是噦,從狼嘴裡搶獵物!……六英畝田!我太太和我簡直像他的長上。你看,他卻把田地分給一個隨便碰上的陌生女人!」 「你會去吵,跟爹衝突,然後徵求反抗的對策,最後爹會將你趕出門!」她說這些話,眼睛怯生生地望著門口。 「誰說的?」 「噓,噓。大家都這麼說。」 「他辦不到!他有辦法,叫他用武力趕我出門,我要打官司。若說讓步,休想,休想!」 「是啊,你會學公羊,用腦袋去撞石牆,卻永遠不撞傷,呃?」鐵匠進門說。 「那怎麼辦呢?你對每一個人提供聰明的忠告,也給我出個主意吧。」 「違背老頭的意志永遠行不通。」他點了一根菸斗,開始說明事態,為波瑞納辯解,粉飾一切,安提克霎時看出他的意向,抗議說: 「你——你站在他那一邊!」 「我希望公平。」 「你已經從中得到了好處。」 「反正不是從你的口袋挖出來的。」 「我的財產不容你替我放棄。你一定拿到了不少攤付金,不急著再要。」 「我得到的不比你多。」 「噢,不比我多?你分到的母牛肉呢?還有你偷偷從爹那兒拿走的麻布零星的物件呢?我忘得了那些鵝、小豬仔……和……和……數不清的東西!啊,還有他前幾天給你的小牛,難道不算什麼?」 「你也可以得到哇。」 「我不是吉普賽人,也不是小偷!」 「小偷!你用這種話罵我?」 兩個人都衝上前去,準備撲向對方。但是他們中途歇手,因為安提克改用和藹的口吻說: 「我不是說你,但是我永遠不放棄權利,哪怕要從廢墟中去撿,我都甘願。」 鐵匠冷笑說:「你肯這麼過分,我猜不是為了田地吧。」 「那是為什麼?」 「你要的是雅歌娜,現在為了失去她而發火!」 他嚷道:「你看過……」這一記擊中了目標。 「有人看見過……而且不止一回。」 「願他們的眼珠子掉出眼窩!」但是這句詛咒他說得很小聲;因為社區長進來了。他大概也知道他們吵架的原因,立即為老頭子的行為辯護。 「難怪你支持他,他請你喝過不少酒,吃過不少臘腸!」 「拜託不要亂說話,現在跟你談話的是我——社區長。」 「你的社區長官職我可沒放在眼裡。」 「什麼——這個人說什麼?」 「你明明聽到了,否則你會聽到更多。」 「你敢,你就說呀!」 「我要說。聽著!你是酒鬼、叛徒、騙子;大吃大喝,濫用村民繳的錢,拿貴族領地的大量賄款,讓大地主買我們的林地……要不要我再往下說?」他抓起一根棍子,氣沖沖說,「我還要說,不是用舌頭,而是用這根棍子。」 「安提克,你做的事別後悔,我是有官職的人!」 「別在我家打人!這不是酒店!」鐵匠擋在社區長面前,大聲說。現在安提克激憤難當,痛罵他倆,砰的一聲關上門,撇下他們而去。 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他自言自語地說:「現在,現在他們大家都會跟我作對!」沒想到鐵匠姐夫走進來,他愣住了。他們照常打招呼。 接著安提克到穀倉去割草,鐵匠跟上來,用親密的口吻說: 「我知道我們為什麼吵架才有鬼哩……大概是不小心說了什麼蠢話。所以我先來找你,跟你握手講和。」 安提克握了手,卻帶著不信任的表情咕噥道: 「是的,我們互相說了氣話,但是我對你沒有什麼不滿。社區長叫我發狂……要他別管閒事,關著門過日子,否則……」 「昨晚你走後,他想跟出來,我會這麼告訴他……」 「想出來跟我打架?我會痛揍他一頓,他堂弟自收穫時節挨我打,到現在還沒復原呢!」 「噢,那件事我也提醒他了。」鐵匠故作端莊,偷瞟他一眼說。 「但是我會跟他了結……跟那個大人物,那個作威作福的小官,叫他永遠記得我!」 「他不值得你注意,別理他——我想起一個主意,現在來告訴你。我們必須這麼做……今天下午我太太會來這兒。你們姐弟去找波瑞納老頭,徹底談談這件事……躲在角落裡發牢騷有什麼用。當面把你的想法說給他聽,也許會成功,也許不會,反正我們要解決問題。」 「現在婚後遺產協約已經立好了,有什麼辦法呢?」 「你知道,憑吵架我們什麼都得不到。是的,他已經立了。但是只要他活看一天,他就有權撤回。你明白嗎?所以我們千萬不能激怒他。他要結婚,好吧,隨他去。他要享受,有何不可?」 一提到婚事,安提克臉色發白,全身發軟,手頭的工作也停住了。 「別公開反對他。贊成他的做法。既然他愛立合約,就說他做得很對;不過,我們要他答應在證人面前把剩下的土地分給我們——我是說,你和我。」他想了一會兒說。 安提克勉強問道:「是的,但是幼姿卡和喬治呢?」 「他們可以分錢,不分土地。喬治自當兵以來,每個月都收到不少錢——但是你聽好,照我的話去做,你不會後悔的。照我的辦法,土地到頭來全部會落在我們手上,我以性命擔保。」 「『皮毛商啊,羊還活著,縫羊皮賺不了錢。』」 「聽好——要他當著證人的面許下諾言,以後我們才有憑據可抓。在法庭上我們也有個依靠。另外還有一點,你娘陪嫁的土地。」 「的確不少,四英畝給我和姐姐分……整整四英畝!」 「但是他誰都沒給,多年來他在那兒播種,靠它存了不少糧食,他得付錢給你們,是的,外加利息……我再跟你說一遍,別反對老頭子的舉動,去參加婚禮,別吝嗇幾句好話。你看好了,我們有辦法對付他。他若不肯許諾,自有法律來逼他。你跟雅歌娜的交情很好,她也許能幫你的大忙,你跟她說說看。沒有人比她更能叫老頭子改變心意。好啦,就這麼說定啦,我得走了。」 「說定了!你快滾,否則我打爛你的臉,把你趕出門!」安提克咬牙切齒地說。 「怎麼……你怎麼啦?」鐵匠結結巴巴,被對方的表情嚇壞了,安提克丟下割草刀走過來,眼露凶光,臉色白慘慘的。 「小偷!腐屍!叛徒!」他脫口而出,一面上前,嘴巴一面恨得冒白泡,鐵匠及時逃走。 他一走上大路,就說:「這個人發瘋啦?我給他出了好主意……而他——噢,這就是你的策略,呃?因為我想跟你平分土地,以朋友兼姐夫的身份來找你,你就要打我,趕我出門!原來你打算……自己獨吞?哈!你不會活生生看到那一天,老弟!雖然你套出了我的想法,但是我要讓你發抖,抖得好厲害,最嚴重的瘧疾比起來都算不了什麼!」他想到安提克騙他上當,說不定會向波瑞納報告他的陰謀,心裡愈來愈生氣——他最怕的就是這一招! 「得立刻阻止他報告!」他迅速下了決心,雖然怕安提克揍他,他仍回到波瑞納家。 他問懷特克:「你們老爺在不在家?」懷特克正在屋子對面,向水塘里的白鵝扔石子,叫它們上岸來。 「在磨坊主家,去邀請他們家的人參加婚禮。」 他暗想,「我走那條路,也許會碰見他。」遂往磨坊主家走去,但是他先回家,叫太太穿上最好的衣服,等中午的奉告祈禱鍾一響,馬上帶孩子們到安提克家去。 「他會教你怎麼辦……你自己別採取任何行動,因為你並不聰明,只在恰當的時候放聲哭,摟住你爹的膝蓋哀求……等等。但是你要聽好安提克的話和你爹的答覆。」他繼續吩咐了一會兒。 「現在我去磨坊看看,說不定我們的麵粉磨好了。」他坐立不安,不想逗留在屋內,就跨出房門,慢慢在前走,不時停下來考慮。 「那傢伙威脅我,但是我想他會照我的話去做。最好在場的是我妻,不是我——他不照我的話做,又能如何呢?吵一架——然後被趕出門!」 他得意洋洋微笑,扶正帽子扣好頭巾外套,因為塘面吹來一陣冷風。 他預言說:「一定會下霜,否則就是暴雨天。」站在橋上仰望天空,有一陣雲飄過,活像一群泥濘未洗澡的小羊。水塘發出潺潺的聲音,不時拍打著塘岸,岸邊發黑下垂的赤楊樹和嘆息的柳樹之間散列著幾個女人,正在洗衣服,外形呈紅色,吵鬧的捶衣聲在兩岸響起。路上空空的,只有數不清的鵝群渾身沾滿硬泥塊,正在滿是枯葉和垃圾的溝渠間跨進跨出。屋外的兒童亂嚷亂叫,公雞在樹籬中喔喔啼——表示天氣要變了。 「還是在磨坊等他吧!」他低吼一聲,走下斜坡。 鐵匠姐夫走了以後,安提克瘋狂割草,除了工作,什麼都忘得精光。庫巴由樹林回來,驚叫說: 「天哪!夠做一星期的草料了!」這時候安提克才從冥想中驚醒過來,扔下割草刀,伸伸腰,走進屋裡。 他暗自沉吟:「非來不可的事情總要來的,我今天得跟爹談談——鐵匠那傢伙是撒謊的叛徒,不過他的勸告可能有理。不,一定有點道理。」他到父親房門口探頭張望,立刻退回來,裡面坐了二十個小孩子。羅赫正在教他們,很注意他們的言行舉止,手拿念珠巡視,聽他們念書,有時候糾正他們,有時候拉拉某一個小傢伙的耳朵或拍拍另一個小傢伙的腦袋,但是大部分時間而心坐著,解釋印刷的內容或提出問題,孩子們趕忙齊聲答覆,嘰嘰咕咕,像一群激動的小火雞。 漢卡正在準備午餐,跟她爸爸白利特沙老頭說話,他很少來,因為身體老有病,幾乎不能走。 他坐在窗邊,下巴和雙手倚著拐杖,白髮如霜,歪嘴,嗓門像小鳥微微發顫,氣管更發出薄弱的呼哧呼哧聲。 「你吃了早餐沒有?」她問父親。 「說實話,薇倫卡忘了叫我吃。」 她嚷道,「噢,她甚至讓她的狗挨餓!它們常來我這兒討東西吃。」去年她們的母親去世後,姐姐薇倫卡奪去母親的一切遺物,半件都不肯交出來,姐妹從此失和,為這個原因而疏遠了。 他用微弱的嗓音袒護大女兒。「他們自己也沒多少東西可吃。斯塔荷在風琴師家打工,每天賺點口糧和二十科培的小錢。屋裡有這麼多口人要吃喝,馬鈴薯田不夠養大家。不錯,他們有兩頭乳牛,可以拿奶油和乳酪進城去賣,換幾個銅板,但是她常常忘了給我吃三餐。其實我的需要量不大……每天只要一點點,按時吃……」 「既然你在那爛女人家這麼不舒服,明年春天到我們家來吧。」 「但是我不發牢騷,不小題大做,只是……」他的聲音漸漸化為沉默。 「你住在我們家,可以看鵝、照料小孩子。」 他低聲說:「漢卡,我什麼事都肯做。」 「這裡有地方給你住,我會為你架一張床,讓你舒舒服服。」 他用沙啞的聲音哀求道:「噢,漢卡,我若能跟你們住,不回他們家,我故意睡牛房或馬廄。他們將我的羽毛被拿走了,她說孩子們睡覺沒有東西墊。他們確實很冷,所以我跟他們合用。但是我的羊皮襖破破爛爛,一點都不保暖,我睡覺的地方又不生火,她不讓我用木柴,而且我吃一湯匙的東西,她都算得清清楚楚,還叫我出門去討飯,我身體衰弱,幾乎爬不到你家。」 「老天!你從來沒告訴我!為什麼?」 「我怎麼能說呢?她是我的女兒!而且他又是好心腸的漢子,只是屋裡的財物實在太缺乏——我怎麼能說呢?」 「她是夜叉婆!她分走一半的土地和一半的房屋,還有別的東西……答應供你吃住,原來是這麼供法!我們得打官司。他們有義務給你食物、柴火和衣服——我們則一年交出十二盧布,你說,我們沒遵守諾言嗎?」 「當然有,因為你們是老實人。不過我存下的幾茲洛蒂棺材本兒——也不得不給了他們,我沒有辦法。」他不再說話,蹲坐在原來的地方,不像一個人,倒像一堆破布。 飯後鐵匠太太帶孩子們來問候漢卡,老頭兒拿起女兒為他準備的一捆東西,悄悄溜走了。 波瑞納還沒有回來用餐。 但是鐵匠太太決心跟爸爸見面,就算等到天黑也在所不惜。漢卡在窗邊架起一台織布機開始工作,將大麻的緯線由經線這一端拉到另一端,只偶爾怯生生地參加安提克和他姐姐的談話。不過他們姐弟吐苦水沒吐多久,雅固絲坦卡順路進來,以漫不經心的口吻說: 「我剛從風琴師家出來,他們那邊需要我幫忙洗涮。馬西亞斯剛剛還跟雅歌娜在那兒。邀請他們參加婚禮。他們要來。是的,人人都找同類……富人找富人。他們也請了神父。」 「什麼!他們竟敢邀神父!」漢卡驚嘆說。 「他就這麼神聖?他們邀請他,他說他也許會來。何妨呢?新娘難看嗎?菜色會差嗎?飲料還少得了嗎?磨坊主人夫婦和他們的女兒答應了。嗬,嗬!麗卜卡建村以來,恐怕沒有一場婚禮比得上這一回!我跟磨坊主家的伊娃負責烹飪,所以我知道。安布羅斯替他們宰了一頭豬,如今正在灌臘腸……」她發現沒有人問話,甚至沒有人開口,連忙打住了。他們繃著臉坐在那兒,她環顧四周,專心打量他們,大聲說: 「我說!此地暴風雨快要來了!」 鐵匠太太說:「暴風雨不暴風雨,關你什麼事?」語氣很刻薄,雅固絲坦卡生氣了,站起來,走到另一半住宅去找幼姿卡,孩子們剛剛下課離開,她正在整理工作檯和椅子。 鐵匠太太用痛心的口吻說:「看來爹對自己可什麼都不吝惜。」 漢卡說:「噢,他有錢可花嘛!」一看安提克兇巴巴瞪著她,連忙住口。他們幾乎是悶聲不響靜候父親。不時有人說兩句話,接著又陷入沉默、壓抑的無言狀態。 「他一定有很多現金……他老是賣東西,又從來不花錢。」 安提克只擺擺手,算是回答姐姐的話,然後跨出房門去呼吸一點新鮮的空氣。他愈來愈不安,自己也想不出理由。現在他期待父親,為他遲遲不歸而煩躁,內心卻慶幸父子還不必碰頭。「你不是為田地而氣憤,是為了雅歌娜!」他突然想起鐵匠姐夫頭一天的話——他嘴裡進出憤怒的呼喊,「他是撒謊的渾蛋!」他著手砌院子那一側保護房屋的外牆。懷特克由草荐堆搬材料給他,安提克釘木骨胎當牆框,再將草荐填進去搗牢,但是他兩手發抖,不只一次停下工作,倚在屋牆上,隔著沒有葉子的光樹幹眺望水塘對面雅歌娜的家——不,現在他內心洶湧的不是愛情,而是數不清的憤怒和怨恨!她這爛女人——她這可恨的傢伙!人家扔一根骨頭給她,她竟追過去搶! 這就是他的想法。但是,回憶接著湧上心頭——他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攻占了他的心,縈繞在他的腦海,連五官都感覺得到……汗水浸濕了眉毛,他眼睛發亮,刺激感傳遍全身——啊,在果園!啊,在森林!還有一次他們由城裡結伴回來的時候! 他霎時頭昏眼花,又看見那張燃燒的面孔,那雙深藍的眼睛,那兩片奇妙豐滿的紅唇。他聽見她急促又熱情的呼吸,她那充滿愛情和狂喜的聲音向他叫道:「安提克!安提克!」她又俯身看他,站得很近——他覺得她正用悸動的全身接觸他!……但是他揉揉眼睛,驅開了這些太甜的幻影,無情的憤怒又冷冰冰由心裡邊出來,像春天的太陽照著屋檐下的冰柱,一粒粒水珠由冰柱往下淌,愛情再次甦醒了,在他的靈魂深處,痛苦的渴望使他又看見那沾滿蒺蔾的頭顱——他的渴慕太強烈,恨不得抓住任何劇痛,或者大叫幾聲,把死人喚醒,以求減輕那份思念。 他嚷道:「願一塊硫磺石打中她!」但是,他突然鎮定下來,趕緊環顧四周,怕懷特克會聽出他講的是誰。 這三周以來,他時時盼望,等著奇蹟出現。至於他,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也阻止不了任何事情。 最近瘋狂的念頭常湧上他的腦子,還有瘋狂的決心。他常出去和她碰面,在她屋外苦守多少個夜晚,淋雨又受寒。但是她沒有出來——她存心躲著他! 不,不,不!他一分一秒愈來愈氣她,氣萬事萬物的整個結構。她是他爹的人!奇怪的女人,冒險家,奪走他珍貴土地的小偷!他要打她——是的,活活將她揍死! 他不止一次決心對抗父親,當面告訴他:「你不能娶雅歌娜,她是我的人!」但是這個念頭害得他毛骨悚然——父親會說什麼,全村的人又會說什麼? 原來雅歌娜要當他的繼母了——算來也是……母親!怎麼可能?這不是罪過,可悲的罪過嗎?他想都不敢去想它:一想到日後上蒼可怕的審判,他的一顆心就慢慢死亡……但是,什麼話都不說——暗自忍受一切,宛如胸口放著燃燒的煤炭,燙入骨髓——實在不是凡人能忍受的! 婚禮再過一周就要舉行了! 懷特克說:「老爺回來啦。」安提克驚慌得發抖。 天色漸漸黑了,天氣也慢慢轉寒,地面凍得結冰,寒風刺骨,卻跟平時下霜天一樣晴朗,聲音能吹送到四方,趕下水的牛群吼叫和踏步,大門和汲水杓吱吱嘎嘎,小孩和家犬鬧哄哄……塘水對面都聽得一清二楚。有些窗子已經映出燈光,將長長、斷裂、抖動的倒影投入水中,樹林後面,紅紅的大滿月正慢慢升起。 波瑞納惦記農事,來到院子裡,大聲罵庫巴和懷特克讓小牛離開自己的牛欄,逛到母牛欄去。他走進屋裡的時候,訪客們正在等他。他們不說話,看他一眼就垂下眼皮,他在房間中央停住不走,打量他們,輕蔑地說: 「都在這兒?什麼,來開庭審犯人,呃?」 鐵匠太太戰戰兢兢地答道:「真的不是,我們只是來向你提出一個請求。」 「你丈夫為什麼沒來?」 「他很忙,不能來。」 「啊哈!忙……是的。」他發出會心的微笑,把頭巾外套扔在一邊,脫下靴子。這時候大家都不說話,不曉得該如何啟齒。鐵匠太太清清喉嚨,把孩子們拉到身邊,漢卡在門檻上餵她的小男孩吃奶!以不安的眼神看看安提克,他坐在窗邊考慮該說什麼,激動得渾身打哆嗦。只有幼姿卡一個人平平靜靜,在火邊削馬鈴薯。 老頭子為寂靜而發火,厲聲說:「好啦,把你們要說的話說出來吧。」 鐵匠太太結結巴巴地說:「安提克,還是你先說吧——談談遺產協定的事情,我們再接著說。」 「遺產協定?已經立了,婚禮定在星期天,我不妨告訴你們。」 「我們知道,但是我們來是為另外一個原因。」 「什麼?」 「你分了整整六英畝給她!」 「我高興嘛。我如果高興,可以把一切都簽約送給她,而且現在就去辦!」 「如果都屬於你,當然可以。」安提克反駁說。 「要不然屬於誰——屬於誰?」 「你的孩子。我們。」 「胡扯。田地是我的。我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也可能不是你的,不能照你的意思處置。」 「你要阻攔我——你?」 「我要……我們都要,否則有法律保護我們。」他再也無法控制,逐漸發火了。 「啊!你拿法律來威脅我,當真?趁我還沒生氣,趕快住口,否則你後悔都來不及。」 漢卡站起來,大聲說:「你不能欺負我們!」 「她想要什麼——她?她帶三英畝沙地和一塊帆布嫁到我們家,她竟敢在這兒亂嚼舌!」 「你給安提克的財產更少,連他娘陪嫁的田地都沒給他,我們等於你的長工!」 「但是,你們替我幹活兒,賺到了整整三英畝地的收成。」 「我們的工作抵得上二十幾英畝田的收益。」 「如果嫌待遇不公,到別的地方去過好日子。」 安提克喊道:「我們不走!田地是我們的,是祖父、外祖父和祖先傳下來的。」 波瑞納老頭怒目瞪著他,但是沒答腔。他坐在火邊,拿起一根撥火棍,搗一搗燃燒的木頭,火星四面飛濺。他激動得漲紅了臉,頭髮一次又一次滾進貓眼般發亮的眼睛,但是他還留有幾分自制力。 大家沉默了好久,只有急促的呼吸聲打破屋裡的寂靜。 「我們不反對你再娶,你愛娶就娶吧。」 「你們若反對,在我心目中可重要得很!」 漢卡流淚說,「只是請你撤回那份遺產協定!」 「噢,這條彆扭的母狗!老是像傻瓜喋喋不休!」他用力撥火,滿屋子都是火星。 「聽好!她不是你的老媽子,你不該對她說這種話!」 「那她何必多嘴?」 安提克喊道:「她有權說話!她是維護我們該得的權益。」 鐵匠太太低聲說:「你如果願意,就保留協約,但是其餘的財產要分給我們。」 「瞧瞧這白痴!想分我的地,呃?不,我絕不靠你們供應食宿——我已經說過了。」 「我們不讓步!我們要討公道!」 「我只要用棍子打你們,你們就討回公道了!」 「碰我們一下看看!你活不到婚禮那一天!」 現在雙方認真吵起來,他們衝上前去,嘴裡說著威脅語,他們用拳頭捶桌子,他們大聲嚷出一切的悲哀和委屈。安提克氣得失去理智,一再抓住父親的肩膀,甚至喉嚨,他實在太憤怒了;但是老頭子還能控制自己。他不想打架,只把兒子推開,對方的辱罵他很少回嘴,不願意讓全村的人來管他的閒事。但是屋裡的噪音和紛擾愈來愈嚴重:兩個女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罵,孩子們則大叫大嚷,惹得庫巴和懷特克都從圍院趕過來,站在窗口看熱鬧。 漢卡倚著煙囪庇檐,這時候又哭又嚷說: 「是的,我們得出外去討飯了!噢,主啊,主啊!……我們做牛做馬!……我們的辛勞有什麼結果?……啊,我們所受的委屈,上帝會為我們報仇的!……它會審判你!……簽約送了整整六英畝地——還送出娘的衣服和串珠……樣樣都送出去!上帝啊,送給誰?……給那隻豬……噢!你這蕩婦和妓女!為了你給我們的委屈,願你有一天死在陰溝里!」 「你說什麼?」老頭子尖叫著,氣沖沖撲向兒媳婦。 「說她是妓女和蕩婦——全村和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讓你災禍臨頭!我要打爛你的臭嘴!」他抓住她猛搖,但是安提克跳上去保護她,也叫道: 「我也這麼說,她是蕩婦、妓女,誰有興趣就可以見識見識她!」他不再說了。波瑞納老頭盛怒難當,用力打了他一巴掌,他摔在地上,一個鑲了玻璃的柜子跟著倒地,玻璃被他的腦袋敲碎了。他立刻跳起來,血流滿面,伸手攻擊他父親。 父子像瘋狗沖向對方,互抓互扭,在屋裡前前後後推撞,推對方去撞床鋪、大柜子、牆壁,弄得腦袋咚咚響。現場起了可怕的遏喝,女人想拉開他們,但是他們倒在地板上翻滾,忿然緊抱著對方,一再滾來滾去,各自全力勒對方的脖子,想壓垮對方。 幸虧鄰居及時跑進來,把他們父子拉開。安提克被人推到另一邊的住宅,兜頭澆了一盆水,他因失血而累得渾身無力,因為玻璃的割口很深。 老頭子根本沒受傷,只是身上的短襖撕破了一個小澗,臉上有幾道抓痕,因憤怒而失去血色……他咒罵來勸架的人!關上前門不讓他們進屋,自己坐在火堆旁。 但是,他怎麼樣都靜不下來。 他忘不了兒子媳婦批評雅歌娜的話,心如刀割。 他接著自己詛咒說:「那條獵犬!我絕不饒他,絕不!我的雅歌娜!他怎麼能?」但是他想起以前聽人貶責她的話。他激動起來,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心頭湧出一陣悲慘的失意感。如果他的兒子都說這種話,村民的嘴巴怎麼堵得住呢?噢,那個流氓!想到那些話,他渾身像火燒。 天色晚了,幼姿卡清走一切打鬥的痕跡,給他端晚餐來,他想吃卻吃不下,很快就擱下湯匙。他問庫巴:「你給馬兒餵草料沒有?」 「當然餵了。」 「懷特克——他在哪兒?」 「去找安布羅斯來看安提克的腦袋。他的臉腫得像小瓦壺。」他匆匆出去,因為他選好今天這個月夜出去射擊。 他哼道:「『狗吃飽了沒事幹,互相咬腦袋。』」 老頭兒沉重地走進村子,雖然雅歌娜家的窗口有燈光,他卻忍著沒去看她。他在她家門外拐彎去磨坊。這是星辰密布的寒夜,晴朗無雲,整個水車池亮得像水銀似的,樹木在荒涼的路面投下搖曳的長影。時候不早了,村民紛紛熄掉屋裡的燈火,現在白粉牆在光禿禿的果樹間清晰呈現。寂靜和黑暗吞噬了全村,只有水車單調地咔噠咔噠響,水聲潺潺。馬西亞斯繼續在前走,過橋到另一邊,愈走愈生氣,恨意也點點滴滴加強。他到了酒店,派人去請社區長,兩個人喝到半夜。然而,他淹滅不了內心的劇痛。這時候他作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早晨,他一起床就到屋子的另一邊。安提克躺在床上,面孔裹著血跡斑斑的破布。 他說:「你們馬上滾出我家,別留下一點形跡!你若想跟我作對,若想打官司,儘管去;去告我,討回你的財產!你們用自己的穀粒播種的作物,夏天可以來收割。現在滾開!別再讓我看見你們!聽到沒有?」他吼道。安提克開始慢慢穿衣服。 他從過道對他們大嚷:「你們中午之前就得走!」 安提克仍然不開口,只當沒聽見父親的話。 「幼姿卡,叫庫巴,要他將母馬套上板車,他們要上哪兒就載他們去!」 「但是庫巴有點不對勁兒,他躺在草荐上苦哼,說他根本起不來,跛掉的那一隻腿痛得厲害。」 「懶骨頭,只想賴在床上!」波瑞納親自料理農事去了。 庫巴病得很嚴重,主人一直逼問他,他卻不肯說出是怎麼回事。他躺著,發出好大的呻吟,馬兒都來到他身邊,聞他的面孔,伸舌頭舔他,懷特克則用水桶端水給他用,又偷偷到河裡去洗幾塊沾了血的破布。 波瑞納一心要安提克和他的妻兒離開,根本沒注意這些事情。 他們走了。 他們不吵嚷不鬧事,默默收拾每一樣東西,把他們的財產搬出來弄成一捆一捆的。漢卡傷心得幾乎暈過去,安提克給她喝點水,催她快點進行,他們好儘快走——走出父親家。 他不肯用父親家的馬兒,向克倫巴借了一匹馬,將所有東西運到村尾酒店那一頭的漢卡娘家。 村子裡來了好幾位農夫,以羅赫為首,想為他們調停,但是父子都不答應。 老頭說:「不,讓他試試自由和自己賺麵包的滋味!」 安提克對鄰居的懇求根本不答腔,卻舉起拳頭,說出可怕的咒語,羅赫臉色都白了,退到屋外為數眾多的女人堆去。她們有一部分是來協助漢卡,但是大多數來表示惋惜,說空話,為人家出主意。 幼姿卡淚流滿面,端午餐給父親和羅赫吃,這時候她哥哥一家人正帶著所有的財產離開那兒。安提克甚至不回頭看他家一眼,只在胸前畫個十字,長嘆一聲,用長鞭打馬兒,並用肩膀幫忙推車,因為車上載滿了重物。他步履沉重地往前走,臉色發白,眼中閃著固執的決心,牙齒像瘧疾病患喀噠喀噠發抖,一句話也不說。漢卡面無表情跟在車後,大兒子拉著她的裙邊哭嚷,小兒子摟緊她的胸膛。她前面趕著一頭牛、一群鵝和兩隻瘦豬,大聲詛咒和哀號,村民都走出屋外,遊行般跟在後面。 波瑞納家的人悶聲不響吃午餐。 老狗拉帕在門廊上亂吠,追逐板車,又回來大聲嗚咽。懷特克叫它,它不理不睬。它聞聞院子,走進安提克的空房間,繞著跑一兩次,又奔進走廊,再度狂吠和悲哭,向幼姿卡搖尾乞憐,然後發瘋般亂跑。接著下半身蹲坐,神態魯鈍得出奇——最後竟夾著尾巴跟安提克走了。 「連拉帕都去追他們!」 她父親柔聲說。「別怕,幼姿卡,拉帕很快就會回來。他們沒有糧食可餵它。來,別傻裡傻氣啼哭,把另外的房間準備好。羅赫要住。叫雅固絲坦卡來幫你的忙……現在你得接管家務;身為理家的人,你有很多事要操心呢……不,不!別哭,心肝!」他雙手捧著女兒的腦袋,輕輕撫摸,把她摟在胸前。 「我進城的時候,會買一雙鞋給你。」 「噢,真的,真的,爹?」 「是的,我真的會,另外還買很多東西。只是你要乖,好好理家。」 「你會給我買娜絲特西亞那種土耳其長衫吧?」 「當然,心肝,我會買一件給你。」 「還有緞帶?不過要長的啊……你婚禮那天我要戴的那種。」 「小寶貝,只管說出你需要什麼,我會買給你,要什麼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