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講義選錄 · 四、桂王之割據
桂王之立及廣州之降明自福王南渡,而黃河流域久非其所有。自南都瓦解,而長江流域復失太半;及魯、唐繼敗,而後東海沿岸亦盡入於本朝之版圖。三年之間,形見勢絀,於時朝野人物死亡略盡;而尚有崎嶇危難之中折而不撓、窮而益奮者,湖南則何勝蛟,而兩廣則瞿式耜。唐藩之覆也,式耜與兩廣督臣丁魁楚方在肇慶,議所當立,乃共迎桂王由榔(神宗孫)於梧州。順治三年十月,王稱帝,頒詔湖南、雲、貴諸省,以魁楚、式耜及故尚書呂大器為大學士;騰蛟聞之,亦與雲、貴督師堵允錫聯署勸進。先是贛州受圍,唐王遣大學士蘇觀生至南安募兵助戰;及汀州之敗,觀生撤兵退入廣州。會聞魁楚等置君,欲與共事,而魁楚慮其以舊相居己上,拒不與議。呂大器亦以其非進士,叱辱之;觀生頗不平。俄而唐王弟聿■〈金粵〉諸遺臣自福建浮海至廣州,粵人有倡兄終弟及之議者,觀生因利用之,擁聿■〈金粵〉自立,與肇慶對抗。於是二百里內兩帝並樹,日治兵相攻,不暇外御。大軍之下漳州也,博洛遣副總兵李成棟率偏師取廣東,以佟養甲督之。潮、惠兩州相繼下,而廣州尚瞢無所聞。十二月,成棟軍突至,聿■〈金粵〉方會觀生等視學,倉卒不知所為,君臣皆自殺,宗室諸王死者二十餘人。成棟分兵徇高、雷諸府,而自督大軍進攻肇慶。桂王立未三月,宦官王坤復用事,數干涉軍務;及聞廣州破,乃趣王溯西江走入桂林。
桂林之堅守順治四年(一六四七年)正月,成棟克肇慶而西,連下梧州、平樂,桂林大震,丁魁楚等皆引去;而武岡鎮將劉承允方引兵至全州,王坤請桂王棄城赴之。式耜極陳桂林形勢,固諫不聽,因自請留守,與城存亡;桂王許之,而自走全州。三月,成棟攻桂林,時騰蛟經略衡、湘,宿將重兵悉屯湖南北,聲援不及。式耜獨毅然誓眾,督參將焦璉拒守,累戰皆捷。會積雨城壞,而劉承允所遣援兵復與焦璉軍齟齬,大掠以去,城幾破者屢矣。式耜意氣自若,眾無叛志,成棟不能拔。早而廣東遺臣陳邦彥、張家玉、陳子壯等先後起兵高州、東莞、端州間,約合趨會城。廣州危急,佟養甲檄成棟回軍東救,式耜乘間遣諸將四出,盡復所失廣西境內諸城,根據略固;而湖南復為大軍所掃蕩自岳州至寶慶,列城風靡,劉承允以武岡降。同時,廣東諸軍亦悉為成棟援師所破,家玉等,或走或死。時四年八月也。
湖南之平定先是是年春,朝廷以何騰蛟厲兵湖廣,為南部勁敵,不可不以全力圖之,乃命孔有德為平南大將軍,偕尚可喜、耿仲明大舉進討。騰蛟所設十三鎮,故皆盜賊之餘,不樂受節制;及桂王之至全州也,劉承允挾之作福威,矯詔封拜,權力遠陵騰蛟上,諸鎮益解體。有德等以三月出岳州,益陽守將王進才聞大軍漸逼,遽還長沙,揚言乏餉,縱兵四掠;騰蛟不能守,單騎走衡州,長沙、湘陰並下。承允聞之,脅桂王自全州移居武岡,陰有貳志。五月,有德進克衡、永,分道擊諸鎮,所至披靡,以八月越祁陽而西,桂王自武岡走柳州。騰蛟輾轉入桂林,與式耜會諸將議畫地分守,乃移鎮全州,督湘、粵諸將連營拒戰,橫亘二百餘里,式耜饋饟不絕。大軍引退,桂王得還桂林。明年二月,大軍已定湖南全境,聞桂林內訌,全州重兵還救,乃復乘虛南進。而金聲桓、李成棟之變作,江西、廣東皆叛附於明;朝廷乃令可喜、仲明移軍救江西,而詔孔有德班師。
金聲桓、李成棟之反側及其影響初,金聲桓之平江西、李成棟之平廣東也,王、貝勒以遼藩舊臣章於天,佟養甲監之;行間之功,多出聲桓、成棟。及事平,而於天任江西巡撫、養甲任廣東總督,聲桓、成棟仍以武員受其節制,意不能平。於天及巡按董學成尤與聲桓有隙,裁抑過當。聲桓密與其黨副總兵王得仁謀通款桂林,事為學成所覺;兩人懼禍及,先發制之。以順治五年正月,舉兵襲殺學成、執於天,而迎故明大學士姜曰廣以江西叛;李成棟聞之,亦以四月脅養甲以廣東叛。各擁眾十餘萬,移檄遠近,通表桂王。桂王各授以爵秩,勢力驟增。於時大兵屯湖南者悉分援江西,僅以少數之守兵屬總兵徐勇,留鎮長沙。騰蛟乘隙,復發兵攻永州,以久圍力戰破之。遂分軍徇衡州、寶慶、常德等府,湖南大部復為所據。而蜀中故將李占春及義勇楊大展等亦起兵分據川南、川東,附桂王,請置官吏;桂王設巡撫其地,而復以呂大器總制諸軍。於是桂藩有兩廣、雲、貴、江西、湖南、四川七省之地,駐蹕肇慶。同時大同鎮將姜瓖反側于山、陝,魯王遺臣張名振出沒於閩、浙沿海,皆遙相應和,中原之騷亂達於極點。朝廷以軍務蔓延,非二、三將帥所能兼顧,乃迭命重臣分地任事。於是都統譚泰及和洛輝自江寧赴九江,會耿、尚二王征江西、廣東;鄭親王濟爾哈朗、順承郡王勒克德渾,會孔有德征湖南、廣西;端重郡王博洛、敬謹郡王尼堪,討姜瓖於大同。而吳三桂、李國翰分任陝、川之遠征;洪承疇仍鎮江寧,任沿海之經略。此順治五、六年間事也。
江西、湖南之再定聲桓之變,江西列城響應,獨贛州守將不從。聲桓、得仁已陷九江,欲順流突江寧,而懼贛兵之議其後,乃回軍攻之。守贛副將高進庫故與聲桓同隸左良玉部,寬約降期,以緩其攻。會江寧大兵於五月復克九江而南,進圍南昌;聲桓聞警,遽引還突圍入,而得仁直趨九江,冀斷大軍餉道,使南昌之圍不戰自解。姜曰廣以圍急,欲引與共守,日發檄召之;得仁不得已,亦斂兵入城,堅壁不出。大軍徐復旁近州縣,徵收賦稅,安坐以待其斃。既而李成棟踰嶺攻贛,謀北援,進庫復用緩兵策紿之,成棟還屯嶺上。至十月,南昌糧盡告急,成棟復悉眾簿贛,嶺行艱難,士卒飢困。贛兵突出擊之,成棟退屯信豐,南昌勢益孤。至六年(一六四九年)正月,遂為大軍所拔,曰廣、聲桓、得仁並死。二月,大軍援贛,進逼信豐,成棟謀應戰,而軍潰過半,戰鬥力盡失,走死城東川中。江西復定,而鄭親王及孔有德之軍亦以是春進湖南。時常德、賓慶間諸鎮內訌,所在焚城剽掠,莫有鬧志;騰蛟自衡州親往撫之,進次湘潭。長沙守將徐勇知湘潭無備,引兵突入,擁騰蛟去,殺之,明軍氣奪。自三月至八月,有德督諸將轉戰南下,連克衡、永;鄭親王亦席捲辰、寶,分兵定沅、靖,復有湖南全境。
兩廣之復定及瞿式耜之死李成棟敗死信豐後,桂王以杜永和為兩廣總督,駐廣州,嚴兵守庾嶺;而聲桓、得仁部下潰卒亦亡入閩、粵山林間,出沒不測。江西大兵不敢進,還屯吉安將一載;會明鎮將有納款大軍、願為嚮導者,可喜遂由間道入庾關。至七年(一六五○年)二月,進圍廣州,相持十閱月不下,士卒以溽暑疫死者無算。已而江西諸軍復大至,可喜督戰益力,卒以十一月二日破之永和走瓊州;而孔有德亦以是月六日破桂林。先是,大軍再定湖南,式耜使戎政總督張同敞督諸將扼守全州;同敞兼資文武,每戰輒躍馬為諸將先,即戰敗,同敞常危坐不去,軍中以是服之。顧廣西地小而瘠,正賦所入,不足以供軍餉,式耜雖理錢法、行鹽政、募屯田以補助之,而事多掣肘,不能盡行,戰守日棘。九月,大軍克全州而南,諸將皆退入桂林乞餉,列戍一空,大軍益深入。至是,式耜檄諸將出戰,皆不應,相率遁去,城中無一兵。獨同敞自靈川至,式耜與痛飲待死,並為大軍所執;兩人猶隔屋賦詩相唱和,閱月余,始見殺。桂王以是年正月自肇慶奔梧州,比聞桂林破,復走南寧。明年(一六五一年),詔鄭親王班師,而以尚可喜鎮守廣東、孔有德鎮守廣西,兩廣州縣次第畢下。
山、陝之復定姜瓖既據大同,分兵陷忻、朔;近自山西境內,遠至陝、甘,遺臣宿將起兵應之者所在皆是,太原、西安先後告警。六年正月,尼堪督兵至太原,首克忻州,而博洛復破姜瓖騎兵於大同城北,寇氛稍稍衰。同時,吳三桂等自漢中北定延綏、榆林,於是山、陝督撫聲援始接,河東諸郡並下,大同孤立。至八月,城中食盡,而英親王復督師繼至,城兵斬瓖出降。山、陝既定,乃詔三桂回鎮漢中,進規四川。會川中義勇不相一致,而明巡撫李干德復構之仇殺,益渙散不足用,李占春等來降,三桂乘間收成都、重慶、敘州地。是時,本朝已定江西、湖南、兩廣,桂王窮投土司境,旦夕奏凱;而孫可望、李定國之事復作。
孫可望、李定國之亂先是張獻忠之敗也,其黨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等自川南擁眾入雲、貴,推可望為長,襲奪明鎮將兵權,據有其地。已而定國、可望交惡,可望乃納款桂藩,求封號,欲藉以服眾。順治六、七年間,屢使求封,迄不獲命。至是,大軍四迫,桂王不得已,封可望為秦王,趣之出兵。可望乃遣兵三千,扈桂王居安隆,使文秀等分出敘州、重慶以攻成都,使定國等由武岡出全州以犯桂林。九年(一六五二年)三月,文秀連陷敘州、重慶,三桂戰敗,斂兵入保寧,旋迴漢中;而李定國之軍亦陷沅、靖、武岡,乘勝襲桂林,有德不能守,死焉。梧州、柳州繼陷,乃分兵還攻辰州,殺總兵徐勇,尋屯守武岡。於是四川、廣西、湖南軍務同時告急。
孫、李之衝突及孫可望之降定國已連陷湘、粵諸郡,兵力寖強,不復稟可望約束;可望憤甚,陰欲除之,然以其將兵在外,未敢輕發,而尚可喜乘定國之在湖南,遽發舟師自西江而下,盡復梧州、桂林。定國棄武岡,還據柳州,威望驟減,懼可望之襲其後,益思拓地自固,乃將兵東犯,據有平樂、高、廉諸府。至十二年(一六五五年)春,復為尚可喜所破,走保南寧。而劉文秀亦以是年謀犯岳州,大敗於常德,自貴陽還雲南。於是定國、文秀兩軍皆衰,湘、粵告平。而可望獨雄視貴陽,益跋扈不可制,擅殺從臣宗室,自設內閣六部,立太廟,制朝儀。桂王自安隆聞之,大懼,密敕封定國晉王、文秀安南王,與相抵制,而召定國兵入衛。可望微聞之,以十三年(一六五六年)春,發兵襲定國於南寧,且遣使謀劫遷桂王,置諸肘腋之下。事未發,而定國已自田州抵安隆,奉桂王入雲南,與文秀聯合;可望大怒,以十四年(一六五七年)秋,大舉攻桂王;與定國、文秀同盟軍夾三盆河而陣,諸將皆不直可望,陣而不戰;定國悉銳攻其中堅,諸軍皆解甲大呼歡迎之,可望反走,率十餘人至湖南乞降。時十四年十月也。
貴州之徵方可望之未降也,朝廷令經略洪承疇移鎮長沙,守湖南;川督李國英駐保寧,守川北;尚可喜等分駐肇廣,守兩粵;而姑以川東南及雲、貴諸省為桂藩君臣苟安之地,不復窮追。及承疇受可望降,盡得敵中內訌狀,請乘機大舉;朝旨是之,軍略復一變,視線集於貴州。於是一軍自湖南出其東,承疇及宗室羅托督之;一軍自漢中、四川出其北,三桂等督之;一軍自廣西出其南,都統卓布泰等督之。三道之師並以十五年(一六五八年)春向目的地進發。而李定國既兼併貴州,屬馬進忠守之,自返雲南,坦然以為無患;朝官有進諫者,謂『今內患雖除,外憂方大,而我酣歌漏舟之中,熟寢爇薪之上,能旦夕安耶』!定國愬之桂王,方欲罪言者以取快,而三道敗書並至;即承疇等以二月會師常德,四月出沅靖、鎮遠抵貴陽;廣西之師旋歷南丹、那地、獨山諸川來會,而三桂亦克重慶入遵義,會信郡王鐸尼復奉命為安遠大將軍,總統三道,以九月抵貴州之平越府,遂大會諸道將帥,議令承疇羅托留貴陽理餉,而自督諸軍三路入滇。
雲南、貴州之平定定國聞貴陽已失,乃蒼黃遣諸將分道迎敵,而親扼北盤江之鐵鎖橋,以斷黔、滇間之大道。尋諸將各敗走不相顧,定國亦撤寨西遁;大軍畢會於普安,桂王奔永昌。十六年(一六五九年)正月,大軍遂由普安入雲南省城。二月朔,鐸尼復令諸軍西進至大理府境。定國發兵扈桂王走騰越,而自伏精兵於怒江西岸之高黎貢山。高黎貢山者,雪山山脈之一支,與怒江相平行,自永昌府城入騰越所必由之道也。定國度大軍累勝,當越嶺窮追,乃緣徑設伏,約俟大軍深入後,首尾環攻,必獲全勝。大軍既渡怒江而西,道不逢一敵,謂定國竄遠,稍稍縱兵入;適明臣盧桂生來,泄其計,大軍且退且戰,僅亡都統以下十餘人,喪精卒數千,而伏兵亦死傷略盡。定國退歸騰越,聞桂王已西行入緬甸界,亦棄城他去。於是四川、貴州、雲南一律蕩平,朝廷頒詔宣示中外,而以鎮守雲南之事在諸吳三桂,鐸尼等先後班師。
緬甸與桂藩之關係緬甸在明時,故為雲南諸土司之一,領地約當伊臘瓦底(Irrar-waddy)河上中流沿岸。其北別為孟養宣慰司,其東別為孟密宣撫司及木邦宣慰司。木邦東為孟艮土府。嘉靖中,緬酋莽瑞體數侵諸部,朝廷不能討,自是貢使漸絕。及桂王之困於雲南也,群臣或請北走四川、或議南入交址,而黔國公沐天波獨謂緬甸糧糗可資,主張西幸。桂王遂以順治十六年正月,自騰越出鐵壁關,進次蠻莫(Bhams)。會莽瑞體曾孫本他格利(Pentagle)王緬,聞桂王至,乃具舟迎王,浮伊臘瓦底河南行,居諸赭硜(Jagaing),與緬都阿瓦(Ava)隔川相對。是時雲、貴諸將劉文秀已前死,而李定國及白文選等亦以戰敗相失,諸從行者皆文吏,無威重,頗為緬人所輕。已而文選入木邦、定國據孟艮,皆治兵謀假道迎蹕,緬人不允。順治十七年,文選乃移書孟艮,求與定國同盟攻緬。定國悉眾而西,兩軍共至錫箔河上,邀擊緬兵,大破之。因議乘勝以舟師薄阿瓦,遣人於上流造船,為緬人所燒,而暑疫復作,乃移軍擺古(Pegu),以避瘴癘。未幾,文選兵潰走錫箔,定國亦引還孟艮。
吳三桂之陰謀雲、貴既平,朝廷以桂藩無足為患,議撤兵節饟,不欲復問緬事;而三桂包藏禍心,欲假手本朝兵力盡翦明宗,以絕遺民恢復之忘想,而後營窟滇南,徐養兵馬,以俟本朝之隙。遂於順治十七年(一六六○年)四月,上疏極陳邊患,恐嚇朝廷,謂:『定國、文選窺我邊防,兵到則退藏,兵撤則進擾,此其患在門戶。土司反覆,惟利是趨,一被扇惑,遍地蜂起,此其患在肘腋。降人革面,尚未革心;永曆(桂王年號)在緬,豈無繫念,萬一入關,若輩生心,此其患在腠理』。因請及時進兵,早收全局。朝廷不虞其有他志,乃命內大臣愛星阿為定西將軍,赴滇會剿。明年(一六六一年)八月,大兵十萬自騰越出邊,嚴檄緬人,令獻桂王自效。時緬人數受定國、文選軍之蹂躪,皆不悅其王之納明遺族,王弟巴哇喇達姆摩(MahaPavaraDhammaRaja)遂弒王自立。然以定國兵尚強,未敢肆虐;而三桂檄適至,緬人因發兵圍行在,從官無少長貴賤皆殺之,凡殺宗室諸王以下四十餘人,其自縊死者尚不在此數,獨留桂王及后妃二十餘人,以待三桂之至。明室之悲運,至是極矣!
桂藩之末路大軍以是年十一月自木邦進次錫箔,白文選度兵力不敵,已先遁。三桂乃分兵追之,而自督大軍抵阿瓦,索桂王益急。緬人為自衛計,即劫王並其家族,渡河送諸軍前。三桂凱旋雲南,而文選亦為追兵所執,以其餘眾降,惟定國尚在景線。先是桂王自蠻莫舟行,從官猶千餘人,其以無舟不能從者,率崎嶇散入他國。方是時,緬甸雖役屬東北諸土司,而暹羅、古刺、景邁諸國為世仇。古剌者蓋今喀倫,當緬甸東南。而景邁者又元、明以來所謂八百息婦國者也,其居景邁者曰大八百,居景線者曰小八百,皆思乘間傾緬甸。定國既以阿瓦之役不能得志,因欲利用諸國聯兵攻之。會桂藩遺臣馬九功在古剌、江國泰在暹羅,暹羅王室妻國泰以女,數與定國通殷勤,而九功亦為古剌募兵得三千人,致書定國,願奉約束。謀定將發,而三桂已擁桂王北去,兩國之師並失望而退,定國竟以憤懣病死猛獵。桂王居雲南數月,三桂嚴兵守之,而八旗將士有陰謀推戴者;三桂大驚,立出桂王於市絞殺之,並殺其太子。時太子年十二,臨難大呼曰:『我朝何負於汝,我父子何仇於汝,乃至此耶』!時康熙元年四月也。
航海以後之魯王自魯王航海以後、鄭成功渡台灣以前,此十餘年間閩、浙沿海之軍事,適與桂藩之局相始終,故復類記之。魯王之自台州入海也,石浦守將張名振以舟師從,欲於東海沿岸列島中求一地利可用者以為根據,徐圖進取。而是時舟山為黃斌卿所據、廈門又為鄭成功領地,皆不樂受魯藩命。名振不得已,奉王走南澳,浙中遺臣自錢肅樂、張肯堂、阮駿以下,渡海奔赴者復十餘人。順治四、五年間,數遣兵改福建,連下建寧、邵武、興化、福寧三府一州地,軍勢頗盛;然未幾又為大軍所迫,諸守者皆力戰以死。至六年九月,魯王既盡失閩地,復欲圖浙東,以舟山扼錢塘江門戶,不可不爭。於是張名振、阮駿合軍次之,斬黃斌卿,魯王乃得入。溫、台、寧、紹間遺民聞之,乘防兵之赴閩也,爭起兵自保,依山為險,列寨以數百計,而上虞張煌言之軍為之魁;海陸內外相援系,大軍頗為所疲敝。當時浙閩總督陳錦奏報,言『海寇登岸,則山寇為之接應,山寇被剿,則入海以避兵鋒。交通閩、粵,窺伺蘇、松,久為東南之患』。所謂「海寇」者,指張名振;所謂「山寇」者,指張煌言輩也。名振恃舟山之險,謂大軍必不能至,乃以八年秋留兵六千,屬張肯堂等居守,而自與魯王大舉薄吳淞。會陳錦以全力掃蕩山寨,盡破其眾,乘大霧渡海。阮駿以舟師逆戰,全軍盡覆;肯堂等猶堅守十餘日,乃死。名振聞變,急回軍赴援而城已破,乃與張煌言共奉魯王赴廈門依成功。
久之,名振病歿,以軍事付煌言。於是魯藩之勢衰,而鄭成功獨強。
鄭成功之沿海「侵略」鄭成功者,芝龍之子,而其母故日本肥前人田川氏之女也。唐王之立於鄭氏也,成功以年少材武得幸,賜國姓,世謂之國姓爺。芝龍既降,成功慨然去儒服,航巨艦,走廈門,出沒閩海,與張名振舟山之師相犄角。朝廷數以芝龍書招之,竟不能致。成功雖自以唐藩遺臣故,始終不樂奉魯監國,而與二張交甚睦。名振卒,煌言以其餘眾屬之,任浙海之嚮導。成功既連年侵擾福州、興化間,遂以十三年轉略溫、台。桂王聞之,自雲南遣使航海,封為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便宜封拜。成功益治兵謀大舉,戈船之士十七萬,以五萬習水戰,以五萬習騎射、五萬習步擊,以萬人來往策應,萬人被鐵甲,繪以朱碧彪文當前鋒,金火不能入,縱橫海上。會颶發,碎巨艦數十,漂流士卒數千,乃還守廈門。已而聞大兵三道入貴州,度江南無備,乘機復出。十六年五月,由崇明入江。時沿江要害皆置重兵,設大炮,橫鐵索,阻守甚嚴。成功以十七舟徑進,蔽江而上。六月,遂破瓜洲,犯鎮江。於是江寧、蘇常諸道援師畢集,以二十二日戰於楊篷山,成功兵上陸者二千。諸會援者皆一時宿將,提督管效忠尤以善戰聞,所部凡四千人,他鎮兵不在此數;而是日激戰之終局,援兵存者僅十之一耳。鎮江不守,成功留五日,引兵而西。其部將甘輝請北取揚州,斷山東之師,南據京口,絕兩浙之漕,嚴扼咽喉,號令各郡,南畿可不戰自困。成功不聽。七月,抵江寧,謁孝陵。而煌言別率所部,由蕪湖進取徽、寧諸路,安徽列城望風納款者凡四府三州二十四縣,東南大震。世祖幸南苑,集六師,議親征;而崇明總兵梁化鳳以七月二十四日出成功不意,大破之於儀鳳門外,擒殺甘輝,成功遂以余艦揚帆疾歸。煌言軍亦為貴州凱旋兵所敗,走航錢塘江出海。成功經營海外十餘載,進取之志卒不能達,乃退據台灣,越年竟死。同時魯王亦薨於台;煌言被執,以不屈見殺(並康熙元年)。由是,沿海防務稍稍息肩。而成功竟以台灣之戰,使國姓爺之名(Koksing,Koxiga)顯於歐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