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一

萊蒙特 《農民》
春天到了。 像一個倦極而睡去的勞動者,休息時間不夠,天不亮就得起床,匆匆出去犁田,四月清晨就這麼懶洋洋起身了。 天還沒大亮呢。 到處靜悄悄,只有大量露水由濃霧中酣眠的大樹滴滴答答落下來。 黑黝黝的大地上方,天空寂靜又黑暗,慢慢露出蒼白的微光,活像一塊濕得可擰出水來的泛藍帆布。 所有低洼的草地都白茫茫罩著斗篷般的濃霧,類似桶中的牛奶泡。 不一會兒,公雞竟相在看不見的小村子裡喔喔啼。 最後幾顆星熄滅了,閉上疲憊和睏乏的眼睛。 現在東方燃起一道紅光,活像有人吹火灰裹半熄的餘燼似的。 飄浮的霧氣到處滾動,像春天融雪時候的洪流,湧上霧蒙蒙的田地四周,或者像薰香,呈稀稀的藍螺圈飄上天際。 白晝和黑夜相爭,失色的夜神緊蹲在地上,以厚厚的濕斗篷覆蓋大地。 光明慢慢灑遍了天空,愈來愈逼近地面,和糾纏的濃霧掙扎。高岡上有些地方可以看見土黃色露珠點點的地面由黑夜裡浮出來,還有幾處缺少光澤的水坑,幾條小溪更在漸融的霧氣和漸亮的曙光間流動。 天色轉亮後,東方的紅潮由紫色化為大火般的血紅色。物體慢慢顯出來了:地平線的森林黑圈,上坡路的一長列白楊,彎腰駝背,仿佛爬得好累好累,突然躍入視線中;遍布在鄉間的小村落原先埋在陰影里,如今在晨光下露出臉兒,像滔滔流水中的暗色石頭,某些近處的樹枝銀晃晃掛滿朝露。 太陽還沒有出來,不過它眼看要進出周圍的紅光帶,普照人間,而世界剛打開惺忪的睡眼,略有動靜,卻還在休息,而且正昏昏沉沉享受休息的滋味。如今大地屏住氣息,寂靜似乎在耳中迴響:只有一陣微風弱得像嬰兒的呼吸,由樹林吹來,抖落了樹上的露珠。 清晨的灰幕中,酣眠的暗色田野像一座充滿沉默信徒的教堂,上空突然傳出一隻雲雀的歌聲。 這隻小鳥由地面飛起來,拍著翅膀,以銀鈴般的嗓子啾啾叫——宛如彌撒的鈴聲——或者像一股春天的香柱,一直往上升,往上升,在神聖的高岡和東方的寂靜處呼喚整個鄉野。 不久別的雲雀也來合唱,飛入天庭,一面鼓翼,一面向每個生物宣告白晝的來臨! 太陽快出來了,它近在眼前。 最後它終於浮現在遙遠的森林上空,仿佛由深淵爬出來;仿佛有看不見的聖手托著它巨大發光的聖碟,挺立在昏昏欲睡的大地上空,以光明賜福給萬物——無論生死,即將誕生或死亡——接受白晝聖禮的萬物,而萬物則拜倒在塵土問,面對他的聖威抬起卑微的雙目。 現在天亮了。 迷霧像薰香由草地飄上金光閃閃的天空,鳥兒和各種生命齊聲頌讚……叫喊,做謝恩禱告,發自內心的禱告! 接著太陽出現在黑森林和無數村子上方,高超,巨大,向下布施溫暖——是上帝慈悲的明眸——開始用和平之手法統治全世界。 這時候,克倫巴家的老親戚愛嘉莎來到森林附近的一座沙丘上,那兒有幾個貴族領地的草堆立在充滿車印的大路旁。 秋初她踏上乞討的旅程,此後就吃「天主賞賜的麵包」活到今天。 現在她回來了,像春天尋找舊窩的歸鳥。 她老邁,衰弱,氣喘吁吁,有點像沙地上生根的路柳,枯弱,發著磷光,眼看要倒了——她衣衫襤褸慢慢走,手持拐杖,背上扛著頭陀袋,身邊掛一串念珠。 她碎步經過貴族領地的草堆,太陽出來了,她抬起飽經風霜的皺臉仰望太陽,灰眼雖然充血,卻閃著喜悅的光輝。 啊!經歷了漫長而凜冽的冬天,又回到土生土長的村子——她一想起來,步伐就輕快多了。頭陀袋在肩上搖晃,念珠在伴隨著腳叮噹響,不過,她很快就中氣不足,肺部承受不住,只得停下步子,然後吃力地慢慢前進。但她不時用饑渴的目光環顧鄉間,笑眯眯地望著灰色的田地因穀物萌芽而泛出的綠色:村子漸漸由濃霧中浮出來,樹木還沒長葉子,像馬路的哨兵挺立著;有些孤單單散列在平原上。 這時候太陽已相當高了,光芒灑遍最遠的田地。全鄉布滿玫瑰色的露珠,黑黝黝犁過的田地在日光下發亮,濁水亮晶晶流過溝渠,雲雀的歌聲隔著涼空氣傳來。再過去,某些凸出的危崖下仍閃著最後的殘雪。幾棵樹上掛著黃色的柔荑,像瑪瑙珠子在空中擺盪。某些角落和沐著陽光的水窪里,金葉草在去年的枯葉堆中萌芽,野花也睜開黃色的眼睛。一股微風吹起了懶洋洋曬太陽的平地那種濃烈的怪味兒,四周的一切好亮,好大,充滿好聞的香味,愛嘉莎真希望有翅膀,能歡呼一聲,飛上天空。 她張口喘氣說:「噢,好天主!噢,親愛的耶穌!」並坐下來觀賞全景,似乎要把它吸入喜滋滋跳動的心靈。 噢,春天在寬闊的平原上滾動,雲雀的頌歌向大家宣布它的來臨了!……還有神聖的太陽!……噢,還有和風又暖又柔的愛撫,像母親的吻!……大地神秘兮兮地靜候著,等待犁田機和播種者!……噢,生命的激流到處顯現,和風孕育著生機,很快就要生出葉片——花朵——麥穗中的穀粒! 噢,春天來了,像裹著陽光的美婦人,面如玫瑰色的曙光,發如川流的逝水!她來了,由太陽那兒飄下來,翱翔在四月清晨的麥田上空,攤開手掌放出許多雲雀,愉快地唱歌讚美她!她後面飛來一排排的白鶴,鳴聲清脆,還有野雁呈楔形飛過淺藍的天空。鸛鳥沿沼地而來,燕子在屋旁吱吱喳喳,所有的鳥類都唱著歌來了。春天的斗篷觸及大地,草兒萌發,隨風搖擺,花苞在黏膠下發光,小葉片低聲呢喃:到處都洋溢著堅強的生機。 噢,春天女神愛撫這一切可憐兮兮的破舊矮房子!她以慈悲的雙目瀏覽屋頂下方,喚醒了人類凍僵和癱痴的心靈,他們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安慰,如今把滿腹的悲哀和心事擱在一旁,夢想他們會有更愉快的命運! 大地迴響著生機,宛如長期靜默的鐘鈴有了新的音韻。那是太陽帶來的禮物,洪亮的鐘聲高高興興響著,喚醒膽怯的心靈,歌頌最奇妙的事物,終於在每一個靈魂那裡找到了回音。每個人的眼睛都含著熱淚:不朽的人類精神茁壯了,喜滋滋擁抱大地——他們自己的世界——是的,每一塊孕育著生命的泥土,每一棵樹,每一粒石頭,每一陣呼吸——一切他都珍愛到極點! 愛嘉莎拖著腳步慢慢走,心情便是如此,她貪婪地打量她夢中的聖地,有時候頭暈目眩,簡直像喝了烈酒似的。 尖塔傳出噹噹的彌撒鍾,她終於恢復理智,跪在地上。 「……噢,主啊,你神聖的意旨把我帶回家鄉。」 「……你對無依無靠的人發了慈悲!」 這幾句話她差一點說不出來,眼眶浮出真心的熱淚,沿著枯萎的雙頰往下淌。她感動得連念珠都摸不到,只吐出一些不連貫的字句,像火星迸出靈魂。最後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站起身,繼續往前走,眼睛盯著四周的鄉村。 現在是大白天了。整個麗卜卡村橫在她眼前和腳下,圍著水車池排成一圈,如今隔著泛白的霧網,池水呈深藍色,像一面鏡子閃閃發光。岸邊的房屋蹲在地上,像家庭主婦坐在沒有葉子的果樹間。某些屋頂上空升起一絲小煙柱,玻璃窗在陽光下閃爍,新粉刷的牆壁半掩在黑黢黢的樹幹間,形成強烈的對比。 現在她認得每一棟房子。她走著走著,磨坊的噪音愈來愈清晰,廠房位於村子的一端,貼近她所走的馬路,對面那一頭則有教堂的白色高牆聳立在大樹間,窗戶和尖塔的金十字架遠遠發出亮光,隔壁神父家的紅瓦屋頂也清晰可辨。再過去,地平線環列著藍灰色的森林、廣大的麥田、遠處果園中蟄伏的村莊;凸出的危崖、蜿蜒的道路、一排排傾斜的樹木、散列著柏樹的沙丘,以及細細的小溪,亮閃閃流入水車池,在屋舍問流進流出。 近處是麗卜卡村的土地——像一條條帆布,為斜坡高地增添了不少色彩,呈彎帶狀,密密相連,只用中間的羊腸小徑隔開,小徑上種了枝繁葉茂的梨樹,長滿野薔薇和荊棘;不然就以土黃色的犁溝為田界,在泛黃的晨光中看來很清楚。一塊塊秋天播種的土地現在開始轉綠了,去年收割過的馬鈴薯田、一片片新犁的土壤、發出融熔玻璃狀灰色閃光的低地水窪……構成了整個畫面。磨坊那一頭是泥煤色的草地,有鸛鳥在那兒走來走去,「嘎嘎」叫;再過去,捲心菜園淹了水,只有田畦頂像擱淺的魚浮出水面:上空有白腹的田鳧飛來飛去。交岔路口立著十字架或聖徒的雕像。熱烘烘的太陽高掛在小世界上空,高掛在村子所在的幽谷上空,雲雀宛轉歌唱,牛舍傳出哞哞的哀鳴叫,白鵝尖叫,人聲熙攘,風兒載著一切聲音,暖洋洋輕柔柔吹著,大地似乎沉醉在蘊藏新生命的安詳喜氣中。 不過,田裡看不到許多幹活的人。只有幾個婦女在村莊附近撒糞肥,幾絲臭味飄入她的鼻孔。 「懶傢伙!這麼好的日子,田地等著人春耕,他們在幹什麼?……為什麼工作的人這麼少?」她不太高興,咕噥道。 為了離田地近一點,她拐離大道,走一條橫越陰溝的小徑,那邊雜草很茂盛,很多雛菊已經對著太陽睜開粉紅色的眼瞼。她記得往年田裡到春天滿是紅襯裙,姑娘們的歌聲和叫嚷此起彼落,她知道這種天氣正是施肥、耕作和播種的好時機。到底怎麼回事呢?咦,她只看到一個農夫站在田野里走動,以半圓形的動作撒播穀粒。 「春天剛來,他播的一定是豆種……看來是多明尼克大媽的兒子沒錯。」她真心加上一句:「噢,親愛的播種者,願上蒼賜給你豐厚的收成!」 小徑崎嶇不平,充滿新的鼴鼠窩和不少水窪。但是她專心地看著每一塊田地,仿佛她也在這裡播種希望。 「這是神父的黑麥田。長得真好!記得我出門流浪的時候,長工正在這兒犁田,神父坐在附近。」 她吃力地爬行,用力喘氣,含淚看著四周。 「這是普洛什卡的黑麥田……一定是太晚發芽,或者在地下腐爛了。」 她弓身——對她可不是容易的事兒!愛撫濕濕的草葉,活像摸一個小孩的頭,衰老的指頭不停地顫動。 「啊,這是波瑞納的小麥!了不起的好田地。當然了:他不是麗卜卡的首席農夫嗎?可惜遭了一點霜害,冬天太冷了。」她一面思索一面眺望去年秋天犁過的大田地,草葉埋在土裡,沾了爛泥巴,可見冬雪和洪水很嚴重。 她嘆息一聲:「噢,這邊的人吃了不少苦頭。」她用手遮住眼眉,看看兩個村里來的小伙子。 「風琴師的學徒和他的兒子……好大的提籃!啊,他們一定是到佛拉莊去列一年一度的告解名單。是的,他們就是去辦那件事。」 他們走近時,她打了一聲招呼,想跟他們聊聊,但是他們只咕噥回了一句話,就匆匆走了,彼此談得津津有味。 她很失望,心裡不舒服:「從他們學走路我就認識他們!啊,算了!他們怎麼認識我這個乞丐婆呢?不過,麥克長得真好,現在一定為神父彈風琴了吧。」 她很快來到克倫巴的地產附近。她嚷道:「主啊!沒看到半個男人。」她現在貼近村子,聞得見炊煙,看得見果園晾曬的床褥和墊子。她心懷感激,慶幸能活到今天,能回來找自己的親人。她懷著這種希望,才能熬過整個冬天:這個願望使她堅強,沒被寒冬、貧困和死亡打倒。 她坐在灌木叢下整理衣裳,但是沒辦法。她興奮得四肢發抖,一顆心像被人勒死的鳥兒怦怦亂跳。 「這裡還有好心人。」她用力看著頭陀袋,低聲說。她知道自己存下的錢足夠做喪葬費了。 多年來,她一心想著一件事:上蒼召喚她的時候,她要死在自己的村莊,躺在民宅的羽毛被上,面對牆上的一排聖像——一像所有主婦一般死法。為了最後那神聖的一刻,她存錢存了好多年! 她在克倫巴家的閣樓上擁有一個柜子,裡面有一件大羽毛被,有床單和枕頭,有新的枕套;一切都乾乾淨淨,從來沒用過,隨時準備著。那套寢具沒有別的地方可放,因為她沒有自用的房間和床鋪,通常都睡屋角的草墊子,或者睡牛舍,看情況而定,家人叫她睡哪兒她就睡哪兒。她從不爭取權利,也不發牢騷,知道世上的一切都照上帝的意旨,有罪的世人是改變不了的。 但是——她要求上蒼原諒她的自尊心——她暗暗夢想一件事:希望葬禮像村中的主婦一樣,她為此戰戰兢兢祈禱過好久了。 所以,她一到村莊,知道自己太限不遠了,自然而然開始估量她是否忘了什麼事情。 不,她需要的一切都準備好了。她隨身帶了一隻聖燭節的小蠟燭,是她看守死人一夜才討來的,還有一瓶聖水,一把新的灑水刷,一張欽斯托荷娃聖母的聖像,她死前要拿著這張像和兒十茲洛蒂的喪葬錢,她死後說不定還能做一場彌撒哩,有蠟燭,教堂門口又有灑聖水儀式。她不敢奢望神父送遺體到基地。 那是不可能的。並非每一位地主都有那份榮幸,何況,單是那一件事的費用就能把她所有的積蓄耗光! 她深深嘆一口氣,站起來,覺得身體比平時虛弱。肺部發疼,咳得好痛苦,幾乎走不動。 她暗想:「我若能活到制乾草或者收割時節就好了!噢,到時候我會心甘情願躺下來受死,親愛的耶穌啊!躺下來受死!」 她自覺這種願望有罪,想找藉口。 但是她突然想起一個叫人擔心的問題:誰肯收容她,讓她死在自己家呢? 她說:「我要找個善心的人家,我若答應給他們一點錢,他們也許願意。真的,沒有人喜歡陌生人給自己家裡添麻煩。」 至於死在她的親戚克倫巴家,她想都不敢想。 「這麼多小孩!屋裡沒地方,而且現在家禽正在孵蛋,得為它們騰出空間——何況地主農夫讓乞丐親戚死在他們家也有失體面。」 她斟酌這些事,心裡並沒什麼怨尤,同時慢慢走上草地和捲心菜圃防水堤邊的馬路。 水車池在左邊發光,深藍的水面反射出太陽的金色光芒。岸上長滿低垂的赤楊樹,有一群群大鵝嘎嘎叫,扑打著翅膀,仍泥濘不堪的路上,一隊隊愉快的小孩跑來跑去,大叫大嚷。 麗卜卡村立在水塘的此岸和彼岸,打從創世紀以來就立在那兒了,房舍半掩在枝葉扶疏的果園和附近的矮樹叢中。 愛嘉莎慢慢前進,並迅速將一切收入眼底。磨坊主太太坐在門檻上,伴著一群鬧哄哄的小鵝,鵝身蠟黃蠟黃,由她照料著。愛嘉莎跟她打聲招呼,飛快走過去,很高興牆邊曬太陽的幾條狗沒注意到她。 她過了橋。流水往水車輪奔去,路面又成兩條,環抱整個村莊。 她遲疑片刻,渴望看一看每樣東話,就向左拐,多走一點路。 她最先經過打鐵鋪,那兒靜悄悄,一點生趣都沒有,燻黑的牆上倚著一輛車的前半部和幾具生鏽的犁田機,但是鐵匠本人不在,他太太穿罩衫和襯衫,忙著挖果園的地面。 愛嘉莎繞過去,停在每棟房子前面,倚著低低的石籬,好奇地打量內部的一切。家犬走上來聞她的身體,似乎認得是村民,又回到陽光下躺好。 無論她走到哪兒,到處都覺得寂靜又虛空。 最後她走進教堂,自言自語地說:「男人都不在……一定是出席法庭,或者在某一個地方開會。」 彌撒結束了,神父坐在告解室里,有十幾個外村遠道來的人留在座位上,不時深深嘆幾口氣或者大聲祈禱。 高壇前面掛了一盞燈,不斷冒出一股泛藍的煙波,在高窗射進來的陽光下顫動。外面麻雀吱吱喳喳,不時口含稻草闖進甬道,偶爾有一隻燕子在大門口啾啾叫,身子一迴旋,掠過寒冷又寂靜的牆邊,迅速飛回外面光明的世界。 愛嘉莎短短禱告幾句,匆匆出來,一心想趕到克倫巴家,在教堂前面碰到雅固絲坦卡。 「什麼,你在那兒,愛嘉莎!」她驚叫說。 「是的,好主婦,我在這兒,還活著。」她低頭吻對方的手。 「咦,他們說你在很遠的地方翹辮子了。我看『天主的麵包』雖然好賺,對你卻沒什麼好處。有個教堂墓地等著你。」老夜叉婆用嘲笑的表情打量她說。 「你說得對,好主婦,我這把老骨頭差一點回不來。」 「到克倫巴家,呃?」 「當然。他們不是我的親戚嗎?」 「你的頭陀袋裝得相當滿,他們會好心接待你。我敢說,你的破布里還扎著幾文錢。是,是!他們一定會承認你是親戚。」 「他們的身體都好吧?」愛嘉莎為她的嘲笑而痛心,順口問道。 「都好。只有湯瑪士例外,他身體很差,但是在監獄裡慢慢養好了。」 「湯瑪士!在監獄裡?別開這種玩笑,我覺得不好玩。」 「我重複剛才的話。請我再加一句,他的同伴可多了——全村的人都在那兒陪他。法律、牢門和鐵柵欄才不管有田地沒田地呢。」 愛嘉莎站著發獃。她呻吟道:「耶穌,瑪麗亞,約瑟!」 「現在趕快去找克倫巴太太吧,你馬上會聽到很多消息……啊哈!男人正拚命度假呢!」她惡毒地大笑說。 愛嘉莎慢慢走開了,她無法相信這個信息。一路上看見幾個相熟的女人,她們和和氣氣跟她打招呼,她假裝沒聽見,故意慢慢走,希望晚一點證實雅固絲坦卡告訴她的話。她徘徊好久,東看西看,不想知道最壞的消息。 不過,最後她鼓起勇氣跨入前面的克倫巴家,全身戰慄,以驚惶的目光看著果園和後面的房屋。窗邊的母牛正在喝一大盆水,聲音很大;屋子中央的長廊另一頭有一頭母豬帶著小豬仔在泥巴堆打滾,家禽在糞堆猛找食物。現在水盆空了。她拿起空盆(手上拿一樣東西,她覺得可壯壯膽),走進幽暗的大房間,說道,「讚美上帝。」 「誰呀?」內室有個可憐兮兮的聲音說。 「是我——愛嘉莎。」她說這句話,聲音哽住了! 「愛嘉莎!噢,我沒……!」克倫巴大媽突然出現在門檻上,圍裙兜滿小鵝,幾隻母鵝嘶嘶嘎嘎圍著她打轉。 「啊!感謝上帝!有人說你遠在去年聖誕節就死了,只是沒有人知道在哪兒,我丈夫甚至到警察局去查。坐吧,你一定累了。你看,我們的鵝都孵出小鵝了。」 「好棒的一窩!數目好多喔!」 「是的,五十五隻。到前面來吧,我得餵它們,提防大鵝踩到它們。」 她放下圍裙中的小鵝,它們到處亂跑,毛茸茸像黃色的柔荑花,幾隻母鵝走上來,喜得嘎嘎叫,伸長脖子看小鵝。 克倫巴大媽拿出碎蛋、蕁蔗葉、燕麥片混合的飼料,放在一塊木板上,蹲下來保護它們,公雞和母雞氣呼呼叫嚷,想去搶食物,踩到小傢伙,還用嘴啄它們。 愛嘉莎在屋子前面坐下來。「它們翅膀之間都有灰色花紋。」她說。 「這是品種的標記,好大一塊花紋。蛋是風琴師太太那兒拿來的:我拿三個蛋跟她換一個。你來了真好,工作好多,簡直不知該從哪兒下手。」 「我馬上動手——馬上!」 她想站起來動手幹些雜事,但是力氣不足,倚著牆壁頭暈眼花。 對方看到她鐵青的面孔,腫脹不安的外貌:說道,「看來你體力衰竭,不適宜再幫傭了。」 看她這樣,克倫巴大媽很懊惱,看來老太婆不但沒有用處,而且會帶來不小的麻煩。 愛嘉莎一定猜到她的心情,怯生生用抱歉的口吻說: 「別怕,我不會拖累你,也不會硬吃你的糧食。我只休息一會兒就走。我只是想看看你們大家,問問你們的現況。」她熱淚盈眶。 「噢,但我不是趕你走。坐吧,你願意離開我們才離開。」 她接著問道:「小伙子呢?跟湯瑪士下田了吧,我猜?」 「你沒聽說他們都在坐牢?」 愛嘉莎難過得扭緊雙手。 「雅固絲坦卡告訴我,但是我不相信。」 「啊,她說的是實話——千真萬確!」 她想起此中的經過,全身發僵,流下眼淚。 「是的,那簡直像麗卜卡村的末日。他們都被抓進城,全部抓去了——全部——我怎麼活過來,我都搞不清楚……那是三星期以前的事,在腦子裡還像昨天一樣鮮明。家裡只剩馬西克、在田裡施肥的女孩子和我這苦老太婆!」 她突然對大鵝叫道:「走開!你們要像豬公弄死自己的小孩嗎?你們?」 小鵝跟著母鵝走進庭院,她召集小鵝。 愛嘉莎說:「不,讓它們跑跑,眼前沒有老鷹,我會照顧它們。」 「你幾乎走不動,怎麼追得動大鵝?」 「我跨進你家門檻,覺得好多了。」 「那就試試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要不要我煮牛奶給你喝?」 「多謝,太太,不過四旬齋的星期六我從來不喝牛奶。給我一壺開水吧。我帶了麵包,可以弄碎來吃。」 過了一會兒,克倫巴大媽給她端來一碟加鹽的熱水,愛嘉莎吃她的碎麵包餐。這時候,對方一五一十把森林大戰的前因後果說給她聽。老波瑞納的頭殼被林務官打壞了,安提克為父親報仇,把管理員打死,老頭子如今還不省人事躺在那兒,另外還有人受重傷,他們都不在乎,因為村民打了勝仗。 她繼續說:「但是森林大戰後的下一個禮拜天,離出事還不到四天,雪下得好濃好濃,簡直不能踏出門外,我們正打算上教堂,古爾巴斯的小孩跑來大叫:『憲兵來了!』」 「真的來了——三十個憲兵,另外還有官吏和法官……整個法庭都出動了——他們投宿在神父家。然後開始問話作筆錄,押每一個人去調查。沒有人抗拒,人人都勇敢發言,像告解時一樣坦白說出真相——大約傍晚才問完。法庭本來要把全村的人都抓去,連女人都不放過!但是孩子們號啕大哭,男人們開始找木板,想竭力抵抗……後來神父大概跟法官談過了,他們就撇下我們沒有抓。連柯齊爾大媽用髒話罵他們,都沒有被捕;只有男人坐牢。至於老波瑞納的兒子安提克,他們下令用腳鐐手銬押解他。」 「用腳鐐手銬!噢,主啊!」 「他們先用繩子捆他,但是他啪噠一聲把繩索掙斷了。大家都怕他,他好像發燒發狂,中了邪似的。他站在他們面前,盯著他們的面孔說: 『你們用腳鐐手銬拴緊我,好好看著我。否則我會把你們都殺光,而且犯自殺的邪罪!』」 「他被父親的慘境嚇著了,自動伸出手腳去接受刑具。他們就這樣把他帶走了。」 「我忘不了他們抓他的樣子,至死都忘不了。他們也抓去我丈夫、我兒子和其他的人,總共大約六十個。」 「但是那一刻村里發生的情形——聽到的哀聲和詛咒——我沒辦法告訴你!」 「現在春天來了,積雪已融,田地乾乾等著耕作,犁田和播種的時候到了,但是我們這裡沒人能幹活兒!」 「村子裡只剩社區長、鐵匠和幾個衰弱的老頭子;年輕的男人只剩『顛三倒四』亞斯葉克這個白痴!」 「如今是牛羊生子的季節,我們的婦女很多都在這幾天分娩;我們得顧念牢中的男人,給他們送食物,送點錢鈔和一兩件乾淨的襯衫;同時,我們的工作多得要命,別的地方也雇不到人手,每個農人都得先顧自己的生活。」 「他們會不會馬上出獄?」 「天知道!我們神父到過警察局,社區長也去了。他們說偵詢完畢就宣判,但是三星期過去了,沒有一個人回家。上星期四羅赫也去打聽過。」 「老波瑞納是不是還活著?」 「是的,不過跟死人差不多,他像一條狗似的躺著,不省人事。漢卡召來最好的醫生,但是沒什麼效。」 「他們有什麼辦法?若是要命的毛病,請醫生是沒有用的。」 克倫巴大媽接著把冬天的各種事情說給來客聽,因為愛嘉莎完全不知道。 她對這些消息感到又驚又懼,手臂垂在兩旁,顯得十分痛苦。 「噢,天哪!我一直想念麗卜卡,卻從來沒有想到……我一輩子沒聽過這種事情。是不是撒旦跑下來跟我們住在一起了?」 「可能是吧。」 「一定是這樣。天主為安提克和繼母亂倫而懲罰我們大家。但是還有別的罪孽,現在爆發出來,大家都看見了。」 愛嘉莎不敢問她是什麼罪孽,她舉起發顫的老手,在胸前畫個十字,咕噥咕噥地祈禱。 「是的,人人都得為他們受罪。老波瑞納躺在那兒,形同死人。」說到這裡她壓低嗓門——「聽說雅歌娜拚命勾引社區長。安提克走了,馬修也走了,她身邊沒有年輕的小伙子,所以只要男人就好!這是什麼世界,我的天!」她擰手說道。 愛嘉莎沒答腔。她聽到的消息害她很泄氣,先前的倦意又爬上全身,而且比剛才更厲害,她悄悄到牛捨去休息。 日落時分她又出現了,出去看熟人,再回克倫巴家的時候,他們正在吃晚餐。 桌上為她擺了一隻湯匙,留了一個座位,當然不是上座。但是她沒什麼胃口,寧願向他們報告她在各城市的見聞。 不久天黑了,臨睡前他們在屋裡點了一根蠟燭,她拿出頭陀袋,大家好奇地圍在她身邊,她慢慢抽出她買給大家的禮物:每個人各得一張聖像圖;姑娘們各有一條項鍊(啊,她們相繼照鏡子,看看戴起來合不合適,像火雞伸長了頸子),小伙子各有一把強力刀;湯瑪士得到一大盒菸草,他太太有一條大花邊,呈扇形,點綴著各色刺繡,實在太美了,好主婦看了,不禁拍手! 人人都非常滿意,眼睛盯著禮物看個飽;愛嘉莎一面分享她們的喜悅,一面細細說明每一件東西的價錢和購買地點。 他們熬夜熬到很晚,大談離家的親人。 大家說完,四周一片沉默,愛嘉莎終於說:「村子裡太靜了!害我覺得喉嚨有個大疙瘩!去年這個時候完全不一樣!全村都是喊聲和笑聲,鬧翻了天。」 克倫巴大媽悽然附和道:「是啊,現在像一座大墳墓。只適宜加上墓碑,立個十字架。」 愛嘉莎柔聲問道:「是啊——太太,我能不能上樓休息?走那麼遠,我的骨頭痛得要命,我的眼睛快閉上了。」 「你愛睡什麼地方就睡什麼地方,現在空間不缺乏了!」 但是她正要爬梯子上閣樓,克倫巴大媽由敞開的房門對她說: 「噢,我忘了告訴你……我們拿了你柜子里的羽毛被……狂歡節那幾天,瑪奇哈出天花……天氣很冷……我們沒有東西給她保暖——所以我們借用了你的羽毛被……如今晾曬過了,明天就拿上樓。」 「我的羽毛被?好,隨你的意思……既然你需要,沒關係。」 她實在說不下去了,摸索著爬到箱櫃邊,掀開蓋子,猛掏她的葬禮裝備。 是的,她全新的羽毛被已經被人拿走了!全新的,她一次也沒用過!……她一根羽毛一根羽毛由牧鵝場拾來,湊成裡面的填料,準備做臨終的床褥!她放聲大哭,這個打擊未免太殘酷了。 她禱告好久,加上一把辛酸淚,向親愛的耶穌吐露她所受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