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一

萊蒙特 《農民》
馬西亞斯·波瑞納就這麼去世了。 拉帕拚命叫,拚命吼,又跳起來撞門要進屋,把安息日在屋裡睡覺的人吵醒了,它猛拉他們的衣裳,在外跑一段距離,再回來看他們有沒有跟它走,終於引起漢卡的注意。 「幼姿卡,去看看這條狗要我們幹什麼。」 幼姿卡興致勃勃跟著它跑出去,一路上蹦蹦跳跳。 它帶幼姿卡去看她父親的遺體。 她看了,厲聲尖叫,大家立即跑出來,發現他渾身僵冷,俯臥著斷了氣,雙臂呈十字形伸開,做最後的祈福。 他們仍想救活他,把遺體扛到屋內。 一切的心力都是枉然:躺在他們面前的只是一具屍體罷了。 大家開始痛哭:漢卡哭聲震天,幼姿卡哭得更厲害,用頭猛撞牆壁,懷特克和小傢伙哇哇哭泣,拉帕在門外哀嚎,只有彼德一個人在院子四周走來走去,看太陽一眼,又回馬廄睡覺去了。 現在馬西亞斯躺在臥榻上,僵僵硬硬的,活像一團被太陽曬乾的泥土塊或者一株倒地的樹幹,毫無生機。他的拳頭仍捏著一小撮沙土。眼睛睜得很大,凝視遙遠的天堂,表情含著驚嘆和狂喜。 然而,屍體發出很憂鬱、很悲哀的死亡氣息,他們不得不蓋上罩單。 他的死訊立刻傳遍全村。太陽剛爬上屋頂,訪客一一光臨,掀起被單,查看他的眸子,跪地為他念一篇祈禱文。另外有些人被上帝掌握人生的例證嚇呆了,站在那兒默默擰絞雙手。 喪家的哀聲繼續不斷迴響著。 現在安布羅斯來了,把民眾趕出去,關上廳門,跟雅固絲坦卡和愛嘉莎(她爬進來,在屍體旁邊祈禱)一起為死者行最後的儀式,這種事他向來願意做,通常還會說許多俏皮話,不過這一回他的心情有點沉重。 他為屍體脫衣時,嘀嘀咕咕說:「任何人的幸福不過如此!骷髏夫人只要有心,可以抓你的喉嚨,打你的耳光,你翹辮子,被扛到『神父的牛欄』,有誰能抗拒她呢?」 連雅固絲坦卡都覺得難過,用傷心的口吻說:「可憐的人!他在世期問,他們冷落了他,他生不如死!」 「真的?是不是有誰傷害他?」 「不,他們對他算好嗎?」 「世上有誰能樣樣稱心如意呢?咦,就是大地主,就是國王,也得忍受煩惱和痛苦。」 「他用不著受飢受寒,我們不能再說什麼了。」 「啊,好大媽,飢餓算什麼?心痛更難受。」 「對。我有同感。雅歌娜傷他的心,他的兒女媳婦也沒饒過他。」 愛嘉莎禱告到一半,中途插嘴說:「不過,他的兒女媳婦很好,沒對不起他。」 雅固絲坦卡使性子罵她:「念你的祈禱文,你!你最高明。什麼,她一面為死人唱輓歌,一面聽人說話?」 「好,不過她的兒女媳婦若不孝,會這樣為他哀哭嗎?你聽聽!」 「他要是留給你這麼多產業,你會哭得震天動地!」 安布羅斯出面勸阻說:「安靜,雅歌娜來了。」 她衝進來,卻傻愣愣站在房間中央,說不出一句話。 當時他們正給屍體穿上一件乾淨的襯衫。 「什麼!……去了?」她終於盯著他說。恐懼掐住她的喉嚨和心臟,她血液發冷,簡直不能呼吸。 「他們沒告訴你?」安布羅斯問道。 「我在娘家睡覺,懷特克現在才去叫我。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她走近他,突然問道。 「我現在替他打扮,當然是為了進棺材,不是去結婚。」 她想不通,蹣蹣跚跚靠在牆上,自以為睡得很熟,正在做噩夢呢。 她踏出房門好多次,卻老是折回來。視線不可能迴避屍體。她不時跳起來想出去,卻又留著不走,偶爾走到柵欄邊,隔著田野眺望遠方,其實什麼都沒看見,不然就坐在外面,離房間和幼姿卡很近,她正在大哭,扯頭髮,一直叫道: 「噢,我爹,我失去的爹!失去了!」 不但屋裡有哭聲,連房屋四周都有人哭。喪家之中惟獨雅歌娜雖然四肢顫抖,靈魂深處飽受震撼,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一聲啜泣都發不出來。她只是走來走去,雙眼露出憂鬱的閃光,滿臉敬畏的表情。 幸虧漢卡很快就恢復鎮定,含著眼淚照料一切,等鐵匠夫婦趕來,她已相當平靜了。 瑪格達大哭,鐵匠追問詳情,漢卡一一答覆。 「主耶穌讓他死得這麼安逸,還不錯。」 「可憐的人!跑到田裡去逃避骷髏夫人的擁抱!」 「昨天我去看他,他照例安安靜靜的。」 「他沒有說話?一句話都沒說?」鐵匠擦一擦沒有眼淚的雙眼說。 「一句話都沒說。所以我替他蓋好絨毛被,弄點水給他喝,就走開了。」 「什麼?那他是一個人起來的!若有人在身邊看護他,他也許不會死掉,」瑪格達啜泣說。 「雅歌娜睡在娘家。她經常這樣,因為老太婆病情很嚴重。」 鐵匠說:「該來的終於來了!這三個多月,他一直在死亡邊緣。醫不好的人還是早一點斷氣好些。他不再受罪,我們該感謝天主。」 「是的,你們知道頭一段日子我們請醫生和買藥花了好多錢……一點效用都沒有。」 瑪格達哀嘆說:「啊,他真是好農夫!真是能幹!」 「安提克回來,他已經不在人間,我最傷心的就是這一點。」 「他不是小孩,不可能為此痛哭流涕。你還是想想葬禮的事情吧。」 「對,對。噢,可惜羅赫正好不在!」 「我們可以不依靠他。別擔心,我會照料一切。」鐵匠答道。 他做出悲哀的面孔,但是他幫安布羅斯折死人的衣裳時,顯然正在掩飾心底的念頭。他在儲藏室的毛線和雜物堆中搜了很久,然後爬上樓梯一說是要找他掛在那兒的皮靴。這傢伙喘得像風箱,為死人禱告,聲音比愛嘉莎還要大,不斷提死者的好事跡。但是他的眼睛在屋裡瞟來瞟去,雙手滑入枕頭下,或者在床墊的茅草中摸索。 最後雅固絲坦卡厲聲說:「你是不是在找什麼?」 他答道:「除非搜索,不可能找到!」於是他開始公然搜查,麥克奉風琴師之命匆匆來找安布羅斯,對他可是一點妨礙都沒有。 「安布羅斯,快來,四個娃娃在教堂等著受洗呢。」 「讓他們等吧!我得先把死人弄乾淨。」 「不,你還是走吧,安布羅斯。」鐵匠一心想擺脫他。 「我自願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好。安排他這樣的人物進棺材,不見得隨時有機會哩。」他轉向麥克說:「麥克,代理我在教堂的職務,叫教父和教母拿著點燃的蠟燭繞聖壇走,他們會賞你很多科培。什麼!你要當風琴師,居然不會幫忙行簡單的施洗儀式?」 漢卡帶馬修進來,量波瑞納的身長,準備做棺木。 安布羅斯用悲哀的口吻說:「別吝惜他最後容身的空間,至少讓這可憐的人死後舒服一點。」 雅固絲坦卡低聲說:「主啊,主啊!他在世期間,那麼多田地還嫌不夠,現在四片木板就足夠容身了!」 愛嘉莎暫時停止禱告,含淚支吾道:「他是地主,應該以地主的身份下葬,有些可憐人還不知道要死在哪一片樹籬下呢……願光明永遠照著你!願——」說到這兒,她又泣不成聲。 馬修不說話,點點頭,量好之後禱告一聲就出去了。雖然是星期天,他卻馬上動手做。一切必要的工具都放在屋裡,幾塊烘乾的橡木板早就放在樓上備用了。他立即在果園搭起工作坊,努力工作——彼德奉命協助他,也只好賣力干。 天亮很久了,太陽射出炙人的光芒。吃早餐的時候天氣就很熱,一切田地和果園漸漸蒙上泛白的熱蒸氣。 某些地方,凋零的樹葉輕輕擺動,像熱得發昏的鳥兒鼓動翅膀。安息日的寧靜感遍布全村,除了掠過水麵的燕子和鄰村載人上教堂而掀起一團團塵埃的板車,沒有一點動靜……時時有一輛車停在波瑞納門前家屬悶坐的地方,問候他們,深深嘆息,隔著敞開的窗戶和門扉往裡瞧。 安布羅斯弄得很快,並催人準備,不久床鋪已擺在果園裡,被褥也攤在樹籬上吹風,他叫漢卡拿杜松果給他,以便用煙熏法來消毒停屍的房間。 但是,她什麼話都聽不見。她抹去最後的淚痕,望著馬路,希望能隨時看見安提克。 時間一個鐘頭一個鐘頭過去,他沒有回來,她想派彼德進城去打聽他的消息。 白利特沙老頭正好由薇倫卡家過來,他反對說:「不,他探不到什麼消息,只會把馬兒累垮。」 「但是警察局的人一定知道某些情況。」 「當然,不過星期天警察局不開門。何況你若不在他們手上抹點油,他們不會告訴你什麼。」 她向姊姊訴苦說:「哎呀!我實在受不了啦。」 鐵匠噓道:「噢,他還會給你帶來苦惱哩。」說著瞟了屋檐下的雅歌娜一眼。他找錢找不到,火氣很大,惡毒地說:「他戴腳鐐,兩腿大概都僵了,怎麼能飛快趕回家呢?」 她沒答腔,又到馬路上去看。 彌撒鐘響了,安布羅斯吩咐懷特克好好用油擦死者的皮靴,因為皮太干,穿不上去,他說完就趕往教堂。 鐵匠和馬修到村子裡去,現在屋裡只剩女人和懷特克,他忙著擦皮靴,擺在火上烘軟,並不時往幼姿卡那邊看一眼,她的哭聲已逐漸轉弱。 如今路上沒有人走動,民眾都在教堂里,波瑞納家也聽不到聲音,只有愛嘉莎在裡面為死者念連祈辭,宛如鳥聲啾啾,和雅固絲坦卡用來熏房屋和走廊的杜松煙一起飄上天際。 他們聽見教堂開始做禮拜。中午靜悄悄的,頌歌由教堂傳出來,聽得很清楚,風琴聲高亢地一起一伏,快活又幽遠。 漢卡在屋裡坐不住,特地到柵欄邊去念完祈禱文。 「死了,死了。死了!」念珠慢慢由她的指縫間滑過,她暗想道。但她只用嘴唇祈禱,腦子和心裡充滿各種惑人的思緒,和許多隱憂。 「三十二英畝。還有草地及一點林地。加上外屋和牲口!」她嘆了一口氣,用愛憐的目光望著眼前的大塊土地。 「我們若能付清地價,保留所有的田地多好!——那他可以成為他父親那種大人物!」 自尊和野心漲滿心田,她看看太陽的方向,勇敢地泛出笑容,繼續數念珠,心胸滿是怡人的希望。 「不,我連一半的土地都不願放棄。房子也有一半是我的。別人更休想得到我一頭乳牛!」 她這樣待了很久,一面禱告,一面含淚看陽光下的土地,陽光宛如一片金紗,黑麥長得很好,正在擺動低垂的鐵鏽色麥穗,大麥田在陽光下發亮,光光滑滑的,翠綠色的燕麥夾著許多黃花草,正在暑氣中顫動,山坡上繁花點點的苜蓿田像一塊血紅色的手帕,上空有一隻大鳥展翅盤旋,保持平衡的體態,廣闊的青豆園開了成千上萬的白花,守著馬鈴薯嫩株,還有凹地中的幾塊亞麻田,嬌花朵朵——藍光忽隱忽現,孩子氣的眼睛宛如在強光下一眨一眨的。 一切都美極了!太陽愈來愈烈,暖風夾著無數鮮花的香味,和和煦煦由田野吹來,能給人活力,擴展人類的心田。 「噢,我生長的土地,噢,神聖的土壤,最最神聖!」她說著,低頭吻泥土。 她聽見教堂的鐘聲響了,在空中長鳴。 「噢,我親愛的耶穌!一切都是為你——是的,世間的一切!」她熱烈低語,又開始禱告。 但是,她聽見附近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仔細回頭看。雅歌娜站著櫻桃樹下,倚著格子圍牆,專心想些不愉快的事情。 漢卡抱怨說:「什麼,片刻不得安寧!」一看到她,苦澀的回憶又襲上心頭——像刺人的蕁蔴一樣苦澀。 「是的,有一塊地送給她了。這是事實!是的,整整六英畝!噢,那個賊!」她轉身背對著她,卻沒法再禱告了。往日的冤屈像狂吠和咬人的惡犬,回來攻擊她。 晌午已過,縮小的影子再度由樹下和房屋慢慢向外爬。穀物微微向陽光彎曲,裡面有蝗蟲演奏微弱的音樂,甲蟲不時嗡嗡飛著,間或有鵪鶉啼叫。天氣愈來愈熱,熱得叫人受不了。 現在大彌撒做完了,女人走出教堂,到塘邊脫鞋子,漢卡不再孤單,路面擠滿人和車子,她掉頭回家。 老波瑞納終於殯殮供人瞻仰。 他躺在房間中央的寬台子上,台上鋪了桌布,四周擺著點燃的蠟燭。他的遺體梳洗過,還刮過鬍鬚,臉頰被安布羅斯的刺刀割破一道深痕,貼一小塊紙片遮醜。他穿著最好的衣裳——他跟雅歌娜結婚時特製的白頭巾外套、條紋馬褲和幾近全新的靴子。操勞過度的老手中拿著欽斯托荷娃聖母的雕像。 旁邊放一大桶水,使空氣保持清新,陶質的花磚上有一些杜松果,正冒出芬芳的煙柱,弄得滿室藍煙,死亡的威儀在霧氣中朦朦朧朧顯出來。 馬西亞斯·波瑞納——一個正直又能幹的人,徹底的基督徒,地主農夫,也是地主農夫的子孫——麗卜卡村的首要人物,他的遺體端端正正地躺在那兒。 他欣然準備出發,跟親人和熟人道別,要走上他的大旅程! 他的靈魂已通過審判席,這裡陳列的只是他衰竭的身體,靈魂一度寄居的空殼,依稀含笑,面對燭光和煙圈,不斷有人為他祈禱。 親友排成無止盡的行列,一一進來,嘆氣捶胸,深深思考或流淚,他們鬱悶的哭聲和耳語宛如秋雨嘩啦嘩啦作聲。他們進來又出去,永遠走不完:全麗卜卡村的人無論貧富、老少、男女,全都來了。 儘管天氣晴好,他的死訊卻讓全村的人憂愁和痛苦,人人都很悲哀,人人都以「凡人的可悲命運」來啟發德性。 死者的許多朋友在屋前屋後徘徊,有些主婦留下來,以常用的安慰辭來勸慰漢卡、瑪格達和幼姿卡,衷心陪她們弔喪和流淚。 沒有人跟雅歌娜說話。她雖然不喜歡人家同情,卻為大家公然不理她而難受,於是她到院子裡,坐著聽馬修釘制棺材。 社區長太太在她背後噓道:「那賤人!竟敢露面!」 另外一個人說:「噢,別理她!現在不適宜回想她的惡行。」 「是的,留給主耶穌,她日後會審判。」漢卡慈悲為懷說。 鐵匠冷笑說:「為了你們說的狠話,社區長會大大方方酬賞她。」磨坊主派人來找他,他說完就走了。幸虧如此,社區長太太氣得像火雞,準備撲向他呢。 他咯咯大笑,連忙跑掉。別人留下來說話,但是話題松鬆散散的,一方面是悲哀使然,一方面天氣也太熱了。實在很熱,一切的花朵和植物都慢慢凋零,牆壁直淌樹脂。 突然間,大家聽見一聲又長又悲的牛叫,有位農夫正趕著一頭母牛從水塘另一端走過。 他拚命拉它的韁繩,大家默默觀望。 雅固絲坦卡說:「我猜是帶她去找神父的公牛。」但是沒有人對她的話感興趣。 晚禱鐘響了,他們辭別漢卡,漢卡派懷特克去叫鐵匠陪她找神父商量葬禮的開支。牛童回來說鐵匠正跟大地主和磨坊主開會,一起喝下午茶,他的駿馬在外面的樹陰下猛刨地面呢。 「他跟大地主!真奇怪!」但是她不能幹等,就由瑪格達穿著最好的衣服陪她到神父家。 神父在院子裡,傳話說要在那邊接見她們。 他坐在圍牆邊的涼陰下。院子中央有個農夫抓緊一頭好母牛的牛繩,附近有一頭強壯的花斑公牛繞著它打轉,神父的長工抓緊公牛的鐵鏈,好不容易才拉住它。 「瓦勒!等一會兒:它還沒準備好。」神父叫道。他一面擦光頭,一面叫兩個女人過去,問起老波瑞納逝世的原委,並好言安慰她們。她們打聽葬禮的費用,他猝然打斷她們說: 「以後再談。我不是斂財的人。馬西亞斯是村子裡最大的地主農夫,他不能寒寒酸酸下葬。不,我告訴你不行。」他照例兇巴巴地重複說。 她們擁抱他的腳,不敢堅持。 他突然叫道:「啊!你們這些小流氓,我得痛罰你們。看看,這些壞孩子!」他正跟樹籬上偷看的風琴師家子弟說話。「且說,你們覺得我的公牛如何,呃?」 漢卡回答說:「了不起的牲El,比磨坊主的更棒。」 「差太多了,簡直像一頭牛和一輛車相比嘛!看看它!」他帶她們走近去,拍拍公牛的身體,它現在離母牛更近了。 「噢,瞧這脖子!瞧這背脊!瞧這壯觀的胸脯!瞧這喉袋!」他熱心得喘不過氣來。「咦,不像普通的公牛,簡直是美國野牛嘛!」 「真的,我沒見過這麼棒的公牛。」 「不,你沒見過。是純種的荷蘭牛。花了我三百盧布。」 「這麼貴?」她們驚叫說。 「一科培都少不了。瓦勒,現在放了它……但是要小心,母牛還是小東西。它馬上可以交配……是的,這頭公牛貴得嚇人。不過,麗卜卡村民——他們若想要一胎上等的好牛,就得付一盧布,另外拿十科培給我的長工!磨坊主很生氣,但是我看不慣他那頭公牛傳下來的劣種牛。」他看女人羞得偏開面孔,就說「現在,走開!」她們走了以後,他在背後叫道:「明天我們將屍體抬到教堂!」農夫牽母牛手忙腳亂,他趕過去幫忙。 「再過不久,你會有一頭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小牛,因此感謝我。瓦勒,牽它去休息一會兒。說真的,它幾乎用不著休息……小意思!」他吹牛說。 兩個女人必須跟風琴師另外商議,因此趕到他的住處。她們在那邊喝咖啡,然後談了一會兒,等她們回到家,牛群正紛紛回來。 亞瑟克先生跟馬修站在門廊上,正在抽菸,勸馬修去建斯塔荷的房子,馬修似乎不怎麼喜歡這個工程,不作肯定的答覆。 「切割木料算不了什麼大事,至於造房子……我哪敢說?我在鄉下呆膩了,可能會到遠方——不,我不能肯定答覆。」他一面說話,一面瞥了雅歌娜一眼,她正在牛舍外擠牛奶。 「好吧,好吧,棺材明天早上可以做完,到時候我們再商量。」他說完就匆匆走了。 亞瑟克先生走進老波瑞納安息的地方,熱烈為他禱告了很久,擦去不少眼淚。事後他對漢卡說:「但願他的兒子像他!他是好人,真正的波蘭人,曾跟我們一起抗暴,自願參加,戰鬥很兇猛,我見過他作戰。哎呀!他是因我們而死的!……有個咒語落在我們身上。」他仿佛自言自語。雖然漢卡沒聽懂他全部的話,但是談話內容充滿善心,她跪在他跟前,感激地抱住他的腳。 他氣沖沖叫道:「別這樣!我難道不是你們之中的一分子?」 他再度看一看老波瑞納,在蠟燭邊點上菸斗,告辭而去。鐵匠正好進走廊,向他致敬,他不答腔就走了。 鐵匠大聲說:「什麼,今天這麼驕傲?」但是他精神很好,並不為此而生氣。他坐在太太身邊,小聲跟她說: 「瑪格達,你要知道,大地主想對我們村民讓步——找我幫助他。當然我要從中大賺一筆。不過,別聲張!太太,一句話都不能說,這是大事。」 他前往酒店,並約了幾個人到那邊去商量。 沿著西邊的地平線,天空像一張生鏽的鐵片,不過高空仍有幾朵浮雲射出金光。 晚上的家務做完後,家人圍著屍體。波瑞納頭頂四周的小蠟燭愈點愈多,安布羅斯一再剪燭芯,唱書上的聖歌,在場的人齊聲應和,一個個流淚和哀哭。 鄰居也來了,屋裡十分鬱悶,他們呆在戶外,跪地唱出又長又悲的連祈歌。 儀式進行到深夜,他們告退後,只留安布羅斯和愛嘉莎守著遺體到天明。 他們守遺體,起先大唱詩歌。等四周的一切噪音和動靜都停止了,他們覺得很困,拉帕進來舔主人皮靴上的油脂,他們都沒有醒來。 午夜時分,四處黑漆漆的,天上連一顆星星都沒有,又靜得出奇,只有樹木的低語,或者遠處的怪聲——既不是喊叫,也不是碎裂聲或呼聲——打破死亡般的寂靜,在遠方慢慢消失。 除了波瑞納家蒼白的燭光,現在麗卜卡村沒有一戶人家點著燈火,在昏黃的火焰和薰香的煙氣中,屍體朦朦朧朧,宛如隔著一團藍霧。安布羅斯和愛嘉莎腦袋枕著屍體,睡得正香,還大聲打鼾呢。 短暫的夏夜很快就過去了,仿佛要趁第一聲雞啼以前離去。蠟燭一一熄滅,只剩最大的一根仍射出搖曳的長焰,像金葉子一般。 最後霧蒙蒙的曙光射進屋裡,照在老波瑞納臉上,他仿佛長睡剛醒,正在聆聽第一陣鳥叫,隔著沒有血色的眼皮窺探遙遠的白天。 水車池幽幽嘆息,帶著睏乏的波光,如今森林開始朦朧浮現,看起來像貼在地上的一層烏雲,殘夜發著磷光,零零落落的大樹在漸亮的地平線上很明顯,像一簇簇黑羽毛,第一陣晨風吹來,跟果樹玩耍,在屋外酣眠者的耳邊喃喃作聲。 不過,星期日或市集之後,大家照例有些慵懶,還很少人睜開眼睛。 接著白晝來了,日出前霧蒙蒙的,雲雀唱晨歌,流水奏出快活的旋律,穀物發出和諧的多重音。不一會兒,羊群咩咩叫,白鵝嘎嘎啼,人聲四起,門戶吱吱嘎嘎,馬兒長嘶,起來做日常工作的人開始奔忙和活動。但是波瑞納家還是靜悄悄的。 他們頭一天傷心過度,累垮了,如今還在睡覺呢。 晨風由敞開的門口和窗口吹進來,颼颼吹動老人家的髮絲,把最後的燭火吹得四面八方亂晃。 他像石頭靜靜躺著,不再準備衝出去幹活兒,也不再催別人做工:永遠聽不見各種呼喚了! 風勢很強,猛吹過果園,吹得樹木又搖又擺,沙沙做聲,宛如隔窗偷看老波瑞納的灰臉。高高細細的蜀葵在窗口彎腰鞠躬,也很像臉蛋嫣紅的鄉下姑娘。不時有一隻貴族領地蜂房的蜜蜂飛進屋裡,或者蝴蝶在亮處窺探,燕子猶豫地飛進飛出,蒼蠅和金龜子及各種生物都來了:屋裡滿是嗡嗡聲——這些生物一再說: 「死了——死了——他死了!」 太陽出來了——像巨大的紅火球,制止了這一切聲音;然後它突然蒙起燦爛、全能、給人生命的大臉,躲在密密的蒸氣後方。 世界轉成灰色,霎時下起一小滴一小滴充沛的暖雨,不久每一塊田地和果園都聽見雨聲,不斷地淅瀝淅瀝響。 路面轉涼,冒出奇特的雨絲味,鳥兒大聲唱歌來歡迎它,世界浴在泛灰的水霧中,饑渴的麥田和瑟縮的葉片、樹木及喉嚨焦乾的小溪,烘乾的土地——都高高興興喝水,仿佛默默感恩。 「多謝,雨兄!多謝,雲姊!我們都謝謝你們!」 漢卡睡在敞開的窗邊,先被臉上的雨絲打醒,立即跑到馬廄。 「起來,彼德!下雨了。把苜蓿堆成一個個圓錐——快,否則會發霉和腐壞!還有你,懷特克,懶傢伙!把我們的牛趕到外面去。這時候別人的牛都在外面了。」——她一面說話,一面放出禽舍的鵝,讓它們趕快到水窪去玩水。 她正忙著,鐵匠來了,兩個人商量第二天的喪宴有哪些東西要進城去買。他接過錢鈔,上了俄式馬車,臨走前叫她一聲,耳語道: 「漢卡,分一半給我,我絕口不提你偷老頭的財物!」 她滿臉紅得像甜菜根,忿然大叫: 「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去對全世界說吧!看看這個人!他以為天下人都像他一樣!」 他瞪著她,拉拉鬍子,駕車走了。 漢卡真的很忙,屋裡屋外很快就聽見她下命令的聲音。 老波瑞納身邊點兩根新蠟燭,屍體蓋上一條布單。愛嘉莎繼續祈禱,不時在熱煤炭上添些杜松果。 早餐後雅歌娜由娘家回來,對死人很害怕,不敢進屋,只在屋外徘徊,看馬修做棺木。他一直錘錘打打,剛在蓋頂漆上一個白十字架,看她在馬廄門口,一句話也不說,以沉重的心情望著黑棺蓋。 他低聲表示同情:「雅歌娜!你現在是寡婦了——寡婦!」 「是的,是的!」她用悲哀和低沉的口吻說。 他衷心憐恤她,這麼憔悴,這麼蒼白,鬱鬱不樂,像一個受虐待的孩子。 「這是很普通的命運!」他一本正經地告訴她。 「寡婦!寡婦!」她一再說。眼淚浮上深藍色的眸子,胸口吐出一聲長嘆。她跑到雨中痛哭,漢卡特意帶她進屋裡去。 「哭有什麼用呢?我們也很難受。不過對於孤孤單單的你,打擊確實更大。」她和和氣氣地說。 雅固絲坦卡本性難移,說道: 「哭個痛快吧!但是不出一年,我就會為你唱一首新的結婚歌,叫你瘋也似的跳舞。」 「這種笑話現在不合時宜!」漢卡責備說。 「我說的是真話,不是開玩笑——咦,她不是有錢、迷人又年輕嗎?她得用一根結實的粗棍才趕得走追求的男人!」 漢卡拿餵水給母豬吃,凝視路面。 她憂心忡忡暗想,「怎麼回事?他本該星期六出獄,現在都星期一了,還沒有他的消息!」 但是她沒有時間想心事。雨下個不停,雨勢又大,她得幫忙弄其他的茅草和剛剛堆成圓錐的苜蓿。 傍晚牧師帶風琴師和宗教協會成員來了,手持燭火,將老波瑞納放進棺材。馬修釘好棺蓋,神父念了幾句祈禱文,灑上聖水,由大家排成一列送去教堂,安布羅斯一路敲喪鐘。 他們回來,屋裡顯得好空曠,靜得可怕!幼姿卡痛哭。漢卡說: 「這些日子他形同死屍,但是我們總覺得家裡有個男主人!」 雅固絲坦卡向她保證:「安提克會回來的,到時候就有另一個主人了!」 「但願快一點!」她嘆氣說。 因為下雨天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抹去眼淚叫道:「來,好鄉親!如果世間最偉大的人去世了,他便像深海里的石頭——不可能撈起。田地不等人,我們得辛苦耕種。」 於是她帶大家用土掩馬鈴薯苗,幼姿卡一個人留在家照顧娃娃們,因為她悲哀未過,身體不舒服。拉帕一直在她身邊守著她,懷特克的鸛鳥也單腿站在門廊上,像哨兵似的。 大雨又密又暖和,下了一段時間,鳥兒不再唱歌,一切牲口也默默聆聽雨水淅淅瀝瀝,叮叮咚咚。只有白鵝又吵又鬧,在起泡的水窪中游泳。 傍晚大家由田裡回來,看太陽露面,正用火紅的光芒普照鄉野,就說:「明天一定是好天氣。」 「但願明天還下雨!對我們來說價值可比黃金呢!」 「是的,我們的馬鈴薯差一點完蛋。」 「燕麥都幹掉了!」 「現在情勢會好轉。」 「若能連下三天就好了!」 都是這一類的話。 雨繼續下到天黑,農民們站在屋外享受芬芳的涼空氣。這時候古爾巴斯家的小伙子正慫恿各家的男孩和女孩出去,在附近的一座高地上點燃「蘇伯特基」聖火。但是天氣不好,那天晚上森林外圍只有幾堆火一明一滅。 懷特克很希望幼姿卡陪他去點「蘇伯特基」聖火。但是她說:「不,我不去。現在我哪有心玩樂……或者做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他仍然催她去。「我們只生一堆火,跳過去……然後就回家啦。」 「不!你也得留在家裡,否則漢卡會知道的。」她威嚇他說。 他還是去了——回來太晚,沒趕上晚餐,餓得要命,又渾身污泥,雨一直下著,直到第二天葬禮時刻才放晴。 即便那個時候,天空還是陰沉沉,霧蒙蒙的,襯得田野更青翠,到處呈現一條條銀色的小溪。外面清新,涼爽,迷人:大地濕透了,似乎蘊含強烈的生命。 教區牧師做了一場奉獻的安魂彌撒,然後跟史露匹亞的神父和風琴師坐在聖堂兩側的座位上,用拉丁文吟唱頌儀歌。老波瑞納高高躺在靈柩台上,四周燭火成林。全村的人恭恭敬敬跪在四周祈禱,聆聽冗長憂鬱的輓歌,歌聲有時候聽來像一聲恐怖的叫喚,害得他們直起雞皮疙瘩,心痛如絞;有時候是喃喃的音節,驚人的苦嘆,使得大家不知不覺流下淚水;有時候又狂喜地飛上天庭,像天使大唱永恆的聖歌,聽者頻頻擦眼淚,或者忍不住痛哭失聲。 這種場面歷時一個鐘頭。最後安布羅斯取下燭洞的蠟燭,分給大家,神父在屍體前祈禱,繞著它轉圈圈,擺動銀色的香爐,使得四周的空氣滿是藍色的薰香,又用聖水灑遺體,由十字架開道走向堂門。 幾位身份最高的農夫扛著棺材,抬到外面的板車上,車上的網架鋪了許多茅草,這時候教堂里哭聲和叫聲亂作一團。雅固絲坦卡(偷偷的,怕神父看了會禁止這種迷信的行為)在棺材下塞一大條用乾淨麻布包里的麵包。 憂鬱的喪鐘響了,黑旗幟揚起,燈火忽明忽滅。斯塔荷舉起十字架,兩位神父唱道: 「上帝啊,我的苦難……」 可怕的死亡頌——無盡哀愁之歌——開始嗚嗚咽咽響起,他們走向墓地。 遊行隊伍前面的黑旗畫有骷髏和交叉的骨頭標識,像受驚怕的小鳥迎風飛舞,接著是銀十字架,一長串拿蠟燭的人和穿黑聖袍的神父。 然後棺材出現了,看來高高在上,後面跟著大聲哀嘆的喪家,以及默默傷心的全體村民。連病患和跛子都來了。 灰雲低垂在天空,幾乎停在白楊樹頂,一動也不動,仿佛正在聽大家唱聖歌。微風吹來,樹木對著棺材灑下眼淚,田間的穀子彎著腰,宛如向永別的主人致敬。 輓歌伴著喪鐘迴響,在聽者心中激起死亡般的寂靜,喪家哀號,旗幟招展,車輪吱吱嘎嘎——雲雀在遙遠的田間唱歌。 「乞憐聖歌」又響了,對出席者的情緒有奇特的影響。 他們的心仿佛奄奄一息,眼睛瀏覽大地,仰望灰色的天空,懇求上帝垂憐。他們因情緒過度激動而臉色發白,身體戰慄,不止一個人嘴唇發青,幽幽祈禱,熱烈嘆息和捶胸,真心悔罪。無可挽回的失落感和無盡的悲哀潛伏在心頭,帶來最沉重最淒涼的思緒,他們忍不住大聲哀哭。 他們沉思人類不可避免的命運,思忖一切努力都是枉然,思忖生命、歡樂、財產、希望都落空——只是雲煙、塵土、幻象、虛空!想出人頭地,是多麼愚蠢——他只是不知何處來的一陣風,不知為什麼吹拂,不知要前往何處,死亡是不可能逃避的——哪怕一個人當上全世界的主子,享受一切能想像的樂趣——因此,人類的靈魂為什麼要拖著這一具遲鈍的身體呢?人活著有什麼意義? 大家在進行著的隊伍中走著,懷著難以形容的悲哀環顧蒼翠的綠野,緊繃著面孔,靈魂瑟瑟縮縮。 然而,他們深知自己的避難所——惟一的避難所——就在於天主的無盡善意和慈悲。 「憑你高超的同情心……」 這句神秘的拉丁文像霜蝕的土塊落在他們心口,他們走著走著,不自覺隨聲音低頭,正如人類不得不俯就死亡的鐮刀。如今他們對未來的際遇百分之百聽天由命——跟附近田野露出的灰色硬石塊一樣漠然,也像休耕地和香花遍野的草地,以及隨時會被雷霆打中卻大膽仰望天空,默默唱生命喜歌的大樹! 他們就這樣橫越全村,人人都一本正經思考,宛如獨個兒置身在無垠的沙漠,腦海中看見祖先被扛到大白楊樹那端的墳場。 現在,伴著淒清的喪鐘,墳場整個映入眼帘,樹葉、十字架和墳墓在麥田間聳起,歷代的人緩緩陷落的無底深淵正展開在他們面前。他們隔著雨絲望去,幻想每一家都有棺木指出來,每一條路都排了送葬的行列,每個人都為失去親人而流淚,哀嘆,嗚咽,弄得全世界都在弔喪,眼淚泛濫成災。 他們已轉到教堂墓地的巷子,大地主追上他們,跨下座車,陪侍在棺材旁邊——很難走,因為通道很狹窄,麥四周圍的兩側都種了密密的樺樹。 神父吟誦完了以後,多明尼克大媽由雅歌娜扶著,低頭走路,眼睛幾乎看不見,她儘可能唱聖歌:「凡住在……」大家都熱心地吟唱,宣告完全信賴上蒼,以抒解鬱悶的心靈。 他們就這樣走進墓地。 一流的農民們抬棺,大地主也親自幫忙扶一把,他們走上黃沙小徑,經過草地、十字架和許多墳墓,過了禮拜堂,來到榛子樹和接骨木之間新挖的填坑。 一看墳坑,親友又哭起來,聲音更大了。墳墓四周圍滿旗幟和燭火,民眾以沉重的心情擠過來看那個大沙。 現在神父登上一個沙堆,抬高嗓門轉身對民眾說: 「基督徒,麗卜卡村民!」 各種聲音立即靜止了,只聽見遙遠的鐘聲和幼姿卡的啜泣,她摟著父親的棺材,緊抱著不放。神父吸吸氣,擦擦眼淚說: 「鄉親們,你們今天埋葬的是誰?你說,是誰?」 「你們會答道:馬西亞斯·波瑞納。」 「我告訴你們,你們埋葬的也是你們之中最了不起的農夫,一個正直的人,一個真正的教會子民。」 「我認識他多年,可以證明他的一生合乎典範,非常虔誠,定期懺悔,參加聖餐拜受式,喜歡幫助窮人。」 「他幫助窮人,我說。」神父加強語氣再說一次,長長吸了一口氣。 他停下來的時候,哭聲又起了,比剛才更大聲。現在他用傷心的口吻說: 「可憐的馬西亞斯!他不再跟我們共處了!」 「走了!被死神奪去,死神那惡狼選中了羊群中最棒的公羊——大白天擄走,誰也攔不住它。」 「宛如閃電擊中高樹,把它劈成兩半,死神殘酷的大手也打倒了他。」 「但是聖經說得好,他根本沒死掉。」 「看哪,他遠離大地,正站在天國樂園門口,敲門嚷著要進去,最後聖彼德問他: 『你是誰,你有什麼事?』」 「『我是麗卜卡村的波瑞納,我祈求上帝垂憐……』」 「『什麼!你的鄉親們折磨你,害你活不下去?』」 「馬西亞斯說,『我一五一十告訴你,聖彼德,你先將門打開一半,讓我承受上帝的一點溫暖,我住在世上,全身冷冰冰的。』」 「於是聖彼德半開大門,卻不放他進去,只說: 『現在跟我說實話,說謊的人在這兒是騙不了人的——好靈魂,大膽說話,說你為什麼離開人間。』」 「馬西亞斯跪在地上,他聽見天使唱歌,小鍾鈴響了,跟抬聖體的彌撒差不多,遂含淚說道: 『我說實話,跟告解時一樣。看哪!我不能再逗留世間。那邊的人彼此像豺狼,糾紛時起,互相傾軋,並犯下天主不容的罪惡。』」 「『聖彼德啊,他們不是人,是瘋狗……看哪,他們實在太壞了,壞事我一時說不完……』 『村民不再聽話,不再正直,不再慈悲!弟弟對抗哥哥,子女對抗父親,妻子對抗丈夫,僕人對抗主人。他們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不敬重高齡,不敬重地位尊嚴,甚至不敬重神父的身份。』 『惡靈統治了每一戶人家,在他的管轄下,淫亂、酗酒和怨毒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盛行。』 『壞人由壞人騎乘,由壞人驅趕:全都是壞人!』 『到處看到詐欺、舞弊、殘酷的壓迫和許多竊案!你一放下手裡的東西,他們馬上搶走!』『他們會在你最好的草地上放牧牲口,或踐踏青草。』 『你只要有一小片土地,他們就搶過去,種自己的東西!』 『只要有一隻雞跑出你的菜園:他們立即抓走!』 『他們整天暴飲伏特加酒,犯不潔的罪孽,冷落了上帝的儀式。他們是異教徒,謀殺基督的兇手,他們的同謀猶太人比他們敬畏上帝,比他們正直幾十倍。』」 「聖彼德打斷他的話:『噢,你們麗卜卡教區是這個樣子!… 「『別的地方也許好不了多少,但是沒有一個地方比那兒更糟。』」 「於是聖彼德拚命打手,眼睛炯炯發亮。他向大地伸出拳頭說: 『麗卜卡村民,你們這樣嗎?比德國人更可惡,更不信神?你們有好田地、肥沃的土壤、牧場和草地,還有分內的林地,你們竟這樣自卑自貶?噢,你們是壞人,吃太飽了!我一定要向天主報告你們的惡行,他會對你們嚴厲一點!』」 「馬西亞斯是好人,拚命為鄉親求情,但是聖彼德生氣了,頓足大叫說: 『別替他們說話,他們是歹徒,全部都是!我告訴你一句話:讓這些叛徒的子孫在三星期內懺悔……否則我要重罰他們,給他們饑荒、火災和疾病,讓惡棍永遠記得!』」 神父繼續用不留情的口吻說教,說出上蒼對他們的不滿,效果很強,全體會眾突然流下悔悟的熱淚,捶胸懺悔。 轉瞬間,他又談到死者,指出他是為大家而死的。最後他求大家和睦相處,避免犯罪,因為沒有人知道下一次輪到誰站在上帝的審判椅前面。 連大地主都在擦眼淚。 葬禮結束後,神父跟他走了。棺材砰的一聲放進墓穴,沙土蓋上去,發出空洞的隆隆聲,哭聲四起,大家哀泣成一團,心情再硬的人也為之軟化。 幼姿卡大聲哭,瑪格達、漢卡和所有的遠親或近親,甚至沒有親戚關係的人都哭了。雅歌娜的尖叫聲更響亮,她覺得仿佛心被一樣東西扯碎了,瘋也似的大哭大嚷。 有人在一邊咕噥道:「是的,是的!她現在嗷嗷叫,可是以前她對她丈夫玩什麼鬼把戲!」 普洛什卡大媽揉揉眼睛說: 「她裝給他們看,免得被趕出家門。」 「她以為他們是傻瓜,那麼容易上當?」風琴師太太評論道。 雅歌娜根本不理他們。她躺在沙丘上痛哭,覺得隆隆做聲的泥土仿佛倒在她自己身上,喪鐘仿佛為她響,民眾哀悼的仿佛就是她。 村民漸漸解散,有人一面走,一面停下來跪拜已死的親人,有人懷著淒涼的思緒在墳墓四周徘徊,也有人看見漢卡和鐵匠邀人去吃傳統的喪宴,就四處流連不走。 墳墓的地面已經搗平了,上面立了一根十字架,村民三三兩兩陪喪家回去,低聲安慰他們,並不時流下眼淚。 家裡已準備招待他們,桌椅沿著牆壁擺好,客人坐下來,主人拿出麵包和伏特加酒來待客。 他們起先默默喝酒,撕一點麵包來吃。風琴師念恰當的祈禱文,大家為死者唱祈禱歌,中間停頓一下,由鐵匠巡迴敬酒,雅固絲坦卡獻上更多麵包。 女人跟漢卡待在另一個套房,喝茶吃甜糕,由風琴師太太領頭唱歌,曲調悲涼淒切,惹得果園四周的母雞咯咯叫。客人就這樣吃呀,喝呀,為死者流淚,為他的靈魂唱虔誠的頌歌,以配合這種場面和死者的身份。 漢卡不吝惜食物和美酒,大大方方請他們分享。中午很多人準備告辭,主人端出一碟牛奶煮的「克魯斯基」,接著是烤肉加捲心菜和豌豆。 波樂斯勞斯的太太低聲說:「別人連婚禮都沒有這麼好的菜。」 「對,不過他留給他們好多遺產!」 「一定還有不少現金。」 「鐵匠說屋裡有一筆錢——不知怎麼失蹤了。」 「是的,他發牢騷,其實他很清楚藏在什麼地方。」 風琴師這時候有點醉了,拿著酒杯站起來,用誇大的言辭和一大堆拉丁文引旬來讚美已故的波瑞納,大家雖然聽不太懂,卻大哭特哭,跟聽一篇難懂的布道文一樣。 噪音加大,臉色通紅,酒杯優美地哐哐響,有人一手拿酒杯,一手摟著鄰居的脖子,可憐兮兮說酒話,結結巴巴的。有人想唱這種場合該用的悲調,但是別人理都不理他們。每個人轉向他喜歡的同伴,親密聊天,一再舉杯敬酒。 惟有安布羅斯那天有點反常。他見酒就喝,也許比別人喝得更多,但是現在他悶坐一角,揉眼睛猛嘆氣。 有人想逗他開心。 他吼道:「別逗我,我沒有心情。我馬上要死了。要死了!只有狗為我哀嚎!也許有個老太婆為我敲一口破鍋。」他哭哭啼啼地說。 「是的,馬西亞斯出生受洗,我在場,他第一次結婚,我鬧過,而且曾埋葬他的父親。噢,那天我記得好清楚!噢,主啊!我曾經將多少人放進墳墓,為他們敲喪鐘。現在輪到我走了!」 他突然站起來,到屋外的果園去。事後懷特克說他老人家曾在屋後哭了很久。 但他不是多愁多慮的人,而且,薄暮將屆的時候,神父和大地主意外來訪。 神父安慰孤兒,拍拍孩子們的腦袋,喝了一點幼姿卡為他泡的茶,大地主跟許多人說話,並接過鐵匠拿給他的酒杯,敬他們大家,又對漢卡說: 「若有誰為馬西亞斯遺憾,當然是我囉。他如果還在世,我也許會跟麗卜卡村民達成協議。」他環顧大家,大聲加上一句,「說不定我會答應你們的一切要求。但是我要跟誰妥協呢?我不可能和官廳委員扯上關係,你們之中現在沒有人能代表麗卜卡村。」 他們專心聽,掂量他的每一句話。 他繼續說了一會兒,並提出幾個問題,但是效果還不如跟牆壁說話呢。沒有人起意答腔,或者張開嘴巴。 他們只是點頭,抓腦袋,面面相覷……最後,他看自己沖不破懷疑的障礙,就跟神父出去,全體訪客送他到大門口。 事後他們才表示驚疑和困惑。 「哇!哇!大地主老爺親自參加農夫的葬禮!」 「他在討好我們,因此他一定有所求。」普洛什卡說。 克倫巴替他說話:「為什麼他不能以朋友的身份來呢?」 「你歲數這麼大,智慧卻沒有增長。貴族大地主什麼時候以朋友的身份來找過農夫?說說什麼時候!」 「既然他想跟我們協商,背後一定有鬼。」 「只是他比我們更急罷了。」 「我們可以拖!」席科拉醉醺醺說。 「你大概可以,我們大家不見得!」社區長的弟弟氣沖沖地大嚷。 他們開始吵架,人人各有主張。 「讓他交出木材和林地,我們才商量。」 「我們根本用不著這樣。當局會宣判,一切都依法變成我們的。」 「母狗!讓他去討飯,他活該!」 「因為猶太債主纏著他不放,看哪,他哭哭啼啼來向我們農夫求援了!」 「以前他只會叫道:『你這農夫!滾開,否則當心我的馬鞭!』」 這時候一個醉鬼嚷道:「別信賴他,我告訴你們,他那幫人只是想害我們這些農夫。」 鐵匠叫道:「農民們,聽我的話——精明的話!大地主若想立協約,無論如何要答應,儘量謀取實利,俗語說:別上柳樹去摘梨子。」 喬治熱心附議。 「這是真話!你們大家跟我到酒店,好好討論這件事。」 不一會兒,他們都離開喪宅,白鵝和牲口由野地回來,不停地鳴叫,歡送他們,還有許多牧人吹著長笛回家。 他們吵吵鬧鬧向前走,不止一個人失聲怪叫,發泄酒醉飯飽的快樂,並一路吹牛。 此時波瑞納家打掃乾淨,靜悄悄,陰沉沉,有點可怕。 雅歌娜在自己房間瞎忙,像鳥兒在籠中猛拍翅膀,她看別人都傷心得發愣,就默默走出去,一句話也沒跟他們說。 於是屋裡靜得像墳墓。晚餐吃完了,晚上的家務也做完了,他們都想睡覺,但是沒有人願意離開大房間。他們坐在火爐前面,望著將熄的木頭,怯生生注意每一音。外面很靜,只偶有颯颯的風聲,樹葉沙沙響,籬笆吱吱嘎嘎晃,玻璃窗不時叮叮咚咚。拉帕問或低吼一兩下,嚇得聳起背後的長毛,接著寂靜又無止盡襲來。 他們坐著,恐懼愈來愈深,不止一個人在胸前畫十字,口誦祈禱文,牙齒格格作響。大家都確定有某一樣東西挪動,在上面的樓閣走來走去,使屋椽吱嘎響,摸索房門,經過窗前還探頭偷看,枝枝拉門閂,並用沉重的腳步繞行整間房子。 突然間,馬廄傳來一陣長嘶。拉帕拚命叫,猛撞房門,幼姿卡忍不住悲呼道:「是爹!噢,天哪!是爹!」驚嚇的淚水流個不停。 雅固絲坦卡三度伸出手指,正正經經說: 「別哭。哭會害靈魂在世上逗留更久,你等於阻止他安心離去。開門讓遊魂飛到主耶穌的樂園。願他遠走,永得安寧!」 他們一把推開房門,不一會兒四周便寂靜如死了。淚眼恐懼地環顧四周,拉帕在角落裡東聞西聞,不時哼一聲,仿佛對誰……對一個大家看不見的人……搖尾乞憐。他們更強烈感覺死者的靈魂在身邊的某一個地方遊蕩。 最後漢卡想起「黃昏聖歌」,就用發顫和沙啞的嗓門唱道: 「我們今天的一切作為, 噢,主啊,我們是在你腳下……」 其他的人真心跟著唱,覺得放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