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一

萊蒙特 《農民》
寒冬來了。 頭幾天,冬天只試試力氣——與秋天肉搏,在鉛灰色的遠方怒吼,像一隻餓極的猛獸。 現在寒冷如冰的日子真的來了,陰鬱又悲哀,只靠點點滴滴的微光來照明——真是屍體般的日子,小鳥發出悽厲的叫聲飛往樹林,河水和塘水恐怖兮兮汨汨地響,懶洋洋向前翻騰,仿佛因怕冷而癱瘓,鄉野似乎在打寒噤,萬物都以敬畏的心情望著北方和不可探測的烏雲深處。 冬夜和秋夜一樣,充滿淒清的嘆息和颯颯的風聲,掙扎般的音響和突來的肅靜;狗的低嚎,劈劈啪啪的木材凍裂聲,鳥兒尋找住處的悲聲,黑暗中看不見的林地和交岔路口那可怕的呼喊,還有神秘的鼓翼聲,以及潛伏在村民屋牆下的黑影所發出的怪聲。 傍晚時分,紅色的大夕陽偶爾由西方露出面孔,沉重地落下地平線——像一個熔融的鐵球,噴出血紅的浮光,四周浮起煙狀的黑蒸氣,像一場壯觀又愁悶的大火。 他們說:「冬天愈來愈難熬,馬上就要起惡風了。」 冬天的確愈來愈嚴酷——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威力時時加強。 12月4日「神聖死亡的守護者聖芭芭拉紀念日」之後,冬風開始一陣一陣咻咻吹來,掠過地面,低嚎聲像熱烈追逐野獸的獵犬,狂風噬咬犁過的田,在灌木間咆哮,摧折雪塊,拉扯果樹枝,橫掃公路,輕嗅溪流,只要花一點點力氣,就破壞了各種不牢固的茅頂和圍牆,然後嗚嗚逃到森林去,傍晚又有大風繼之而來,由薄暮中出現,呼哧呼哧的嘴巴吐著又長又尖的舌頭。 冷風徹夜吹,像一群群餓狼悲嚎過田野,效果可真強,不到天亮,結實的硬地就看不見零零落落的積雪了。只有幾處地方,凹洞和溝渠有一些殘雪留在圍籬上。大地也留有幾個亮晶晶的白斑,但是路面結得很硬,仿佛化為硬石了——白霜用利牙咬進土壤深處,所以發出銅鐵般清脆的叮噹聲。但是天一亮,疾風就逃進森林,戰戰兢兢潛伏在裡面。 天空也罩著烏雲,愈來愈暗,密雲由每一個洞穴爬出來,抬起巨型的腦袋,伸出瘦長的側翼,灰色的鬃毛隨風招展,露出無色的巨牙,一大隊一大隊進逼——由北面奔來,漆黑、巨大,破破爛爛排成一行行,像二十處翻倒的森林,層層堆疊,以深縫隔開,而且上面仿佛鋪上了一根根綠色的冰條。它們用力向前沖,發出沉悶的汨汨聲。由西方慢慢走近——鉛灰色的大雲團,有些地方亮得像火炬;一團團向前滾,永不間斷,活像一群群大鳥。東方飄來扁平、鐵鏽色的大塊蒸氣,始終呆呆板板,像淌血的腐屍,看來很不吉祥。南面也飄來古拙的雲彩,呈暗紅色,叫人想起煤塊,雜色有條紋,只是暗黝黝的,活像害蟲在裡面挖了洞。還有高空的浮雲,宛如來自蒼白冷卻的太陽球,暗蒙蒙一捆一捆,或者以多種色澤展開,像垂死的餘燼。它們都湧上來,堆起可怕的雲山,使整個天空罩上污濁的洪流。 大地突然轉暗,四面八方陰沉沉一片寂靜,光線模糊不清,水光變鈍了,人人都傻愣愣屏息驚嘆。地面湧出未來的恐布之源,寒霜甚至透入骨髓,每一個生物都嚇得直打寒噤。他們看見野兔跑過村莊,粗毛豎立;他們看見烏鴉棲在穀倉上嘎嘎叫,甚至侵入住宅,家犬在院子裡狂嗥。鄉人恐怖兮兮趕路,想回家避寒,神父那匹瞎母馬拉著破車沿水塘走來走去,猛撞圍牆,悽然叫著想回馬廄。 黑暗變得永不間斷,深濃又蕭瑟,雲層一天比一天低,由森林爬下來,像厚厚的灰塵柱,更像黃濁的洪水沿著田地滾動,然後來到村莊,使萬物都蒙上一層髒兮兮的寒霧。突然問,天空露出一條裂縫,宛如澄澈的深井射出藍光,一陣狂風颼颼吹過模糊的空氣層,濃霧立刻向兩旁散開,新騰出的通道吹來第一陣響亮的疾風,接著是第二陣……二十陣……幾百陣。 疾風成群呼嘯,灌下誰也擋不住的奔流,仿佛掙斷腳鐐衝過來,鬧嚷嚷一大陣,攻擊朦朧的幽光,徹底將它驅散、吞噬,或者像破麩糠一把掃開。 濃霧遇到疾風,像泡沫遠遠飄過田地上空,又亂又雜。 烏雲被無情的暴風踐踏,飛速卷開,躲在大大小小的森林裡。天空掃得乾乾淨淨,雖然看起來沉悶又陰森,但白晝露面,每個人都舒了一口氣。 星期日疾風吹了一整天,不曾停止或消減片刻。白天還不至於太難熬,夜裡可就叫人受不了啦。晚上有星星,這時候寒風吹得最猛。民眾看不像起風時說:「一定有人上吊」;有的說:「上吊的人一定有一百個!」疾風哀號、敲打,吱吱嘎嘎呼嘯,宛如一千輛空車在硬冰上急駛,誰也睡不著。 房屋也吱吱嘎嘎響。暴風一再吹襲屋角,掀起茅頂,敲打門扉,有時候甚至破窗而入,大家得半夜爬起來,用枕頭擋風,因為疾風接著衝進屋內,像閹豬尖聲叫嚷——夾著凜冽的寒意,連鴨絨被下的居民都冷得發僵。 誰也說不出那幾天幾夜村民吃了多少苦頭。 也沒人知道外面的損害有多嚴重。疾風吹垮了圍牆,掀掉茅頂,而且吹倒了社區長家一棟新蓋的棚屋,扯下巴特克·柯齊爾的穀倉屋頂,夾帶至兩百碼外的田間,吹垮瓦夫瑞克家的煙囪,拔掉磨坊屋頂的一大塊木板,至於各種小損失,以及果園和森林被連根拔起的樹木,誰算得清楚?咦,單是馬路上就吹倒二十顆白楊樹,橫在路上像許多被謀殺和肢解的屍身! 老居民實在想不起什麼時候吹過這麼猛的風,造成過這麼大的災害。 因此大家留在屋裡不出門,在燻黑的屋檐下拌嘴,因為出門露個面可不是簡單的事情。不過,有些女人比較沒耐心,不時小心翼翼跨出圍牆,造訪愛說閒話的鄰居,表面上是要聚在一塊兒紡紗,其實是想磨磨舌頭,發泄心頭的悶氣。這時候,男人在關閉的穀倉門不間斷地打穀,從早晨到深夜,連枷始終敲著地面,被嚴霜咬裂的谷穗;穀粒比較好打。 疾風帶來的霜害愈來愈嚴重。流泉和小溪都結冰了,泥沼現在很結實,連水車池都罩上一層泛藍的薄冰。只有小橋附近的水比較深,仍然流動著,岸邊其他的部分都被冰阻隔,抽水得先割開幾處裂縫。 天氣直到聖露西亞紀念日才轉變。 那天霜害稍微減輕。寒風停下來喘喘口氣兒,吹襲的次數減少,風勢也不再那麼喧鬧和兇猛了。灰色的天空像耙過的田地那種大麻色的表面,平平滑滑,位置很低,似乎擱在路邊的白楊樹頂端。 但是中午的奉告祈禱鐘響過之後,白霜略微增加,雪花呈大形薄片落下來。 黃昏提早降臨,雪雖然變得干一點,呈粉末狀,卻愈下愈密了,直下到夜暮低垂。 到了第二天早晨,積雪已有約二尺多深,像羊毛覆蓋整個大地,一片白茫茫,泛著藍光,雪還繼續下個不停。 萬籟俱寂,沒有噪音,沒有聲響穿透如今飄到地面的大絨毛層。一切都靜止和喑啞了,萬物仿佛被某一種奇蹟嚇住,畏然停止不動,聆聽那幾乎聽不見的落雪聲靜靜飄在地面——一團模糊搖曳的白光無止境地落下來! 如今黑夜呈發白的朦朧體,一道閃耀如珍珠的聖潔曙光像漂得最白的羊毛籠罩大地。這道來自無盡深淵的閃光——像各種星光凍結的亮彩,由天堂下墜,濃縮為塵埃——如今灑遍了鄉野,不久松林就裹上白單,草地消逝,公路不見了,全村都蒙在銀霧和漫天灰塵中,除了雪花宛如月夜的櫻花飄下來,又靜又平又軟,此外什麼都看不見。 不管是房屋、樹木、圍牆或人臉,相隔三步就完全看不清,只有人聲像鬼翼蝴蝶,在星雲狀的雪白世界中飛舞。 這種狀況延續了兩天兩夜。最後房屋完全被雪封住,各自像雪山聳立著,頂端飄出長長的炊煙。路面和田野變成一個大平原。果園布滿雪花,甚至堆到圍牆上空,水塘在崩雪下根本看不見,地面也消失了,代之以蒼白、扁平、難以超越的怪丘原。 雪花繼續飄,只是干一點,密度也小多了,晚上星星在雪幕上空閃爍,白天裡,隔著飄浮的微粒偶爾能看見藍天,人聲聽來更響亮,不再由雪網間悶悶傳來。村子似乎清醒些,民眾也略微活動活動。有人甚至乘雪橇出門,發現路難走,很快就回來了。到處有人在房屋和房屋之間掘出一條通路,每一顆心都喜滋滋的,尤其孩子們更樂瘋了。家犬四處亂竄、狂吠、舔雪,跟頑童嬉戲,孩子們則涌到路上,或在圍牆內吵鬧、叫嚷、互擲雪球,堆出可怕的怪物,用平底雪橇互相拖拉;他們歡愉的叫聲和愉快的運動使各處充滿噪音。那天羅赫不得不停課,要留他們在屋內讀初級課本簡直不可能。 第三天薄暮時分,雪停了,雖然還有一點雪花,卻像一個空麵粉袋抖出來的碎屑——不值得一提。但是天色陰森森的,烏鴉在房屋四周鼓翼,並停在路上,晚上灰濛濛沒有星星,只有霜雪的白色沖淡了那份晦暗的感覺——而且靜悄悄的,仿佛一點力氣都沒有。 「只要稍微起風,就會有暴風雪。」第二天早晨白利特沙老頭探視窗外,喃喃地說。 漢卡生起爐火,看看走道。天候還早,全村的公雞都在啼。朦朧光仍然很幽暗,像石灰和煤垢混合攤在天際,但是東方仿佛燃燒著一團火灰蓋起來的餘燼。 房間裡實在太冷、太濕,寒意逼人,漢卡光著腳,只得在屋內穿木屐。爐子上根本沒什麼火,綠色的柏樹枝劈劈啪啪直冒煙。漢卡劈了幾片木頭,撥了下面一點茅草,終於把火燃著了。 「這幾天的雪水抵得上一整個冬天。」老頭子一面吹窗上的厚冰,一面說。 她的長子現年四歲,在床上哇哇大哭,房屋另一側的斯塔荷家傳來怒罵聲、小孩的哭聲和用力關門的聲音。 「噢,薇倫卡已經在做晨間禱告了!」安提克一面諷刺,一面用他在火邊烤暖的束帶去纏小腿。 老頭子咕噥道:「啊,算了,她學會說話——就猛說個不停。也許說得太多了一點,但是她沒有惡意。」 漢卡說:「沒有惡意,她打小孩,能說沒有惡意嗎?她從來不對斯塔荷說一句好話,害他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能說沒有惡意嗎?」她跪在搖籃邊餵嬰兒吃奶,他則哇哇大哭,兩腿亂踢亂蹬。 「我們來這兒,已經過了三個禮拜天,她那邊沒有一天不吵架、打架和咒人。她算女人?不,她是野獸……不過斯塔荷也真娘娘腔,憑她隨意打罵。他做牛做馬,她待他比狗還不如。」 老頭子用祈求的目光瞥了漢卡一眼,正要替薇倫卡辯護,門開了,斯塔荷扛著連枷往裡瞧。 「安提克,你要不要來打穀?風琴師要我找個人替他打大麥,貨又干又好,很容易出殼……菲利普求我帶他去,不過你若想去,工作倒可以留給你。」 安提克答道:「多謝,我不到風琴師家幹活兒。菲利普可以幹得很好。」 「隨你便。日安。」 漢卡聽丈夫拒絕,嚇了一跳,但是她馬上低頭面向搖籃,掩飾泉涌的淚水。 「什麼!這麼可怕的冬天,我們窮得只剩一點馬鈴薯和鹽巴,一文錢都沒有……人家給他差事干,他居然拒絕!整天坐在屋裡抽菸想心事!不然就像瘋子,到處亂逛,找……什麼?大概是找風神吧?噢,上帝,上帝!」她苦惱得哭訴道……「現在連顏喀爾都不許我們賒賬了。我們得賣母牛……不錯,他不適宜耕作別人的土地……但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主啊,我若是男人,我不會吝惜力氣或偷懶,一定要幹活兒干到手臂抬不起來為止……哎呀!我這麼一個可憐兒,有什麼辦法呢?」她開始做家務,不時偷看安提克一眼,他坐在火爐邊,膝上抱著大兒子,用羊皮襖裹著他,用一隻烤暖的手去揉搓他的小腳,卻悶悶不樂望著火光嘆氣。老頭兒在窗口削馬鈴薯皮。 他們都默不作聲、煩亂、滿腹心事,因窒人的悲愁感而更加沉默。他們不看彼此的眼睛,也不說話,一開口就拖拖拉拉轉成哀鳴,笑容也褪色消失了,眼光含著壓抑的斥責,嚴酷的心情在爸白憔悴的臉上一覽無遺,仇恨在心裡燃燒。他們被逐出波瑞納家已過了三星期,仿佛度過了多少長日和長夜,放逐的每一個細節還清清楚楚留在記憶中。創傷仍清新如昔,固執的反抗心也強烈如昔。 現在爐火很旺盛,暖意傳遍房間,窗板上的濃霧終於融化了,屋外裂縫中的雪水一滴滴向下淌,敲硬的地面滲出小小的濕氣。 「那些猶太人……他們來不來?」她終於問道。 「他們說要來。」 接著又悶聲不響了。真的,誰該先講話呢?漢卡該不該先說?……她不敢開口,怕她會情不自禁吐露滿心的憤怒。安提克他能說什麼?說他很不幸?這一點他們倆都知道。他從來不想交朋友,至於吐露心事嘛,就算對自己的太太,也無心這麼做,何況現在他的靈魂充滿怨恨,每一道回憶都叫他氣得打滾,握拳頭,恨不得對全村的人出氣,他怎能開口呢? 如今他不再珍惜雅歌娜的甜美印象,只當他從來不認識她,不會摟過這位他恨不得捏碎的女孩子。 但是他的心情不是憎惡。他想起她,自忖道:「有些女人像迷路的狗,只要有人給它一大口食物,或者揮棒要它服從,它就跟過去。」連這樣的想法也不常出現。面對父親給他的致命打擊,他忘了她的不忠,一切都怪老頭子。是的,怪他父親——那個流氓,那個暴君,那個刺在他身上生痛化膿的芒刺!都怪他——都怪他——才會發生這一切。 這幾天他所遭受的每一個大禍,忍受的每一種痛苦,都埋在心中,構成一串可怕的痛苦念珠。他心裡不停地數念珠粒,讓記憶保持清新。 他不在乎貧窮。他是健壯的漢子……只要頭上有屋頂避寒就行了。 他暗想:「讓吾妻照顧小孩吧。」他最氣的是村民對他的誤解,愈想愈生氣,像蕁蔗揉刺著他。什麼!才三星期,全村的人就把他當做陌生的騙子了。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到他門口探頭聊天,甚至沒有人用一句好話問候他。他自覺像一個喪失公權的歹徒。 好吧,他們不來,他可不去求他們。但他也不躲在角落裡——更不會對任何人讓步。他們若想打架,咦,那就來打吧……但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局面呢?因為他跟父親打架——啊哈!麗卜卡村難道沒聽過這種事兒?約瑟夫·瓦尼克不是每隔一天就和父親打架嗎?斯塔荷,普洛什卡不是打斷他父親的小腿嗎?但是誰也沒責備過他們兩個人,村民只對他的所作所為表示震驚。當然「上帝喜歡的人,她手下的聖徒也喜歡,」波瑞納老頭在麗卜卡村形同神祗。 他滿口說要報仇,一心想要報仇,活得激動義狂熱。他不工作,忘了貧窮,把前途拋到腦後。因劇烈的痛苦而崩潰,只到處蠕行,到處折磨自己。晚上他不時爬起來,沿著大路亂逛,或者蹲在幽暗的角落裡,夢想要報復,發誓永遠不饒恕父親。 他們不說話,默默吃早餐,他睜著困惑的雙眼,反芻過去的一切——像帶刺的苦草,太難嚼了! 現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火已經熄了,窗外的積雪發出冷冷的白光,由雪花半融的窗板透進來,可怕的寒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也道出了屋裡光禿禿的慘相。 天哪!和這棟破屋比起來,波瑞納家簡直像官邸。不,他父親的任何一棟附屬小屋,甚至牛舍都比這裡更適合人類居住。這是個豬欄,不是住宅:一堆爛木頭、干糞和沒有價值的垃圾,光禿禿的地面連一塊木板都沒有,泥地上有許多小坑,填滿凍結的爛泥和垃圾,每次壁爐一點火,房間稍有暖意,坑洞就發出比肥料堆更難聞的氣味。泥沼地上立著幾面空牆,發霉的,濕氣直瀰漫著,陰暗的牆角有白霜,牆面有數不清的破洞,由黏土堵著——有些地方甚至用茅草和牛糞來堵。低低的天花板像一個破舊的篩子垂下來,木板還不如破洞多,裡面塞了一捆一捆的茅草。只有家具、家用品和牆上的聖像略微掩蓋了赤貧的慘境,大衣櫃和屋裡掛衣服的橫竿則蓋住房間和牛欄的柳條隔板…… 漢卡用不著趕時間,但是她很快就完成手邊的工作。一頭母牛、一頭小牧牛、一頭小豬和幾隻雞鴨鵝是她全部的精神寄託,其實也等於她全部的財產。她為兩個兒子更衣,他們馬上到走廊去跟薇倫卡的小孩玩,那邊霎時傳出他們嬉笑的聲音。接著她略微修飾一下,料想牛販會來,事後她自己還得到村莊去。 她很想事先和安提克商量賣牛的事情,但是她不敢先開口,他還坐在沒有火的壁爐邊,肅然盯著遠處,她有點擔心。 他究竟有什麼煩惱? 她脫下木屐,怕咔噠咔噠的聲音惹他心煩,又一再用愛憐和不安的眼光瞥視他。 她暗想:「啊,對他來說,比別人更難捱,更難捱!」她忽然想盤問他,設法猜出他的悲哀,陪他一起哀嘆。她已經站在他身邊,打算說幾句真心關懷的話。但是他根本不理她,只當她不在那兒,她怎能對他說呢?她心情沉重,嘆了一口氣。上帝啊!許多女人境遇比她強多了——就算沒有一片屋瓦容身,都無所謂。他若提高嗓門罵她——不,甚至動手打他——她至少知道身邊有個活人,不是一根冷木頭。「但是他!……一句話也不說,偶爾像怒犬咆哮幾聲——或者盯得我血液凍結。我根本不能跟他說話,也不能敞開心胸和他交談。妻子——在他心目中有什麼意義呢?只是一雙掃地——煮飯——養孩子的手!他可曾關心我?可曾愛撫我,輕拍我,對我溫溫柔柔,甚至跟我聊天?這些都引不起他的興趣。他不讓周圍的人明白他的想法,把自己變成陌生人,以至於看不清周圍的一切。是的,讓可憐的妻子忍受每一個重擔,獨自受苦——來來去去——為萬事煩惱,他連一句客氣話都不肯說!」 她過度傷心,再也忍不住滿腔的熱淚,就出門到隔柵板那一側的牛舍,倚著秣桶默默痛哭。母牛克拉蘇拉以沉重的氣息舔她的腦袋和雙肩,她突然放聲哀號。 「我要失去你了,可憐的畜牲!……他們要米……他們馬上就來了……為你討價還價……然後拿一根長繩拴著你的角……牽你走,供給我們食物的你呀!」她低聲呢喃,用手摟著它的脖子,將受挫的愛心轉向同情她的牲畜。不,以後不可能這樣了——母牛要賣掉,然後他們就沒有東西吃了!……而他居然不肯找工作!人家不是叫他去打穀嗎?他不肯去,若做說不定可以賺一茲洛蒂加十科培哩……至少能買鹽,買一小塊豬油來代替以後吃不著的牛奶。 她回到房間,打算說出內心的想法。 「安提克!」她用嚴苛、果決的聲音說。 他默默抬起充血的眼睛,眼神好痛苦好悲哀,她嚇壞了,內心充滿同情。 「你說他們來買牛?」 「他們一定在路上,那邊的狗汪汪叫。」 「不,叫聲是在席科拉的圍牆裡。」她出去看一眼,回來說。 「他們答應上午來,我們只能幹等。」 「噢,我們非賣牛不可嗎?」 「哎!我們缺錢用,我們的牧草也不夠克拉蘇拉和小牧牛吃——是的,非賣不可,漢卡,有什麼辦法呢?失去這頭牛我很遺憾。」他繼續低聲說,口吻很甜蜜,漢卡仿佛著了魔,心喜滋滋地亂跳,希望油然生起,這一刻她不在乎失去母牛,也不在乎其他的災禍。她認真盯著他可愛的面孔,聽他的聲音像火焰燒進她心坎,在她體內點燃愉快的心境。 「啊,是的,我們非賣不可。算啦,我們身邊有小牡牛。它在預期三月初會生小牛,到時候我們會有一些牛奶。」她附和他,只是想聽他繼續說話。 「我們若缺草料,可以買一點。」 「不妨買些燕麥草,我們的黑麥能撐到春天——爹,拜託打開我們的馬鈴薯地窖,我們得看看馬鈴薯有沒有遭到霜害。」 「爹,你別動,這個工作你干不來,我去做好了。」 他站起身,由橫竿取下羊毛襖走出去。 積雪幾乎高達屋頂,因為這棟房屋立在沒有庇蔭的地方,等於在村外,和公路隔著一一大片田野,又沒有樹籬或果園來擋雪擋風。窗前長了幾株多節瘤的野櫻桃樹,但是如今深埋在雪堆中,只有樹枝像生病扭曲的手指,伸在外面——今天早上,老頭子已經清除門前的積雪,但是他把土堆蓋得太深,在雪地上根本認不出來——安提克拚命挖,積雪有一個人那麼高,雖然是新下的,卻黏在一起,結得很硬,得一塊一塊砍出來,馬鈴薯坑還沒掘開,他已流了一身汗。但是他心甘情願幹活兒,孩子們在門檻外面玩耍,他不時扔些碎片給他們。不過,有時候他會停下來,倚著屋牆四處張望,然後深深嘆息,心靈再度像夜』影下迷路的羊兒。天空布滿白雲,壓在頭頂上。積雪像一大堆軟羊毛,觸目所及,構成無限大的原野,白得發藍,空中懸著結晶的小霜粒,看起來霧蒙蒙的,像一張精美的透明紗包住整個世界。白利特沙老頭的房屋位於隆起的地面,從那兒可以俯瞰全村:積雪的土堆外形像大鼴鼠窩,繞著水塘一長串一長串蜿蜒排列,沒有一個是光禿禿,上面全都罩著一層白雪。到處有穀倉的牆壁暗黝黝顯現,紅棕色的煤菸捲卷升空,或者有幾棵樹在四周的朦朧雪幕中往外探,滿鄉遍野呈銀白色,人聲顯得又尖又急,和單調的鏈枷聲混在一起,宛如地底的鼓聲。道路都被雪封住了,沒有人來往,也沒有生物點綴銀白的曠野。霧蒙蒙的遠方融成一團,分不清天地,只有森林在白茫茫的背景中形成淺藍的斑點,像一朵雲掛在地平線上。 安提克的目光只在荒涼的雪地上徘徊一會兒,很快就回頭找他父親的房屋,搜尋的動作被漢卡的叫聲打斷了,她在馬鈴薯地窖里。 「哈!沒有凍壞!瓦尼克的存糧受了嚴重的霜害,一半得拿去餵豬,我們的——我們的沒受影響!」 「真是好消息——拜託出來看一看,我若沒弄錯,猶太人終於來了,我們得把母牛牽出牛欄。」 「你說得對,是猶太人——不是他們又是誰?是的,沒錯——邪門的傢伙!」她憎惡地說。 小徑滿是積雪,只能憑斯塔荷早上出門留下的靴印認出軌跡,現在有兩個猶太人由酒店沿那條路走來,拖拖拉拉,後面跟了全村一半的家犬(它們樂得有機會對猶太人亂叫),最後安提克上前把狗趕開。 「噢,你好!因為下雪,我們來遲了——好多的雪堆!——車子開不動,連走路都過不來,告訴你,他們得強征民夫,才能掃通森林那條路。」 來者找話搭訕,安提克不答腔,只請他們進屋來暖暖身子。 漢卡把母牛髒兮兮的兩肋擦乾淨,又擠掉早晨留到現在的牛奶,牽牛走過房間,來到後院。母牛頑抗,不肯走,通過門檻時吸一吸氣,腦袋伸入空中去舔雪,然後突然哀鳴好一會兒,用力拉繩子,白利特沙老頭簡直牽不住它。 漢卡崩潰了,她感到錐心的痛苦,放聲大哭,孩子們也拉著母親的裙擺,哇哇哭叫。 安提克心情也不見得比他們好,他咬牙倚在屋牆上,這時候有幾隻烏鴉聚集在馬鈴薯坑挖出來的雪堆上,他執拗地盯著它們。兩個牛販用伊弟緒語彼此交談,上前摸母牛,細細檢視。 全家人心情悲痛,快快掉頭不看母牛,而它正猛拉繩子,以驚慌的大眼睛徒然望著主人,徒然低聲吼叫。 「噢,主啊!克拉蘇拉,我養你養得這麼好,照顧你的一切需要,難道就為了這一天,為了讓這些人帶你到屠宰場宰殺嗎!」她痛苦得用腦袋去撞牆壁。 唉,哀泣和吃苦都沒有用,俗語說:「非來不可的事情——誰也逃不掉。」 「多少錢?」年紀較大的灰鬍子猶太人終於問道。 「三百茲洛蒂。」 「什麼!這麼一個骨瘦如柴的畜生——要三百?安東尼(即「安提克」的正名),你沒有毛病吧?」 「骨瘦如柴?你別說這種話,否則你會後悔。骨瘦如柴!看看它——年齡這麼輕——還不到五歲——身體狀況又這麼好。」漢卡氣沖沖說。 「啐!啐!做生意不能為一句話而發火。算三十盧布吧!」 「我已經說過了。」 「那我來說。三十一?……好吧,三十一盧布半——三十二?那就三十二盧布半……成交了吧?」 「價錢我說過了。」 「最後一句話:三十三盧布!」年紀較輕的猶太人有氣無力地說,「要就賣,不賣就拉倒!」並回頭找他的拐杖,年紀較大的一位則扣好他的寬長袍。 白利特沙老頭拍拍牛腩說:「這麼好的牲口!噢,漢子們,你們不怕上帝嗎?大得像牛欄的母牛!咦,光是牛皮就值十盧布——噢,你們這些騙子!你們這些謀殺基督的兇手!」 現在猶太人開始認真議價,口氣很激烈。安提克堅持原價碼,讓步也只讓一點兒。說真話,母牛克拉蘇拉很有價值,若在春天賣給別的農夫,至少能賣五十盧布。但是「匱乏驅車上市場,由貧困拉著跑。」這一點猶太人清楚得很,雖然他們愈喊愈大聲,精神勃勃硬把手伸進安提克手掌中,想完成交易,但是每次出價只提高半盧布。 到了最後一關,他們氣沖衝掉頭回家,漢卡正要把母牛牽回棚舍,安提克也生氣了,想打消賣牛的念頭——你看,他們又回來啦,尖叫說他們不可能再出更高的價碼了,又把手伸進安提克手裡……安提克終於答應四十盧布成交,外加兩茲洛蒂給白利特沙老頭作為牽牛的小費。 他們當場付了現金,老頭子牽牛跟他們到酒店,雪橇在那兒等著。漢卡和孩子們送母牛克拉蘇拉到大路,不時摸摸它的口鼻,萬分愛憐地俯身看它,掩飾不了滿心的悲哀和困苦…… 她在路上站了很久,目送克拉蘇拉被牽走,痛罵那些不仁不義的「黃胚」。 失去克拉蘇拉這樣的好母牛,難怪可憐的婦人滿腔怒火。 她回來的時候說:「活像我們的家人有一個被抬到墓地。」她還不斷探頭看空牛欄,或者眺望窗外牛蹄斑斑的小徑,一再放聲哀哭,流了不少眼淚。 安提克坐在放錢的餐桌邊,大叫道:「好啦,你有完沒完?咦,這個女人根本就像一頭牛,整天只會哇哇大哭。」 漢卡答道:「『沒吃到苦頭的人什麼都不體恤。』你把可憐的克拉蘇拉交給猶太人屠宰,一點兒都不難過。」 「是的,你寧願讓人剖開我的肚腸,換錢給你。」 「現在我們像最差的雇仆——像乞丐——沒有一滴牛奶喝,沒有一絲絲生活的享受,這就是我分攤住屋的報酬——天哪!別的男人像公牛辛辛苦苦工作,帶東西回家;這個人卻賣盡最後一樣東西——母牛,我的妝奩,我從娘家帶去的一切!」她激動得不能自制,一直往下說。 「你是傻瓜,沒有理解力,隨你亂叫亂吼吧。錢給你。還清欠款,買些需要的東西,剩下的留著。」他把錢推到她面前,卻由其中拿了五盧布,放進皮夾中。 「你身上帶那麼多錢幹什麼?」 「幹什麼?我不能只帶一根棍子出門吧。」 「出門?上哪兒?」 「只要離開這兒,什麼地方都好。我會找工作,不呆在麗卜卡村發霉。」 「離開?狗到哪兒都沒鞋穿。『無論窮人上哪兒,風總是向著他吹』啊,我要獨自留在這裡,呃?是不是?」她抬高嗓門,用威脅的態度走向他,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這時候他取下羊毛襖,圍上腰帶,正在找帽子,根本不理她。 他宣布:「住這兒替別的農夫做工我不干。不,就算餓死,我也不干!」 「風琴師需要一個打穀工人。」 「那個大人物!像小牛在唱詩班哞哞叫,別的事情什麼都不會,他的眼睛老是望著農人的腰包,靠乞討或說謊向農夫騙錢過日子。」 「『沒有誠意的人逃避職守!』」 「夠了!你太沒規矩!」他怒喝道。 「我什麼時候說話違抗你?你老是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根本管不著!」 他立刻改用溫和的口吻說:「我要到貴族領地去應徵。我留意打聽有什麼工作可干,說不定聖誕節以前會有結果。但是我寧願到別的地方當個平凡的莊稼漢,不願意在這裡發霉,每走一步,就得面對人家的誤解。我無法忍受。我受夠了——受夠了某些人可憐我把我當癩皮狗的滋味!」他說話的時候,憤怒不斷加強。漢卡嚇慌了,傻愣愣一動也不動,她還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再見。我過幾天就回來。」 「安提克!」這句話是絕望的呼喊。 「你要怎麼樣?」他站在門檻上回頭說。 「你甚至捨不得和和氣氣跟我道別一聲?」 「你是指愛撫嗎?噢,我現在沒有心情。」他砰的一聲關門走了。 他咬著牙噓了一聲,拄著拐杖飛快穿過雪地。脆爽的地面在腳下嘎吱嘎吱地響。他回頭看小屋,漢卡倚著牆壁哭成淚人兒,薇倫卡正隔著另一扇窗戶偷看他。 「成天只會哭,哭,哭!現在,走吧!」他掃視身邊白茫茫的荒野。懷著奇異的渴望,他自覺受到驅策,想起未知的村莊和新世界的新生活,歡欣鼓舞。這個想法出其不意湧上心頭,推著他走,像突然漲起的急流載著一株枯萎的灌木,灌木既抵制不了它,也無法維持不動。 一個鐘頭以前,他不但沒決定要走,甚至沒起過離家的念頭。啊,現在他卻像小鳥高飛,上哪兒都好——去森林,不,去森林盡頭從未夢想的區域。真的,他何必呆在這兒浪費生命呢?他在這裡能指望什麼?昔日的回憶吞噬了他,使他心力枯竭,那麼,他何必死守著不放呢?神父是好人,會明白地向他指出:他控告父親連一點勝算都沒有,何況打官司很費錢,報復——可以等恰當的時機:欺負他的人沒有人能逃得出他的手掌。所以現在……他還是走吧——一直向前,只要離開麗卜卡村,不管上哪兒都好。 但是先上哪兒呢? 此刻他站在白楊路的岔路口,猶豫不決望著遠處霧蒙蒙的田地。「我要穿過村子,沿那條路到磨坊另一頭。」他立即向那條路走去。 離那條路半塊田的地方,他不得不閃開,因為白楊樹下的路中央有一輛雪橇向他衝過來,掀起一團雪霧,鈴聲叮噹響。 是波瑞納老頭和雅歌娜。馬兒用力在前奔,雪橇在它們身後像羽毛翻滾。老頭子更拚命揮鞭,要馬兒加快步伐。他還說說笑笑呢!雅歌娜正大聲說話,這時候突然看見安提克。短短的一瞬間,他們盯著對方的眸子——然後擦身而過。雪橇像閃電,消失在它掀起的漫天雪霧裡。安提克站在原地,回頭看他們,一動也不動。他們不時在雪霧裡浮現,雅歌娜的衣服紅艷艷隨風招展,鈴聲時強時弱,終於聽不見了,消失在白茫茫的大平原上。在結霜的樹枝下,在兩排黑黝黝的樹幹間……樹木似乎垂著腦袋往森林排成漫長和沒精打采的上坡行列,但是安提克一直想著她那雙眸子。明眸似乎在眼前飄蕩,含著恐懼又悲哀的眼神出現在雪地中央——出現在每一個地方,既迷濛又歡喜,眼神銳利,卻充滿生命的烈火! 他自覺靈魂熄滅了,陷在濃霧中,遭受霜害,寒入骨髓,但是那雙深藍色的眸子卻在他心中閃爍。他低頭慢吞吞地往前走。不止一次回頭,但是兩列白楊樹下什麼都沒有,只見旋渦狀的雪污隨著遙遠的鈴聲漸去漸遠。 他忽然忘了一切,仿佛因某一種奇遇而患了健忘症似的。他無助地瞪著眼睛,不知道該怎麼辦……該上哪兒……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他恍如在夢中——一個清醒的夢,揮也揮不開。 他不知不覺來到酒店,超越好幾輛載人的雪橇,仔細看看,卻不認識半個人。 「那群人要到什麼地方?」他問門口站立的顏喀爾說。 「上法庭。村人為牛死和牧人挨揍的事情控告貴族領地。你知道那件事嘛。這些都是證人,波瑞納已經先走了。」 「他們會不會贏?」 「怎麼會有人輸呢?雖狀告的是佛拉莊的大地主,法官卻是盧德卡莊的大地主,大地主怎麼會輸?而且村民要遠足,要改善路況,要找找樂子,而城裡的人也需要做點生意,所以人人都會有點收穫。」 安提克不聽顏喀爾挖苦人。他叫了一點濃烈的伏特加,倚著吧檯,沉思了整整一個鐘頭,沒喝半口酒。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我會有什麼煩惱?讓我進私用酒吧。」 「不可能。有生意人在裡面——全是大商人,他們已向大地主買下另一處開墾地維奇多利。他們得休息,也許他們在睡覺。」 安提克大叫說:「我要扯他們的鬍子,把這些下流胚拉出來!」他瘋狂般沖向私用酒吧,但是還沒到那兒,又突然改變主意,將酒瓶拿到最暗的屋角。 酒店空空的,很安靜,只有猶太人說著方言,顏喀爾跑去侍候,或者有人進來要一杯酒,喝乾就走了。 現在晌午已過,濃霜一定加厚了,雪橇滑輪在雪地上吱吱嘎嘎,酒店愈來愈冷。安提克默默想心事,弄不清自己心裡和身邊的一切。 他喝下一大杯,接著又來一大杯,但是那雙明眸啊!老是在他眼前出現——深藍、玉藍!——離他的眼皮好近好近,幾乎要碰到他了。喝下第三大杯之後,那雙眸子顯得更亮,似乎在他身邊迴旋,宛如燈光由房間一角傳到另外一角!他渾身打了個冷戰,嚇得站起來。 顏喀爾攔著出口說:「付清酒錢,我什麼都不賒給你。」 「滾開,你這狗養的猶太人,否則我宰了你!」安提克兇巴巴地叫嚷著,顏喀爾變了臉,連忙閃開讓他走。 他用力開門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