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七
「我們的子弟要回來了!」
這個消息像閃電,像野火傳遍麗卜卡。
他們真的要回來了嗎?如果是真的,什麼時候回來?
誰也不知道。
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公社的警官曾帶一張文件到社區長家,對趕鵝到水車池的克倫巴大媽提過這件事。她立即衝到鄰居家,巴爾瑟瑞克家的女孩子大聲對最近的幾戶人家傳送消息,大約一篇「萬福瑪麗亞」的時間內,全村都歡欣鼓舞,所有的房舍都鬧哄哄的。
那是五月初的早晨,陰森森下著毛毛雨,開花的果樹濕淋淋的。
「他們要回來了!」所有的民宅都迴蕩著快樂的呼聲,每顆心都暖洋洋,每個喉嚨都大聲叫嚷。
大家愈來愈興奮,門砰砰響,孩子奔進奔出,女人在屋前穿衣服,隔著遮掩路面的果園眺望雨絲。
「全部都要回來——地主農夫,傭僕,小伙子,每個人都回來!他們來了!由森林回來!走上白楊路!」她們相繼呼喊,生性較熱情的人跑到外面,簡直樂瘋了。
木屐咔咔涉過泥灘,她們往前趕,經過教堂到白楊路。但是整條濕濕的公路只見深車轍和污泥灘,雨中無止盡的白楊拱廊街連一個人都沒有。
她們很失望,匆匆趕到村子另一頭,男村民也可能走那個方向回來。
另一條路也空空的。滿是坑洞的路面細雨漾漾,造成一片活動的薄紗,陰溝的泥水流到毗連的田畦,衝出大量的浮泡,靠近綠色田地的黑莓樹上,鮮花瑟縮在冷風中。
她們又走了一段距離,有人從波德萊西的焦土廢墟出來,走上路面,慢慢貼近她們。
原來是一個瞎眼的老「化緣叟」,大家都認識他。他牽的狗拚命叫,想掙脫繩子攻擊她們。那人聆聽了一會兒,拐杖預備出手,聽到她們的聲音,連忙把狗喝住,以上帝的名義問候大家,高高興興說,
「你們是麗卜卡村民,是不是?而且人數很多,我想。」
女孩子圍在他身邊,搶著說話。
「一群喜鵲哇啦哇啦攻擊我了,真的!」他一面咕噥,一面更注意聽她們走近。
於是她們一起回村莊,「化緣叟」也在內,拄著丁字拐杖一跛一跛的,畸形的雙腿在下面擺盪,巨大的盲臉向前伸,他身材微嫌矮胖,臉頰又紅又鼓,眼睛有一層白膜,灰眉毛很濃密,大鼻子紅紅的。
他耐心聽,終於弄清楚她們出來幹什麼,便說:
「我就是趕來給你們送這個消息!有個沒受洗的人偷偷告訴我,貴村的男人明天會回來,我希望率先報告好消息。何況麗卜卡村是做客的好地方。喏,圍在我身邊的是誰呀?」
她們說了幾個名字。
「咦,麗卜卡村的鮮花嘛!喔嗬!你們出來接貴村的小伙子……卻看到一個瞎眼的老乞丐,對不對?」
她們吼道:「不!我們都是來找父親的!」
「哎呀!我雖然瞎了,耳朵卻不聾呢!」
「我們聽說他們要回來,就出來迎接。」
「太早了。戶長中午能到家就不錯了,小伙子天黑也許還回不來哩。」
「假如一起出獄,他們一定會同時回家。」
「噢,不過城裡有很多遊樂節目!那邊的姑娘還少得了嗎?有什麼力量吸引他們回來?哈,哈?」他取笑說。
「讓他們玩玩!我們才不掛心呢!」
娜絲特卡繃著臉說,「對。城裡有很多保姆,還有猶太人的女傭。對於喜歡這情調兒的人來說,那些人正合他們的意。」
「他們若喜歡城裡的貧民窟和獸穴,就不是我們理想中的男人!」
有一個人問道:「你是不是離開麗卜卡村很久了,老爹?」
「很久了,事實上,去年秋天就沒有來過。我跟好心人一起過冬,一直住在貴族領地。」
「什麼!在佛拉莊?我們的大地主家?」
「正是。我一向深得那邊老爺們和家犬的歡迎,全都認識我,對我好極了。我在爐邊有一個溫暖的角落,我一直編草繩,讚美上蒼……我長胖了,我的狗也胖了。嗬,嗬!大地主是聰明人。他是『化緣叟』的好朋友,知道他們一切都讓他分享。哈!哈!」他捧腹大笑,眨眨眼睛說:
「但是上蒼把春天送回我們面前,我不喜歡住在他們的深閨里……我想念農夫的木屋和廣大的世界。啊,這毛毛雨!真是金雨,暖和,豐富又肥沃,使遍地的嫩草又香又甜。姑娘,你們要跑到哪裡去?」
他聽見她們的腳步聲匆匆跑走,把他撇在磨坊附近,他再叫一回,還是沒有用。她們看見幾位婦人走向社區長家,也往那邊跑。
這時半村的人都在那兒,急著打昕肯定的消息。
社區長好像剛起來,穿襯衫和褲子坐在門階上,叫妻子拿皮靴,用裹腳布包制,代替短襪。
大家沖向他,氣喘吁吁,貪心和焦躁到極點。
他讓大家說話,自己穿上抹過油的皮靴,在走廊洗臉,一面在敞開的窗前梳一頭濃密的頭髮一面很不客氣地回答說:
「想男孩子想得這麼厲害,你們?別怕,他們明天一定回來。孩子他娘,把謦官送來的文件拿給我,在圖畫後面。」
他把文件翻過來,用手指輕彈道:
「喏,寫得明明白白。『×郡台慕夫社區麗卜卡村的基督徒居民……』喏,你們自己看吧!社區長跟你們說他們會回來,他們就會回來。」
他扔給她們的文件一手傳過一手,雖然沒有人看得懂半個字,但她們知道這是公文,以喜悅和害怕交織的心情傳遞著,最後傳到漢卡手上,她用圍裙去接,然後交回去。
她怯生生間社區長:「好朋友,他們是不是全部放出來——全部?」
「公文這麼寫,一定是這樣!」
社區長太太說:「寶貝,進來躲雨,否則你渾身都會淋濕的。」但是漢卡不想久留,用圍裙蓋住腦袋,首先告辭。
但是她走得很慢,心裡又歡喜又是害怕。
她自言自語說:「安提克——安提克要回來了!」她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暈眩感,很想扶著圍牆免得摔跤。她掙紮好久才透過氣來,全身軟弱無力,眼看要昏倒了。「安提克要回來——回來了!」要不是心裡充塞著恐懼、不安和盲目的驚畏感,她會大聲歡呼!
她扶著籬笆慢慢走。路上有好多女人,興奮得滿面紅暈,大笑大嚷。有人不惜淋雨,聚在屋外聊天,有人站在水塘附近,全都興奮極了。
雅固絲坦卡在路上碰見她。
「你終於知道了?好,這是好消息。我們等太久了,現在消息傳來,我反而大吃一驚。你見過社區長沒有?」
「有,他說是真的,還拿文件給我們看呢。」
「那麼——那麼一切都會好轉——噢,主啊,榮耀歸於你!可憐的男人要回來了!……我們的農夫要回到我們身邊!」她雙手合十說。
昏花的老眼不停地落淚,漢卡覺得很驚奇。
「咦,你凡事都氣憤和不滿,我以為這回你也會生氣哩。看,你哭了。噢,真奇妙!」
「你指望什麼?這種時候誰會生氣呢?不錯,有時候出於辛酸,我亂嚼舌頭,但是我心底另有一種情緒使我跟別人同樂或同悲。不,人不能孤立生活一…」
現在他們來到打鐵鋪附近,鐵錘照節拍一起一落,熔爐射出桃紅色的火焰,鐵匠正在滾一具火紅的車胎,擺在牆邊的一個車輪上冷卻縮小。一瞥見漢卡,鐵匠停下手邊的工作,挺挺胸,盯著她的臉蛋兒。
「噢,麗卜卡村終於有理由高興了?聽說某些人要回來。」
雅固絲坦卡糾正他:「某些?不,全體!社區長不是這麼宣讀的嗎?」
「全體?但是他沒指重犯。不,犯罪一定會受罰的。」
聽了這些殘忍的話,漢卡頭暈目眩。她傷心地往前走,臨行說,
「願你的壞舌根裂到齶頂!」
他的獰笑像野狼的尖牙扯碎了她的芳心,她匆匆走開,逃避那種聲音。
到了家門口,她才恢復正常。
雅固絲坦卡說:「今天濕氣重,田地大概不好犁。」
她卻認為:「『晨間的濕氣,和老太婆的舞步,維持不了多久!』」
「這時候我們得用鋤頭種育種的馬鈴薯。」
「我正等那幾個女人。她們為好消息耽擱了,但是一定會來的。昨天晚上我傳話給她們,她們答應不忘記。」
屋裡火光熊熊,比戶外溫暖和明亮。幼姿卡正在削馬鈴薯皮,嬰兒餓得大哭。漢卡跪在搖籃邊,餵他吃奶。
「幼姿卡,彼德必須從佛羅卡的棚席運糞肥到我們家靠帕奇斯麥田的那塊土地。雨停之前,他可以載好幾車呢。」
「你不是這些懶骨頭的朋友!」
「我自己也不是懶鬼!」她一面遮好胸部,一面反駁說。
「噢,我忘了。今天是半假日,有聖馬克遊行,結果延後八天!」
「咦,進行只能在聖徒祈禱日舉行的!」
「他宣告今天有一場,我們走到路邊的『聖像』那兒,為村界祈禱,不舉行聖徒祈禱旅行。」
幼姿卡對剛剛進來的懷特克大聲說:「哈!你們男孩子會在村界挨一頓好打,要你們記得界限。」
「幫工的女人來了,你跑去照料她們。我待在屋裡安排,並準備早餐,幼姿卡和懷特克把馬鈴薯搬到田裡去。」
漢卡下了命令,眼睛看看門外的「地客」,她們穿罩杉和圍裙,手持籃子和鋤頭,在牆邊排成一列,木屐猛敲牆面,清除鞋底的污泥。
不一會兒,她們都在田裡做工,兩個兩個並肩做,每塊長形地四個人,面向同伴,在地下挖坑,扔進一粒馬鈴薯,再用土蓋好,一直種過去。
雅固絲坦卡擔任監工,防止偷懶。
不過,工作的進度很慢。她們的手凍僵了,木鞋裝滿濕地的積水,雖然毛毛雨並不冷,但是一直下個不停,她們渾身都濕透了。
幸虧天氣很快就變了,天空出現或深或淺的藍斑,陽光的拓荒者燕子開始飛來飛去,烏鴉離開屋頂,在大地上空飛翔。
女人彎腰低頭,繼續掘土,看起來真像一堆堆潮濕的破布。她們優哉游哉幹活兒,休息時間很長,邊做邊說話。雅固絲坦卡在一行行馬鈴薯之間播扁豆種子,過了一會兒,她看看四周大叫說:
「今天只有幾位家主婆出門!」
「啊,不!她們的丈夫要回來了:她們想的不是工作問題!」
「不,真的,只想煮肥嫩的餐點,烘暖羽毛被!」
柯齊爾大媽說:「噢,你笑!你自己還不是為他們興奮得要命!」
「沒有男人,麗卜卡村簡直不能住,真的。我雖然老了,我坦白告訴你——他們雖是無賴、告密者和暴徒——只要最丑的粗人一露面,世界馬上快活多了,也輕鬆多了。誰否認誰就是撒謊家!」
有一個人嘆息道:「是的,我們女人盼望男人,像風箏渴望下雨天!」
「啊,不止一個人要為相思付出大代價,尤其是姑娘家!」
「明年春天以前,神父要舉行數不清的嬰兒受洗儀式!」
「老太婆,你說廢話。天主創造女人是幹什麼用的?生小孩算罪過嗎?」歪嘴喬治的太太老是愛抬槓,她說。
「永遠不改,你!什麼?維護私生子!」
「當然,我到死都會對任何人說這句話:無論是不是私生子,小孩是我們的骨肉,有權利生存。主耶穌會照他們的善惡公平審判他們。」
大家喝止她,嘲笑她,但是她只用力打手和點頭。
漢卡由柵欄邊向她們大叫:「上帝祝你們進度快一點,怎麼樣?」
「多謝。很好,但是有點濕。」
「馬鈴薯夠不夠?」她坐在柵欄的橫木上。
「很多,但是我覺得該切成更小塊。」
「不,都剖成兩半:磨坊主家小一點的馬鈴薯還整個種下去哩。羅赫說這樣收成會多一倍。」
古爾巴斯大媽惱怒地說:「那一定是德國人的做法。自有麗卜卡村以來,我們總是有多少芽就切多少塊。」
「好女人,現在人不比以前笨。」
「不,真的!雞蛋想教導母雞,統治養雞場。」
「你說得對。不過,有些人的智慧並不隨歲月而增長,這也是事實。」漢卡說著,離開柵欄。
柯齊爾大媽斜眼目送她,咆哮道:
「太自信,以為她真是波瑞納家的女主人!」
雅固絲坦卡大聲說:「別說她的壞話!她不是普通的女人,是純金的勇士。我沒見過比她好,比她機靈的人。我日夜跟漢卡在一起,我有眼睛,而且不是傻瓜。噢,那個女人得承受多大的痛苦!」
「是的,她要忍受的還多著呢……雅歌娜不是跟她住同一間房子嗎?安提克回來,麻煩和苦難會再度掀起。」
菲利普卡有氣無力地說,「聽說雅歌娜和社區長來往,是不是真的?」她們笑她連麻雀都吱吱喳喳傳遞的消息居然還要打聽。
雅固絲坦卡斥責說:「別嚼舌根,免得春風聽見你們的話,傳到不該傳送的地方。」
她們又動手工作,鋤頭髮著光,不時吭吭敲到石頭,但是她們一面做工一面聊天,不饒過村裡的任何一個人。
漢卡要到庭院看一眼,彎腰通過櫻桃樹下,濕樹枝掛滿花苞、白花和嫩葉,刮到她的頭,灑得她一頭露珠。
復活節以後,她做「產婦還願禮拜」回來,身體情況惡化,幾乎沒有踏出過大門。今天的消息使她下床走走,雖然她還覺得很衰弱,卻到處探查,愈看愈生氣。
母牛照顧得不好,身體粘著糞便,乳豬境況堪憐,連白鵝都異常沉默,似乎餵得很糟糕。
她對駕車去運糞肥的彼德怒喝道:「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擦擦馬兒的身體?」他只管走過去,咬牙發牢騷。
又遇到一個生氣的理由。穀倉里雅歌娜的小豬正在吃打穀場上堆積的育種馬鈴薯,家禽猛啄一堆早就該抬上閣樓的劣質穀物。為此她痛罵幼姿卡,並猛拉懷特克的捲髮,小伙子掙脫逃掉,幼姿卡則又哭又鬧地溜了。
「我一直做工,你卻經常為難我。雅歌娜什麼都不做,你倒隨她!」
「喏,喏,安靜,傻丫頭!這裡的情況你看得太清楚了!」
「我怎麼能樣樣都做呢?怎麼可能?」
「安靜,我說。現在把馬鈴薯送去給她們,否則她們會停工休息。」
她看出罵人也沒用。「真的,小丫頭幹不了大人的工作,至於雇仆們——老天發慈悲!還沒到中午,他們就指望天黑了!要從僱工手上獲利,還不如找一匹狼來看羊呢。他們沒有良心!」
她懷著辛酸的念頭,拿豬仔出氣,小豬一面叫一面逃,拉帕兇巴巴地咬著它的耳朵。
她看看馬廄,看到母馬正在咬空秣槽,小雄駒髒兮兮的,正在吃薦床的茅草,她更加氣憤。
她說:「死去的庫巴若看到這種情形,真要傷心死了!」並放些草料在架子上給它們吃,拍拍它們又柔又暖的口鼻。
至此她突然崩潰。沮喪感襲上心頭,她覺得特別想哭,就坐在彼德的矮床邊,痛哭流涕……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一切精力都垮了,她的心像石頭一樣沉重。她的命運叫她受不了,又不能抵抗。她在世上孤孤單單,被人遺棄,生命像一株長在風帶的樹木,每一陣惡風都吹得到她!甚至沒有訴苦的對象,看來噩運不可能終止,只有永恆的屈辱和悲哀,只有無盡的煩惱,也許情況還會惡化。
小雄駒舔她的臉,她把頭擱在馬頸上,又痛哭失聲。
農場經營成功——人人尊敬她——如果她內心沒有片刻的幸福,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回到屋裡,嬰兒又哇哇哭著討奶吃。餵飽了嬰兒,她隔著昏暗帶雨滴的窗子茫茫然眺望屋外的風光。
但是小娃娃還焦躁地哭哭啼啼。
「安靜,小東西!爹要回來了,兒子,他會給你帶玩具,你可以騎在他膝蓋上,因為他自由了,我們將多麼幸福!」她在屋裡走來走去,抱著他邊搖邊唱歌。
「也許他真要回來了!」她自言自語,突然打住。
她滿面通紅,挺起微駝的雙肩,想要去儲藏室為他切一片火腿,然後到酒店買伏特加……但是鐵匠的話在泣血的胸膛迴響,像老鷹的利爪撕碎了她的心。她突然止步,環顧四周想求援,說不出該怎麼辦,該作何感想。
「噢,主啊!萬一他永遠不回來呢?」她呻吟著,並伸手抱住腦袋。
孩子們吵吵鬧鬧,她叫他們出去,開始準備早餐,幼姿卡不止一次次探頭進來,貪婪地等待看。
眼淚和悲哀得再度塞回去,每天的勞務重重壓迫她的靈魂,提醒她工作不能拖。
雖然兩腿發軟,她還儘量苦搏,只偶爾掉下一滴眼淚,默默看著外面模糊的世界。
「雅歌娜要不要去幫忙種馬鈴薯?」幼姿卡隔窗叫道。
漢卡把一鍋甜菜湯放在爐邊的鐵架上,匆匆趕到房子的另一頭。
老頭子側躺著,好像在看雅歌娜,她正在小櫥櫃的一個鏡子前面梳她那頭漂亮的長髮。
「你不幹活兒,今天是聖徒紀念日囉?」
「我不披頭散髮出去。」
「天亮到現在,你可以梳十次頭髮。」
「可以,但是我沒梳。」
「雅歌娜,我不願受人蔑視,當心!」
她兇巴巴回應道:「當心什麼?當心被趕出門,被解僱,呃?我不是照你的意思來的,也不住在你家!」
「請問是誰的家?」
「我自己的家,我要你記住!」
「萬一爹死了,我們看看你在這裡有什麼權利!」
「但他在世期間,我可以請你出去。」
「什麼?你說什麼?」
「你叫人受不了!我沒對你說過一句閒話,你卻老是跟我吵。」
「你該感謝上帝我沒做更嚴重的事!」她以威脅的態度向前彎。
「你儘量試吧!我孤單單一個人,沒人幫助我;但是我們看看誰占上風。」
她將頭髮在後一甩。兩個人眼睛布滿凶光,像刀刃彼此攻擊。漢卡完全失去自制力,用力揮拳大罵。
「什麼!你威脅我?……那就動手啊,噢,受害最深的人!是的,是的,全教區都知道你的作為。他們不止一次地看見你跟社區長上酒店!前幾天夜裡我為你開門,你放蕩回來,喝得醉醺醺——醉得像一頭豬!說實話,鬧嚷嚷生活的人會被悄悄議論的。啊!不過你的魅力快失靈了,到時候社區長和鐵匠都不會保護你——你!——你!」
她尖聲怒罵。
「我做的事情已經做了,叫大家別管我……否則要當心!」雅歌娜狂喊著,突然把美麗的亞麻色頭髮甩在肩膀上。
她氣憤到極點,恨不能打一架,兩手緊張兮兮地在臀部周圍亂揮,眼光含著恨意,漢卡不禁畏縮了,雅歌娜一言不發跨出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口角透支了她的體力,她只得抱著小孩坐在窗邊,讓幼姿卡端早餐給工人吃。
她們走了以後,她覺得體力稍稍加強,想撇下工作去看她父親,老人家已經生病好多天了。但是她體力不濟,半路又折回來。
過了一段時間,她的體力恢復了一點,能呆呆板板做些手工,思緒則隨安提克飄得老遠。天氣漸漸好轉,大家指望中午出太陽,現在燕子飛上高空,一團一團金邊的雲彩飄過去,白花點點的果園有鳥兒大聲唱歌。
麗卜卡村漸漸像蜂巢嗡嗡響,煙囪各冒出一股炊煙,室內正準備香噴噴的餐點呢。女人喋喋不休,喜氣由這一家傳到那一家,大姑娘把緞帶結在髮辮中當飾物。有人匆匆去買伏特加酒,猶太人慶幸農夫要回來,不管誰開口,他都賒東西給人家。不時有人爬樓梯上屋頂,探查通往城區的一切道路。
很少人下田,大家都忙著準備。他們甚至忘了趕鵝出門,任它們在院子裡嘎嘎亂叫;小孩沒人管,跑來跑去玩些調皮的鬼把戲。大一點的男孩手持長竿,爬上白楊樹,把烏鴉窩打下來;母鳥在空中有如大煤污,四處盤桓,傷心地啼叫。其他的少年追神父的瞎老馬,它身上套著帶滑輪的水桶,他們把水桶推進池塘,覺得很有趣。母馬抵抗了一會兒,終於被它鼻孔中的火煙味嚇慌了,衝進波瑞納家的庭院,撞倒大門,困在木條間;於是他們趁機逼近來打它。
它拚命逃,險些摔斷一條腳,幸虧雅歌娜走上來,把頑童趕走,救出這可憐的畜牲,看他們還等著欺負它,就牽它回神父家。
這一來她得走神父花園和克倫巴家之間的窄巷,風琴師的俄式馬車正好開過來。亞涅克在門階上觀家人道別,他母親已坐在車上了。
她故作矜持說:「我把神父的老馬帶回來。有一群頑童虐待它。」
風琴師太太嚷道:「孩子他爹,叫瓦勒來牽馬。」瓦勒出現後,她說:「你這懶崽子!讓馬自個兒出去!差一點摔斷腿!」
亞涅克看到雅歌娜,瞥了父母一眼,把手伸給她。
「雅歌娜!上帝與你同在!」
「回學校?」
他母親得意洋洋說:「我帶他去開始學做神父。」
「神父!」
她抬頭用讚佩的眼神打量他,他坐在前座,但是背對著馬兒。
「這樣我可以多看麗卜卡村一會兒!」他嘆道,並用愛憐的目光看看他家苔蘚密布的屋頂,看看四周帶露又開滿鮮花的果園。
馬兒小跑步出發了。
雅歌娜跟著馬車走,亞涅克再度跟屋前含淚的姊妹們道別,眼睛卻只望著她那隻濕潤潤的藍眸子,美得像五月的天空,正和他四目交投呢。望著她金黃的腦袋,髮辮在頭上盤了三圈,鬢角有好多捲髮,望著那張臉蛋兒,好白,好嬌嫩,宛如一朵野玫瑰!
她一直向前走,為他明亮的眼睛而著迷。她的嘴唇抖得好厲害,嘴巴都閉不攏了。她心跳得好快喲!她謙卑地目送他,滿心甜蜜,差一點暈倒!一股奇異的昏睡感湧上心頭,一陣催眠的異香似乎鈍化了她的感官……
直到俄式馬車拐上白楊路,他們再也不能對望了,她才察覺四周的空虛,不再目送他。亞涅克最後一次用帽子揮別,他們消失在白楊樹陰里。
她揉揉眼睛,仿佛大夢初醒。
她突然說:「主啊,主啊!那雙眼睛能拖我下地獄!」
「風琴師的兒子!……活像大地主少爺!……當個神父,神父!……也許他會奉派來麗卜卡村!」
她再次回頭望,雖有車聲傳來,卻看不見俄式馬車的形影了。
「這麼一位少年!簡直還是小男生嘛!……但是他看我的時候,我覺得像被人擁抱,頭暈目眩。」
她微微發抖,舔一種紅唇,熱情地挺挺身軀。
突然間她打了一個寒噤。她的腦袋和雙腳光光的,她現在才發覺。她幾乎沒打扮——只穿罩衫,肩頭裡一件破圍巾!
她羞得面紅耳赤,走偏僻的小徑回家。
「你知不知道那些小伙子要回來了?」少婦、女人和小孩在圍牆內向她歡呼道。她們都高興得喘不過氣來。
「回來不回來,又有什麼差別?傻瓜!」她喃喃低語,看她們為丈夫返家而高興得發狂,心裡十分懊喪。
她回娘家看看。只有安德魯在家。那天他第一次下床,斷腿還綁著繃帶。他坐在門階上編竹籃,對跳來跳去的喜鵲吹口哨
「雅歌娜,你知不知道?我們的親人要回家了!」
「我一整天就沒聽到別的話!」
「娜絲特卡為西蒙回來高興得發瘋!」
「為什麼?」她的眼睛發出嚴酷的光芒,跟她母親的眼神一樣凌厲。
他怕泄露秘密,結結巴巴說:「噢,不為什麼!……我的腿傷又痛了。」他扔一根細棒去打幾隻咯咯叫的母雞,叫道:「安靜,瘟生!」
然後他假裝揉腿,焦急地打量她的怒容。
「娘呢?」
「到神父家去了。雅歌娜!關於娜絲特卡……我……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這蠢驢!以為沒人知道!他們會結婚,一切就完結啦。」
「但是——娘肯嗎?娜絲特卡只有一英畝地。」
「他若問她,她會拒絕。但是他年紀夠大了,知道該做什麼,如何做法。」
「是的,雅歌娜,他若跟娘吵架,不聽話,違背她的意思結婚,那他會取得他分內的土地,移居到那邊。」
「你儘管嘰嘰呱呱亂講吧,當心別讓娘聽見。」
她覺得氣憤。什麼!那個娜絲特卡!她也有個心上人,艱別人一樣關心!每個人今天都要回到心上人的懷抱,她想起來就發火。
「是的,是的,他們都要回來了!」
但是,她心裡突然感到興奮!安德魯很怕她,她撇下安德魯直接回家,像別人一樣為返家的親人打扮,也像她們,心焦地等待獲釋的囚犯。
她仔細化妝,唱出喜悅和思慕之歌,不時跑出去眺望他們回來要走的那條路。
「你在守望誰呀?」有人出其不意問她。
她手臂垂在兩旁,像小鳥的斷翼,心情很不安。
真的,她的眼睛在盼望誰呢?沒有人趕回她身邊。「只有安提克,也許吧!」她低聲呢喃,嘆了一口氣,記憶湧上心田,像一場美夢,啊,卻是好久以前的夢!
「但是昨天鐵匠還告訴我,他不會跟別人一起出獄,會關在監獄很多年。」
「不過,萬一他獲釋——那又如何呢?」她再度說這句話,仿佛她的心靈渴望見他。然而,她並不開心或興奮,反而有點厭惡感。
她使性子說:「他回來又怎麼樣?如今他在我心目中一文不值!」
這時候老波瑞納含含糊糊亂說話。她知道他是討東西吃,但是她嫌惡地轉過身子背對他。
「去死,一了百了!」她突然含怨說,然後走到門廊,不看她丈夫。
水塘畔傳來搗衣聲,綠枝間露出浣衣少女的紅裙。一陣乾爽的和風吹動了柳樹。太陽不時由白雲間露出來,照得小水窪亮閃閃,金波在水塘蕩漾。雨霧散了,果樹聳立在低低的灰色石牆上方,樹上鮮花點點,像巨型的花束,飄出香味和吱吱喳喳的音符。
「也許我會見到他!」她做夢般冥想道,並轉臉向著春風和花葉滴下來的露珠兒。
幼姿卡在院子裡大叫:「雅歌娜!你到不到馬鈴薯田去幫忙?」
是的,她不反對。她甚至心甘情願服從命令,擺脫自我和滿懷的不安,只是她還感受一種憂鬱的影響,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她誠心誠意幹活兒,很快就把僱工撇在後面,一直苦幹,不理會雅固絲坦卡的辱罵和譏笑,也不在乎其他女人的目光,她們時時盯著她,活像凶狗準備咬人。
不錯,有時候她會挺胸片刻,像梨樹被疾風吹彎了腰以後,挺起來向四面撒一撒香花,回憶冬天的暴風雨。
她偶爾想到安提克,但是更常想到亞涅克炯炯的目光,想起亞涅克嫣紅的嘴唇,亞涅克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她全力堅守回憶中的思慕,心中充滿陽光!她生性像酒花藤,要生長、開花和活下去,必須攀附別的植物,若沒有人支撐,就會倒地枯死。
「地客們」說悄悄話說夠了,如今扯下頭頂的圍巾和圍裙,因為天氣愈來愈暖和,她們大聲說話,伸懶腰,打呵欠,一心等著中午的休息時間。
「柯齊爾大嫂,你的位置最高,拜託看一看白楊路有沒有人走過來。」
她踮起腳尖,卻回答說:「沒看到半個人!」
「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回來,路途遠,黃昏會到。」
雅固絲坦卡照例尖酸地說:「何況路上有五家酒店!」
「可憐兒!他們哪在乎酒店?」
「這一段時間他們得吃好多苦!」
「噢,真的!他們得忍受沒有溫暖的床鋪和許多糧食!」
「菜色跟蕁麻和麩皮差不多!」
「而且,自由自在吃馬鈴薯比最好的監獄強多了!」喬治的太太說。
雅固絲坦卡沉思道:「我們喜好的自由真是怪東西——挨餓而不付罰款,也不被憲兵抓的自由。」
「很對,親愛的,但是囚禁總是囚禁嘛。」
雅固絲坦卡答道:「而一盤豌豆鹹肉不是一道白楊木釘煮的湯!」她學對方的聲音,學得好像,大家不禁笑出來。
她乘勝追擊,大罵磨坊主「借腐壞的麵粉給人家,顧客若付現金,他則偷斤減兩」。然後跟柯齊爾大媽聯合毀謗麗卜卡村的每一個人,連神父也不例外。
喬治的太太想維護某些人,柯齊爾大媽叫道:
「你連教堂盜匪都肯維護!」
她柔聲答道:「我們都需要別人維護!」
「你舉起手搖碾壓機對付喬治的時候,他尤其需要人保護!」
「是非與你無關,你這位巴特克·柯齊爾的老婆!」她厲聲回嘴,全力顯威風。
大家都很緊張,以為兩個人馬上會打起來,但是她們只怒目看對方。這時候懷特克來叫她們吃午餐,並收回她們的簍子,下午放半天假。
漢卡在屋外請她們用餐,大家很少交談。艷陽高照,萬物顯得很美,白花撒得到處都是。
天氣一直很好,和風輕輕搖動樹梢,像母親的手撫摸孩子的面頰。
那天不再下田了,連牛群都趕回家,只有幾位最窮的村民用繩子牽著牛(他們的衣食父母)到田埂或溝渠附近吃草。
太陽照出的影子漸漸拉長,聚在教堂前面的人低聲談話,聲音低得像教堂屋頂上空的高楓樹和枝繁而葉不茂的菩提樹上鳴叫的小鳥。
早晨下過雨,陽光的溫度照例很高。女人穿著假日服,一群群站著,有些急切切隔牆眺望白楊路;瞎眼的「化緣叟」帶著狗坐在墓園門邊,吟唱著讚美詩,專心聽每一種聲音,伸出淺盤向行人乞討。
過了一會兒,神父出來了,身穿聖袍繫著聖帶,頭上沒帶東西,光頭在太陽下發光。
彼德拿十字架,因為路途太遠,安布羅斯拿不動,社區長、村長和幾位最強壯的姑娘拿旗幟,旗幟隨風招展,呈現許多耀眼的色澤。風琴師的學生麥克擺盪聖水缽,揮動灑水枝,安布羅斯分小蠟燭,風琴師手持書本,站在神父身邊。他們默默出發,穿過鮮花遍野的村落,走過水塘邊,靜止的水面映出整個壯觀的行列。
一路上又有許多女人和兒童來參加,最後磨坊主人和鐵匠擠到神父身邊。老愛嘉莎一面咳嗽一面走,遠遠落在後面,瞎眼的老「化緣叟」拄著丁字杖,搖搖擺擺跟過來,不過他在橋邊轉彎,向酒店走去。
他們過了磨坊才點蠟燭,神父戴法冠,畫十字,朗誦《聖經·詩篇》第九十一篇:「凡住在……」
整個行列跟著念,他們由河邊繼續遊行,穿過水窪遍布的草地,不止一次陷入及踝的泥灘中。他們用手遮住蠟燭,繞行窄徑,女人的裙子構成一串念珠般冗長的大紅行列。
河水在陽光下閃爍,蜿蜒流過開滿白花和黃花的翠綠草坪。
旗幟在頭頂飄揚,像鳥兒揮動紅色和金色的翅膀。前面的十字架慢吞吞移動,歌者的慢嗓音由透明的空氣中傳來。
金盞花叢生的河岸上,水嘩嘩流著,宛如詩篇的回音,隆隆滾向每個人凝成的地平線,滾向遠處高崗上的各村莊,隔著泛藍的霧網,村落在白花綻放的果園間若隱若現。
神父和助手們跟在十字架後面,和大家一起唱詩。
他看看右邊,低語道:「好多野鴨!」
磨坊主答道:「是水鳧。」他俯視河岸,那邊布滿去年的干蘆葦和赤楊,偶爾有一群群野雞拖著沉重的翅膀飛出來。
「鸛鳥也比去年多。」
「它們發現我的草地有很多東西吃,於是由各地飛來。」
「啊!我的鸛鳥不見了,復活節左右遺失的。」
「大概跟一群過路的同伴飛走了。」
「你的泥地長些什麼?」
「有一畝地播了玉蜀黍種子。土壤相當濕,不過聽說夏天會轉干,所以我可能有點收穫。」
「但願別像我去年種的玉蜀黍!作物不值得採收。」
磨坊主格格笑:「除非由鷓鴣來采。那些作物餵飽了好幾群哩。」
「是的,鷓鴣上了大地主的餐桌,我可憐的牲口卻沒有秣料。」
「我若種成功,會送一車給神父。」
「多謝;我去年種的苜蓿收成不好,萬一乾旱,我就慘了!」他嘆一口氣,繼續唱詩。
他們正好來到第一處界標——一座長滿山楂樹的小岡丘,美輪美奐,白花密布,一群群蜜蜂嗡嗡飛。
他們拿著燭火在岡丘四周圍成一個圓圈,十字架高高聳立著,旗幟傾斜,迎風招展,大家跪在附近,宛如面對一座聖壇,壇上的春神挺立在花朵和蜜蜂嗡嗡聲中。
接著神父念一篇祈禱文,希望別下雹,又用聖水去灑四基點,灑樹木、土地、水和善男信女的頭顱。
村民接著又唱一首讚美詩,繼續前進。
這同他們向左拐,爬緩坡穿過草地。孩子們在後面多待一會兒,古爾巴斯的幾個兒子在懷特克幫助下,依照遠古的風俗,用力打了好幾位男孩子,激起一場大騷亂,神父不得不出面喝止他們。
再過去,他們來到教區邊界的一個大牧場,邊緣長著小小的柏樹叢。這塊牧場彎來彎去,像綠色的小河,草波蕩漾,開滿了鮮花,連舊車轍都長了許多雛菊和蒲公英。某些地方有大樹,四周被荊棘困住了,沒辦法走近,還有野梨樹,聳得半天高,全部開滿鮮花,蜂群環繞,外形很美很神聖,叫人恨不出倒地親吻生出花樹的大地!
還有樺樹哩!可愛的樹幹變成可愛的弧形,樹皮呈銀色,上罩綠穗和綠髮,叫人想起年輕的處女,初行聖餐拜受儀式,激動得抖個不停!
他們漸漸上坡,由北面繞行麗卜卡村,沿著磨坊主的黑麥田走。十字架打先鋒,然後是神父,接著是少女和少婦,然後是三三兩兩並肩拖行的老者,愛嘉莎一面咳嗽一面蹣跚跟在後頭。
他們來到平原,寂靜加深了,風勢減弱,旗幟軟綿綿垂著,行列拖到一浪長(約八分之一哩,二百二十碼),女人的彩衣在綠葉綠草的襯托下格外明顯,燭焰像金蝴蝶不停地顫動和發光。
頭上的天空藍湛湛的,只有幾片羊毛般的雲朵,像白羊散列在無止盡的蔚藍地面,大太陽慢慢橫過太空,把世界照得暖和又光彩。
現在讚美詩響亮多了,發自大家的喉嚨和內心,吵得要命,鳥兒嚇得飛出附近的樹梢,偶爾有鷓鴣惶然由樹下飛起,或者小兔子蹦蹦跳跳逃開。
神父耳語說:「秋天播種的田長得很順利。」
磨坊主說:「麥穗中已經看見穀粒了。」
「那是誰的田,耕得那麼差勁?田畦堆了一半的糞土!」
「某一個窮『地客』的馬鈴薯田,看來是用母牛犁的!」
「說不定是神父的長工犁的。」鐵匠惡毒地插口說。
神父氣沖沖地轉向他,但是沒說話,再度陪民眾大聲唱歌,不時瞥一眼浩大的田地,地面到處隆起,像母親哺乳的胸部微微起伏,養一切走近她乳房的人。
落日將穀子鍍上金色,花樹的影子愈來愈長,隔著白花點點的果園框架,水車池發出眩人的光芒。村子在果樹下方,宛如在一個巨大的圓盤底部,花木扶疏,灰色的穀倉若隱若現。惟有教堂的白牆聳立在民宅上空,金色十字架在空中一閃一閃的。
「好靜!但願今天晚上別下雨。」神父說。
「不會,天上空空的,有涼風。」
「早晨下雨,現在一點水都沒有!」
「春天水退得快。」鐵匠附和說。
現在他們來到下一座岡丘,是社區的標界。岡丘很大,聽說「戰爭」期間被殺的人就埋在下面。岡上有一個搖搖欲墜的木質小十字架,四周放著去年的聖像和花環,罩著不少頭巾。附近有一株樹幹分叉和腐壞的柳樹,新芽下藏有衰老的裂痕。這個地方很荒涼,很不吉利,沒有小鳥在附近築巢。結實纍纍的土地向四面八方伸展,岡丘在沃土間聳著它不毛的側翼,只見一層層黃沙,只長出許多石蓮,一塊塊像骯髒的皮疹,和去年的毛蕊及龍葵干莖混在一塊兒。
他們念祈禱文預防瘟疫,加快步伐再向左轉彎,越過白楊路,走一條又窄轍印又深的車道。
愛嘉莎留在後面一會兒,抖掉十字架上的圍巾碎片。等她再度跟在行列後面時,她基於迷信,把破布逐一埋在田問小徑里。
現在風琴師開始唱祈禱歌,可惜只有幾個人響應,聲音很微弱。
這時候神父累壞了,正猛擦額頭,回頭看鄰居的田地,跟社區長交談。
「我看這邊的豌豆長得很好。」
「一定可提早收割,土壤也變肥。」
「還沒到復活節前一周我就播了種子,但是我的剛發芽呢!」
「因為神父的土地低洼,又朝北。」
「咦,這裡的大麥長得好勻整,活像用播種機播的!」
「摩德利沙村的人是好農夫,耕田比得上貴族領地的人。」
「啊,不過我們的田地耕得太差了,上帝原諒我們!」神父悽然叫道。
鐵匠冷笑一聲:「靠慈悲耕種!人家送的東西,我們不能挑剔呀!」
「你們這些小流氓!你們若不走,我拉你們的耳朵!」神父對幾名扔石頭打鷓鴣的頑童大叫。
談話中斷了,風琴師開始吟頌,鐵匠陪他,女人悲切切齊聲高歌,祈禱聲飄過大地,像一群鳥兒飛累了,慢慢向地面潛行。
他們穿過綠地,摩德利沙人停下手邊的活兒,脫帽甚至跪在田裡,遠處的人也不例外,連牛都抬起腦袋,低鳴幾聲。
他們離第三座崗丘和白楊路大約一浪的距離,有人大聲叫道:
「有幾個農夫剛走出森林!」
「也許是我們的親人哩!」
「我們的!我們的親人!」他們大叫,紛紛在前沖。
神父厲聲下令:「不許走!上帝的儀式要先完成!」
他們乖乖聽話,卻焦急地在地面跺腳。現在人人都擠在神父後面,他攔住他們,自己倒加快了步子。
一陣微風吹過來,把蠟燭給吹熄了,旗幟迎風招展,黑麥、灌木叢和開花的喬木都在遊行行列面前彎腰。大家唱得更響亮,幾乎奔跑起來,同時在路邊的樹木間尋找農夫的白頭巾外套。
神父斥責說:「他們不會從你們身邊逃走的!」因為她們擠上來,踩到他的腳跟了。
漢卡在主婦的行列間,瞥見他們的白頭巾外套,也大聲歡呼。雖然她不敢奢望在人群間看到安提克,這種場面仍叫她高興萬分。
雅歌娜與母親並肩走,恨不得跑上前去。她突然有一股熱望,上下牙喀嗒喀嗒相撞,無法咬合。別的女子迎接心愛的親人,也同樣熱切。不止一位姑娘和小伙子實在克制不住了,雖然奉命回來,仍抄小徑趕到馬路,跑的時候兩腿忽隱忽現。
遊行隊伍很快就來到波瑞納的十字架邊,也就是麗卜卡村和貴族領地之間的界丘前面。
就在那兒,在遮掩十字架的樺樹下面,他們的丈夫——他們的情人——全部站在那兒!他們看到遊行隊伍,已脫下頭部的飾物,所有的女人都看得見她們的丈夫、父兄和兒子久違的面容:消瘦憔悴,卻高興得滿面春光!
普洛什卡一家!——席科拉一家!——馬修!——克倫巴!——可憐的親人!——我們最愛的人!——「噢,主耶穌啊!」「噢,聖母啊!」愛的呼喚和耳語傳遍空中。每一雙眼睛都現出喜色,每一雙手都向前伸,每一張嘴巴都吐出歡呼和叫喊。但是神父用一句話喝止他們,走向十字架,靜靜念祈禱文:「由烈火中……」但是他讀不快,他忍不住時時看旁邊,以同情的目光瞥視這些可憐而憔悴的面孔。
他念完之後,在他們低垂的腦袋上灑聖水,全心嚷道:
「讚美耶穌基督!噢,鄉親們,你們好吧?」
他們齊聲答覆,並圍在他身邊,像小羊圍著牧羊人,有些吻他的手;有些抱他的膝蓋。他用力摟住每個人,緊貼在胸口,摸他們的臉頰,殷殷垂詢他們的健康。最後他筋疲力盡,坐在十字架下面擦眉毛的汗珠和眼中的慈父淚。
身邊的村民也盡情發抒滿腹的激情。
然後是歡笑,親吻,喜極而泣,孩子喋喋不休,大家熱情說話、耳語和叫喚的喧嚷著;一切像歌聲由喜悅的心靈進出來。女人把丈夫拉到一邊,男人站在女人和孩子圈中搖搖晃晃。大家又是說話又是哭。這種情形延續了好幾分鐘,要不是神父看天色晚了,示意離開,還要拖好久呢。
他們走到森林邊那條路上的最後一處崗丘,周圍有不少小柏樹和松苗。
神父朗誦道:「噢,至愛的聖母!……」大家同心同口頌讚,像春天的暴風雨,用喜慶的飛鑣猛擊森林。
森林低頭向路面,俯視他們,在夕陽下擺動樹梢,密林深處卻十分肅靜和安詳,連啄木鳥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杜鵑的呼喚和田鳥的叫聲亦然。
有些地方,路面行經耕過的田地,農民們默默從水溝邊魚貫通行,低頭看這片綠野,望著夕陽下火熱的花樹、攤在眼前的長形麥田,以及冬麥隨風款擺的田地,麥浪宛如潺潺滾到他們腳下。他們死盯著大地——他們的養母!有些人甚至脫帽致敬,人人都在內心下跪,無言地熱心崇拜她,神聖的她,人人思念的她!
第一陣寒暄後,大家聊得比較熱鬧,心情也自由多了。好多人恨不得跑進森林,粗聲粗氣大叫,或躺在田間灑一灑幸福的淚光。
惟獨漢卡自覺和大家格格不入。男人在身邊和眼前走來走去,大聲說話,女人和小孩圍在他們四周,欣喜若狂,仿佛在他們的羽翼下團聚。惟獨她沒有人關心。人人都喜滋滋地亂叫亂嚷,她雖在人群中,卻獨自憔悴——正如她見過大樹被一大堆灌木環繞,卻慢慢枯死,連烏鴉都不來築巢,沒有一隻鳥棲身!很少人跟她打招呼。當然嘛,每個人都急著看自己的親人。——放回家的人太多了!連返鄉害村民得看守儲藏室、鎖豬欄的賊胚柯齊爾也不例外!主謀人物社區長的弟弟喬治和馬修也回來了。只有安提克留在監牢里,她也許一輩子見不著他了!
這些念頭簡直叫她受不了,嚴重地壓迫她,她幾乎走不動路,但是她仍然走著走著,腦袋直挺挺,表面上跟平常一樣勇敢,一樣有精神。他們唱歌的時候,她用堅定的嗓門唱著,神父念祈禱文,她頭一個跟他念——只是嘴唇發白。惟有沉默的空當,聽見四周熱情的耳語,她的目光才盯著亮晶晶的十字架,繼續往前走,小心不讓眼淚——紅紅的眼皮下熱淚洶湧一泄露出她的感覺。她甚至忍著不打聽安提克的情形,怕一時崩潰,表現出滿腹的痛苦。不——不!她忍受了這麼多,她還可以撐下去,耐心忍受一切。
另外有個人也跟她一樣難受。雅歌娜的心情不比漢卡好。她在人群中羞羞怯怯走著,像受驚的森林野獸。起先她心馳神往,最先跑去跟男人打招呼,但是沒有人走過來,把她摟進懷裡,親吻她!她遠遠看到馬修,比別人高大,她的明眸盯著他,突然充滿遺忘的熱情,拚命擠過人堆。但是他好像不認識她,她還沒走到他面前,他母親就摟住他的脖子,她妹妹娜絲特卡和其他的弟妹簇擁著他,軍人太太苔瑞莎含淚抓住他的手,不在乎別人看見!
她仿佛被潑了一盆冰水,火焰立即熄滅了。她多麼希望自己是人群的一分子,大雜沓的一部分,加入刺激的寒暄,跟別人一樣快樂!說真的,她像大家一樣,心底熱烘烘,準備分享每一道柔情,如今她發現自己孤立在人群外,自覺像一隻癩痢狗!
她感到非常辛酸,忍著不流淚訴苦,繼續前進,臉色像烏雲般陰森森的,隨時要下傾盆大雨。
她不止一次地想溜回家,卻辦不到,離開進行的隊伍太難了!於是她跟別人在一起,卻滿心困惑,簡直跟人群中尋找主人的拉帕差不多。她不想陪母親走,也不想跟她哥哥西蒙走,西蒙故意跟娜絲特卡溜到路上的柏樹叢里去了。——這一切害得她很生氣,她恨不得用石頭打他們和他們那獰笑的蠢臉。
大家斜斜走出森林,她稍微鬆了一口氣。
最後的岡丘在交岔路口,其中一條路直接通到磨坊。
太陽下山了,一陣冷風由低地吹來。瓦勒駕一輛俄式馬車來接神父,神父匆匆行完聖禮。他們仍然唱著歌,但是嗓音疲乏無力。男人悄悄問起復活節燒掉的農莊,燻黑的廢墟此刻看得很清楚,他們還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附近的貴族領地。
大地主就在那兒,騎著栗毛馬在田間穿梭,有幾個人好像用長竿量地面。路面分岔的交口有一輛黃色的大馬車,和燒焦的麥梗相映成趣。
「這是什麼意思?」有人間道。
「他們在測量土地,但是看來不像勘測官。」
「我猜一定是商人,他們的樣子不像農夫。」
「倒像德國人。」
「對,對。深藍的頭巾外套,口含菸斗,穿長褲。」
他們好奇地瞪眼說悄悄話,心裡有幾分模糊的疑慮,因為太專心,沒注意鐵匠默默溜走,由陰溝潛行到大地主身邊。
「他們可不可能買下波德萊西農場?」
「但是,上帝保佑我們別來個德國鄰居。」
現在遊行結束了。神父上了俄式馬車,跟風琴師一起走。民眾散成小圈圈,慢l曼逛回家,有人走大路,有人成一列縱隊走各條小徑,各自從最近的通道走回家。
暮色降臨大地,落日四周的艷紅天空漸漸化為高空的淺綠色。磨坊那一頭的白蒸氣呈柔毛團滾上天。鄉野如今靜悄悄的,鸛鳥「喀啦——喀啦——喀啦」叫得響亮又尖銳。
那邊聽不見人聲了,遊行隊伍已消失在田地間。
但是,村子裡很快就熱鬧起來:他們由四面八方鬧嚷嚷進村,每個男人都在違別已久的門檻上畫個十字,很多人拜倒在聖像面前,真心啜泣。
現在又開始寒暄,女人吱吱喳喳說話,嬰兒牙牙學語,很多人敘述別情,間雜著熱吻和大笑。女人紅著臉把碗碟端到受苦的親人面前,給他們大量的好飯好菜,誠心誠意逼他們吃。
能回家和親人團聚,他們太高興了,剎那忘了過去的一切創傷和幾個月的久別,一再把親人摟在胸口,問話簡直問不完。飯後他們到院子去看看,雖然天黑了,他們仍設法到果園和外面周圍,摸摸牲口,愛撫開花的樹枝,把它們當做嬌兒的腦袋。
那天麗卜卡村的狂喜實在難以形容。
有一個例外,一個大例外——就是波瑞納家。
那兒幾乎沒有人聲。雅固絲坦卡回家看親人,幼姿卡和懷特克到比較熱鬧的別人家去了。漢卡守在黑漆漆的房子裡,抱著哭泣的嬰兒,終於流下辛酸的眼淚。
不過,屋裡倒不止她一個人。雅歌娜坐在另一個房間,也同樣難受,像小鳥揮翅猛撞牢籠的木條。
奇怪的命運同時落在她們倆身上!
雅歌娜比別人早到家,雖然表情陰森森的,卻立即開始工作:擠牛奶,弄水給小牛喝,甚至餵了豬仔。漢卡覺得奇怪,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雅歌娜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氣沖沖幹活兒,似乎想用疲憊來淹沒她的悲哀。
沒有用。她的手臂發酸下垂,自覺背脊快要斷了,眼淚照樣湧出來,滴下面頰,痛苦和淒涼感反而漸漸加深。
她淚眼模糊,看不見四周的人,打從她回家,彼德就跟在她後面,一心想幫忙,目光到處跟著她打轉,常常貼得好近,她不知不覺往旁邊挪,但是她沒有注意到他。最後,他們倆在穀倉把割好的草料堆入提籃,他突然摟住她的纖腰,把她推向隔間牆,喃喃說話想吻她。
她想心事出了神,以為這不過是長工的惡作劇,說不定還為自己不完全受冷落而開心哩,但是,他把她按在草堆上,以濕熱的嘴唇去貼她的櫻唇,她突然看出他的企圖。她像旋風般跳起來,把他當一束茅草扔出去,他趴倒在打穀場上!
她抓住一根草耙,喘氣說:「你這下流的討厭鬼!你這瘟生!你這看豬郎,你!你若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弄斷你身上的每一根骨頭!我教你調情的下場。給你個血淋淋的教訓!」
過了幾分鐘,她不再想起他,把工作全做好,走進屋內。
她們的眼睛流露出悲哀和淚光,四目交投——剎那擦肩而過。
但是兩邊的門房都沒有關,燈火點上了,她們恰好不時對望一眼。
後來,兩個人一起弄晚餐,彼此離得很近,只是不發一言。她們深知對方的痛苦,經常用懷恨的目光對望,喑啞的嘴巴仿佛默默在說:
「你活該——活該——活該!」
不過,有時候她們又彼此同情,若有一方先開口,說不定能和和氣氣聊聊天。她們甚至逗留在彼此身邊不走,用期待的眼神斜睨對方;怨恨似乎緩和了,苦命和孤獨感拉近了她們的距離。但情勢到此為止。總有事攔著她們——不是小傢伙哭,就是心中湧起屈辱感,或者舊日吃虧的回憶。過了一會兒,她們分開了,憤恨再次甦醒,她們的靈魂又湧出新的恨意。
「你活該!活該!——活該!」雙方在心底咬牙,目光如炬,準備吵架甚至打架,發泄共同的積怨。
幸虧沒到那種地步,雅歌娜飯後就回娘家了。真是溫暖漆黑的長夜。天空深處有幾顆星星閃呀閃的。泥沼上空有一層白色的薄霧,青蛙呱呱叫。田鳧的驚叫聲不時傳來,酣眠的大樹挺立在夜空下,果園呈灰色,宛如撒滿石灰,又似香爐般飄出香味,櫻桃樹、半開的紫丁香花苞、水面、露珠點點的土壤——氣味都很香,每一種花吐出獨特的芳甜味,渾成醉人的異香。
村子裡還有少數人在門階或朦朧的住宅四周說話,馬路上人潮洶湧,樹影幢幢,只有幾處地方出現一條條窗口射出的燈光。
雅歌娜原想去看她母親,但是她拐彎向水車池走去,一路上經常停下來,老是碰見雙雙對對的男女摟著腰低聲說情話。
她哥哥和娜絲特卡也在那兒,正熱烈擁吻呢。
她還意外碰到瑪麗·巴爾瑟瑞克和瓦夫瑞克站在樹籬邊親嘴,遺忘了世間的一切。
有些人她是聽聲音認出來的。水塘或圍牆邊的每一個暗處都有耳語聲、悄悄話、炙熱的嘆息、沙沙聲或掙扎聲傳來。全村仿佛熱情到極點,連黃毛丫頭和半大的小子都在巷道中玩調情的把戲。
她突然感到噁心,訣定立刻到母親家去。路上和馬修面對面相逢,但是他沒理她,只當她是樹木的殘梗。他跟苔瑞莎一塊兒散步,情話綿綿,緊摟著對方,他們由她身邊走過,她還聽見他們的語聲和悶笑。
她猝然向後轉,拚命奔逃,仿佛被一大群野狗追趕,三步兩步跑回家。
那天晚上靜靜過去,春意很濃,由於村民團圓,幸福到極點,空中滿是喜氣。
遙遠的夜空下,不知道是香甜的果園還是田地間,有一支長笛正在吹奏戀曲——似乎為一切呢喃、親吻和狂歡伴奏。
沼澤問青蛙齊鳴,偶爾中斷,另一群青蛙由霧蒙蒙的水塘發出充滿睡意的長鳴聲,與它們相應和,微弱多了,巷道間玩耍的少年學它們唱歌,以打油詩跟它們比賽。……
「鸛鳥壞,壞,壞:
願它噎死,噎死,噎死!
隨它去咯,咯,咯,
心裡樂,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