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三
多明尼克大媽家的日子已到達不堪忍受的地步。雅歌娜老是像瘋子般亂逛,凡事都不關心。安德魯做事懶洋洋,經常離家,待在西蒙那兒。農田根本沒人管。有時候家人不擠奶就把母牛趕到草地去,豬仔整天尖叫求食,馬兒啃咬空秣料架。老太婆眼睛半瞎,又上了繃帶,得拿著拐杖摸索,不可能自行料理一切。難怪她又擔心又屈辱,簡直快要發瘋了。
她雇了一個「地客」來幹活兒,在憑自己的力量和她對兒女的權威儘量苦撐。但是雅歌娜對她的哀求和訓斥無動於衷,安德魯受到威脅,就傲然頂嘴說:
「你趕走西蒙,工作你自己干吧。他不要你,現在沒有煩惱,有房子、有現金、有太太、有母牛、而且是徹頭徹尾的好地主農夫!」他說這些話,總是小心不讓母親抓到他。
她悽然嘆一口氣說:「是,是,那個不孝子偏偏事事發達。」
「是的,他做得好成功,連娜絲特卡都感到驚訝!」
她出聲盤算道:「我得僱人定期來做事,或者養個長工。」
安德魯搔搔頭,略帶猶豫地說:
「有西蒙在,你只要說句話就行了,何必找陌生人呢?」
「沒人問你,不要管閒事!」她吼道。不過她覺得——這是一帖她必須吞服的苦藥——她遲早得讓步,跟西蒙和解。
最叫她擔憂的是雅歌娜。她由女兒口中問不出線索,一再推測,一再幻想些不愉快的事情,某一個星期六下午她實在忍不住了,帶一隻鴨當獻禮,摸索到神父家。
她傍晚才回來,非常激動,夜裡更像秋風拚命悲嚎。不過,她一直沒說什麼,直到晚餐後屋裡只剩她和雅歌娜,她才開口。
她說:「你知不知道村子裡流傳著你和亞涅克的什麼閒話?」
「我不是愛聽閒話的人!」女兒滿心不情願地說,並抬起灼熱的目光。
「但是你有必要知道這件事……而且要明白,什麼事都瞞不過鄰居的眼睛。『悄悄做的事會被人大聲議論。』他們說了你一些最可怕的閒話。」
於是她詳細說出她在風琴師太太和神父口中聽來的故事。
「……那天晚上他們審判他,他父親打了他一頓,神父用長菸斗補上幾記,他奉派去欽斯托荷娃,免得被你帶壞!你聽到了吧?噢,想想你幹的好事!」她忿然叫道。
「耶穌瑪利亞——亞涅克挨打——挨打!噢,上帝,噢,上帝!」她跳起來,發狂地想採取行動……卻又坐下來,咬牙噓道:
「願他們的手臂萎縮,願他們的手爛掉,瘟疫來的時候,願他們不得倖免!」接著她放聲大哭,眼淚由紅腫的雙目在下淌,像鮮血由新裂開的傷處流出來。
多明尼克大媽不關心她的痛苦,繼續痛罵,字字打中心窩。她提起女兒的許多罪過和淫行,一次都不放過,並向她傾訴自己多日來默默忍受的悲哀。
「你難道看不出這一切必須收場了嗎?看不出你不能再這樣生活了?」她的口氣愈來愈不留情,自己一直哭,眼淚由繃帶下方滲到臉頰上。「你要被人看做最低賤的女子?要所有的人對你指指點點?唉,上帝啊!我晚年多麼屈辱!唉,多麼屈辱!」她絕望地呢喃說。
「我聽說你年輕的時候也不比我好!」
這一來多明尼克大媽立刻閉嘴了。雅歌娜開始燙第二天要戴的花邊。這是一個起風的傍晚,樹葉咻咻作聲。月亮飄過白雲點點的天空。村子裡幾位姑娘正在唱歌,有人拉小提琴即興伴奏。
她們聽見社區長太太過路的談話聲。
「他昨天去警察局,後來就沒有音訊。」
馬修答道:「昨天傍晚他到過行政區官署,村長說行政區首長派人找他和書記官。」
他們走過去以後,老太婆又說話了,這次語氣不如剛才嚴苛。
「你為什麼把馬修趕走,不讓他來看我們?」
「我覺得他討人嫌,所以,他何必坐在這兒呢?我不找男人,也不需要男人!」
「但是,你該找個丈夫!那樣別人就不會再攻擊你。馬修——你不該蔑視他,聰明的傢伙,而且很正直。」
她談這個話題談了好一會兒,措辭懇切,但是雅歌娜忙著做事,又滿心哀愁,根本不答腔。最後母親只好住口,拿起念珠。夜深了,四處靜悄悄的,只有樹木擺動,水車喀噠喀噠聲;如今月亮隱在密雲間,雲塊邊緣呈銀色,滲出幾道光芒。
「雅歌娜,明天你得去懺悔。擺脫了你的罪孽之後,你心裡會舒服些。」
「有什麼用呢?不,我不去!」
「不去懺悔!」她母親嚇得嗓門發顫。
「不。懲罰人快得很,助人卻慢吞吞……那就是神父。」
「噓!免得天主為這句壞話處罰你——我跟你說,去認罪,懺悔,求上帝開恩,這一來也許還不會出問題!」
「懺悔!我的苦行還嫌少嗎?請問,我做錯了什麼?一定是因為我有情,因為我痛苦,才得到這種處罰。對我來說,最壞的結果已經發生了!」她激憤難當,繼續為自己哀嘆。哎呀,可憐的姑娘!她對即將來臨的重罰沒有預感——一點預感都沒有,那種懲罰她不會預知,卻嚴厲多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大彌撒之前,村子裡盛傳社區長因虧空村賬而被捕。起先沒有人相信,雖然每小時都有更新更可怕的細節傳來,誰也沒當真。
比較嚴肅的社員說:「吃飽飯沒事幹的人喜歡編故事和傳話來消遣。」
然而,鐵匠進城回來,證實每一句話,顏喀爾又告訴全村:
「全是真話!社區的錢少了五千盧布。他的農場要充公抵債,萬一不夠,其他的數目由麗卜卡村補足!」村民終於相信了。
激憤的抗議聲四起。什麼!他們這麼窮,到處慘兮兮,連吃的東西都沒有,很多人得借錢度日,以便苦接到收割完成,如今竟要他們為盜用公款的人還債?真是忍無可忍——全村人氣瘋了,咒罵、威脅和髒話像冰雹四處亂飛。
「我不是他的合伙人,所以我不替他出錢!」
「我也不出!他酗酒,狂歡,吃喝玩樂,我卻來受罪,支付他狎游的開銷?」很多人深深感到煩惱。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我早就注意這個人,預言會出這件事。你們不肯聽,喏,你們看吧!」老普洛什卡別有用心地說。他太太是好配偶,到處為他傳話,轉述給願意聽的人聽。
這個消息太叫人震驚,那天很少有人上教堂,都在家討論這件事。悲哀是共同的,所以他們聚在屋裡和果園裡發牢騷,尤其站在水車池兩岸。他們最想不通的就是:這麼多錢他能花到哪裡去呢?
「他一定藏在某一個地方,他不可能花那麼多錢!」
「不,他信任書記官,我們知道那個人的品行。」「可憐的人!他對不起我們大家,尤其對不起他自己,」某些比較嚴肅的村民說。這時候普洛什卡太太的胖身材擠到他們群中,她擦一擦沒有眼淚的眼睛,故作同情地說:「我說頂可憐的是社區長太太!她真是端莊又高傲的主婦——她現在怎麼辦呢?田地和房屋都要充公,可憐她只好租房子住,替別人做工!看來那些錢沒給她帶來樂趣!」
柯齊爾大媽跟普洛什卡大媽一樣攻擊她,但方式不同,她吼道:「『噢,她日子過得才舒服呢!他們都像大爵爺,這些快活的無賴天天吃肉,咖啡里放半罐糖!他們喝不摻水的甜酒,而且用大玻璃杯喝!我親眼看過他們由城裡帶回各種好東西——足足有半車!否則他們哪會這麼胖?反正不是齋戒才發福的!」儘管她的話毫無道理,大家卻默默聽她說。但是風琴師太太左右了村民的態度。她剛好經過他們身邊(至少看起來如此)。聽他們說話,就故作漠然地說:
「咦,你們不知道社區長這麼多錢花到哪兒去了?」
村民圍著她,堅持要她說出來。
「很明顯,花在雅歌娜身上!」
實在很意外,他們面面相覷。
「打從春天,整個教區一直談這件事。我一句話都不說,你們去問問,甚至到摩德利沙去問……你們就會聽到實情。」
她似乎不願意多說,作勢要走。但是村民跟著她,幾乎把她逼進死角。於是她告訴他們一個不能傳開的秘密,說社區長為雅歌娜買了好幾串純金鍊子、好多上等絲綢的圍巾,還送她不少珊瑚項鍊和大量的現款!這些當然都是明明白白的假話,但是他們完全相信她。只有雅固絲坦卡例外,她激動得大嚷:
「大聖徒,史諾佛和康特,為我們祈禱吧!太太,你都看到了嗎?」
「是的,我看到了,我可以發誓,甚至在教堂發誓,他盜用公款是為了她,是的,可能是她挑唆的!啊,她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在她心目中沒有一樣東西是神聖的,這個沒廉恥沒良心的人!放蕩的畜生,老是在麗卜卡村遊蕩,走到哪兒,恥辱就帶到哪兒!……咦,她甚至想勾引我家的亞涅克哩,他還是天真的少年,純得像小孫子!但是他逃出她的手掌心,跑來告訴我一切!想想看,這蕩婦連神父都不肯放過!」她因為氣憤,說話說得很快,如今氣喘吁吁停下來。
這些話像彈藥上的一粒火星。往日村民對雅歌娜的一切不滿——一切忌妒、敵對和怨恨的情緒——如今又復生了……在場的人都出聲指責她,現場亂得難以形容。人人都想壓過別人,叫聲一個比一個大。
「我們基督徒的土地怎麼會養出這種怪物?」
「誰害死老波瑞納?你們忘了嗎?」
「原來她想勾引一名神父,唉,慈悲的耶穌呀!」
「啊,多少酗酒、吵架和犯罪行為因她而起!」
「她是感染全村的爛瘡,為了她,麗卜卡村遭人蔑視!」
「只要她在我們這兒,罪孽、惡行和淫風將永遠存在!今天社區長為她偷我們的錢,明天也許有別人這麼做!」
「把她趕出去!像麻風病人——趕到森林去!」
「把她趕出去!沒有辦法——把她趕出去!」他們激昂萬分,氣沖沖大嚷。在風琴師太太建議下,他們集體到社區長家,發現社區長太太淚流滿面,好可憐,好傷心,他們擁抱她,陪她掉眼淚,柔聲安慰她。
過了一會兒,亞涅克的母親提到雅歌娜。
社區長太太絕望地哀泣說:「啊,千真萬確。一切都是她引起的……噢,憑她做的壞事,憑我的屈辱,我的慘境,願她像母狗死在陰溝里,被蟲子吃掉!」她仰靠在椅子上,悲痛極了,哭得死去活來。
他們陪她傷心落淚了一會兒,太陽西斜,他們終於回家了。只有風琴師太太留下來……兩個人開門商量,討論可行的辦法。然後她們挨家挨戶走訪全村,準備執行她們想好的秘密計劃。
普洛什卡家的女人和另外幾個人別有用心,跑來跟她們結盟,一起去找神父。不過,神父攤開兩手說:
「這種事我不願參與。我不能阻止他們,但是我不想知道;明天我要到扎諾夫一整天。」
傍晚鬧哄哄的,有人吵架,有人反對,有人暗暗謀劃。天黑後,參加密謀的人前在酒店,由風琴師請他們吃喝。然後他們再度辯論和商量,重要的地主農夫和麗卜卡村的已婚婦女大部分都來了。他們商議了一段時間,普洛什卡太太突然叫道:
「安提克·波瑞納,人呢?大家在這兒開會,他是最重要的人。沒有他,我們的決定不可能生效。」
他們叫道:「是的,我們派人去找他,他非來不可!他沒來之前,我們不能作決定。」
「萬一他袒護她呢?」有人說。
「他敢反對我們——公社全體?我們決定了——全體一致,一致,一致!」
安提克上床了,村長叫醒他。
「你得去說出你的想法。你若不去,他們會說你袒護她,反抗我們大會,婦女們絕不會原諒你往日的過錯!來吧,我們得解決這一切糾紛!」
他去了,因為不去也不行,但是他心情很沉重。
酒店爆滿,人聲鬧哄哄的,風琴師爬上一張板凳,像布道般發表演說:
「……沒有別的辦法!村子就像一棟房屋,若有小偷拿走一根棟樑,另外一個人就會抓走屋椽,第三個人又拿走牆上的一根圓木頭,不久房屋一定倒塌,壓死裡面住的人!那你們看看,我們之中若有人隨意偷東西、殺人、做各種壞事,行為淫蕩,這個村莊會有什麼結果?我告訴你們,那就不是村莊,而是每一位正直人物的恥辱了!人人都會遠遠避開它,聽人提到它就在胸前畫十字。是的,我說上帝的懲罰遲早要降臨到這種村莊,跟《聖經》里的罪惡之城一樣!是的,它會倒塌,壓垮我們大家,因為我們都有罪,行惡和容許罪惡滋長的人都有罪。《聖經》怎麼說來著?『你的手若冒犯了你,砍斷它;你的眼睛若犯罪,挖出來丟給狗吃。』而且,我告訴你們,雅歌娜比瘟疫更壞,比鼠疫更壞,她播下是非的種子,違犯上蒼的戒律,害我們遭受上帝可怕的處罰。趁現在還來得及,把她趕出去,她惡貫滿盈,算賬的日子到了!」他像公牛般怒吼,臉色發紫,眼珠子暴凸。
「是的,是的!時候到了!我們民眾有賞罰的權力!把她趕出村外!」他們愈來愈激動,齊聲大嚷。
喬治等人也發表意見,但是沒有人肯聽,風琴師太太正在敘述亞涅克的事情,社區長太太也向大家傾訴她的委屈,其他的人幫腔助陣,整個酒店鬧作一團。
只有安提克不說話。他站在吧檯邊,繃著臉,咬著牙,臉色發白,內心很痛苦。有時候他恨不得抓起一個板凳,把尖叫的暴民打成肉醬,踩在腳底:他覺得這些人太可恨了!但是他努力自製,一杯接一杯喝酒,在地上吐痰,低聲咒罵。
過了一會兒,普洛什卡叫他的名字,大聲說話給全體民眾聽:「我們一致主張把雅歌娜趕出村外;來,安提克,說說你對這件事的看法。」
民眾鴉雀無聲,每一雙眼睛都盯著他瞧:他們認定他會反對他們。然而,他深深吸一口氣,縮一縮肩膀,朗聲說:
「我與社區共同生活,跟社區一條心。你們要驅逐她,請便;你們要褒獎她,請便——對我都一樣。」
他推開民眾,離開酒店,看都不看任何人一眼。
他們繼續辯論了很久,直鬧到凌晨,最後決定把她趕出去。
很少人袒護她;袒護她的人都被民眾喝止了。只有馬修大膽詛咒,大發脾氣痛罵全村,最後踏出酒店,求安提克救雅歌娜。
黎明時分,他問道:「你知不知道大家作了什麼決定?」他臉色白得像死人,全身發抖。
「我知道。法律和習俗站在他們那一邊。」安提克一面在井邊洗臉,一面答道。
「滾它的這種法律!全是風琴師夫婦搗鬼……我們豈能忍受這種不公正的行為?她有什麼過失?他們的指控全是謊言!主啊!他們該把她當野狗趕出村外嗎?」
「那你想抗拒全民大會囉?」
「聽你的口氣,你站在他們那一邊!」馬修厲聲責備說。
「我不站在任何一邊。她在我心目中等於一塊石頭。」
「噢,安提克,救救她!想想辦法,拜託!我會發瘋——發瘋!想想看:她要怎麼辦?她能去哪裡?……啊,這些流氓,這些狗養的,這些豺狼!……我要動斧頭砍人,一個都不放過!」
「我決不幫你。他們已經決定了:一個人對抗大家有什麼用呢?沒有用的!」
「啊哈!——你懷恨她!」馬修勃然大怒。
「懷恨不懷恨,跟別人不相干!」安提克冷冷回答,然後倚著井蓋,茫茫然凝視虛空。他對雅歌娜的熱情壓抑在心底卻沒有減退,此刻在心中沸騰,夾著辛酸的醋意:害他搖搖擺擺,像疾風中呻吟的大樹。
他看看四周。馬修已經走了。村子在他眼中成了陌生的地點——非常可恨,非常嘈雜。
這個難忘的日子,天氣也有點怪,有點不正常。腫脹的日輪在天上白慘慘的,暑氣空前窒悶,天空罩著低懸而可怕的蒸氣,疾風不時一陣又一陣吹來;灰塵像密密的螺紋圈。暴風雨快要來了,遠處林木茂密的地平線有一條條閃光。
眾人的騷亂達到高潮。他們瘋也似的跑來跑去,幾乎每一家都有人咆哮,女人在水車池邊打架,犬吠聲不絕於耳。幾乎沒有人下田。牛群被撇在家裡,在牛舍哞哞叫。神父天一亮就走了,那天也沒有彌撒。每個人心底的不安一分一秒逐漸加強。安提克看村民聚在風琴師家四周,就扛著一把鐮刀到森林邊的田地去。風勢阻撓了他的工作,吹得穀物搖搖擺擺,更吹進他的眼睛,但是他立定腳跟,拚命收割,靜靜聽遠處的動靜。
「說不定他們此刻已經動手了!」這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他的心像鐵錘咚咚響。憤怒襲上心頭。他挺挺胸,想要拋下鐮刀,跑去救雅歌娜,後來又及時克制自己。
「凡是行惡的人必須接受懲罰!也罷!也罷!」
黑麥在他膝蓋四周生出一道道漣漪,像洶湧的湖浪,狂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吹乾了他臉上的汗珠。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精神上他站在雅歌娜身邊——只有手臂專心工作,訓練有素的肌肉憑本能幹活兒,猛揮鐮刀,割下一行一行的黑麥!
不過,有一次一陣又響又長的尖叫聲由村子那邊隨風飄過來!
他把鐮刀扔在地上,坐在巨牆般聳立在四周的麥田裡。身子趴在地上緊貼著不起來,努力自製,雖然眼睛凝視麗卜卡村,雖然一顆心嚇得大叫,雖然從頭到腳抖個不停,意志卻沒有軟化。
「萬事必須遵循一定的方向,必須如此!我們犁田以便播種,播種以便收割,碰到任何阻礙,就把它當野草拔掉!」內心有一個冷醋而古老的聲音如是說——是誰的聲音?……不是大地和生民的心聲嗎?
他仍有點不服氣,但是現在比較願意聽從了。
「正是。人人都有權自衛,防避豺狼……人人如此!」
幾絲最後的遺憾,幾絲徒勞的想法仍像刺人的疾風包圍著他,催他起而行動。
但是他站起來,磨磨鐮刀,在胸前畫個十字,在手上吐吐口水——著手苦幹,一行一行砍收,刀刃在空中飛舞,四周成熟的麥牆隨鐮刀颯颯作響。
此時在村子裡,嚇人的審判和懲罰時刻來臨了。那邊發生的情況簡直難以描寫。全麗卜卡宛如發高燒,精神錯亂,村民簡直瘋狂了。生性較理智的人留在室內或逃到田間。其他的人聚集在水塘岸,被怨恨迷醉(我們可以這麼說),還沒找雅歌娜報仇,倒先用惡毒的話對罵,發泄滿腔的怒火……
過了一會兒,全體民眾像起泡的奔流,向多明尼克大媽家走去。社區長太太和亞涅克的母親打前鋒,憤怒和咆哮的暴民跟著她們走。
他們像暴風雨衝進屋。多明尼克大媽擋著通路——霎時被踩倒。安德魯跳上去救她,也立即倒地。最後馬修站在內室門口,拚命阻擋他們,儘管他用力揮棒打人,不到半分鐘就倒在牆邊不省人事,頭破血流。
雅歌娜關在凹室中,閂好並鎖好房門。他們將門撞開,她背對著牆站立,既不抵抗也不叫嚷。臉色白得像死屍,眼睛瞪得好大,她全身發抖,期待死亡。
一百隻手伸出去抓她,充滿恨意,她像一株連根倒地的灌木,被人拉開,拖進圍院中。
「把她綁起來,免得她溜走。」社區長太太下令說。
路邊停著一輛為她預備的板車,裡面裝滿豬糞,車具上套了兩頭黑牛。他們把她扔在糞堆上綁好,不容她抵抗,然後,在震耳欲襲的騷亂中——鬨笑,臭罵,詛咒,句句像致命的匕首——遊行隊伍出發了。
車子停在教堂前面,柯齊爾大媽吼道:
「在這兒剝光她的衣服,在門廊上鞭打!」
另外一個人尖叫說:「是的,她這種人通常都在教堂外面吃皮鞭。」
「打得她頭破血流!」
但是安布羅斯閂住教堂墳場的大門,手持神父的長槍站在入口附近,他們停下來的時候,他對他們大吼:
「誰最先闖進來—一我就開槍打他!……我把他當野狗宰掉!」他看來好兇險,好可怕,隨時會開槍,他們忍下來,轉往白楊路。
他們匆匆往前趕,暴風雨就要來了。天空更陰沉,高高的白楊樹在疾風中搖擺,他們腳下揚起一團團遮天蔽日的塵埃,遠處雷聲隆隆。
他們叫道:「快一點兒,彼德,快一點兒!」他們不太自在,一直看天空,現在嗓音減弱了,由於路中央沙土很厚,他們走旁邊;只偶爾有一兩個最尖刻的仇人走近板車大叫說:
「你這豬玀!你這娼婦!去找阿兵哥!你,你這渾身瘟瘡的妓女!」
別人都不願意駕車,由波瑞納家的傭人彼德來駕。他走在旁邊,拚命打母牛,趁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對她說了幾句憐惜的話:
「不遠了……你總有復仇雪恥的一天,現在耐心忍受吧!」
雅歌娜被人綁在糞床上,四肢受傷流血,丟臉丟一輩子,身價貶至最低,可憐極了,聽不見也感受不到身邊的情形,但是瘀傷的面頰掛著兩行熱淚。有時候胸口鼓漲,似乎想大叫一聲——卻始終沒叫出口,悶在心裡化為石頭。
他們大聲說:「快一點兒,彼德,快一點兒!」一直催他,焦躁感略微緩和了他們的瘋勁兒,他們現在小跑步,來到麗卜卡村界的土丘附近。
到了這兒,他們拖出板車的一邊,放鬆板子,把她跟豬糞一起彈出去,像扔一堆討厭的垃圾。砰的一聲巨響,她仰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社區長太太上前踢她,噓道:「你再回我們這邊,我們就放狗趕你走!」又撿起一塊硬如石頭的泥巴,狠狠打她說:「這是回報你讓我兒女受的委屈!」
另外一個人接著打她:「這是回報你給麗卜卡村帶來的恥辱!」「願你永遠毀滅!」
「願你不得埋在聖山土裡!」
「死於飢餓和口渴!」
他們一面罵,一面用土塊、石頭和一把把泥沙來打她。她躺著一動也不動,仰望頭上搖擺的樹枝。
天黑了,開始下大雨。
彼德拖拖拉拉,說要「整理一下板車」,於是民眾不等他,成群結隊回來,心情很沮喪,悶聲不響。回程的半路上,他們碰見多明尼克大媽渾身血跡,衣服破破爛爛,一面哭一面用拐杖探路走。她發覺錯肩而過的是誰,用可怕的嗓音尖叫說:
「牛疫、瘟疫、火災和洪水——願這些災禍不放過你們!」
聽了這些話,他們低著頭,驚惶逃走。
這是一場大暴風雨。天空呈豬肝色,灰塵化為可怕的雲煙;白楊樹颯颯作響,連根部都搖搖晃晃;狂風怒號,與麥子纏鬥,鬧嚷嚷奔向顫動和呢喃的森林。糾結的一大塊一大塊雹雲,顏色像黏岩和銅板,零零落落掛在頭上,被亮得出奇的雷霆劈開,冰雹稀稀疏疏打著樹葉和樹枝。
這種情況延續了一整天,難得間歇,後來黃昏降臨,接著是漆黑、涼快、清爽的夏夜。
第二天天氣棒極了,天空萬里無雲,大地布滿露珠。
現在麗卜卡村一切都恢復往常的樣子。太陽一升上地平線,村民仿佛商量過似的,全部下田收割,田間小徑和大馬路車聲隆隆。
彌撒鍾由教堂傳來,每個人站在田裡靜靜聽,距離最近的人甚至聽得見微弱的風琴聲。有人跪下來做晨禱;有人虔誠地嘆息,藉此找到苦幹的精神和力量;至少人人都在胸前畫個十字……然後興致勃勃地做工。
儀式進行一整天:最辛苦、不眠不休、最有收穫的工作禮拜式。幾乎沒有人留在家裡。家家門戶大開,連小孩、老人和病人都下田了;連看門狗都掙脫繩索,衝到收割的地方。
沒有人偷懶,沒有人站著看鄰居的作物——全體彎腰面向田畦,孜孜不倦地苦幹,眉毛掛著汗珠。
惟有多明尼克大媽的田地尚未收割——似乎被人遺忘了。穀子一粒粒掉在地上,麥穗因乾旱而枯萎:沒有人下田,過路的人偏開腦袋,不忍看那副荒涼的樣子。不止一個人心生同情,默默看鄰居一眼;然後更努力工作。他們沒時間呆站著打量廢墟和浩劫的場面。
收割工作正幹得起勁:一天又一天,全是最苦的差事,大家幹得很快活。
天氣一直很棒,最後他們將割下的穀子捆成麥束,在田地上擺成八束八束的小堆,乘便運回麗卜卡村。每一塊田地,每一個巷道都有沉重的貨車隆隆開動,駛到村子的每一座穀倉。金色的積穀沿路面和庭院流出來落在打穀場上。有一兩根麥莖甚至在水塘上飄,或者掛在路邊的樹上搖擺,黃髯拂拂——整個鄉間滿是茅草和新谷的氣味。
不少打穀場的連枷已經砰砰響了,村民急著將穀物化成麵包。外面廣大的殘株地上,很多白鵝正在撿剩餘的麥穗,有幾群牛羊在那兒吃草。那邊生了幾堆火;姑娘們整天唱歌談笑,夾著呼喊和車聲,使村民曬黑的面孔顯得更亮更有精神。
黑麥沒割完,高地的燕麥又等著收割了,你幾乎看得見大麥迅速成熟,小麥一天天呈金紅色。沒有時間休息,甚至沒時間悠悠閒閒吃飯,他們都疲倦萬分,很多人三餐吃到一半就睡著了,不過,他們傍晚回家後,麗卜卡村洋溢著談笑、音樂和歌聲。
是的,收割前的苦日子已經過去了,穀倉滿滿的,積糧很多,每個人無論貧富都抬頭挺胸,對前途和他渴望已久的快樂時光充滿自信。
一個金色的收割日,他們正在砍收大麥時,牽一條帶路狗的瞎眼老「化緣叟」經過麗卜卡村。天氣熱得要命,但是他不肯休息,急著趕在波德菜西農場。他四肢抽筋,拖著大肚子前進,非常辛苦,只能慢慢走,伸長了脖子,注意聽每一個聲音。他偶爾停在收割的人旁邊,「讚美上帝」,請他們吸鼻煙,若有一枚硬幣落在他手上,他就咕嚕咕嚕念幾句祈禱文,以漫不經心的口吻打聽雅歌娜的消息和村中的事務。
不過,第一個問題他探到的情報很少,他們不情願回答,說出心中的想法。
到了波德萊西的十字架附近,他恰好碰見馬修在不遠的地方砍斫鐵匠築風車用的木料。
「請帶我到西蒙家。」『化緣叟』拄著丁字杖,蹣蹣跚跚上前請求他。
「你在那邊不會太愉快,那兒只有哭聲和哀愁!」馬修答道。
「雅歌娜還病著?聽說她的腦袋有問題。」
「沒那回事。不過她一直躺在床上,幾乎已忘了世間的一切。看她的樣子,鐵石心腸都會難過……噢,人真是可怕的動物!」
「是啊,這樣損害一個基督徒的心智……聽說她母親打算控告全麗卜卡村。」
「她不可能勝訴。事情是全民大會決定的:他們沒有超越權限。」
「唉,群眾的怒火真可怕!」「化緣叟」說著,打了一個寒噤。
馬修大發脾氣。「可怕,不錯;卻也糊塗、惡毒和不公平透頂!」
他帶老頭到西蒙家,自己先進屋。只待一分鐘就出來了,悄悄擦眼淚。
娜絲特卡在屋檐下紡紗。「化緣叟」在她身邊坐下來,拿出一個藍色的圓瓶子。
「看著,你每天用這瓶聖水灑雅歌娜三次,並揉揉她的頭頂,過一星期,受創的痕跡就會消失。是普奇洛夫的修女給我的。」
「願上帝酬賞你!事隔兩個禮拜,她還躺著不省人事。只偶爾作勢要逃到某·個地方……哭哭啼啼……叫著亞涅克的名字。」
「多明尼克大媽,她好吧?」
「她也像死人,只是經常坐在雅歌娜床邊。啊,她活不長了!」
「這麼多生命被毀掉,噢,主啊!西蒙呢?」
「目前他經常在卜麗卡村。現在他得照顧兩個農場,工作的負擔很重。」
她在老頭手上塞了一枚五科培的硬幣,他不肯收。
「我拿這瓶東西給她,是自己樂意的……另外我會在『天主變貌壇』為她禱告!她心腸素來很好,很少人像她這麼關心窮人!」
「真的,她心腸很好……否則她也許不必吃這麼多苦頭。」
麗卜卡村傳來奉告祈禱鐘的鐘響,咔噠咔噠的車輛聲,鐮刀在磨石上的聲音以及遙遠的短歌。薄暮在西天呈金黃色,房屋、田野和樹林的輪廓漸漸模糊。
「化緣叟」拄著丁字杖站起來,趕開村犬,弄好頭陀袋,出發時說:
「親愛的同胞,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