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 第十五回

吳敬梓 《儒林外史》
葬神仙馬秀才送喪 思父母匡童生盡孝 話說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籤。後面一人叫一聲「馬二先生」。馬二先生回頭一看,那人像個神仙,慌忙上前施禮道:「學生不知先生到此,有失迎接。但與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知學生姓馬?」那人道:「『天下何人不識君?』先生既遇著老夫,不必求籤了。且同到敝寓談談。」馬二先生道:「尊寓在那裡?」那人指道:「就在此處,不遠。」當下攜了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卻是一條平坦大路,一塊石頭也沒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國廟門口。馬二先生心裡疑惑:「原來有這近路,我方才走錯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縮地騰雲之法,也不可知。來到廟門口,那人道:「這便是敝寓,請進去坐!」齋 那知這伍相國殿後,有極大的地方,又有花園。園裡有五間大樓,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這樓上,邀馬二先生上樓,施禮坐下。那人四個長隨,齊齊整整,都穿著綢緞衣服,每人腳下一雙新靴,上來小心獻茶。那人吩咐備飯,一齊應諾下去了。馬二先生舉眼一看,樓中間掛著一張匹紙,上寫冰盤大的二十八個大字,一首絕句詩道:「南渡年來此地游,而今不比舊風流。湖光山色渾無賴,揮手清吟過十洲。」知 後面一行寫「天台洪憨仙題」。馬二先生看過《綱鑑》,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指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還在,一定是個神仙無疑。因問道:「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道:「『憨仙』便是賤號。偶爾遣興之作,頗不足觀。先生若愛看詩句,前時在此,有同撫台、藩台及諸位當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詩,取來請教。」便拿出一個手捲來。馬二先生放開一看,都是各當事的親筆。一遞一首,都是七言律詩,詠的西湖上的景,圖書新鮮。著實贊了一回,收遞過去。捧上飯來:一大盤稀爛的羊肉、一盤糟鴨、一大碗火腿蝦圓雜燴、又是一碗清湯。雖是便飯,卻也這般熱鬧。馬二先生腹中尚飽,因不好辜負了仙人的意思,又盡力的吃了一餐。撤下傢伙去。古 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書坊敦請不歇,今日因甚閒暇,到這祠里來求籤?」馬二先生道:「不瞞老先生說,晚學今年在嘉興,選了一部文章,送了幾十金,卻為一個朋友的事,墊用去了。如今來到此處,雖住在書坊里,卻沒有甚麼文章選。寓處盤費已盡,心裡納悶,出來閒走走。要在這仙祠里求個簽,問問可有發財機會?誰想遇著老先生,已經說破晚生心事,這簽也不必求了。」洪憨仙道:「發財也不難,但大財須緩一步。目今權且發個小財,好麼?」馬二先生道:「只要發財,那論大小!只不知老先生是甚麼道理?」洪憨仙沉吟了一會,說道:「也罷,我如今將些須物件送與先生,你拿到下處去試一試。如果有效驗,再來問我取討。如不相干,別作商議。」因走進房內,床頭邊摸出一個包子來打開,裡面有幾塊黑煤,遞與馬二先生道:「你將這東西拿到下處,燒起一爐火來,取個罐子,把他頓在上面,看成些甚麼東西,再來和我說。」知 馬二先生接著,別了憨仙,回到下處。晚間,果然燒起一爐火來,把罐子頓上。那火支支的響了一陣,取罐傾了出來,竟是一錠細絲紋銀。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連傾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錠大紋銀。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當夜睡了。知 次日清早,上街到錢店裡去看。錢店都說是十足紋銀。隨即換了幾千錢,拿回下處來。馬二先生把錢收了,趕到洪憨仙下處來謝。憨仙已迎出門來道:「昨晚之事如何?」馬二先生道:「果是仙家妙用!」如此這般,告訴憨仙,傾出多少紋銀。憨仙道:「早哩!我這裡還有些,先生再拿去試試!」又取出一個包子來,比前有三四倍,送與馬二先生。又留著吃過飯。古 別了回來,馬二先生一連在下處住了六七日。每日燒爐、傾銀子,把那些黑煤都傾完了,上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兩重。馬二先生歡喜無限,一包一包收在那裡。知 一日,憨仙來請說話,馬二先生走來,憨仙道,「先生,你是處州,我是台州,相近,原要算桑里。今日有個客來拜我,我和你要認作中表弟兄,將來自有一番交際。斷不可誤!」馬二先生道:「請問,這位尊客是誰?」憨仙道:「便是這城裡胡尚書家三公子,名縝,字密之。尚書公遺下宦囊不少。這位公子卻有錢痴,思量多多益善,受學我這燒銀之法。眼下可以拿出萬金來,以為爐火藥物之費。但此事須一居間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況在書坊操選,是有蹤跡可尋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相會過,訂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成了『銀母』。幾一切銅、錫之物,點著即成黃金,豈止數十百萬?我是用他不著。那時告別還山,先生得這『銀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古 馬二先生見他這般神術,有甚麼不信?坐在下處,等了胡三公子來。三公子同憨仙施禮,便請問馬二先生:「貴鄉貴姓?」憨仙道:「這是舍弟,各書坊所貼,處州馬純上先生選《三科程墨》的便是。」胡三公子改容相接,施禮坐下。三公子舉眼一看,見憨仙人物軒昂,行李華麗,四個長隨輪流獻茶,又有選家馬先生是至戚,歡喜放心之極,坐了一會,去了。次日,憨仙同馬二先生坐轎子回拜胡府。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選的墨卷。三公子留著談了半日,回到下處。頃刻,胡家管家來下請帖兩副:一副寫洪太爺,一副寫馬老爺。帖子上是:「明日湖亭一卮小集,候教。胡縝拜訂。」持帖人說道:「家老爺拜上太爺:席設在西湖花港御書樓旁園子裡,請太爺和馬老爺明日早些。」憨仙收下帖子。齋 次日,兩人坐轎來到花港。園門大開,胡三公子先在那裡等候。兩席酒,一本戲,吃了一日。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起:「前日獨自一個看著別人吃酒席,今日恰好人請我也在這裡。」當下極豐盛的酒饌、點心,馬二先生用了一飽。胡三公子約定,三五日再請到家,寫立合同,央馬二先生居間。然後打掃家用花園,以為丹室。先兌出一萬銀子,托憨仙修製藥物,請到丹室內住下。三人說定,到晚席散。馬二先生坐轎竟回文翰樓。知 一連四天,不見憨仙差人來請,便走去看他。一進了門,見那幾個長隨不勝慌張。問其所以,憨仙病倒了,症候甚重。醫生說脈息不好,已是不肯下藥。馬二先生大驚,急上樓進房內去看,已是淹淹一息,頭也抬不起來。馬二先生心好,就在這裡相伴,晚間也不回去。知 挨過兩日多,那憨仙壽數已盡,斷氣身亡。那四個人慌了手腳,寓處擄一擄,只得四五件綢緞衣服,還當得幾兩銀子,其餘一無所有。幾個箱子都是空的。這幾個人也並非長隨,是一個兒子、兩個侄兒、一個女婿,這時都說出來。馬二先生聽在肚裡,替他著急。此時棺材也不夠買。馬二先生有良心,趕著下處去取了十兩銀子來,與他們料理。兒子守著哭泣,侄子上街買棺材。女婿無事,同馬二先生到間壁茶館裡談談。齋 馬二先生道:「你令岳是個活神仙,今年活了三百多歲,怎麼忽然又死起來?」女婿道:「笑話!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歲,那裡有甚麼三百歲?想著他老人家,也就是個不守本分,慣弄玄虛。尋了錢,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這一個收場。不瞞老先生說,我們都是買賣人,丟著生意同他做這虛頭事。他而今直腳去了,累我們討飯回鄉,那裡說起!」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床頭間,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燒起爐來,一傾就是紋銀。」女婿道:「那裡是甚麼『黑煤』!那就是銀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爐,銀子本色就現出來了。那原是個做出來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沒的用了。」馬二先生道:「還有一說,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見我的時候,並不曾認得我,就知我姓馬?」女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來,看見你坐在書店看書。書店問你尊姓,你說:『我就是書面上馬甚麼。』他聽了知道的。世間那裡來的神仙!」古 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來結交我,是要借我騙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時運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虧負了我甚麼?我到底該感激他。」當下回來,候著他裝殮,算還廟裡房錢,叫腳子抬到清波門外厝著。馬二先生備個牲醴、紙錢,送到厝所,看著用磚砌好了。剩的銀子,那四個人做盤程,謝別去了。古 馬二先生送殯回來,依舊到城隍山吃茶。忽見茶室旁邊添了一張小桌子,一個少年坐著拆字。那少年雖則瘦小,卻還有些精神。卻又古怪:面前擺著字盤筆硯,手裡卻拿著一本書看。馬二先生心裡詫異,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來就是他新選的《三科程墨持運》。馬二先生竟走到桌旁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丟下文章,問道:「是要拆字的?」馬二先生道:「我走倒了,藉此坐坐。那少年道:「請坐!我去取茶來。即向茶室里開了一碗茶,送在馬二先生跟前,陪著坐下。馬二先生見他乖覺,問道:「長兄,你貴姓?可就是這本城人?那少年又看見他戴著方巾,知道是學裡朋友,便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溫州府樂清縣住。」馬二先生見他戴頂破帽,身穿一件單布衣服、甚是藍縷,因說道:「長兄,你離家數百里來省做這件道路,這事是尋不出大錢來的,連餬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這般勤學,想也是個讀書人。那少年道:「晚生今年二十二歲,還不曾娶過妻子。家裡父母俱存。自小也上過幾年學,因是家寒無力,讀不成了。去年跟著一個賣柴的客人來省城,在柴行里記帳。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錢,不得回家,我就流落在此。前日一個家鄉人來,說我父親在家有病。於今不知個存亡,是這般苦楚。」說著,那眼淚如豆子大掉了下來。馬二先生著實惻然,說道:「你且不要傷心!你尊諱尊字是甚麼?」那少年收淚道:「晚生叫匡迥,號超人。還不曾請問先生仙鄉貴姓。」馬二先生道:「這不必問。你方才看的文章,封面上『馬純上』就是我了。」匡超人聽了這話,慌忙作揖,磕下頭去。說道:「晚生真乃『有眼不識泰山』!」馬二先生忙還了禮,說道:「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長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處談談?」匡超人道:「這個最好。先生請坐,等我把東西收了。」當下將筆硯紙盤收了,做一包背著,同桌案寄在對門廟裡,跟馬二先生到文瀚樓。知 馬二先生到文瀚樓,開了房門坐下。馬二先生問道:「長兄,你此時心裡,可還想著讀書上進?還想著家去看看尊公麼?」匡超人見問這話,又落下淚來,道:「先生,我現今衣食缺少,還拿甚麼本錢想讀書上進?這是不能的了。只是父親在家患病,我為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禽獸也不如!所以,幾回自心裡恨極,不如早尋一個死處!」馬二先生勸道:「快不要如此!只你一點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動了。你且坐下,我收拾飯與你吃。」當下留他吃了晚飯,又問道:「比如長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須得多少盤程?」匡超人道:「先生,我那裡還講多少?只這幾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難道還想坐山轎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飯食少兩餐也罷。我只要到父親跟前,死也暝目!」馬二先生道:「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這裡住一夜,慢慢商量。」到晚,馬二先生又問道:「你當時讀過幾年書?文章可曾成過篇?」匡超人道:「成過篇的。」馬二先生笑著,向他說:「我如今大膽出個題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筆下可望得進學?這個使得麼?」匡超人道:「正要請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馬二先生道:「說那裡話!我出一題,你明日做。」說罷,出了題,送他在那邊睡。齋 次日,馬二先生才起來,他文章已是停停當當送了過來。馬二先生喜道:「又勤學,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章才氣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將文章按在桌上,拿筆點著,從頭至尾,講了許多虛實、反正、吞吐、含蓄之法與他。他作揖謝了要去。馬二先生道:「休慌!你在此終不是個長策,我送你盤費回去。」匡超人道:「若蒙資助,只借出一兩銀子就好了。」馬二先生道:「不然,你這一到家,也要些須有個本錢奉養父母,才得有功夫讀書。我這裡竟拿十兩銀子與你。你回去做些生意,請醫生看你尊翁的病。」當下開箱子,取出十兩一封銀子,又尋了一件舊棉襖、一雙鞋,都遞與他,道:「這銀子,你拿家去;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主 匡超人接了衣裳、銀子,兩淚交流道:「蒙先生這般相愛,我匡迥何以為報?君欲拜為盟兄,將來諸事,還要照顧。只是大膽,不知長兄可肯容納?」馬二先生大喜,當下受了他兩拜,又同他拜了兩拜,結為兄弟。留他在樓上,收拾菜蔬替他餞行。吃著,向他說道:「賢弟,你聽我說,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總以文章舉業為主。人生世上,除了這事,就沒有第二件可以出頭。不要說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館、作幕,都不是個了局。只是有本事進了學,中了舉人、進士,即刻就榮宗耀祖。這就是《孝經》上所說的『顯親揚名』,才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古語道得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而今甚麼是書?就是我們的文章選本了。賢弟,你回去奉養父母,總以做舉業為主。就是生意不好,奉養不周,也不必介意,總以做文章為主。那害病的父親睡在床上,沒有東西吃,果然聽見你念文章的聲氣,他心花開了,分明難過也好過,分明那裡疼也不疼了。這便是曾子的『養志』。假如時運不好,終身不得中舉,一個廩生是掙的來的。到後來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請一道封誥。我是百無一能,年紀又大了。賢弟,你少年英敏,可細聽愚兄之言,圖個日後宦途相見。」說罷,又到自己書架上,細細檢了幾部文章,塞在他棉襖里卷著。說道:「這都是好的,你拿去讀下。」匡超人依依不捨,又急於要家去看父親,只得灑淚告辭。馬二先生攜著手,同他到城隍山舊下處,取了鋪蓋,又送他出清波門,一直送到江船上。看著上了船,馬二先生辭別,進城去了。古 匡超人過了錢塘江,要搭溫州的船。看見一隻船正走著,他就問:「可帶人?」船家道:「我們是撫院大人差上鄭老爹的船,不帶人的。」匡超人背著行李正待走,船窗里一個白須老者道:「駕長,單身客人,帶著也罷了!添著你買酒吃。」船家道:「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來罷!」把船撐到岸邊,讓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爹作了揖。看見艙里三個人:中間鄭老爹坐著,他兒子坐在旁邊,這邊坐著一個外府的客人。鄭老爹還了禮,叫他坐下。匡超人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強拿,不動強動,一口一聲只叫「老爹」。那鄭老爹甚是歡喜,有飯叫他同吃。飯後行船無事,鄭老爹說起:「而今人情澆薄,讀書的人都不孝父母。這溫州姓張的弟兄三個,都是秀才,兩個疑惑老子把家私偏了小兒子,在家打吵。吵的父親急了,出首到官。他兩弟兄在府、縣都用了錢,倒替他父親做了假哀憐的呈子,把這事銷了案。虧得學裡一位老師爺持正不依,詳了我們大人衙門。大人准了,差了我到溫州提這一干人犯去。那客人道:「這一提了來審實,府、縣的老爺不都有礙?」鄭老爹道:「審出真情,一總都是要參的!」匡超人聽見這話,自心裡嘆息:「有錢的,不孝父母;像我這窮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過了兩日,上岸起旱,謝了鄭老爹。鄭老爹飯錢一個也不問他要,他又謝了。一路曉行夜宿,來到自己村莊,望見家門。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敦倫修行,終受當事之知,實至名歸,反作終身之玷。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